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第234章 方略

第234章 方略

吴玠不是个矫情的人,十几岁从军,西军里混了整整二十年的人哪个会矫情?

所以,仅仅是片刻之后,吴晋卿便俯首相拜,先口称惶恐……没有再度下跪,是因为赵官家扶住了他……然后再口称愿为国家、天子效死。

乃是毫不迟疑,死死抓住了这个机会。

而赵玖也颔首应之,帅位便就此定下。

当然了,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的。

且说,当日晚间,吴玠随官家用过晚饭,本欲先说出自己对战局的大略看法,以求得官家事先认可,却不料赵官家直接婉拒,只说卿今日远来疲乏,正该歇息,然后便推辞了过去。

于是乎,吴玠无奈,只能按照官家安排,睡在了中军侧帐中,与赵官家的大帐只隔了数十步而已,却又辗转反侧,始终难眠。

这当然可以理解,君王一见垂青,托付国家重任,这让良家子出身又在军队中苦熬了二十年的吴玠格外振奋,而且官家就在隔壁,也让人颇为紧张。非止如此,随着吴玠仔细思索今日任命,未等困倦之意稍起,忐忑之意便又取代了兴奋感,继而愈发难眠起来。

话说,首先想的当然还是与金人交战事宜。

吴玠在坊州许久,又是难得大将之材,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思索,但很显然,此战事关全局,事关国家气运,甚至事关官家生死……邸报他吴晋卿也会读的……所以自然难安。

其次,便是自己身份的问题,虽然官家已经当面托付全局,可吴晋卿还是觉得麻烦,因为他虽然也是厮混了西军十几年的老军务,所谓颇有资历的西军宿将,又是堂堂经略使,最近还有了一场难得的大胜……这恐怕也是入了官家青眼的根本缘故……但无论如何,一旦接手帅位却注定会引来不满和妒忌的。

因为担任帅臣这种事情便意味着要承担全军十万之众生死,这不是简单的谁上谁下问题,也不是说谁斩获的首级数量多一些,积攒的功勋高一点,都是量化指标,然后君王抬手一指就能如何如何的,而是说,眼下除了韩世忠这种足以压服所有人的人选外,换成任何人上来,都注定会引起其余人、其余派系不满:

让刘锡上来,以他的资历和出身,西三路关西军或许会服气,但御营军和北三路的曲端,以及他们吴氏兄弟肯定不会服气。

换王渊上来,莫说关西六路兵马,便是御营军内部也会不服,因为御营军比谁都清楚王渊当年在明道宫跟逆贼康履搞过事情,而且在刘光世事件中表现懦弱,这对一个武将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换成王彦上位,这位八字军统帅凭着鄢陵战功早早建节,却书生气颇重,所以非止西军不服,御营中军中王德那一帮子人也会不服的。

便是让曲端上来,所有人倒是嘴上不敢不服……因为所有人也都知道,谁真敢在脸上露个不服,这厮就真敢杀了谁立威……但心里还是不服,否则他也不至于被胡寅一个书生撵出了陕北。

那么同样的道理,他吴玠上位,自己兄弟经营了一年多的北三路兵马或许会天然拥护,可御营军与西三路各部,凭什么服气?

资历、出身、官职、名望,这些都只是表面问题,内里其实是派系与山头的问题,这是军队中的传统恶习,是一种避免不了的东西。而这种问题,在诸军仓促合流的情况下就更显的突出。

所以,无论如何,吴玠都晓得,自己明日注定要面对其余诸军将领的刁难与虚与委蛇。

而这也就引发出了另外两个严肃问题……须知道,无论是军队里,还是在官场上,想要弹压住下属,无外乎就是名、实二字罢了,然而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两个东西,他吴玠眼下似乎都难获取。

官家以使相宇文虚中守龙纛在长安旧宫,混淆视听,然后亲自持枢密使旗帜在营中,那他吴玠又该打谁的旗号发号施令?恐怕很可能还会与官家一起借用宇文相公的旗号,然后实际上借用官家的名头来做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帅臣呢还是参军?

至于实,那就更可怕了,从前年算起,一直都是北三路兵马与娄室部交战,损失惨重,以至于如今不得不收拢边防城寨兵来充实部队的地步,论军队数量,北三路是远远不及御营军和西三路的,何况他吴玠最核心最亲信的部队,还因为战略需要,不得不留在坊州……那敢问他吴玠拿什么来压这些骄兵悍将?

一个发号施令的帅臣,统帅十万大军,没有自己的中军部队岂不是可笑?

不对,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卫队!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看圣眷而已。

不过,想到这一点之后,吴玠反而释然了,反正受官家信重在这里指挥十万之众,总比在坊州枯坐守城强……一年之内,三战三败,却连经略使都当上了,如今只赢了一场便能来到御前担此重任,还要啥名实?

节度使吗?再让官家把那两路背嵬军给他?

尽心尽力出主意就行了,官家用则用,不用则不用……胜了自然好,不胜保着官家退往巴蜀,也算是尽了知遇之恩了。

总而言之,一夜之内,吴玠从兴奋到忐忑最后到释然,再加上一日赶路疲乏,却是终于睡了个囫囵觉。

而这一觉下去,吴晋卿再度醒来,却居然是被热醒的,其人惊惶翻身,才发现天色早已经大亮,非只如此,自己所卧军帐内外也无几个人影,只有一盆用来洗漱的清水、一条棉布面巾,外加一套裁剪精细的名贵棉布袍摆在帐中……

这年头,棉布本来就比丝绸珍贵,靖康之后,湖广南端、广南北段的五岭一带叛乱已经持续了四五载,朝廷根本没力气平叛,棉布产量进一步下降,就使得此物更加珍贵了。

故此,吴玠一望之下,便知这是官家赐下,然后也不客气,只是匆匆扔下满是汗臭的内衬衣服,又在帐中擦了脸和上身,然后就直接套上这件专门收了腰、袖,绣了锦花,明显有戎装形制的贵重棉袍。

帐外闻得内里动静,此时早有御前班直军官亲自送入早饭,却是一个带着凉气的甜瓜和半瓮带着凉气的小米粥,吴晋卿也不是没见识的人,自然晓得这是在井水中泡着的,最是解暑,但因为知道大事在前,所以毫不迟疑,只将瓮中米粥倒出来,喝了个痛快,便一抹嘴抱着甜瓜走了出来。

而出得帐来,看着日头居然已经快到正南,吴大这才彻底慌乱,便干脆将手中甜瓜掷给了门前一名披甲士卒,然后匆匆往中军大帐而去。

然而,也就是此时,眼见着这位吴大将军终于出帐,本就在中军大帐与侧帐之间等待的几名军士也是慌乱转身,然后直接奔至中军帐前,奋力擂鼓。

鼓声隆隆,乃是聚将之意,吴玠情知这是在等自己,更是仓惶,便连忙奔入军帐,却又见到昨日那年轻官家正端坐中军正位,身后立着御前班直正副统制官杨沂中、刘晏,左手边乃是翰林学士、都省舍人、起居郎等不太认识的近臣,右手边则是昨晚见过的御营都统王渊与那两支关东而来的背嵬军首领束手而立。

除此之外,官家所坐几案侧面,还有一张空位,倒是让吴玠心中复又激动起来。

不过,那赵官家见到吴玠进来,只是微微一笑,便努嘴示意,让后者往王渊身侧稍驻,却并未着急让他入座。

吴玠赶紧调整心情,肃立于帐中。

而片刻之后,随着鼓声不停,无数军将纷纷涌入,吴玠斜眼去看,发现除了刘锡、刘錡、慕容洧、李彦琪、乔泽、张忠这些熟悉面孔外,还有许多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直到身材雄壮的王德,以及乔仲福、张景这三个昔日刘光世麾下西军大将一起进入,却居然只站在另一名大将身后时,他才醒悟……官家这是为了自己,专门将周围御营兵马大将都聚集了起来。

只能说,幸亏此地距离金军大营还有足足八十里了,不然哨骑探知后,完颜娄室指定不顾一切打过来。

“劳烦诸卿在前营久等。”

随着赵官家一句话,吴玠愈发脸红,唯独他本人素来面黄,所以不显罢了,而不管吴玠心理活动如何丰富,这位官家却也不做多余言语,倒是开门见山。“今日之会不论其他,只有一事……朕虽亲至前线,但毕竟不通军事,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临阵亦当有大将统揽全局。尤其是眼下,关西这边,韩良臣、李彦仙皆有天大重任,轻易不得脱身,而仓促所合诸军中,凡关西六路,御营各军数部,更须有人替朕统揽全局……”

言至此处,已经有不少人将略显惊疑的目光对准了黄脸的吴玠……昨日到现在,到处都在谣传曲大骑着铁象驰入营中,将为此战总揽,结果今日入营没看到曲大的红脸,却见到吴大的那张黄脸,而且此人穿着一件如此张扬的棉袍戎服,立在距离官家如此近的位置上,如何不让人惊疑?

而果然,赵玖半点关子都懒得卖,他端坐不动,连眼睛都不转一下,便直接出言相呼:“吴卿听旨!”

“臣在!”吴玠即刻出列下拜。

而此时,翰林学士林景默又忽然出列,就在官家与吴玠之间立定,然后当众撑开一张明黄色绢帛,惊得满帐武将纷纷出列,到吴玠身后下拜……他们可不是文臣,下跪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对此,林景默只是稍微一顿,便开始当众宣旨:“都省:圣人顺天地之动,师必有名;王者驭中外之权,兵应者胜。乃睠中坚之略,协平外侮之虞,肆图厥功,诞告尔众。右武大夫、忠州刺史、泾原路经略使、保定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吴玠忠义本于天资,智勇谓之人杰……”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明白无误,正是吴大这厮上位了。

且官家如此兴师动众,以至于脱裤子放屁专门搬出明旨,显然是要警告所有人,他对吴玠的看重是不可动摇的,不许任何人挑衅吴大这厮的权威了。

然而,林景默宣读不停,很快就念出了一段让帐中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来:

“……故,特授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加太尉,领镇西军节度使,督韩世忠、李彦仙外关西一并军民……主者施行!”

前面几个衔倒也罢了,无外乎是方便处置此番战事的意思,但听到镇西军节度使一词后,吴玠便只觉得脑中浑浑噩噩了,一夜之间想了许多东西,到了此时却是半点话都说不出来。

而他身后,营中诸将,也都各自惊愕。

其中,御营中军诸将还好,毕竟是多年间随着中枢作战戍卫,对赵官家的权威已经膺服,但关西诸将中,却多有耸动,尤其是刘锡,其人几度抬头,几度欲起身大呼不公,但却几度对上那张明黄色的绢帛后低下头来。

说到底,这就是所谓将门在大宋存在的一个理由了……他们世代恩荫,世代为将,对他们来说,一面是西军兵马,一面是大宋皇室,只有两边都站稳了,方才能有数代荣华富贵。

官家和中枢,可以欺,可以瞒,却极难有任何表面上与流程上的犹疑姿态,更不要说是反对姿态了。

种师中是怎么死的?明知道接受旨意往前是个死,但还是带着死意去了。

刘光世怎么死的?兵荒马乱之中,带了数量超过官家身侧兵马的军队来到御前,却被官家亲手划拉了,而且还是他自己两个大将给按住了双手……这破事,眼下中军大帐里,最少有四个当事人在!

“臣……臣万死不辞!”

圣旨念完足足数个呼吸,吴玠方才凌乱起身接旨。

“且稍驻,还有一事。”赵玖见到众人起身,并不着急与吴玠相对,复又在座中伸手指向两人。“张宪、田师中。”

“臣在。”

“臣在。”

张、田二人各自心下一突。

“你二人至此,鹏举与伯英必然早有交代,还望你们谨守臣节,不要给你们岳父、义兄丢脸……吴晋卿轻驰而来,未有亲军,你二人便充为中军,直接听吴太尉调遣,朕要你二人事吴太尉如事岳鹏举与张伯英……此为军令,懂了吗?”赵玖盯着二人正色相询。

“臣谨遵圣意!”

“臣遵旨!”

张宪与田师中各自一个激灵,即刻应声。

而赵玖点了点头,复又站起身来,直接下去将捧着圣旨的吴玠虚扶住,然后几乎是拽着对方来到自己之前所坐位置,然后强按了下去,这才在一旁侧位中坐下……杨沂中与刘晏面无表情,也居然离开原本位置,转到侧面赵官家身后,而张宪与田师中见状,哪里还敢怠慢,却是各自扶刀肃立到了吴玠身后。

后半截这个过程,赵官家一直端坐不动,且无言语。

到此为止,吴玠与帐中诸将早已恍惚,但片刻之后,随着呼吸均匀下来,吴晋卿却又即刻肃然起来……有勇有谋的吴大哪里还不知道,此番除非击破娄室,否则这番恩德,便只有战后保着官家入了汉中,再行自刎以谢身侧官家恩义,这区区一条路了。

“诸位。”

一念至此,心下决然的吴玠再也不去看身侧赵官家的形貌(实际上是不敢看),反而直接对着帐中同样神情肃然的无数军将凛然出声。“闲言少说,我在坊州时便日夜思索战局,想着该如何与娄室相对……但思来想去,却有一事始终不解!吴某不才,敢问诸位,娄室远道而来,为何停驻白河以南数日不动?便是官家自长安出兵,至于此处,他也只是毫无动静,以至于坐视我等安营扎寨,各路大军从容汇集?”

帐中几十个高阶军官,无一人出声……这倒不是他们要给吴玠难堪,赵官家就在旁边,难堪也不是现在可以给的,他们只是还有些发懵罢了。

而赵玖稍等一会,眼见着无人应声,却是干脆自身侧往下扫了过去。头一个位置上的御营副都统王彦心下一慌,便要出列。

然而,就在这时,他斜对面下邽守将郦琼却抢先一步出列,抢先拱手做答:“回禀太尉,末将御营中军统制官郦琼以为,娄室是在等河东变数!”

“何等变数?”

“或是等河东援兵自龙门汇集,或是等河东金军大举强渡蒲津,或是等河东金军突袭陕州得手。”郦琼正色言道。“又或是等河东金军突袭洛阳等奇袭之策成功也说不定。”

赵玖端坐不动,面色不变,却是只是任由这些人讨论军情。

“不错。”吴玠重重颔首。“而若这些事情被他等到了,咱们又该如何?”

郦琼登时不语,便是王彦与另一个准备出列的王德也都只是相互打着眼色,各自肃立……等到了,能如何呢?那就等到了呗。

“等到了,也就等到了。”吴玠忽然嗤笑。“金人与我以大河相隔,而自东海至此,绵延万里,沿途又有汜水关、潼关、崤渑古道数处天然关节,将战场分割,左右难以支援,前后各自相持,哪里出了岔子,哪里大胜,却都一时难以影响咱们这边……但咱们这边,一旦分出胜负,却足以了断此战……故此,唯一所虑者,唯有金军援兵汇集罢了!”

众人各自无言,很多人都不太明白吴玠说这些大家都懂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而吴晋卿不慌不忙,复又继续询问:“郦统制说的极好,但可还有人有其他见解,娄室为何在彼处不动?”

“或许是为了避暑吧?”熙河路经略使刘锡面色如常,出列拱手相对。“金人毕竟是北人居多,畏惧暑气,太尉之前在坊州不正是倚仗暑气大胜了一番吗?”

“刘经略所言甚有道理。”吴玠当即颔首。“还有吗?”

“或许也是惧怕了王师的缘故。”秦凤路经略使赵哲拱手而出。“此番官家下令迎战,全军行进有度,御营诸军先占据四城,然后三路兵马至此立营,前后并无丝毫破绽,末将冒昧,金军便是意有所图,也未必敢来。”

“说得好!”吴玠昂然以对。“诸位说的都很好……我在坊州便知道,金军之强,毋庸置疑,但其强盛自有缘由……首在士卒坚韧耐战,次在骑兵往来奔驰,三在重甲坚固难伤,四在重箭锋锐……”

“而如今暑热难耐,金人战马瘦弱,士卒困乏,再加上此地地形复杂,士卒坚韧与骑兵之利已经大大削弱……”

“且自官家登基以来,上下一心,屡次与金人决死,我军早知金人终究也只是人,可伤、可死、可溃、可胜,所以士气渐盛……”

“至于兵器攻杀之利,女真有重箭,我西军也素来善用神臂弓……”

“甲胄差距倒是躲不掉,靖康之前,我军甲胄虽多,却多制作不良,靖康之后,甲胄流失许多,官家在襄阳立炉、大相国寺起坊,颇有成效,却多用于御营兵马……但事到如今,敌我两军甲胄都已经成定数,谁想要在一两月内补一补,怕是也来不及了。”

吴玠坐在主位侃侃而谈,下面立着的众将,乃至于几位中枢文臣则几乎无人不面面相觑,然后骚动之态,也愈发明显。

无他,随着这位新上任的吴太尉不停的阐述着自己的战争理念以及对眼下关西战局的看法,几乎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了这位吴太尉的战略意图,没意识到的也从其余同僚脸色那里有了猜度!

“金军虽强,但非不可战胜!”吴玠终于厉声作色。“反倒是在此处坐等金军援兵汇集,届时必然无救。而眼下,我军主力已经汇集,吴璘、李永奇也已至宁州,故此,当趁敌我军力最悬殊之时,发大军北上,直逼白水!并以曲端、吴璘、李永奇三将汇集坊州,并急袭北洛河口大营,以其首尾不能相顾之态,逼迫金军速速出战!”

众人面色煞白,却只是去看吴玠身侧坐着的那名年轻男子。

赵玖情知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出面,却是微微一叹,先问吴玠:“吴卿,你昨日想跟朕说的事情,与今日这番言语,可有不同?有没有因为朕今日拜你为帅,存了操切之意?”

“官家,”吴玠试图拱手而拜,却被对方抬手阻止。“若说臣没有感念官家今日恩遇而起操切之心,谁也不会信,但趁暑气正盛、兵力相比最大的机会主动出击之念,还有南北首尾并袭之策,却是臣早在坊州便有的念想,并非临时更改。”

“朕知道了。”赵玖强行压住心中感叹之意,却是起身相顾帐中诸将,面色不变。“诸卿……朕问你们,你们有谁比吴太尉更清楚北洛水,以及白水至此处周边的水文地理吗?”

众将相顾无言,这其中许多人都是西军宿将,北洛水沿线,尤其是两军阵地附近的水文地理恐怕谁都知道,但谁敢说比吴玠更清楚,那便是吹牛皮了。

且说,两军阵地位于渭北平原和北面丘陵地区交接处,而在这块区域北面对抗金军至今的不是别人,正是曲端和吴氏兄弟。然而,便是曲端也离开此地一年才回来,吴璘也比不过自家兄长……因为正是吴玠去年在这附近的洛水对岸打了一场大败仗!又在今年在上游北洛水周边连续失了丹州、鄜州!然后又在刚刚北洛水沮水河口稍微赢了一场!

这块的水文地理,还真就是吴玠最清楚。

“那朕再问你们,自靖康以来,你们谁和娄室交战次数最多?谁又在与娄室交战中斩获最多?谁又与娄室有最近的交战经验?”赵玖继续相询不停。“便是与娄室交战的败绩之中,你们中又是谁保全的部队最多?”

所有人都沉默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吴玠。

而且所有人也都醒悟,为什么赵官家要一力抬举吴玠坐这个帅位。

赵玖眼见诸将各自无声,却是干脆起身离开几案,来到诸将之前,束手环顾左右,言语平淡:“不瞒诸位,朕听到吴太尉欲弃了这沼泽、这城池、这大寨,直逼白水,心中也是忐忑的,甚至有几分畏惧……但朕却也想问问诸位,此战若要朕不信吴太尉,又该信谁?你们若有谁在之前几问中自诩能越过吴太尉,并有他策,今日尽管站出来,朕说不得心中喜不自胜……可有人吗?”

王渊、王彦、王德、刘锡四人被赵玖扫视,各自无声,刘锡还干脆低下了头。

“若无人,”赵玖环顾一周,却又难得失笑。“便当遵军令而为!而若有人今日不语,将来却临战不力,又或是以日后战局指摘今日吴太尉决断……却也无妨。”

众人愕然。

“因为此战若失利,朕怕是就不能与诸位追究军事得失了!”赵玖继续笑对帐中诸多军将,然后回头相顾。“吴卿,你既早有全局考量,便无须顾忌!因为朕也早有考量,早无顾忌!”

不知何时立起身来的吴玠嘴唇青筋微微跳动,却是重重颔首。

(本章完)

第235章 山水

不用几百年后国外的《战争论》来科普,稍有常识的人也都知道,战略决胜一般要以特殊据点的得失和战略会战来做了结,而战略会战的优先级又一般远远大于据点的得失……存地失人,则人地两失,存人失地,则人地两存,这个道理毋庸置疑。

至于西军与御营中军的军头们,虽然未必能个个都能说道个一二三四下来,可作为积年的军头,又有谁心里不懂这番道理呢?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全军扔下城市防卫圈,开始向前逼近,主动寻求决战时,那就真的是要一战而定乾坤了。

故此,当日事毕,赵玖将中军大帐让给吴玠,自己退至后营歇息以后,来私下求见的军官们往来不停,便是没来的,也都让杨沂中给代传了札子。

而赵玖也是干脆,乃是直接将求见和递札子的军官依次唤来,单独召见。

这些人里面,有的是来劝官家不要亲自冒险的,也有劝官家改弦易辙的,同样还有单纯来表决心的……但当此时机,无论何人,无论何意,身为官家,赵玖都要尽可能的捏合勉励他们,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决战之上。

没办法,他又不是李世民,打仗根本不可能有太大指望,而这是他少有能发挥一个天子作用的方式。

就这样,这一日交流到深夜,御营中军统制官们几乎人人都来了一次,方才作罢。而翌日一早,按照吴玠军令,御营军官各自回去领兵,荆姚这里的西三路大军却正式开始整军北上,试图进逼白水。

第一日倒没什么可说的,吴玠签署军令,大军即刻出发向北,不过却称不上拔营,因为这处位于荆姚镇的大营将会被四十里外的张浚继续使用,后者会同时将后勤中枢前移到此处。而部队也只是行进了二十里而已,就在蒲城西侧十里的平行位置再度扎营,然后平静的等待周围城中的御营中军兵马部队汇集起来。

而又等待了两日,等到全军集合,再度北上之后,气氛就彻底不同了,因为从这一日开始,宋军将会失去左右两翼城池的掩护,将主力部队暴露在旷野之中,也暴露在金军骑兵的打击范围内。

而且,随着原本周围城池内的御营中军各部集合到一处,部队也显得杂乱而庞大起来……换个词汇,便是臃肿。

对此,吴玠亲自指挥,从凌晨天亮开始,花了大半日的时间将部队进行统一安排,却是放弃了一字长蛇之阵,乃是让御营军王德诸部分列在前,八字军随后当中,西三路兵马分出熙河路、利州路在左右,秦凤路兵马带着民夫辎重居中,最后两支背嵬军与赵官家的御前班直在后压阵。

非只如此,这位新上任的吴太尉还下令,要求各部内中,行军时务必将长枪兵列阵在前,弓弩手押后,各部辎重车辆分列左右以备,并且还要求各部骑兵集中到右侧,协助骑兵稍少的利州路。

这是防备骑兵突袭的典型行军阵型。

但说句实话,在此之前,真没人认为八九万的大军居然能在统一指挥下走出这般统一的行军序列……尤其是最后一条,将自家最宝贵的骑兵调度出去,给利州路的刘錡统一使用作为侧翼援护……这对以往的赵宋官军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得益于赵官家一声不吭亲自落在最后压阵,还真就将骑兵调出去了,也真就这么把行军序列给摆出来了。

当然了,这是有代价的……这一日,全军几乎是傍晚方才出发,然后只前行了十里,便匆匆在辅兵们早已经置办好的简易大营中落脚。

这一日折腾,与其说是行军,倒不如说是检阅部队!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别人不清楚,这一日一直在宇文大旗下默不吭声的赵玖却是早在一开始就醒悟过来——他清楚的意识到,吴玠不止是要防备骑兵突袭,也不止是要强化自己权威,更多的恐怕要弄清楚各部战力和实际数量。

而巧了,赵官家也想知道,于是他派出了林景默和杨沂中,领着随御前班直行动的许多进士一起行动,先从同样充斥了许多随军进士的御营中军开始,全面点验部队。

实际上,一直到此时,这位官家方才通过这种方式,借着吴玠搞出来的这个统一行军序列,弄清楚了此战自己部队的真正人数。

没错,都说是关西这里有十万大军无误,但很显然,各部良莠不齐,编制不同,不聚集到一起当面数一数,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部队,又都是个什么样子。

而经过杨沂中与小林学士等人顶着烈日、近乎一整日的辛苦查验,临到十里外的那个预定营寨之前,多少是计算出了一个只能说还算差强人意的结果:

其中,八字军两万众来了一万九,算是近乎满员的……毕竟嘛,王彦部虽然去年年初在鄢陵城下稍有折损,但往后一年一直屯驻郑州,挨着东京之余也能及时获得河北流民的补充。

但从行军部属来看,八字军也暴露出了自己的问题,那就是私人属性太重,所有人都知道八字军的首领王彦在军中享有无上权威,而此人素来御下严厉,偏偏又有些小心眼,所以对军队抓的很紧。

于是长久以来,八字军部队内部只有焦文通、孟德二位统制官,去年赵玖亲自干涉,才迫使王彦又提拔了一个刘泽为统制官,一个范一泓为统领官,但即便如此,此番出征,他也找理由将世出名门的范一泓领着千把人留在了汜水关。

据杨沂中彼时所汇报的‘不可靠传闻’,王彦似乎跟这位心腹老下属也闹翻了,他认为范一泓直接接受东京调令是想攀高枝,算是背叛了他。而如果赵玖没记错,这应该是继岳飞、傅选之后,这位能力、忠心、抗金决意都毋庸置疑的节帅,第三次跟下属闹翻了。

但不管如何了,回到眼前,王彦部一万九千众,俱是御营中军待遇,披甲率近五成,居然只有他的中军和焦文通、孟德、刘泽三名统制官,分为四部而已。

而相对应来说,最前列的王德部所领,经历了数次整编,实际上由赵玖直接控制的御营中军另一大部,就显得精悍的多了。

王德以下,张景、乔仲福、傅庆、辛永宗、辛企宗、郦琼……除驻守蓝田要冲的呼延通未至外,合计七部,王德部四千,张景部三千,辛永宗部两千,其余每部两千五百人,刨去少许减员,也是大约一万九千战兵,披甲率却在七成偏上。

换言之,所谓号称四万之众的御营中军,其实大约只有三万八千众。

但这些部队,尤其是王德等部,胜在早在南阳时期便得到了东南、巴蜀、荆襄的财政供给,有充足军饷和优先的装备获取权,他们就在赵官家眼皮子底下驻扎、训练、补给、整编,相当程度上由赵官家直接控制,而官家嘛,毕竟是不用喝兵血的,他喝两位贵妃家里的血就能活,所以这些部队,着实有看头。

实际上,这个七成以上的披甲率,本身就是一个仅次于御前班直、可能只有岳飞部能与之持平的可怕数据。

而不管如何,这支部队,加上王彦部那些对金人有血海深仇的河北八字军,所谓御营中军三万八千众,正是此战中赵玖真正的底气!是毫无疑问的主力!是所谓奇正之军中的正军!且是正中之正!

至于陕西西三路兵马,也就是熙河路、秦凤路、利州路这三支部队,当然也算是正军,而且出乎意料,经过点验,小林学士和杨沂中发现他们居然超员了……三路兵马,抛开其余各部支援的骑兵,居然有三万四五千众。

这倒不是说这些人不喝兵血,而是说一开始张浚汇报的那个‘一万多’就是‘一万多’,而且就在赵官家等在长安那段时日,这些兵马还在不停的汇合集中。

至于说编制,一直到此时,赵玖才明白过来,感情按照编制,这三路兵马应该有七万才对!但经过数年间多次战败、溃散、内讧之后,也就是这三万五千众在此了。

这三路兵马,都是西军传统编制,经略使以下,兵马都监,本路第几正将、第几副将,各有所处,显得复杂而又自成生态。至于赵官家能直接接触的,无外乎是从刘锡以下,刘錡、赵哲,慕容洧、李彦琪、张忠、乔泽、孙渥诸将罢了。

那么以上这些部队,加上赵玖自带的两千御前班直,交予吴玠的两路六千背嵬军,便是此番逼迫白水的宋军主力所在了,合计起来,绝对超过八万实兵!

八万之众,不算守蓝田的呼延通,不算守长安和渭北的京兆本地兵马,加上此时跟随张浚后勤随行的所谓‘杀手锏’,也就是赵玖通过调度各部精锐所获取的一支三四千众的混编全甲部队;加上北三路中曲端、吴璘自泾原路、环庆路所搜括的部队;加上算是神兵天降的李永奇部;再加上坊州守军……确确实实,此战中宋军方面,怎么算都超过十万了!

而回到眼前,暂不论分布在战场其余各处的两万部队,眼下这八万之众,也根本不只是八万之众,数以万计的关中民夫,从京兆、华州到耀州,早早被征调出来,离开自己的房舍,告别自己的家人,扔掉本该被照顾的田地,或随从大军输送物资,或以布衣姿态持弓矛相随,充当辅兵。

根本不用去调查,赵玖都能想象得到征发他们时是怎么一幅场景,三吏三别,兴亡百姓苦,但还能如何呢?年初的时候,完颜娄室的长子完颜活女还曾经屠过一个唤做敷水的小镇,正在此时大军所处的华州境内。

当然了,抛开那些念想,又过一日,大军再行出发,十余万众的部队列成阵势,如波浪一般向前翻滚不停,浩浩荡荡,几乎一望无际,人居其中,也自起振奋姿态。

而赵玖一直到这日下午,来到预定的扎营位置,抢在全军立寨之前登上一旁山坡而望,这才第一次窥到这支大军的全貌。

“如此兵马,放在以往,足可诈称四十万!”吴玠率诸将陪着赵玖登上了一处山坡,然后也不免心生感慨。“使用得当,何处不可去?”

赵玖微微颔首,并不做评论,却只指着远处一处明显高山随口而问:“此处与南面相比,非只有塬地、水泽,居然还有数座正经山丘,却不知都唤做什么名字?”

“好教官家知道,咱们脚下这座山属于尧山,乃是渭北平地上最广大的山脉,乃是东北、西南走向。”旁边早有刘锡抢着回复。“至于官家所指的东北面那座山头却唤做金粟山,正是其身后隐约可见的五龙山余脉所在,而金粟山最为知名于世的,乃是唐玄宗的泰陵正好在金粟山后!”

赵玖静静等对方说完,方才失笑:“都说了,不要叫我官家,也不要称臣,否则被士卒听到,大举传出去,再被娄室俘虏,未免白做遮掩,非要称呼,唤我一声副帅便可,但要叫刘太尉元帅。”

刘锡赶紧请罪。

而赵玖并不以为意,只是继续着刚才闲谈,望着前方山头一时生出感慨:“出渭水至此,先有粟邑镇,后有金粟山,可见渭北之地,膏腴丰沃,端是大好河山。”

周围人自然忙不迭的附和。

“官家……副帅。”

待众人言语渐平,吴玠犹豫了一下,终究是顺势以手指向东北方位,继续严肃相告军情。“尧山绵延大约三十里,我们此时已入尧山数里,而娄室则在尧山东北十里位置,然后临着一处水泽立寨,与此处相距也就是三十里……如无意外,一旦金军来战,那应该就是在这尧山到金粟山之间的几个塬地上做胜负了。”

赵玖缓缓点头,神情也稍微严肃了起来。

“副帅……元帅。”听到此言,刘锡犹豫片刻,忽然又插嘴。“我看那边塬地之下,也有大片水泽,不如仿照之前荆姚大营的布置,临水泽而连营立寨……”

赵玖终于起了过问军事的态度,他扭头正色去看吴玠,那意思很简单——你身为主帅,又素来知晓周边地形,来到距离敌军不过三十里的地方准备立寨,这地方很可能就是决战前的大营了,居然没有布置好立寨方略吗?

而果然,吴玠稍微皱眉,立即绷着那张黄脸对着刘锡严肃相对:“我不是已经下令,要全军顺尧山据高地而速速立寨吗?辅兵与民夫已经受命去山中伐木了,如何要改立寨方略?!”

赵玖一声不吭,复又去看刘锡。

而刘锡稍作踌躇,还是认真拱手相对:“副帅、元帅,我绝非是违逆军令,我部已经按照军令去伐木了……但我实在是以为,应对起金军骑兵之利,首在水泽!而尧山呢,虽然只有三十多里长,中间却是军队根本难以通行、驻扎的险峻山峰,所谓顺山立寨也不过是指据着山前缓坡连营立寨罢了,而如此立寨,阻拦骑兵的用处未必比得上夏日水泽,反倒要小心金人火攻。”

这就有几分认真讲道理的姿态了,实际上,此言一出,许多人都有所意动。但话题进展到这一步,赵玖却不再参与,反而直接扭头去看风景了,很显然,这位官家还是准备无条件尊重吴大的权威。

不过,吴玠心知肚明,想要众人服气,不可能一次次靠着官家威望,还是最好说出个理由出来,故此,其人也当即应声:

“刘经略所言甚是,我也以为应对骑兵,水泽更有用些……但你莫忘了,夏日水涨,沟渠溢出,塬地之间的沟壑洼地多数都沦为了水泽,而金军骑兵数万,一旦交战,铺开来怕不是要铺陈十几里地,那只要水泽在,不管我军营地是在水泽前还是山脚下,金军骑兵都不可避免有部分陷入其中。与之相比,立寨在山前,虽然要小心放火,却有一件立寨在水泽前不能比的天大好处……”

刘锡看了眼正在眺望山下的赵官家后脑勺,也是蹙额朝吴玠拱手相对:“还请元帅指教。”

“我军繁杂而众多!”吴玠板着那张黄脸认真相对。“各部一旦交战,恐怕便会各自为战起来,而这时候,只有据高地方才能观察全局战况,继而调略各部应对、支援!而若如刘经略所言,贪图水泽之利,只在水泽前连营,那一旦遇袭,各自交战,便是我这个主帅怕也只能应战身前部众,难行调略,倒是金军骑兵可以随时突上周边高地观战,适时调整……”

刘锡沉默不语,周围将官也顿时无人再应和刘锡。

“非只如此。”吴玠继续板着脸,只指着远处一片泛白水泽侃侃而对。“刘经略,你我皆是关西人,这种水泽因何而起难道不知道吗?无外乎是关西黄土塬地间存不住水,偏偏裹着黄泥容易堵塞,所以也淌不出去。那么夏日一旦暴雨,便从沟渠中泛滥,反向涌入塬地间的沟壑之中,以成水泽……这种水泽,一旦暴雨便涨出来,可几日不下雨,便会变成泥泞之地,再几日不下雨,干脆干涸……虽说夏日雨水大概是有的,但真要赌天文吗?若真连日不下雨,金军又连日不出战,坐等水泽干涸,又该如何?”

刘锡再度看了眼赵官家的后脑勺,只能拱手相对:“是在下思虑短浅。”

“无妨。”吴玠难得嗤笑相对。“俱是为了国家嘛!”

听到后面扯皮结束,赵玖便要回过头来说话,但就在这时,远处东北面一阵烟尘大作,登时引得尧山上的众将彻底肃容起来,因为不用等到跟前看清楚,所有人也都能猜到,那绝对是一队不下数千的金军骑兵,正顺着尧山自东北面过来。

山上山下宋军远远窥见,自然震动,而掌握各部骑兵,负责大军右翼防护的刘錡却是即刻跃马冲下山坡,亲自归队去应对来袭金军。其余许多军官也都纷纷辞行下山,各自整备部属,以作应对,一时间只有赵玖与吴玠、刘锡,外加几位御前近臣依旧在这个山坡上远眺。

而未过多久,夕阳下,山上众人窥的清楚,那几千骑疾驰而来,塬地地形并不能阻碍太多,很快就逼近尚未整饬利索的大寨,引得许多宋军民夫、辅兵惊惶起来。但是,等到这些骑兵驰到那片白花花的水泽之前,却又彻底无奈,几次尝试后,大部队都难以利索通行,少数摸着水泽中道路过来的幸运儿却被大股宋军迎上,轻松猎杀……无奈何下,这支部队只能绕行向东,似乎是要尝试从金粟山方向绕过这片夏日水泽。

但是,这支部队尚未向东许久,可能是看到利州军已经在刘錡的指挥下在全军右翼,也就是大军东侧从容布阵,所谓长枪在前、弓弩在后,左右骑兵分列,分明严阵以待……却是干脆利索的放弃了绕路,直接向东北方向折返了回去……依旧烟尘滚滚。

金人来去匆匆,山上山下自然各自欢呼,立寨之事也继续从容运作。

但全军统帅吴玠,却忍不住皱起眉来——金军放弃的太快了,也来的太晚了,这不是想作战的样子,倒像是当着谁的面做试探与展示一般。

“地形、军队编制,这些都看清楚、记清楚了吗?”

十余里外,金粟山上,坐了大半日的完颜娄室忽然扭头,而他身后,赫然是上百名金军军官,猛安、谋克数不胜数,却俱皆肃立。

夏日草木丰盛,山下相隔数里根本看不到此处人影。

而这其中,为首一将,正是副帅完颜拔离速,其人闻言,当即上前颔首。

“如何?”娄室正色相询。

“有些麻烦。”拔离速坦诚相对。“首先是地形,一个是水泽乱七八糟铺在战场中央,骑兵天然受阻,一个是宋军主动依山立阵,居高临下……不过,这些倒也罢了,关键是宋军数量庞大,数倍于我,却居然能排出那种阵势妥当进军,可见宋军无论是将领还是部队都不是往日可比。当然,其中也有劣兵,譬如被裹在中间的那部。”

娄室不由失笑:“鄢陵一战后,谁若是还以为宋人软弱可欺,便是可笑之辈;而坊州一战后,谁若是还以为宋军无良将无敢战之军,也是可笑之辈;而若觉得宋军一年内便脱胎换骨,个个都成强军,那还是可笑之辈……中间那部旗号我已经记住,你只说该如何应对?”

“宋军数量太多,且时间紧急,还是赶紧呼唤活女都统来援吧!”完颜拔离速说出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言语。“活女将军一万兵至,咱们四万兵加起来,还是可堪一战的。”

一直渴望决战,甚至主动越过白水来到尧山一带、明显有诱敌姿态的娄室沉默了一下,却是站起身来摇头不止:“且再等一等……今日就先回营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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