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妄想

“月姐姐!”

鱼知温一直旁立不语。

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也忍不住插话了。

她越过柳扶玉,上前一步,拉住了月宫奴的衣袖,声音很轻,却无比严肃:

“不能去。”

不论是从时间长河回寒宫帝境,亦或者去灵榆山见八尊谙所谓最后一面,都不可以!

鱼知温太了解这位师伯的恐怖心机了。

她成长迄今,所有认知、学来的一切道理,除了鱼爷爷和道璇玑的,更多的源于道部。

毕竟,她在道部待的时间最久。

道部长辈们潜移默化下的教诲、影响,她感受最深。

而所谓“道部长辈”,其实也就道穹苍一个人。

这样的教导方式,换做别人来,教出来的学生定有局限,思考时局时必然坐井观天,极为片面。

可他是道穹苍!

道穹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海纳百川,无所不晓,他分化成“道部长辈”们,教出来的鱼知温,同样在各道皆有涉略,皆有所长。

固然道部是阴影,道部长辈们于鱼知温而言,是午夜惊醒的噩梦之源。

反过来想,若将道部长辈们视为道穹苍不同的每一个“我”,它们全部拼凑起来,那不正是真正的道穹苍了吗?

鱼知温死死攥着月姐姐衣袖,不肯放她离去。

这个时候,她脑海里闪过的,是道部长辈们时常会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她几乎能如出一辙的复刻道来:

“过程不重要。”

“过程可以云里雾里,我们只需从结果处反推,看最后是谁得利,便可以了。”

一顿,鱼知温语气变得极为笃定:

“道穹苍绕来绕去,或主动,或让月姐姐主动开口,最终在这‘最后一面’及‘鱼死网破’之间做选择。”

“我不知晓这二者发展是什么,唯一肯定的是,都没有好结果。”

“不论怎么选,最后得利之人,不会是月姐姐和八尊谙,只可能是……他!”

后方,道穹苍听完这番话,面露诧色。

他停下了呕血,望着那眼缠黑缎,若有成长的小鱼,眼底多了复杂情绪。

有讥讽,也有欣慰,十分矛盾。

“可是啊,小鱼……”他开口了。

“别叫我小鱼!”

“好,鱼知温姑娘。”道穹苍被打断,无比严肃的抓来自己的下半身,一边再次拼凑着自己,一边说道:

“我想请问知温姑娘,除了‘这’,和‘那’,第三个选择是什么?”

“如若你失去了双眼,反而看清了局势,却依旧给不了人更好的选择……”

他嗤笑着:“我应该教过你,明哲保身,有时不失为最好选择——而从现在开始抽身、闭嘴,你不会置入漩涡,更不会引火烧身。”

“可若我有第三个选择呢?”

鱼知温冷声侧首,在月色下横隔时间长河,与匍在河对岸一身染血的道穹苍分庭抗礼。

柳扶玉执剑而立,分明能感受到海边夜色,更为冰凉。

她已杀意滚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同样是她的选择。

与在场诸人不同,她并没有第二、第三个选项——如果一切都是冥冥中被安排好了的,她今夜将殒命于此。

她会身葬南冥,但剑开玄妙,敕护归楼,重塑封印。

这过程或许会出纰漏。

但不论道穹苍出手,亦或者魔祖出手。

至少,多了这么一个变数,或许能打乱他们的计划?

月宫奴同样驻足于时间长河之前,望着面前小姑娘,再瞥向地上道穹苍。

一个晚辈,一个前辈。

一个学生,一个老师。

在“道”之前,在时间长河滚滚东逝的“大势”之下,本该并肩而行的彼此,站到了对立面。

此情此景,何似于当时年少?

彼时五大圣帝秘境各家天才齐聚一堂,习剑修道,其乐融融。

一转眼,各皆成长至高,各皆分道扬镳。

“那我倒真洗耳恭听,只待知温姑娘高论了。”地上道穹苍站了起来,目光穿透过了时间长河。

“不必搭理此人。”鱼知温懒得和道穹苍掰扯,回过头认真道:

“月姐姐,去杏界吧。”

“杏界水晶宫,有一座毒池,池中有鱼。”

“徐小受有过布置,一旦池鱼尽死,不论他身在何处,将会第一时间归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或许看不破局势,给不了可以落地的第三个选择,此夜此地发生的事,徐小受知道了,他可以!”

月宫奴尚未回应。

时间长河对岸的道穹苍听完仰头大笑:“徐小受,他可以吗?”

鱼知温拳头攥紧,险些将月姐姐衣袖扯裂,却是置若罔闻,不作回应。

“徐小受不可以!”

道穹苍说得斩钉截铁,似乎比徐小受更懂徐小受:“知温姑娘,时至今日,你还觉得徐小受,会是我局中之变数吗?”

鱼知温忍不住回头:“他不是吗?”

“哈哈哈……”

“情字当头,一叶障目!”

“鱼知温,你未免太相信徐小受,而跟此人待得愈久,而今你也愈发变得谎话连篇了。”

道穹苍起身走来,除了衣物断裂、染血之外,浑身伤势已修愈如初,月色下带着森冷诡异的气息。

他脸上有着唏嘘,有着不屑,来到三女近前后停下,好笑道:

“那池鱼,早不复存在了吧?”

鱼知温面无波澜,根本没有半点情绪表露上脸,他知道穹苍睹著知微,不可不防。

道穹苍一拂袖,冷笑道:

“能大大方方讲给我听,不怕我现在就去毁了那池鱼,什么池与鱼,通通都是假的。”

“当然,即便你有另外手段,从古今忘忧楼中强行召回徐小受,但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他说着唇角一掀,似笑非笑,表情变得无比微妙,抬眼望着月色,忆道:

“当日四象秘境,我不惜请动北槐分念,寄身圣帝麒麟,也要重创徐小受。”

“而后又于玉京城拿下香杳杳,就为了逼徐小伤后露面,现出真身。”

“这‘赶猪入圈’之局,你全程参与其中。”

鱼知温心头一凛,不知道穹苍提起这些,言外之意为何,便闻他接着道:

“而从玉京城,到青原山,大部分你都经历了,乃至连险些困住徐小受的三十三天纺星罗纹阵,也出自你之手笔。”

“有个地方,你却没去,知道是哪里吗?”

鱼知温根本不晓得道穹苍在说什么,却莫名紧张起来。

忽而手心一热,她发现月姐姐反手握住了自己,顿时聊有心安。

“青原山下有个小镇,名唤常德镇。”

“镇里有个曹氏铁匠铺,里头住着曹一汉,也即十尊座的魁雷汉。”

道穹苍说着,摊开双手,脸上带着放肆的神情:“这地方你当然不能去,去了你的记忆也是空无,因为你是天机术士,去到那或许会发现端倪,有那么一丝概率,看出满镇皆是假人,形如道部,全为我看守魁雷汉的手眼。”

鱼知温娇躯一颤。

道部是她的伤疤。

道穹苍却从无怜香惜玉之想,言辞间尽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回到‘赶猪入圈’,至青原山,此局已走至收网阶段,我失败了吗?”

“是的,我失败了,我没捉到徐小受。”

“徐小受以假乱真,即便最后时刻我强行登陆杏界,为时已晚,他真身已同龙杏金蝉脱壳,脱离了杏界,脱离了我的视线。”

“而我,只得喂贪神以血肉,逼其癫狂,肆虐玉京,企图趁火添柴,逼他再次现身,毕竟合二为一,成为鬼兽寄体,是唯一之解。”

时至今日,忆起此局,鱼知温仍有些后怕,可她知晓结局。

徐小受归来后,重伤已愈,哪怕成为了鬼兽寄体,道穹苍再无转圜之机。

她紧紧握着月姐姐的手,嘀咕了句:“偷鸡不成蚀把米。”

道穹苍像是给骂爽了,表情变得极为灿烂,话锋一转:“可徐小受赢了吗?”

寒风呜呜,海浪呼啸。

三女各皆偏头,却见道穹苍一声嗤鼻:

“他没赢!”

“你们可知,他与龙杏金蝉脱壳之后,慌乱之下,心中唯一的救星是谁?”

“第一时间会去的地方,且他们最后也真去了的地方,是哪里?”

鱼知温思绪猛地波澜。

柳扶玉脑海中更也如降下霹雳。

月宫奴出寒狱后,半年来听道穹苍讲过五域不少事,而即便所得皆浅,对此局内情,也知之不深。

这会儿听完,她心中也有了答案,低低喃念出声:

“魁雷汉……”

道穹苍敛回笑容,脸上恢复平静,端起了方才不知掉在哪里的天机司南,回归智珠在握的本相:

“不错,魁雷汉。”

“他去的,也正是你鱼知温没去过的天机小镇。”

道穹苍望着时间长河,望着南冥夜色,一切浩瀚,皆纳入眼,是可谓无不掌握,他长声唏嘘:

“真正的记忆烙印,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标识’,可以被取而代之的‘图案’,而是我提前给过他一个心理暗示,穷途末路之时,他也自以为得到了得以救命的‘唯一’。”

“‘赶猪入圈’的结果,正是徐小受带着伤残之躯与意,主动进入了我的包围圈,还想附赠我一株龙杏。”

道穹苍撇过头,平静无比望向鱼知温,淡淡道:

“徐小受赢了。”

“但不是他赢了,而是我觉得够了,于是放他一马。”

他一手端着天机司南,一手凭托虚无,凌空虚握,脸上多了朝闻道,夕不死的洋洋神采:

“何谓:天机?”

“天机,并不缥缈,也从无绝对变数。”

“当我印证完所想,当有人自觉他赢了的那一刻,他便已不再是我手下棋局的变数——徐小受,已成定数!”

道穹苍立在时间长河之后,身影朦胧,在时间泡沫中幻灭,既近在咫尺,也远隔浩瀚。

他目光越渡长河,波澜无惊的投来: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而这么说,知温姑娘明白了吗?”

“你的所谓第三个选择,在我眼里,从来都够不及‘选择’一说,它只是你自欺欺人的妄想罢了。”

一番话道完,南冥只余死寂。

鱼知温面无血色,惨白如纸,双手无比冰凉。

无数次当她觉得自己逃离了“道殿主”的手掌心,可以开始尝试脱离道部阴影带来的折磨时——不论是现实距离上,还是精神层面上。

道穹苍,只手遮天。

他又会站出来,以那种平静中带着教诲的口吻,来告诉自己:

姜,还是老的辣。

“道穹苍,我看你是在找死!”

月宫奴哪怕不知全貌,也能从此刻小女孩手上的战栗,感受到“道穹苍”三个字带给人的恐惧与阴影有多重。

这家伙真修道修疯了吗,如此不近人情?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哪有这种上课方式?

不论“道部”还是当下发言,这和揠苗助长,有何区别?

“给本宫闭嘴!”

月宫奴转身出手,挥袖间召来怒仙佛剑。

她一下越过时间长河,对准道穹苍那张破嘴,狠狠劈了过去。

这一次,无法如愿。

道穹苍从染血的袖袍之中,伸出了纯白无瑕、晶莹如玉的一只手。

他只并起双指,凌空一挡。

“当——”

怒仙佛剑便如砍上了铁器,发出兵戈相接的爆鸣,震人耳膜。

月宫奴更被震得倒退,手上怒仙佛剑脱手,远抛而去。

啪!

道穹苍伸手一抓,便将佛剑怒仙抓来,遥遥剑指月宫奴。

他褪下了一切儿戏伪装,从自导自演的无聊戏剧中抽身出来,微眯双眼,神情变得无比冰寒:

“月宫奴,我给了你们选择,也给了你们体面。”

“既然有选择,有体面,不论选择只有一个,还是只有一个,乖乖去灵榆山便好了。”

“三位认为,不论是开战,还是去杏界,亦或者回寒宫帝境,这些路真存在吗?”

他说着当空一砍,轰然间时间长河粉碎,月宫奴手上金符之力跟着烟消云散。

他将怒仙佛剑,剑尖一转,指向北方,蔑声道:

“路在脚下。”

“只有一条。”

“去灵榆山,我说的!”

夜风萧瑟,南冥森寒。

月宫奴死死盯着目露杀机的道穹苍,心中却也只剩无力。

是的,从一开始,这些选择,通通都不存在。

好说话,只是道穹苍想好好说话。

当他不想装了……

正如昔日小八所评价的那般:

真给道穹苍褪下伪装,真正发力去推动局势的机会,谁都看不见左右,谁都没有第二选择,谁都没有说话的时间与资格。

唯一能做的,就如蒙上了眼的驴,只知盲目往前,而不知笔直向道,还是在帮人兜圈拉磨。

“啊哈哈!好严肃啊大家,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死寂突然被打破,道穹苍放下佛剑怒仙,缩了缩脖子,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月姐姐,我开个玩笑呀,你可别当真,其实我和阿离都老怕你的鞭子了。”

“还有小鱼……嗯,我还是这么叫你吧,这样显得我们关系还很亲昵。”

道穹苍挠着后脑勺,讪讪说着,完全没有一副长辈的模样,却还拿捏着一些长辈的口吻:

“我那妹妹时不时就要发病,实力不够,测算天机耗的那便是寿元,我感觉她寿元所剩无几了。”

“徐小受也算我朋友,小鱼你也是我师侄,到时候大婚那日,我可是要坐主桌,当你俩证婚人的。”

他往下摆着手,呵声连连,语气和善:“放松一点,大家都放松一点。”

三女全都绷着,无人能够放松。

谁能够放松得了啊?!

道穹苍知晓确实压力给多了,只能无声一叹,末了脸皮一抽后,他又挤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盯向柳扶玉:

“柳剑仙,你也放松一点。”

“虽然你方才受了我一拜,但我这人并不记仇,此局你不会死。”

月宫奴勃然色变。

鱼知温更是猛地抬头,像是要瞧破伪装,瞧清道穹苍那完全黑色的一颗心中,到底装的是些什么东西——什么都瞧不见。

“这才对嘛!”

道穹苍又主动后撤了几步,边拍着手边道:“有点情绪、有点生气,才像真人,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你们仨都是天机傀儡呢!”

他越过杀气凛凛的月宫奴,越过杀意森森的柳扶玉,越过这无足轻重的二女后,和蔼可亲的望向鱼知温:

“小鱼啊……”

等了一阵,见小鱼无反应,他才感慨道:“我们有告诉过你吧,既然有了选择,那便坚定所想,不要再被外人、外物左右!”

“我觉得徐小受不是变数,是定数,那是我觉得,与你无关。”道穹苍翻开手,“你觉得他是,是他,那便可以了!”

鱼知温沉沉低着头。

恍惚间,她只觉自己又回到了儿时道部学堂中,师长拿着教鞭,在堂上训话的时候。

那时候,她身边还有许多同伴,一个个或尊重敬畏、或嬉皮笑脸,他们是那样的栩栩如生……

“那不跟你多说了,就剩两句心里话。”道穹苍见她这状态,扶额无奈。

一代一妖才,确实青年辈除徐小受外,其余尽是庸人,哪怕鱼知温她亲手培养。

“抬头!”

他猛一喝。

鱼知温吓得一抖,抬头后所见一片黑暗。

还好身边虽无徐小受,月姐姐、柳姐姐,各都握了过来。

道穹苍懒得废话:“去灵榆山后,你会见到华长灯,华长灯在毋饶帝境以残忍手段,杀死了鱼鲲鹏……”

“畜生!”月宫奴怒斥。

“呃,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道穹苍张了张嘴,末了话锋一转,指向这二女:

“如果八尊谙要杀死华长灯,亦或者他杀不死,但徐小受出楼后,要杀死华长灯。”

“而我说,华长灯不能死,你们会阻止你们的小八、小受吗?”

月宫奴、鱼知温一愣。

华长灯不能死,这是什么意思?

道穹苍摆摆手,示意二女不必回答:“只是一个提醒,你们放不放在心上都无所谓,也不必回答、做选择,毕竟你们应该也都不会听我的话了……”

他放下这茬,又挤出了和善的微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木匣子,内里是什么东西完全窥探不得。

他将黑布木匣郑重递给鱼知温,说道:

“你月姐姐说我押宝三家,你认为徐小受还是变数,其实我觉得你们说的对,我也希望我是错的。”

“如果这一战过后,八尊谙死了,徐小受死了,这黑布木匣没有半点意义,你想打开、扔掉都可以。”

二女各有所异,道穹苍视若无睹,他从不在乎外人的反应、选择、答案,也不想听庸人的回答:

“但如果八尊谙出局,徐小受活下来了,祖神尽灭,一切圆满。”

“这匣子,你替我转交给徐小受,谢谢。”

道穹苍好不诚恳一鞠躬,他的态度,他的转变,真的十分吓人。

鱼知温双手无力的接过黑布匣子。

她已完全混淆,完全不知道道穹苍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有用,哪句在信口胡诌。

在道殿主面前,她木讷得像是一具天机傀儡。

月宫奴无声看完一切,见道穹苍退下后,也无再开口,只是不断示意北方,示意灵榆山。

她当然是带路人。

可一想到就连“圆满结局”中,这该死的道穹苍口中所言,也是八尊谙出局……

月宫奴忍不住想要作声。

道穹苍刚好也抬手示意噤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问。”

“道穹苍!”月宫奴又气又怒,真想砍人。

道穹苍还是给了人情绪宣泄通道的。

他掏出了一枚铜钱,往上一抛,再将铜钱夹于掌心之中,望向月宫奴:

“老游戏,猜猜正反,猜中无奖。”

他唇角微掀,瞥了鱼知温一眼,“她信变数,你也信信变数吧,天真一点,挺好。”

月宫奴冷眼以对。

这确实是老游戏,小时候道穹苍开始神棍的时候,经常玩这出,她红唇一启,奉陪到底:

“正。”

道穹苍摊开手,铜钱反面。

他面上浮现微笑,锃的一声,再将铜钱往上一抛,“事不过三,最后一次机会,把握住了,月姐姐。”

“正!”

道穹苍摊开手,铜钱反面。

啪的一下,他直接将铜钱捏碎,双手搭在后脑勺,摇头晃脑的返身,长笑着离开此地:

“时也!命也!”

“回来!”月宫奴扬声,声音中压着怒火,“第三次,最后一次!”

道穹苍驻足,踩在海水上,半身都已没入,他并无回头:“赌者,必输。”

“第三次,最后一次!”月宫奴重复了一句。

道穹苍转身,又掏出了一枚铜钱,左右给三女示意了一下正反,以及并无动过手脚:

“正?反?”

月宫奴迟疑了许久,重重出声:

“反!”

锃——

道穹苍屈指将铜钱高高往前一抛,口中笑着:“不坚定喽。”

铜钱尚未落地,他身形化作星光,消逝在了南冥海上。

嗡嗡嗡……

那高抛而来命运,好巧不巧正落在三女身前的拇指甲盖大小的小石板上,居然立着旋转,许久不曾停下。

仿佛命运如此,铜钱能转上一个世纪,代表永恒皆是变数。

“哗!”

可没有一个世纪。

只不过数息之后,海浪拍来,点滴打中了铜钱,啪的一下,铜钱便卧死在小石板上。

世界一片静谧。

月宫奴低头望去。

道穹苍的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八,反面刻着圣奴的徽——一个赤身抱膝低泣的奴隶。

她见过“圣奴”两面了。

这最后一面,卧死在小石板上的黄色铜钱,篆字曰“八”!

第1869章 迟到

“嘶,好冷啊!”

“他娘的,这得等了有一个半时辰了吧?”

“肯定有的,都超时好久了,我感觉八尊谙不会来了……”

灵榆山周,在冷冽风雪间,错落着大几千道开始显得躁动的身影。

这些人来自五域各地,气息皆极为强大,大都是等待期间到来,其中有古剑修,也有炼灵师,平均战力王座以上。

还得是自诩有些手段、有些自保之力的王座道境以上,才敢出现在正面战场。

时值此刻,也有不少人占据了好位置,开了掌杏、金杏传道画面,向五域转达实时战况,都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各家传道画面,观战人数那都数以几十万、上百万计了。

而如红娘那等在此前打出过名声,临时雇佣了半圣高手护卫,强势归来灵榆山的,其金杏传道画面实时观战人数,更是已超过八位数。

可不管是在现场,还是隔着传道画面,观战者们那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怎么还不露面呢?”

红娘嘀咕了一声,“第八剑仙,或者受爷,随便来一个都好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局势压抑至此、僵持至此、焦灼至此。

不管是圣奴还是非圣奴,所有人或主动或被动,都被牵引到了这方灵榆山上。

这就像是五域所有最干燥的木柴,全堆积在了灵榆山,但凡有点火苗落来,那都不是噼里啪啦,而是轰隆地震,跟火山爆发一样,足以引爆整个圣神大陆的阵势!

没有火苗,连火星子都没有……

他们,都像是给华长灯三个字吓退了。

窃窃私语是灵榆山上不敢高声语的观战者,隔着传道画面,各家杏子们这会儿飘满屏的讨论,已是如火如荼:

“所以方才露的那一面,已经是第八剑仙的极限了吗,真要正面对上华圣帝,他其实也没有信心?”

“兄弟,这可是圣帝真身啊,谁能有十足把握?不来,第八剑仙还可以是传说,来了,那就是传说殒落!”

“可所有人都在等,他真好意思当缩头乌龟?”

“哼哼,之前我是不信的,但现下这么看来,怎么说呢,反正我觉得华长灯面子是给足了,而八尊谙却有点不识好歹!”

“果然被本大爷预判到了,本大爷的评价是:废物八尊谙!”

“有一说一,面都不敢露,确实废物!不及受爷鸡毛!”

“是的,受爷虽然也躲了,但他年轻,可以原谅。”

“原谅个屁,老子在主子家里偷人都要腾出一只手来观战,他娘的八尊谙不来?简直浪费老子时间!草……”

讨论随着时间推移,到这个时候已完全一边倒,没多少人看好第八剑仙、受爷了。

因为以他们二位的性子,一个时辰不出已经说明了问题。

超时这么久,问题应该很大。

来了,估计也是输!

“呵。”

万众瞩目之下,数百个传道画面对准的华长灯,本如风雪中的雕塑,长时间静止。

忽而,他动了。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眼皮浅浅一抬,身上飞雪簌簌而落,五域各地观战者顿时心口悬起。

所有人尽皆意识到,火星子没落下,华圣帝的怒火燃起来了!

“巳人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华长灯依旧手持铜灯,狩鬼静静在腰间别着,看上去波澜不惊,言辞中却是锋芒尽显:

“一个时辰早已过去,八尊谙的面子,我给了。”

“接我一剑,半个时辰,您的面子,我也给了。”

“我,没多少耐心了。”

他的对面,遥遥处在一众青年辈古剑修的中间,梅巳人鬓须染血,衣冠残破。

其胸口处破开了一个初生婴儿脑袋大小般的血洞,前胸透后背,连跳动的心脏都隐隐可见一角。

血色固然是止住了,伤口处却有剑气纵横,在阻止复原。

“嗬…嗬……”

梅巳人进气多,出气少,以手拄剑。

太城剑也只能勉强撑起他的身子,不至于跟旁边笑崆峒一样躺地上昏厥,以此保留住最后一点古剑修的风骨。

实际上,梅巳人眼前时不时在发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头命不久矣。

“丹药!丹药!”

萧晚风往后急切喊了几声。

巳人先生在五域名声很好,远远处立刻便有富家太虚抛来又一个金色瓶子,资助贫困的古剑修。

萧晚风倒出来药,喂给老先生:“巳人先生,这次是神之庇佑……吃,快吃,能续命!”

周围人看得沉默。

一颗神之庇佑,也只能吊梅巳人半刻钟的命,可坚持等不来支援,有何意义呢?

华长灯一剑就能废掉五域第一梯队古剑修的梅巳人,第八剑仙、受爷真来了,又如何呢?

“咕噜。”

梅巳人咽下丹药。

药力一炼化,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耳鸣声淡去了,眩晕感减少了,眼前三块遮蔽世界的奇怪黑斑,也少了半块……

状态不错!

梅巳人一摸胸口,手一伸就摸到了后背,真是新奇的体验,他赶紧抽回来,又不小心碰到了跳动心脏……

“嘶!”

跟伤口撒了辣椒面一样,火辣辣的疼。

有意思!

有点火热了!

梅巳人头都不低半点,拔起太城剑,低声问向旁边那瞧不大清面容的年轻人:“时间到了,是吧?”

“嗯!”萧晚风重重点头,“半个时辰早到了,他其实还给多了一点时间……”

“讲究。”

梅巳人颔首,而后目露精光,挺胸收腹,战意昂扬地重归看向华长灯:“华小子,老朽已康复如初,再来一剑,换半个时辰!”

嘶!

这一句出,不论是青原山观战者,还是隔着传到画面在看的,各皆倒吸凉气。

老头你认真的吗?

胸口这么大个血洞,还敢挺胸?

这血流的,神之庇佑造血之力,都有点入不敷出了啊!

“八尊谙呢?”

“为什么要让巳人先生挑大梁啊,他只是个老人家,他扛不住了!”

“话说年轻一辈的,怎么就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接剑的,顾青二呢,他不也是剑仙吗,他怎么畏畏缩缩的?”

“对啊,你要以战换时间,还想等那俩废物,那就车轮战啊,全靠热血老头撑着是怎么回事?”

“这时代是病了吗,年轻人这么不中用?”

“……”

红娘甚至不敢多瞟一眼金杏评论,这帮人完全偏激了。

连巳人先生都接不住华长灯的剑,年轻一辈怎么可能还有人接得住?

场中唯一一个,或有一战之力的古剑修……

她偷偷瞄了一眼苟无月。

无月剑仙老神在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确实他不是圣奴之人,并不需要置入这般漩涡。

“梅巳人!”

华长灯语气已颇显不耐:“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但在死之前,说到做到,回一趟古今忘忧楼,把八尊谙唤出来。”

梅巳人一步踏前,刚欲说话,伤口扯到,疼得龇牙咧嘴,连形象都维持不住了,险些倒地。

“巳人先生……”

萧晚风急忙一扶老先生。

这真是不要命了,别说接剑,现在是华长灯吹口气巳人先生也得倒下,然后一觉不醒!

“嗬…嗬……”

梅巳人深深一个呼吸,缓缓摇出了纸扇,扇面上是“问题不大”,他虚弱地说道:

“老朽当然可以回古今忘忧楼。”

“但老朽也说了,八尊谙正在悟道关键,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

“时辰一到,老朽回去,时辰不到,你即便杀了老朽,古今忘忧楼没得邀请,你也进不去。”

他抚着须,却抚来了满手粘稠的暗沉的血,并不在意,呵呵一笑:“年轻人,欲速则不达,再来一剑吧。”

荒谬!

华长灯本意确实不想杀梅巳人,现下却完全按捺不住杀机了。

先前一个时辰过去,梅巳人出面要接剑,敢以“巳人先生”在五域的信誉作担保:

他可以回古今忘忧楼,但八尊谙正在悟道,还需多半个时辰才能回去,此前借笑崆峒身体出来一次已很给面子了,他也不想提前回去打扰。

悟道?

好!可以悟!

华长灯知晓八尊谙闭关不出,定是在悟一个大的道,他也期望迎战更强的八尊谙,期待他的“剑我”,期待剑我的理念。

他主动等了一个时辰。

梅巳人接完剑不死,拖到了一个半时辰。

现在时辰一到,你却改口变成了“两个时辰”,是否两个时辰之后,还有两个时辰?

“巳人先生的信誉……”

华长灯目中寒光闪烁。

这要还看不出梅巳人的信誉一文不值。

甚至这老东西可能连古今忘忧楼都回不去,全程只是在施展“拖”字决,他华长灯真可以拔剑自刎了。

“为了等他,我已三番五次失信于人。”

“不妨告诉你,你们缺时间,我也在赶时间,一个半时辰,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华长灯徐徐提起了手上铜灯,面色森寒:“既然巳人先生自己回不了古今忘忧楼,八尊谙也这么难请,那便借您魂灵一用,我主动去楼中,于过去见他。”

嗤!

铜灯烛火一摇晃。

灵榆山气氛便像是被点燃,所有人翘首以盼,梅巳人更是瞳孔一震,勉力提起手中太城剑……

“铿——”

便这时,剑鸣声起。

卡在华长灯与梅巳人中间,被重重掷以山地一柄青白相间,雕龙卧凤的三尺长剑。

神剑玄苍!

刷的一下,满山数千人一愣后,各露异色吗,将目光一转。

而随着各家掌杏传道画面再次聚焦,五域各地观战者,则是见到了画面中出现了一张稍显稚嫩的面孔,才十六七岁模样。

“玄苍神剑?饶剑仙的剑?”

“这少年谁,他怎么会有玄苍神剑?”

“我都说了三十多遍了,让你们注意一下巳人先生身边这个小年轻,我就说这剑看着像玄苍吧,你们不信……”

“他怎么敢出来的?”

“少侠,好胆!”

“我愿称你为受爷之外,青年辈最强!”

“……”

掷出玄苍的那一刻,萧晚风承认,他冲动了。

并不是玄苍的指引,只是血一上脑,人一上头,他见不得巳人先生一个人在前头拼命,也没怎么多想,就这样做了。

而当满山目光转来,有葬剑冢的,参月仙城的,南域风家的,更有如苟无月那般出尘剑仙……

也知晓五域此刻不数观战者,更因自己此举而为之瞩目,若说没有那么一瞬,萧晚风心头生出一股豪气,那是假的。

“呜……”

可心念感应间,他又听到了玄苍的悲呼。

这柄平日里老是要挑拨自己与人去惹出些是非的剑,这会儿分明是要自己拔剑赶紧走,莫要强出这个风头!

走吗?

萧晚风并不是喜欢逞强之人。

可当从巳人先生后背,透过血洞看到了山地上的杂草和碎石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将巳人先生往后一拦。

他将自己,置在了华长灯的正前方。

“萧晚风……”顾青二面色巨震,有羞臊,有激动,有被抢了第一的不甘,更多的却是敬佩。

“萧晚风……”泪双行不自觉往前踩多了半步,在此前他心头分明从无此人,只知道这姓萧的是天上第一楼的端茶倒水人。

“萧晚风……”原伏桑城见过萧晚风剑斩太虚的酒肆众人,即便半圣,这会儿都目露不可置信之色,姓华的,可不是太虚啊!

“萧晚风!”

当各家传道主念出此名时,五域各地,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个少年。

他们望着少年单手拦住老人家,以一己之力,将横压五域的夜色阴霾,尽揽于其单薄稚嫩的肩膀之上。

他们望着少年低头,浑身发颤,拳头攥紧,却在倔强对抗,挺得脖子都赤红,青筋都暴起,像一朵正在盛放饱满生命力的璀璨之花。

“徐少,如果你是我,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萧晚风心头杂思狂涌,努力让自己抬起头来,抬起头来,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啊,萧晚风!

不过只是华长灯,不过只是圣帝而已,抬起头来,直视目中剑道神佛!

“喝!”

萧晚风一声怒喝,猛地昂起头来,直视正前方。

瞳孔,却在一刹之间放大。

……

“呜——”

整个天地晦暗下去了。

灵榆山身周、远处,所有人的身影消失。

遥遥处厉鬼嘶鸣声贯入脑海,无形虚影钻耳挠心,噪音更变得如此刺耳。

天地被夜色遮蔽。

青冥之上,裂开一双双诡异森寒的鬼眼,掰开裂缝探出一丈丈足有千百丈之巨的厉鬼面庞。

有长有三头六臂,生得青面獠牙的堕落神佛、域外恶兽之灵浮现,它们从诸天传来咆哮,又在一瞬之间,群星凋落。

“轰轰轰轰轰……”

天地崩裂,道则溃毁。

整个世界雷灾、风暴不断,像是末日降临,连同世外虎视眈眈的一切未知生灵,尽皆坠入酆都。

“嗡!”

神思巨震之际,萧晚风面色煞白,终于瞧清楚了正前方那人。

华长灯静静立在原地。

整个灵榆山景色,随其目光投来而尽数崩溃,冉冉拔升而起十八重地狱之景。

十殿阎主环隐其周,各执兵器,庞然遮天,面带戏谑。

浊黄的忘川河水从九天之上毫不留情的瀑泻碾压而来,轻易淹没了昔日玉京,淹没了中元界,淹向南域。

河水没过脚下、半身、胸口、下巴……

“唔。”

窒息!

绝对的窒息!

毫无挣扎、反抗之力的无能为力感!

原来,单是站在他面前,就需要承受如此恐怖的压力,那方才巳人先生一个人在面对的……

在溺水般的窒息之中,一切源于华长灯不经意间气势造就压力所构筑而成的幻象,被他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

“少年,我说过,我没多少耐心了……”

萧晚风闻声一震,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撑住了自己的膝盖——他险些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什么幻象,通通都是假的。

灵榆山还是灵榆山,华长灯也只是华长灯,如此单薄的一个人而已。

他是人,我也是人。

他修剑,我也修剑。

战战不过,毕竟隔了好几代,修道时间上太勉强了。

但若是徐少来,单纯用“说”,也能为己方争取到一些时间吧?

我,可以吗?

萧晚风不知道,只能尽力而为。

他一边回忆着徐少的舌剑术,勉力直起腰板,深吸一口气后,郑重一抱拳:

“华前辈!”

不是谦虚的时候……

就该张扬,就该释放自己的光芒,就该先声夺人……

他重重道:“晚辈萧晚风,于鬼剑术一道上,自觉颇有些理解,还望华前辈不吝赐……”

砰!

……

世界,安静了。

萧晚风只觉眉心一疼。

旋即冷风也跟着从破洞的后脑勺钻进来,大肆搅拌起自己的脑浆。

倒飞出去的那一刹,时间都为之迟缓。

飞雪歇停在眼前虚空,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像蝴蝶般在翩翩起舞。

它在嘲讽自己的无知,与弱小!

萧晚风终于看见了,对面华长灯遥遥点自己的那根手指——那连十段剑指都不是,只是如此普通、寻常的一指。

视野好不模糊,就像丢失了一半世界。

直至那片可恶的雪花,被一颗崩飞的眼珠子打碎,往四散溅洒开去,萧晚风才感到了冰冷。

“好冷……”

他一哆嗦。

时间流速好像这才恢复了正常。

他与巳人先生擦肩而过,刚好转头对视上的那一眼,能瞧见老先生目眦欲裂,须发炸起,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张口在怒斥着什么……

“我好像听不见了……巳人先生……”

他砸破飞雪,身形跌过半空之时,余光又能瞥到立在侧后方不远,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葬剑冢四子。

他们急步往前,脸上神情震撼、不解、崩溃。

苏浅浅……

萧晚风还看到同龄的苏浅浅一脸急色,猛地拔出了黑色的阔剑,那是名剑万兵魔祖,却被她身前三位师兄联手拦下,画面于是黯淡。

“师兄们是对的……不能冲动……不是谁……都是徐少……”

从高到低坠下,跌飞之际,萧晚风又看见了横陈于地的笑崆峒,抬步又止的泪双行,长吁短叹的风听尘,目不斜视的无月剑仙……

生命,如此脆弱。

生命可以是凡人百年,也可以是一指过后,倒飞而出,砸地身亡。

“我,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摔死的古剑修……”

当最后思绪闪过这般时,萧晚风看到了姗姗求救来迟,没能挡住那一指的玄苍神剑。

他能隐约感受到不住狂震的玄苍传达来的歉意,不必道歉的,是我冲动了。

世界的声音一点点远去了。

独眼视角下的画面也一点点灰暗了。

连同味觉、触觉什么的,好像功能也开始紊乱了,调皮戏弄起自己来。

冷!

痛!

什么都有,但都不重要了。

“雪……”

萧晚风眼皮好重,只是几片飞雪而已,却狂妄到想要将自己埋葬。

太狂了,这雪!

真不甘心啊……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分明五感远去,萧晚风却能清晰知晓自己和大地的距离,和死亡的距离,就在这一念之后。

“嚯。”

砸地之时,没有异响。

萧晚风却听到了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他早就能预见自己落地后,整个身体、灵魂、意识因受力、发作,而完全散架的画面。

没有!

没有?

萧晚风勉力抬动左眼的眼皮,想要再窥一眼世界的美好,如回光返照一般,他做到了。

触感回来。

他察觉到自己是被一只宽厚有力的臂膀扶住了,这才没有砸碎在地上。

视觉回来。

他在晦暗朦胧,仅剩黑白灰的世界中,用余光瞥到了一张模糊的脸。

那只是一角侧脸,只能看见硬朗的下颌线,以及黑发垂遮摇曳间,稍稍露出来的低垂的眼角。

“虽然勉强,你做到了,你护住了巳人先生。”

“唔……?!”萧晚风认得那只眼,也听见了这一道醇厚的声音,这一刻世界都有了光,他浑身猛地一震,激动得张口想要说话,而后狂呕血不止。

“对。”

他分明什么都说不了。

这人却像是知晓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巴一点,低声轻叙:

“我是八尊谙。”

“我来迟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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