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Appendix The Bullet Or The Blade

第767章 Appendix① The Bullet Or The Blade·刀锋或子弹

青春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

——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Platina Jazz·白金爵士]!”

临时营地里涌现出一股狂风,它吹散了东南山区的瘴气毒烟——

——宝石骑士从马奎尔医生的肩颈之中显化出灵体真身,对着比利·霍尔的脑袋就是一拳!

只在一瞬间,比利小子头破血流,颅压失衡两眼翻白,看老马捏电刀修脑花的手艺是出神入化——眨眼之间一层层灵丝纺线包裹着粘稠的万灵药浆液,重新把伤口缝好。

这套开颅手术只用了两三秒,俊哥往外泼刷锅水的功夫,比利小子脑袋里的暗伤就查得七七八八。

“哎?哎呀!”比利恢复了意识,挨了[Platina Jazz·白金爵士]的拳击,他感觉身体像触电,脑袋做了一套升级固件的小程序,突然关机几秒钟,又马上重启了。

马奎尔一脚踢开背包,从里面掉出来几本漫画书,有橡皮泥和铅笔,用来赌酒的骰盅和身份牌。

拨开这些杂物,这位外科医生从一堆萨拉丁的桐树叶子里翻到病历本,单独给比利小子开了一页。

“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马奎尔咬着铅笔头,这个眉目硬朗嘴唇厚实的可靠大哥露出犀利的眼神。

“比如手脚僵硬,肢体发麻,皮肤有刺痛感,脊椎部分”

比利立刻应道:“我腰疼我的腰一直都很疼”

马奎尔:“那么请你趴下。”

就在问诊的环节,福亚尼尼觉得无聊,看到马奎尔先生的医生包里有漫画书,立刻凑上去细看——

——书本上有很多很多鬼画符一样,后来加上去的东西,有种我们小学课本给插图加戏的童趣感。

譬如刚刚出场的美女角色,被人用铅笔涂了一套连衣裙,还在对话框旁边加上了备注.

[衣着太暴露了,我得给你加点衣服。]

福亚尼尼看得一头雾水,捧着漫画书凑到马奎尔先生身边去——

“——喂,马奎尔先生。这是你家孩子涂的嘛?”

马奎尔正在翻动比利·霍恩的眼皮,突然被挤了这么一下,这个男人本是平静如水温柔体贴,却在一瞬间变得抓狂暴怒。

“谁让你靠过来了!贱种!”

福亚尼尼挨了骂,吓得小脸煞白:“噫!~”

马奎尔厉声呵斥道:“我在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你不要过来打搅我呀!身上的臭味都快飘到我鼻子里了!”

“对不起!”福亚尼尼连忙放下漫画书,精神小伙立正了才敢鞠躬道歉。

手指头还没离开比利的眼皮,老马的表情也从怒不可遏变回阴沉抑郁,他接着说道:“倒不是嫌你脏,福亚尼尼。”

福亚尼尼疑惑:“啊?”

“你喜欢的话,漫画书就送你了。”老马解释道:“枪匠先生是个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我以为他的学生应该和他一样,能够保持专注,是值得依靠的人。”

“但是你突然靠过来,我实在没办法继续行医,伤患和病人的身体都会散发出独特的味道——只要闻到这些信息素,身体的异味也可以帮助我判断病情。”

“诊断的过程非常重要,伤痛和疾病也有它们的死门——对症下药便是击破死门的过程。”

“你也受了不少精神损伤,眼睛里全是血丝,需要补充叶黄素,肝脏的造血功能也不够用了,这种味道和比利·霍恩的体味混合在一起,会干扰我的判断。”

“唔”福亚尼尼搂着漫画书退开了。

马奎尔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至于漫画书上的涂鸦,那不是我的孩子做的——或者说,我还没有结婚,更没有生子的打算,那是我涂上去的。”

“嘿!”俊哥恰好端着食盆从帐篷外边拱进来:“老马还挺有童心嗷?”

大狼身上的臭气夹带着草叶泥腥,刚冒出脑袋就叫[白金爵士]一脚给踹了出去,把饭食铁盆稳稳接住,这化身慢慢飘回马奎尔身边。

过了几分钟,颅内造影(物理)程序走完了,问诊环节也做完了,轮到听诊器来干活,马奎尔就开始对比利小子上下其手,到处敲敲打打。

“你的胸椎是怎么回事?”马奎尔的手贴在比利·霍恩胸口,摸到了一块异物。

比利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场生死车轮战,血鹰怪物一个接一个来,他根本就没有做外科手术的机会,都是靠万灵药强撑。

万灵药没办法帮这副肉身理清脉络扶正骨骼,如果有异物破片留在身体里,它们自然会变成增生瘤,久而久之就会压迫血管和神经,使骨骼错位。

“我要打开你的胸腔,这节胸椎很关键,它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再遇上攸关生死的危机,你的身体会背叛你。”马奎尔如此说着,取来手术刀准备开膛。

又是几分钟过去,从比利·霍恩的胸骨部分,老马小心翼翼的取出来四块破片。

这些破片形制特殊,像是某种宗教护符,或许是比利·霍恩的贴身物品,与血鹰怪兽搏斗的时候,这小子的胸腔受创,这个小物件也一起嵌进骨头里了。

“这个.”从锡铁光泽来看,比利认出了这个东西。

福亚尼尼好奇问道:“啥呀?我都没见过。”

“这是法依·佛罗莎琳送给我的项链。”说起这件事,比利的脸色也渐渐阴下来。

“很有趣的小物件。”马奎尔先生歪着脑袋,洗干净锡片上的血,拼凑出一个古怪的人形物件:“像是某个神话角色的形象,能和我说说吗?比利·霍恩?”

“它是霍皮(Hopi)族的蜘蛛女神。”比利就这个物品的来路解释道:“我本来是墨西哥人,也有一点灵感。”

“自小我就能看见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喜欢把梦里的怪玩意画下来。”

“法依·佛罗莎琳看到我的画,就把这个送给我。”

“她说,这是印第安人的神话。”

“简单来说,就是世界诞生之初,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有一个至高意志,叫做泰奥瓦,它就是造物主。”

“它在人间创造化身,一个叫做索图南,另一个则是外形与蜘蛛相似的女神。”

“造物主将世界分成三层,地上一层,地下有两层。”

“索图南负责创造地上的世界,蜘蛛女神则是地下两层世界的主宰。”

“蜘蛛女神用不同颜色的泥土,捏出了不同人种。”

“我们智人,是蜘蛛女神捏出来的第四类人种,之前的三类古人都已经灭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第一类古人不需要语言也能互相通晓心意,他们强大且傲慢,试图推翻造物主,质疑造物主的权威,于是被地下涌动的火焰毁灭了。”

“第二类古人语言不通,没有文化和灵智,也无法和万物生灵和谐共处,生存的重压使他们变成散播仇恨与怨毒的种子,这些[人]更像是一种接受了神灵宠爱,有强大力量的野兽,于是造物主带来寒霜冰封万物,毁灭了他们。”

“第三类古人能够说文解字,知道星象地理,可以组建强盛的国家,建立繁荣的城邦,也因为这一点,国家和国家之间,部落和部落之间燃起战火,总是在无休无止的争斗,要夺取其他部族的领土和人口——在一切都被战火烧尽之前,造物主召来洪水,毁灭了这个疯狂的种族。”

“蜘蛛女神不忍心见到第三类古人死光,于是把其中善良的人们留下,种下巨大的芦苇苗。”

“人们顺着芦苇杆往上爬,爬了很久很久,在这根主茎生活着,繁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人们才钻出地面,来到索图南管理的地上世界。”

“我幼年时梦到的东西,也就是霍皮神话里的蜘蛛母亲。”

比利·霍恩捧起这锡金护符,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轻轻一吹,它们飘出帐篷外,什么都没有了。

“很有趣的故事。”马奎尔医生侧躺在睡袋上,指头挂住手术刀,刀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么说,你梦到的东西应该是原初之种?”

“我不知道。”比利小子从来没把这些事情往外说,就像是我们或许会留着小学时期的日记本,留下来一些绘画作业——但是直到我们自己都忘记这些物件了,可能它也不会往外传,更不会有分享给别人的机会。

“看来法依·佛罗莎琳认为你拥有非凡的通灵天赋。”马奎尔郑重其事的说道:“你是个天才,比利·霍恩。”

比利小子哭笑不得:“可别埋汰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高不成低不就的,如果没有枪匠老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永远都不满足,这就是天才的特质。”马奎尔话锋一转,“至于那个传说故事里,关于索图南神灵的来路——我身为一个红石人,也是听着JOE的故事长大的,它可以和文森特,也就是文不才联系起来。”

蜘蛛女神如果是盖亚妈妈,那么按照凡俗世界的演化道路,文不才这个极为特殊的个体,从Luca(最古老的有机物)演化而来究极生命,应该就是造物主留在凡间的代理人。

就好比每一次文不才受到致命伤害,陷入濒死状态,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灾害性气候,产生难以想象的地质运动——他更像是一种灭绝体,像盖亚母亲的灾难开关。

如此强大的生命,如此完美的灵与肉,如果连文不才都无法生存下去,那么在蜘蛛女神的眼里,生物圈的结构应该已经迈入病入膏盲的状态,肉食主义者的进食效率太高太高,文不才也没办法逃离这种野蛮血腥的捕猎活动,这片大地需要进行清洗灭绝。

福亚尼尼没空关心神话故事,他更关心那个信物。

“哎!你就这么丢了?不要了?”

比利却讲起一句很陌生,也很熟悉的话。

枪匠老师也说过这句话——

“——我不在乎了。”

与法依·佛罗莎琳有关的一切,比利·霍恩都不在乎了,他曾经爱上了一个幻影,这个幻影施放的幻觉使他痴迷。

枪匠老师说过,想从幻觉里走出来很困难,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癫狂蝶圣教用来控制人心的东西,不光是承诺,不光是美好的教义或利益大饼——还有幻灭时的恐惧心。

人们害怕这美好的预期落空,害怕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所以才会被牢牢控制住,就像股票和房价——光是世俗意义层面的金钱利益,也能用恐惧使一个人变得脆弱,变得面目全非。更何况这些专攻心灵伤害的邪教呢?

比利·霍恩走出来了,他接受了这一切,从厚实的虫茧中挣脱,也是他蜕变的契机。

“我突然发现”这个年轻人也开始翻找背包,从背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工具。

有水平仪的脚架,有游尺画板和折叠工作台,有很多很多自动铅笔。

他终于翻到一颗子弹——

“——我还是喜欢这个,我爱它,我爱子弹和刀子。”

夜色已深,白贝港的灯火却没有熄灭。

莱北粮仓先是闹了化身蝶,带来的灵能灾害让这个地方鬼气森森,方圆六公里的土地不见一个活物。

等到地姥翻身的动静渐渐消停,陈国地方的军队想要重新拿回这片土地时,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四艘蒸汽船载着六十多位全副武装的快刀尖兵队伍,都是打攻坚硬仗的老兵,他们组成了一个先锋团,几乎兵不血刃夺走了稻恒县腹地要害的控制权。

随着蒸汽船一起来的,还有两架唯物主义步战平台,水下作战的红蝾螈,以及修理维护完毕,擅长山地行军的大青蛙第一时间赶到了前线。

这些钢铁巨物出现在莱北港区,走在大街上踩出震天动地的音符时,陈国的飞虎营官兵士气也跟着崩溃了,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把这些东西都当做神仙的机关法术,普通人是纳头就拜。刚送走了鱼仙儿,马上又找到新的神灵来跪。

回到白贝港区,枪匠恰好做完任务交接,把录音部分内容物和日志送到斥候队伍,后半夜的时候,就看见一艘汽艇载着熟悉的人们,慢慢靠岸了。

从船上跳下来一个白头发的小哥哥,看上去

“我操!~”雪明差点没认出来。

那白头发金眼睛,有一米九大高个的家伙,就是步流星。

流星也差点没认出雪明——

——因为这“阿罗汉”头发变短了,胡子变多了,灵体吃了不少亚金物质,灵压也产生了变化。

“我Qiao?!~”流星的腔调要更古怪,更做作,他捂着下巴左看右看,把一对金灿灿的瞳孔都瞪圆,在夜里不断的重复对焦:“明哥?”

看来两个人都有好好练功,而且练得不成人形。

步流星:“真是你啊?”

江雪明:“击个掌?”

两人拍手对拳,然后紧紧相握。

整个过程非常快,流星昏睡的速度更快。

雪明解除了SD的超能力,这大块头从泥地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懵懵的。

流星对一旁看急眼的小七说:“是的,嫂子,我验过了,是他没错”

白子衿女士哭笑不得,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说话——

——对话的内容就像第一次送雪明回家,几乎是胡言乱语。

她有太多话想说,和每一次等待枪匠,等待战王回家一样。

“你的铃”

江雪明:“不好意思,摇过了。”

白子衿:“我听不见呀!”

江雪明:“那怪它。”

白子衿:“是不是又晚来一步?”

“从来都没有。”江雪明说:“苏绫老师一直都在帮我,她很照顾我,她特别在意你,所以拼尽全力在保护我。”

白子衿:“我可以抱你了吗?我的丈夫?”

“我怀疑你在阴阳怪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江雪明笑道:“下次叫阿星让着你点。”

这个时候,伍德·普拉克从汽艇跳下来。

“咳咳咳!咳咳!先谈工作?”

江雪明指着白贝旅馆的方向:“伍德先生,兄弟们都在码头旅馆呢!”

“我代表克帅向您致以崇敬问候,我的枪匠!”伍德先生先是挤弄右眼,有种谄媚的意味,紧接着小声说:“已经两回跟在你屁股后边加油鼓劲了,我根本就没机会上前线”

“能来就不错了。”江雪明跟着佝下身,凑到同一个高度小声说:“我没见过哪个搞内政工作的还有闲工夫在热战时期,在这种情况下来前线慰问官兵。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有事就直接说。”

“嗨!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也不枉我们顺着铜河流域,一路走了那么久那么远,做了那么多的地推工作!”伍德·普拉克打开两臂,面露笑意:“你干掉了犹大,这仅仅只是一个化身,不过化身也有化身的用法。”

“这个消息会传遍整个香巴拉,灵光佛祖已经死了,我们至少有两具尸体可用,在克帅眼里,这就是最强的武器——是打击敌人士气,能够瞬间扭转战局的神兵。”

“我和平安先生在大东南忙前忙后,只为了给你带来强援。”

“经由傲狠明德特许,上一回BOSS的检讨书还没写完,就立刻大胆密谋了下一次行动。”

“听!枪匠!仔细听!”

天空中传来强烈的蜂鸣声,有十数个黑影划过白贝港区的夜空。

枪匠从伍德先生手中取来夜视仪,看清了夜光敌我识别标识,也能辨认出这些反光源的具体信息。

那是由三架神雕无人机和一架载人战术电子飞机组成的预警编队,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型投弹机和侦察机在附近巡航。

“这是.”

在香巴拉,枪匠作为一个特种兵员,终于迎来了可靠的火力后援队伍。

“还有!”伍德·普拉克手指头戳向天空,“还有呢!”

天空之中传来炸裂音爆的巨响,雾江的冰面刚刚融化,突然荡起剧烈的浪花——

——狂风把小七的头发都吹得横起来,夜晚的薄雾叫神剑的利刃撕开。

那是由五架舰载改型枭龙JF-17战机组成的编队,还是外贸带双座的版本,这些神兵利器低空飞掠过江面,与枪匠打了个照面就继续攀升,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五王议会的内阁里空无一人,来到顶层露台,我们的好猫咪被一堆“作业”围满了。

上一次去东马港算是单方面撕毁了《冠绝公约》的禁足条例,为了给二级备战队伍加上幸运BUFF,傲狠明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它需要签署一系列的附加协定,安理会的安全访问,各个贸易合作国方面的经济制裁,还有那颗核弹——它们变成了高耸入云的纸制文件,变成BOSS坐大牢开大会。

不过它还是很开心,很得意。

当五角大楼和各个国家安全局的苦命人来到它这里——

——安理会代表小声问起这个事情,根本就不敢大声说话。

“为什么香巴拉仙台府会有.会有一个航母战斗群?”

“那只是渔船。”好猫咪放下钢笔,指正道:“小孩子不懂事,造着玩的,而且那也不是战斗群,只是一个大一点的,油比较多的渔船——其他的护卫舰.哦不,其他的小一点的渔船,都是我从烈阳堡搞来的战利品。”

“为什么这艘渔船上。”美利坚国务卿也来了,满头冷汗问道:“还有战机?”

BOSS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非常的诚实。

“捡的,都是捡的。地下世界无奇不有啊。你甚至能捡到苏联的大炮,能捡到美国丢失的热核炸弹。”

第768章 Appendixes Omen预兆

第768章 Appendixes② Omen·预兆

有很多人是用青春的幸福作成功的代价。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

铁钉敲进枕木里,敲出一道深刻的裂痕来。

工人李老汉的脸色变得难看,左右慌乱张望,只怕别人发现。

这条枕木用脱晶蒽油泡过,是桦木树材,虽然算不上多精贵的东西,但也不是他赔得起的玩意,如果让工头知道.

“喂”工友拍打老汉的肩膀,递来水囊,“李老头儿,喝点?”

“站开!站开!碍到我干活!”李老汉浑身像是触电,不由自主的挤开同个班组的五两金。

他身体没有多少力气,只是推搡挤靠,肩膀挨着五两金就发酸发疼——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虚弱了,或许是从夏天开始,太阳也越来越毒辣,起早来码头搬木材,如此往返在铁道施工队和鹅毛县三洋港之间,久而久之头发也掉光,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不喝就不喝嘛!~”五两金嬉皮笑脸的假意推开,给李老汉留了些薄面——大家都知道,这老汉家里有个女儿,是十六岁待嫁闺中的好年纪。

碎石道砟刺进草鞋里,滚烫的岩块和石子烫得脚板发红——

——李老汉没有应,他只是僵立着,想等到五两金离开,等到没有人来看了,他就把铁钉拔了,将这块木头送走。

要说赔钱的事,这枕木一条值十六小洋,那也是六斤米的价,往鹅毛县北走出去二十里,到了杜府,六斤米能换到江东难民,能换来一个老婆。

他才不愿赔这个冤枉钱,总要想办法,总要抖机灵。

“哎!五两金!”

听见老汉吆喝,原本五两金已经准备坐下歇息,在铁道树荫边找了块阴凉的石头,他半蹲着——恰好看见老汉两腿之间,从枕木蔓延出来的一条黑线。

两人在同一个工组干活,看上去都像枯木成了精怪,脸上的折皱里藏着泥垢。

“说。”

李老汉:“我想,你家里养鱼,今年这个天气,应该要干塘了——农忙的时候,我帮你收稻打谷,你去和你家里兄弟姐妹一起,去忙鱼塘的事情。”

“你帮我?”五两金略有疑惑,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与人方便总要谈点条件,李老汉应该是有事相求。

李老汉接着说:“我闯祸了,就是这条枕木。”

这么说着,他让开腿,彻底把铁钉亮出来,把枕木上的裂痕完完整整的展示给五两金看。

“噢哟.”五两金立刻站起,脸上带着冷漠,语气也是如此:“大祸呀”

李老汉接着说:“告到县丞去,我”

五两金撸起袖子,兴致勃勃的打断道“莫想干了,府兵先打你五鞭,再问你这钉子是怎么下的。”

李老汉没有长衣遮阳,只有一副短褂,此时他站在太阳底下,只觉得十分被动——

——似乎把这个消息告诉同班不算什么明智的举动,反而是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

“哎——我不往外面乱讲,你放心咯。”五两金变了脸,又笑嘻嘻的解释:“不过要见官老爷嘛,挨打肯定是跑不掉。”

李老汉吞下唾沫,紧张问道:“你有办法?”

“没得办法。”五两金又坐了回去,抱着后脑勺倚在石头上。

李老汉问:“只要罚钱就可以咯?”

五两金:“也不一定。”

李老汉:“不一定?”

“昨天嘛,也有小工想逃难走,从鹅毛县往东南跑。”五两金随手扯来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嘟囔着:“也是修铁路的时候,讲是讲起要帮忙——本来是漕工,后来不晓得怎么样,这个小子跑到乌龙洞去咯。”

“纺织作坊的司晨官抓到他,移交到县衙去,这小子就说他是去看山看水,要画图作业。”

“结果还是想逃嘛,大家都晓得的。”

“灵光佛祖死咯,有报纸传过来,还有相片。”

五两金没读过多少书,上句不接下句的。

“这小子就想跑东南去,跑去投靠洋人嘛。结果他死不认罪,县官没有办法,要跟少将军交差,给火字营一个说法——要是不罚,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往乌龙洞跑了?”

“南枢机六组的工头揽了这个活计,搞来两条枕木,要这小子打钉,全都打裂开。”

说到此处,李老汉心里一沉,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五两金笑呵呵的接着说:“这下人赃俱获,定了个破坏军辎违法抗命的罪,要打三十板,押到牢里等少将军发落。”

“结果打到十六板,打得他吐血。”

“县丞劝了一句,问县太爷的意思。”

“但是没有停,或许是死人比活人有用——他不死,恐怕会有一大堆麻烦。谁让他要逃呢?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能逃呀。”

“打到二十板人就死了,变成县太爷的功劳,少将军知道这个事情以后确实生气,不过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也觉得这个事情办得好。”

说到此处,五两金开始手舞足蹈。

“就从军机处送出来二十锭金子呀!书记官、县丞和典仪分了几块不晓得,但是那个打板子的,做了红台刽子手的活,肯定要分一些——那天晚上我就在怡红楼旁边看到兄弟们挤过去,恭喜庭杖大人贺喜庭杖大人哩。”

“我不想逃呀!我没有逃!”李老汉听得心焦,似乎被吓住了。

“我肯定晓得嘛!我肯定知道!”五两金哭笑不得,连声劝解:“老汉你莫急啊。我既然看到咯,一定为你作证,你只是敲坏了枕木,没有叛逃的意思。”

李老汉点了点头,似乎还是不放心,想到这件事可大可小可轻可重,怎么判罪都是县太爷说了算,如果人家一个不高兴,自己这条老命能挨几板子呢?

“五两金!你要帮我,我一定去收稻!六亩田我一个人全都搞完了!”

“哎!~”五两金摇头晃脑的,连忙拒绝:“老汉,不讲这个东西,好不好?”

“那”李老汉心里总是不踏实,“那你意思是?”

“把你闺女介绍把我嘛?讲点好听的话嘛”五两金凑到李老汉身边来,从长衣里倒腾出一个小烟袋,开始给老汉卷烟。

李老汉心里一凉——原来是这个意思呢?

可是女儿真的能托付给这家伙吗?五两金的年纪不比老汉小多少,女儿见了也得喊一声小叔。

这家伙似乎聪明机灵,却不是什么踏实肯干的人,长得也丑陋,头发都快掉光,满嘴的黄牙,跑了两个婆娘以后,鹅毛县再也没有适合嫁娶的女人愿意看他一眼。

老汉犹豫再三,点了点头。

“我和她讲,我和她讲。”

五两金的脸皮都挤成一团菊花,笑嘻嘻的说:“那一定要讲清楚喔,我带你和工头讲理,懂人情世故的,简单简单,不就是一条枕木。”

“嗯”老汉跟着点头。

五两金话锋一转:“但是哦,老汉你想哦,要是你女儿谈不拢了,不开心了——我就不知道这个事情要怎么办了,我心里头就空空的,话也说不好,头脑不聪明了。”

“嗯”老汉觉得没什么,求五两金把事情办好——至于后来的报酬?能赖掉自然就赖掉吧!

“我带你去赔钱认错!”五两金精神一振,拆了枕木,拉着工友大步往作坊去。

进了木料加工的窝棚,四处都是埋头苦干的工友。拉锯喘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有木花腐烂的味道,也有咳嗽声。

五两金找到一个缺了三指的老木工,随口问道。

“油炸鬼,工长在哪里啊?”

老木工蜷缩在屋檐旁,正给枕木刷油,随手指了个方向。

两人跟着指引走过去,就见到一个身高六尺的魁梧壮汉,坐着摇椅,在松波湖边乘凉。

五两金率先亮出枕木,大声嚷嚷道——

“——工长!我找到一条枕木!”

工长慢悠悠的转过头来,看见枕木上的裂痕时,突然醒觉。

“你说什么?”

五两金满嘴胡话:“我找到一条枕木,晒炸了,干裂了,不好用,带过来让你看。”

“你的意思是”工长冷笑道:“这个钉子打进去之前,它就裂开了?”

枕木上还留着铁钉凿出来的孔隙,木料的伤痕骗不了人。

“哪里!?”五两金装疯卖傻道:“没打进去就裂开咯!”

工长:“别说废话,你打的?”

五两金突然开始惊慌,没有第一时间指认,而是看向李老汉。

李老汉立刻小声说:“我和我女儿讲,一定讲清楚”

“是我打的。”五两金的思路马上就通顺了,“工长,刷的那个油不好,搞点桐油嘛!”

工长没给五两金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一挥手,在工坊棚屋歇息的府兵马上来拿人。

“哎!?”五两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哎?!哎哎!”

他被两个府兵架住,左顾右盼的,想要解释点什么。

“哎?!工长?哎!我赔点钱嘛!十六分小洋嘛!我有!”

半个小时之后,县丞兴致勃勃命人抬起一具热气腾腾的尸首,往少将军府赶去。

李老汉没有机会听庭审判决,到了深夜时,五两金也没有回来。他回了家里,看见女儿正在洗衣,坐在水井边,依然是好好的——他就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到了岗位上,李老汉收到了二十分小洋,原本是两块银钱,都叫工长贴心的分开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笔钱,大家都在议论着什么,他却听不懂。

五两金似乎大概或许是死了,因为工长和府兵大人都分到了钱,县丞肯定也分到了钱。再到李老汉手上的二十分小洋,应该也是举证逃犯罪行的奖金。

整个过程顺其自然,有许多不可以说,却顺滑得不可思议的烹饪过程——五两金好像变成了一锅人肉,就这么消失了。像他自己亲口说的一样,被县太爷拿去找少将军换金子了。

毒辣的太阳之中渐渐幻化出一只小鸟——

——它往斧锋山一路俯冲下来,正是艾欧女神的魂威灵体。

[天授]落在丹秋国的政治中心,落进余大统领的府邸园林。

天生异像之时,这军阀头子早就带着众多炼丹师,带着灵光佛祖的徒子徒孙们在观日台等待。

百灵鸟停驻在诸多礼器之间,最终选用一样掐丝珐琅河清三彩鼎,用喙嘴轻轻叩打这文物。

祭台弟子不敢怠慢神灵,立刻端举锅釜,把仙丹送至头顶。

从[天授]的肚子里伸出来一只手,那便是另一个法依·佛罗莎琳重新来到人间。

她好似天仙下凡,落进这大鼎之中——

——丹秋国的王上大声喊道。

“接神仙!”

亭台周边就响起一片铜管,念出阵阵梵音。

香火青烟缭绕,浓雾渐渐排布出氤氲仙境。

[天授]叼来一颗仙丹,塞进这未能破解胎中之谜的旅行者身体中。

蒙恩圣血很快就起了作用,法依·佛罗莎琳再次夺走了一条生命,她从大鼎中爬起,在弟子们的搀扶之下,尽量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慢慢走回日珥台——这是犹大用来展现神迹的祭祀场所。

接下来便是复活犹大的仪式,[天授]再次发威,从鸟儿的胸口爬出来一个新造的人——仙丹喂完,犹大也狼狈不堪的活了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愿意主动开口说话,在凡人眼里,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神仙。

可是实际上,这俩角色是被无名氏揍了个半死不活,靠着薪王的魂威才勉强转生。

余大统领有些尴尬,他不想说坏消息,与领导作报告是一门艺术,但此时此刻实在编不出几句好话了。

“灵光佛祖,您终于回来了。”

“有什么要说的?尽量简短.”犹大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疼,“我需要静养。”

“外界都在流传您的死讯啊!”余大统领忧心忡忡的说道:“您好像是被洋人打杀”

“什么?”话还没听完,犹大就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他没想到坏消息会来得那么快,[天授]飞来丹秋国应该用不了多久,至多也就是三四天,可是稻恒县的战报却早一步传到这里了!

“这是从江东来的报纸,来往货郎送到铜河造伞厂,几经流转,消息送到我手上,应该已经有七天了。”

“七天?!”犹大惊讶道。

“是的。”余大统领开始强调自己的本职工作,想讨点功劳:“领地的人民惶惶不可终日,流言传开以后,到处都是叛逃的贼子——他们暗中破坏,到处七搞八搞消极怠工,我让部下把这些刁民处死了!”

犹大惊道:“处死了?!”

余大统领接着说:“不光处死!还要想办法定罪抄家!不信灵光佛祖的,如何能原谅?如何能放过呀?!”

犹大讶异道:“抄家?”

余大统领接着说:“还要赏赐!我说灵光佛祖可以点石成金,但凡有告密者,提供叛逃之人线索的,赏五两,抓住移交给衙门的,赏十两——地方县衙判决行刑的,赏二十两。”

犹大依然还处于震惊状态中——

——说实话他的这个心智和登子有的一比,还是迷迷糊糊的,头脑要适应圣血改造,要融合灵体,根本就没办法理解余大统领的话,更没办法接受这份热情问候大礼包。

另一方面,关于“犹大已死”的消息如果是七天之前就传回来了——那么代表这张报纸,早就经过排版印刷,或许在半个月之前就做好了模版,已经在仙台的印刷厂加工完毕了!

“伍德!伍德·普拉克!你好卑鄙啊!”犹大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但是这个游戏生气是没有用的。

他气得头发倒竖,眼睛通红,又听见余大统领那套食人效率极高的说辞,只觉得荒谬无比。

现在是最需要安抚民心的时候,余大统领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丹秋国要面对什么——

——现在是最需要凝聚人心的至暗时刻,如果只有外患,他还能仗着斧锋山的地理优势条件,和傲狠明德继续打下半场拉锯战。

无名氏是客场作战,他们没有群众基础,没有物资补给,子弹总会打光的。

只要守住这天险,丹秋国还有上百万条人命可以燃烧,可以拉来垫背。

“你好卑鄙啊!你好卑鄙!”犹大破了防。

余大统领在破防的伤口上补了一刀,捧起报纸递了上去:“灵光佛祖,您看!确实卑鄙啊!”

那是犹大的上一具尸首,被无名氏官兵斩下头颅的定格照片。

报纸版面还有其他的小豆腐块,全都是犹大的尸体特写,不同的犹大们经过仙丹改造,都有相似的脸——

——这些尸体经过精心编排艺术摆拍,绘声绘色的讲述了许多个荒谬且猎奇的故事。

但是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死,换着花样的死,惨无人道的死。

其中有一篇小报标题是《很多人用青春换成功·但这头秃驴失败了》——报纸的内容相当劲爆,犹大的尸首被剃光了头发,以血肉模糊的屁股对准镜头。

[据仙台府博文报社记者茵蒂克丝在稻恒县莱北港口发来的报道——]

[——近日灵光佛祖在哀宗陵一带活动,这妖僧丧心病狂无恶不作,欺负鱼人崽崽调戏鱼人奶奶,已经被不愿意透露性命的正义之士当场击毙。]

[死到临头灵光佛祖脱下裤子,这臭不要脸的贱货想卖钩子换生路,但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正义不会迟到,它应该每次都早到!]

[看到这条新闻的每一个香巴拉群众!看清楚!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犹大!]

[他从来都不是香巴拉人,他不是夏邦的神仙,他是我们洋人要抓的逃犯!]

[这就是灵光佛祖的屁股,不管你信不信,它就在这里!]

“还有呢!还有呢!”余大统领兴致勃勃,又从弟子手中取来另一份报纸,与博文早报不同,是东马港的酒神报业——还是歌莉娅的产业。

各种各样不同版本的流言搭上稀奇古怪的照片,或许没有人在意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对于香巴拉来说,它的信息具有滞后属性,信息的流通性也十分落后。

这也导致了乡镇民间求证事实的过程会变得异常艰难,异常缓慢。

可是这种地摊故事集经由东南各部官府批准,出现在报纸上,这对于犹大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一个强烈的印象已经深深种植在人们心里,他被人杀死了——

——就算能活过来,也杀了很多很多次。

用各种各样不同的方法凌虐折磨,完全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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