793.第764章 学海无涯

第764章 学海无涯

刘瑾这歇斯底里,痛哭流涕的样子。

不是伪装。

正因为发自肺腑,才震撼到了每一个人。

庄户们个个流泪,想到从前经历的苦痛,个个捶胸跌足,几乎要昏死过去。

文学院的生员们,也俱都沉默了,他们在西山学习,早已将新学奉若圭臬,可偶尔,也会有动摇的时刻,今日听了刘瑾的话,内心更为坚硬,他们似乎有一种,自己确实走在了正确道路的感觉。

他们不只更深信自己,更是对这些夸夸其谈的清流,生出了无比的轻蔑。

从前不觉得他们可恶,反而偶尔,听他们大谈风骨,甚至对某些清流,也会滋生敬仰之心,现在……却突然有一种,被人揭去皮之后,轻蔑的感觉。

世上在大的道理,也经受不住刘瑾和这些庄户们的泣告和哀诉啊。

有人愤怒的道:“大明天下百二十年,再以上追溯,我等读史,只看到的,是血泪斑斑,是道旁的无名之骨,是数不尽的不幸,哪怕是大治天下时,又有什么改变?错了,此前的学问,统统都错了,圣人要的大治之世,若只是如此,那么这大治之世,要之何用。民为本,念诵了上千年,可最惨的是民,血泪斑斑的是民,受寒的是民,饿肚子的还是民,这就是民为本吗?我辈读书,是寻求富民、护民的大道,这才是圣学的精髓,此前的圣学,教授出了什么?可恶的程朱!”

众生员愤怒起来。

人是有良知的!

有人红着眼圈,握紧了拳头。

同理之心,再简单不过是道理,就如今日这般,听到了这个麻子的诉苦,每一个人,都会滋生不满和愤怒。

刘瑾抱着刘文善的大腿,宛如找到了世间的大道正理。

这自王守仁学说中,衍生出来的泰州学派,其实一开始,就对于无数底层,和有过不幸经历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迅速的壮大,甚至在被朝廷打压的情况之下,依旧不断的膨胀,吸引了大量的农夫、樵夫、陶匠、盐丁拜入门下。

刘瑾吃过苦,这痛苦的记忆,铭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挥之不去。因而他听了这一堂课,突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因为这里的每一句话,都说进了他的心坎里,他看着刘文善,宛如刘文善身上发着光,刘瑾再没什么犹豫了,他孤苦无依,哪怕是很快成为太子身边的红人,却也每日需防备身边的明枪暗箭,他本是个浑浑噩噩的人,有点变态,他既为自己是个阉人而自卑,可同时,又因自己渐渐得势而曾自鸣得意过。

他在东宫里,虽是伺候着太子,可也算是享用了荣华富贵,可与此同时,他又吃尽了苦痛。

想到此前的种种,他已是哭的昏天暗地。

刘文善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道:“快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叫刘瑾。”刘瑾叩首。

刘瑾……

弘治皇帝觉得耳熟。

他侧目看向朱厚照和方继藩。

此时弘治皇帝的眼眶泛着泪,刘瑾催人泪下的控诉,让他实是震撼:“此人……有些耳熟……”

朱厚照也有点懵,他虽认出了刘瑾,可是……这狗东西,居然跑来……

方继藩心里却是叹息。

可怜的娃啊,说实话,对于阉人,方继藩虽口里骂死太监,却一般都痛恨不起来。

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阉人是极蔑视的,文人们更是对他们痛恨无比,他们认为阉人们不过是通过自残的方式,进入宫中,来谋求富贵罢了。

可这世上,哪一个被家人狠心的阉割,送入宫中的人,为奴为婢,断子绝孙,只是单纯的求取富贵呢?不过是活不下去了而已,他们是被自己的至亲遗弃的人,而后又被整个社会所孤立,在宫中哪怕能吃饱饭,可伴君如伴虎,又何尝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是太子跟前的那个伴伴,陛下忘了?”方继藩轻声道:“就是当初陛下特意褒奖过,说此人深入虎穴的刘瑾,这刘瑾,竟是逃出了生天,活着回来了,这一次,天花能够救治,便是因为,刘瑾的身上,带来的解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是这个人,此人……倒不失为忠义,竟也能明白如此事理。太子……”

朱厚照突然觉得面上有光,自己跟前的奴婢,都比这些翰林强呢,朱厚照想要叉起手来,习惯了,可手刚要提起,却又乖乖放下去:“儿臣在。”

弘治皇帝道:“好好善待此人,此人,比其他宦官,有出息的多。”

“噢。”朱厚照颔首点头。

经历了两场离别,刘瑾在朱厚照心里,分量本就不轻。

…………

刘文善颔首:“自此之后,我便是你的恩师了。”

刘瑾一脸渴望,得到了刘文善的肯定,突的泪水泛滥而出:“学生叩见恩师。”说罢,朝刘文善磕头。

刘瑾看了一眼刘文善,突又道:“先生姓刘,学生自也姓刘,五百年前是一家,现在学生拜入先生门下,往后,先生就是学生的爹了,学生以后叫先生干爹。”

“……”

这是太监们的传统啊。

文人爱以师生相称。

而太监们,却有随便认爹和儿子的毛病。

刘文善一笑,能说个啥,他只觉得这个麻子,很可怜,也觉得此人,很有悟性,他是第一眼看到这个麻子来听课,可方才对于杨雅的指责,却无不都是对新学最精彩的诠释。

刘文善抬眸起来,而后正色道:“吾继续授课吧。”

他轻描淡写,而后道:“若是不愿意听,不认同的,可以出去!”

他手指了门口。

这话,是对这些翰林们说的。

你们不爱听,就不要在此打扰别人听课。

刘瑾二话不说,眼睛里挂着泪,却是笑嘻嘻的寻了位置跪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他的生员,也都肃容,纷纷跪坐。

杨雅觉得刘文善的话,极刺耳,方才那无数人的愤怒,真的吓着他了,他无法理解,为何有人对自己,竟有如此滔天的仇恨。

他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可似乎又隐隐觉得,自己错了,可错在哪里呢?

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翰林清流滋养的读书人臭毛病,在此时发作,他冷哼一声,转身道:“我们走。”

这话,是对其他翰林说的。

可他其他的同僚们,却一个个低垂着头,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接着,一个翰林乖乖的跪坐下。

第二个翰林,也乖乖的跪坐下。

平日清高惯了,见谁都是乡野村夫,被人捧得太高,早已习惯了以救世主一般的心态去看庶民百姓。

而现在……他们挖了煤,开垦了土地,其实也受了苦,只是他们体会到的,不是艰辛,而是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可今日,他们听到了刘瑾的控诉,看着无数的庄户对他们的愤恨,他们心里,寒到了极点。

这是一种无以伦比的震撼,虽是荒诞,却让他们突然开始怀疑起来,是……我们错了……

天下的庶民百姓,是这样的看待我们?

他们决定留下来,端正态度,他们想知道,为何……他们看到的真相,是如此的鲜血淋漓。

一个又一个翰林,乖乖的跪坐下。

没有人理会杨雅。

对他视若无睹。

甚至觉得,和杨雅为伍,是一件可耻的事。

杨雅心沉了,沉到了谷底。

他孤立无援,显得有些茫然,想要愤怒的拂袖而去,却又脸一红,各种不甘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无数的目光,都看向刘文善,而刘文善,低头,在预备着接下来要讲授的内容,对一切,视若无睹。

杨雅脑海里,走马灯似得,变换了无数在西山的画面。

突然,他苦笑。

他输了,数十年的骄傲,荡然无存,翰林的身份,并没有给予他丝毫的荣耀,竟有些可耻。

他虽不甘,却突然摘下了头上的乌纱。

这乌纱帽,他一直都戴在头上的,哪怕是开垦的时候,他这是要让人知道,自己乃是官,是高贵的存在。

可现在,乌纱帽摘下,轻轻的放在了地上,杨雅顺势,也老老实实的跪坐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不能心安理得的,走出明伦堂。

刘文善开始授课,明伦堂里安静的出奇。

哪怕是弘治皇帝。

刘瑾和那些庄户的话,至今还存在他的耳畔。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弘治皇帝也跪坐了下来,用心的听着。

从前,他对待任何学问,都是抱着帝王的心态去听,会去分析,这样的学问,对于帝王的统治,对于教化百姓,到底有没有帮助。

可今日,他出奇的将自己打当做还在皇子时,那种单纯学习的心态,用心的听讲。

朱厚照显得有些不安分,在弘治皇帝身后,朝方继藩挤眉弄眼,做着鬼脸。

方继藩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低声道:“乖,别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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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65章 志在千里

一堂课讲毕。

这一次,翰林们听的很认真了。

心中的骄傲,荡然无存。

他们显得很沮丧。

因为他们看到了愤恨,他们自以为人们该将他们当做青天,当做纲纪的维护者,现在方知,原来他们收获的是恨,是无数滔天的恨意。

人都是有良知的。

哪怕是这些‘夸夸其谈’之辈。

此时,心里没有了抵触的情绪,再听这刘文善授课,竟有一丁点……顿悟……

杨雅低着头,脸有些红,上完了课拔腿便走,外头,杨彪提着‘戒尺’在等他们,后山要修建一处火炮的试炼场,需要人去挖沟渠和平整土地。

弘治皇帝也已起身,他沉默了片刻:“将那刘瑾,招来……”

说着,抬腿,便往镇国府方向去。

这一堂课,最震撼人心的,在于怨愤。

这股子怨愤,既是冲着翰林们而去的,又何尝不是冲着弘治皇帝而去的呢。

天下原来竟有这么多干柴,难怪只要有火星子,便要引燃。就如一场北通州的天花,只需贼子煽动,便有无数人蠢蠢欲动。

这……只是因为那些贼子吗?不!弘治皇帝是个心如明镜般的人,他并不愚蠢,他当然知道,根本的原因在于,自己的大臣们,那些满口仁义之人,在地方上,做了什么呢?

太可怕了啊。

弘治皇帝坐在了镇国府的厅里,他绷着脸,有人给他斟茶,他只抱着茶盏,却没有喝。

等刘瑾被叫了来,弘治皇帝凝视着刘瑾。

刘瑾忙是瑟瑟作抖的趴下,方才大义凛然的刘瑾不见了,又恢复了卑躬屈膝的模样。

刘瑾叩首:“奴婢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感慨道:“来,抬起脸来,朕看看。”

刘瑾便抬起脸来。

弘治皇帝看着这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道:“你得了天花,侥幸活了下来?”

“是。”刘瑾叩首道:“奴婢……侥幸活了下来。”

“你在南昌府,随太子深入虎穴,也活了下来?”

“是。”刘瑾战战兢兢。

弘治皇帝感叹道:“当初,文皇帝靖难,身边有一个宦官,三宝太监郑和,追随文皇帝,为靖难,也立下了汗马功劳,此后,又代文皇帝巡守四海,他虽是阉人,却也深明大义,朕方才见你的谈吐,不似寻常宦官,且你伺候太子,立有大功,可见你是有福之人,也非寻常的阉人啊。”

刘瑾磕头:“奴婢这是应当做的。”

弘治皇帝道:“这一路,你的所见所闻,你记述下来吧,呈给朕看看,朕见地方官的奏疏,看的腻了,朕想知道,你所看到的是什么?”

“奴婢遵旨。”刘瑾依旧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弘治皇帝感慨道:“望你以三宝太监为榜样,将来,也可名传千秋,往后,好好伺候着太子。”

“奴婢……谢恩。”刘瑾突然有点感动。

皇上啊,终于肯正儿八经的和自己说话了。

“起来吧。”弘治皇帝感慨:“你既拜入了刘文善的门下,便算是入了学了,不知,可有字号?”

刘瑾犹豫了一下:“奴婢是阉人,哪里有字号。”

“朕给你取一个。”弘治皇帝仰头,沉默了片刻:“叫三宝吧。”

刘瑾感动肺腑的道:“奴婢谢恩。”

我刘瑾……往后叫刘三宝了?这是陛下的赐字,得之不易啊。

刘瑾又叩谢之后,起身,乖乖站到一旁,他委屈巴巴的看了朱厚照一眼,自自己回来,在西山治病,太子还未来看过自己,太子……这是怎么了,吃了张永那狗贼的迷魂汤了吗?等咱在西山,被研究够了,哼哼,等咱回去,看怎么收拾那张永。

刘瑾现在心里,是愉悦的,一个宦官,得了陛下的赐字,将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最重要的是,自己顿悟了大道,在自己心里,自己的恩师刘文善,便是圣人,他能说出这番道理,真的是了不起啊。

…………

弘治皇帝随后,看向了尾随而来的刘健等人。

刘健没有进入明伦堂旁听,不过在外头,却也知道内里的情况。

三个大学士的内心,颇为复杂。

弘治皇帝道:“三位卿家,新学,你们怎么看?”

刘健沉默了。

弘治皇帝挑眉:“为何不言?”

刘健道:“老臣以为,这是一柄双刃剑。”

双刃剑……

弘治皇帝莞尔一笑:“不错,卿家所言,与朕不谋而合,此学,既可载舟,使我大明昌盛,亦可覆舟。新学倡民本,且体民之疾,体民之所苦,且要身体力行,教授出来的这些读书人,用的好,便可使我大明永昌。可君君臣臣之道,却偏弱了一些……”

刘健颔首。

这个学说,说实话,听起来,真的是极有道理,可是……却也有许多警惕的地方。

弘治皇帝突然道:“可是朕想问,大明,倘若这般下去,还有多少年寿数呢,你但讲无妨。”

“这……”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看,不会再超过百五十年了,自洪武高皇帝而始至今,才区区百来年,就已弊病重重,有多少无法革除弊端,令朕心忧啊,朕不信什么江山万代的鬼话,朕只相信,百姓们若是能安居乐业,大明才能延续下去,倘若天下百姓,饥寒交迫,那么再多的君君臣臣也无用了,纲纪和礼法,不能让人填饱肚子,饿了肚子,活不下去的人,他们也不会在乎什么君君臣臣……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弘治皇帝起身,苦笑:“这一切,都交给朕的儿子吧,或许朕的儿子,会处置的比朕好……朕老了啊……”

弘治皇帝不老。

他才不过三十多岁而已,可因为过度的操劳,其实两鬓之间,已生出了斑斑白发,他的心,是老的。

新鲜的事物,他未必能接受。尤其是有这么个奇葩儿子,这儿子怎么看,都像是时代先锋的人物。倘若放在后世,想来这厮在八十年代,便已是非一头非主流的蓬松头,上身是牛仔衣,下身是喇叭裤了。

弘治皇帝道:“西山书院,一切太子做主,朕不加干涉,只要不是无君无父,便由着他们去吧。”

弘治皇帝看向了方继藩:“近来这下西洋之事,你可要抓紧,早一些出海,朕的船,可都预备好了。”

“……”方继藩无法理解,陛下为何脑子转的这样的快,有点跟不上步伐了啊。

方才还是西山书院,转过头,便惦记着出海了。

不过……想来陛下很缺钱吧,迟一天出海,就迟一天回来啊。

方继藩道:“徐经那厮敢偷懒,儿臣打死他,儿臣好好的催促一下。”

弘治皇帝满意的颔首点头:“尽快!”

“儿臣遵旨。”

…………

徐经有点懵。

咋转过头,就赶着自己下海呢?

这上陆,也没多少日子啊。

难道恩师嫌弃自己了,不愿意自己多侍奉他一些日子?

可是朝廷的效率很高。

这两年所造的两百多艘舰船,加上此前的舰船,此次大明船队的规模,几乎已经可以和当初三宝太监的船队比肩了,舰船近三百艘,所载人员,万余人。

不过这一次,因为需要大量的人手前往好望角和黄金洲驻扎,因此,船队所载的人手,还将扩大,将达到两万至三万。

这将是一个无以伦比的舰队,这些如沙丁鱼一般,闷在船舱之中,前往远方大陆的船队,将重走当初的航路,迅速抵达黄金洲,在沿途,他们可能建设港口和货栈,对这航线,进行一点点的优化。

下西洋所需的钱粮,几乎管够。

内帑里,这一次直接拨付了两百万两,除此之外,另外造船所需,也是应有尽有。

大明皇帝对此,尤为重视,特下旨意,征用水手和水兵。

在天津卫、蓬莱、登州等北方口岸,一份份招募的旨意宣读而出,四处张榜,可显然……这旨意,几乎没有多少用处。

因为不需天子征用军户,一听到了消息,无数的军户,已是闻风而动。

在天津卫的招募处,这里已是人满为患,每日都有数千上万自四面八方赶来的军户前来报名,疯了似得军户子弟们,为了能登船,甚至露宿在征募处外头,他们被一个个要求剥干净了衣服,检查口齿,检查肌肤上是否有疮疤,丈量身高、体重。

出海啊!不出海有什么出息。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外头。

留在陆上,就是等死,数百万户底层的官兵们,早已是生不如死,现在但凡有了一丝改变命运的机会,都没有人放过。

多少人出了一趟海,一夜暴富,自此人生变了模样。无数人,为了出海,四处托关系,求告征募处的人。

得到了一份征募令,要求其某月某日于某时登上某船的人,顿时喜笑颜开,家里拿出压箱底的钱来,杀鸡宰羊,大宴宾客。

要有出息了。

出了海,别想着回家啊,家里的事,不必惦记着,死在外头,认了,这是命。

四邻听说被选上了,纷纷上门道贺,哪怕是他们的上官们,也变得警惕起来,派人会随点儿礼。

毕竟,谁知道人家会不会活着回来了,还有了大出息呢?不敢惹,不敢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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