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9.第1113章 运筹帷幄

第1113章 运筹帷幄

东厂,又称东缉事厂,在大明朝对于文武百官而言一直是威风八面的存在。

东厂的势力,在刘瑾,魏忠贤二人手上达到了巅峰。

在明人笔记里有一则记载,说的是有五个人旅居京城,一人醉酒大骂魏忠贤,其余四人吓得不行,劝他不要乱讲话。

那人冷笑道,魏忠贤虽然厉害,但他又不在这里,难道还能剥了我的皮吗?

过了一会,东厂的人冲进来,将五人都拿了带到东厂。外表忠厚的魏忠贤笑咪咪对哪个骂自己的人说,你不是说我能剥你的皮吗?

结果此人真的被魏忠贤剥皮了,其余四人吓得魂不附体,魏忠贤见了哈哈大笑,还一人给赏了五两银子压压惊。

东厂势力之大,有此可见一斑。

不过东厂也不是一直这么屌,在陆炳势大时,东厂就算是个屁,那时候厉害的是锦衣卫。

因此‘厂卫’这大明双璧,什么时候厉害不厉害,主要看天子肯将手中的权力分给他多少!

现在东厂的番子,都是由锦衣卫出任,而东厂座主,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寺人。

现在林延潮站在东厂门口,他的手下打了东厂的番子,对于东厂的番子而言,几时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啊,就算你是堂堂尚书,却也是不行。

在我们东厂几百个番子面前,你就两三个人,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更何况对方要将东厂天翻地覆,这口气简直太嚣张了。

有一些番子都是有‘血性’的人,别说你是尚书了,等他们要冲上去时,却为旁人拉住。

“不要命了?”

“怕啥!俺一命换一命!”

“你要拉着全厂的人陪你一起死吗?”

“为啥?”

“那是林三元!”

林延潮目光扫过,在场的番子们都是下意识的避开。

“一!”

林延潮伸出一根手指,清冷的声音回荡在东厂衙门的门口。

方才被打落牙齿的番子校尉,脸上抽动几下,脸色铁青。他心想,没有如此跋扈,此人还是个文官,如此下去东厂以后都不要开了。若是林延潮好言相商,他还说不定融通一二,但现在死也不能开门,否则张鲸第一个会打死自己。

对方刚要说话。

“二!”

林延潮的声音也并非如何严厉,这名校尉见他的神色,然后道:“林部堂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可是林部堂官威在会同馆摆摆无妨,在礼部摆摆也是无妨,但这里是东厂,我们东厂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今圣上!你们文臣无权喝令我等。”

“三!”

这名校尉强横地道:“林部堂,你这一套没用的,如此手段我见了多了,你就算数到一百也没用!再说了督主也不在。”

“九!”

“林部堂!”这名校尉威胁道。

“十!”

林延潮根本没有多数,反是平静道:“看来我是白数了,真是耽搁了不少功夫。”

东厂校尉:“林部堂你要作什么?”

林延潮道:“今日之事本部堂自当解决,来这里只是给你们督公一个台阶,你回去告诉张鲸一声,让他给我等着!”

林延潮说完当即转身就走。

这名东厂校尉此刻心底已是后悔,对方干脆利索没有半点犹豫,这可不是仅仅口头威胁而已。

但其他番子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初时见林延潮阵仗极大,那副态势仿佛要拆了东厂一般,但见他在门前从一数到十后转身就走,也没见他有如何举动。

这一幕倒是反差极大,有些虎头蛇尾。

于是有人嬉笑。

“我就知道这些文人,只会口头杀人,真要他动手一点也不敢的。”

“唬人谁不会!就让林三元数到一千一万又如何?”

“前一刻喊打喊杀,后一刻任打任杀!哈哈哈!笑死俺了。”

笑声从背后传到林延潮耳里。林延潮闻言脚步微顿,展明已是大怒,林延潮自任部堂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嘲笑过。

林延潮却不动声色当即道:“立即回衙,另外替我送一封书信到申府。”

说完林延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给展明,然后坐轿回衙门。

而此刻礼部衙门里,众官员都是翘首以盼。

但见林延潮回衙后,众人都是迎了上去:“林部堂如何?”

“把人救出来了吗?”

“东厂肯放人吗?”

但见林延潮拱手向四面一揖然后道:“林某空手而回,实在是让诸位失望了!”

“这怎么可能?连林部堂都没有将人要回?”众人惊疑道。

“那么还有谁能将人救回?”

但见林延潮一脸愧疚的样子,陈济川则愤愤不平地道:“是啊,东厂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我家大人请张鲸一见,但他们不仅不让见,而且还出言不逊,完全没有将我们官员放在眼底。”

“连我们家老爷东厂尚且如此,就更不知那些被押的举人如何了?”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不要说了。”

这时候赵南星愤然起身道:“走,我们去皇城那哭谏!我就不信张鲸会一手遮天!”

赵南星一出头,这边于孔兼,姜士昌,安西范等人都是群起附和。

而杨道宾,袁宗道他们也是看着林延潮,林延潮一句话他们就一起去叩阙。

林延潮负手而立,却没有说话。哭谏肯定是行不通的,拿下张鲸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哭谏就是百官集体打皇帝的脸。

这与当初逼太后还政于天子完全是两回事。

林延潮沉默之际,赵南星催促道:“部堂大人,大家都在等你示下。”

林延潮暗叹,赵南星的政治经验还是差了一些,虽说他在官员中很有号召力。

林延潮当即道:“我们不知张鲸是否隔绝了内外,能否让我们见到天子,若是我们叩阙,被张鲸等人蒙蔽圣听,那么一个沟通不明,无人在御前替我们解释,此举就是犯上作乱了。”

赵南星欲言又止,林延潮看他的神色,他知道宫里有大珰替顾宪成,赵南星撑腰,所以他们不怕没人替他解释。

但此事他又不好与林延潮明言,勾结内官毕竟是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

这时候姜士昌咳了一声向安希范使了眼色。

安希范上前焦急地道:“恩师,眼下都火烧眉毛了。学生不怕死,学生愿去叩阙申诉!”

林延潮淡淡地道:“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林延潮一言之下,安希范面上顿时羞赧,退到一旁不敢再讲。

姜士昌,于孔兼见安希范一言被林延潮劝退,众人都不敢再说,堂上诸东林党成员都是沉默,而袁宗道他们都是林延潮心腹,没有林延潮的话,他们更是一句话都不会说。

现在林延潮坐在堂上,众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也只能陪着他坐着。原来吵吵嚷嚷来的一帮人,在林延潮几句话下,反而都是闭嘴。

现在的礼部公堂上反而是奇怪了一片平静,没有人敢说一语,甚至连低声交头接耳的没有。

过了片刻,展明已是赶来在众目睽睽下,给林延潮递了一张小条子。

众人都是伸长了脑袋,心想难道林延潮举棋不定,都是在等这张小条子?

林延潮知这小条子是申时行给自己的,他当堂拿起小条子看过,然后递给了一旁的徐显卿,低声道:“元辅的条子。”

林延潮这话只有身旁的徐显卿,赵南星二人听到。

二人听后,神情都是一凛。徐显卿听说是申时行的条子恭恭敬敬地接过阅后递还给林延潮,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然后林延潮又递给赵南星。

赵南星没料到林延潮肯将申时行的条子给自己,他拿起一看,条子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吾杜门谢事,找许阁老!’

赵南星拿着条子道:“许阁老此刻分明在锁院之中,身边都是锦衣卫,我们如何接近?”

林延潮道:“不,许阁老今日已是转到了贡院之中,此外还有正卿朱部堂,晚上我们礼部还要在贡院宴请内外帘官。”

听了林延潮的话,众人都是眼睛一亮。

于孔兼,姜士昌一并道:“部堂大人,我等一起去贡院请许阁老出面吧!”

“由阁老出面,天子必然不会怪罪。”

说完后众人都是看向林延潮,今日之事是一场极大的风波,一个不小心很容易转化成官员与皇帝的冲突,如何化险为夷,如何力挽狂澜,都十分考验一名官员的手腕,以及平素的智慧。

林延潮面色有些苍白,那是因为这几日他生病的缘故,但神情却是镇定,从容不迫,踱步寻思时安步当车。

对于徐显卿,赵南星而言,他们若与林延潮易位而处,面对这等局势,平心而论此刻多半是束手无策的。

但见林延潮道:“不急,再等一等!”

“等?”

“等什么?”

官衙里再次恢复静默,林延潮坐在堂上,他们不知林延潮在想什么,也不知他在等什么。

但是他们唯有继续等下去。

有过了片刻,这时候外面小吏前来道:“启禀部堂,宫里的中使到了门外!”

众官员对望一眼,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派中使来到礼部。

“来的是哪一位?”

“都知监太监孙隆。”

高淮原来是都知监掌印,但高淮被贬南京之后,张鲸在都知监里安插了自己人手。

而这孙隆是林延潮的老熟人了,同时他也是张鲸的心腹。

孙隆在这个时候来礼部衙门作什么?

“请!”

孙隆进入大堂后,见这么多官员聚集一堂不由讶异,正要发问却给林延潮先道:“孙公公来礼部有何公干?”

孙隆笑了笑道:“当然是奉了圣命,林部堂,这里这么多大人聚着作什么?”

林延潮道:“孙公公,是本部堂问你话,还是你问本部堂?”

孙隆闻言神色挂不住,看了林延潮一眼,慢慢气势弱下来答道:“林部堂好大的官威,礼部奏请同考官的题本,陛下已是批了,还请林部堂召齐同考官的人选,一同随咱家赴贡院吧!”

说完孙隆将天子批复的题本奉上,林延潮阅后道:“此事恐怕本部堂办不到?”

“什么?林部堂请再说一遍!”

“本部堂办不到!”

孙隆向四面官员道:“诸位大人都听见了,林部堂竟公然违背皇上的旨意,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

林延潮冷笑道:“胆子大的人不是本部堂,而是另有其人,”

孙隆哦地一声,袖子一拂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违抗陛下的圣命?咱家奏请陛下杀了他的头。”

林延潮点点头,对众官员道:“诸位,孙公公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徐显卿等人都露出莫名的笑意一并附和道:“回禀林部堂,我等听到了。”

孙隆意识到不对,反问道:“林部堂这是怎么回事?”

林延潮道:“正要告知公公,这阻拦会试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钦命提督东厂寺人张鲸,我们礼部题请的一位同考官,被东厂扣下,此外还有二十多名同赴会试的考生也被一并押在东厂。”

“礼部昨日今日都派人至东厂,东厂却都未答复,甚至本部堂亲去,还被奚落而归。我等聚集在此,正要准备去贡院求主考官许阁老出面主持公道,眼下既是公公请了圣谕来了,正好与我们一起去见许阁老,分说此事!”

孙隆大惊失色,当即道:“这怎么可以,咱家怎么可以听你使唤。咱家是皇上的人。”

林延潮走到孙隆身前拉住他的手冷声道:“这恐怕容不得孙公公你了。”

然后林延潮向身后道:“列位大人,我们一并陪孙公公去贡院求许阁老主持公道!”

赵南星,袁宗道等人是一片轰然叫好。

袁宗道心底此刻对林延潮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什么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林延潮的笃定是来自他的算无遗策。

圣命没有下,他们去贡院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许国完全可以以考官回避制度,避见任何人,就算见了,也未必肯为他们出头得罪张鲸。

但现在林延潮圣命在手,与这么多官员一并再去贡院就不一样了。至于孙隆当然不能让他走,走了让他给张鲸通风报信怎么办?

袁宗道此刻心底对林延潮佩服得五体投地,心底更是爽快至极。

至于赵南星,于孔兼他们也见识了林延潮手段的厉害,对方在不动声色之间就将局面给控制在手中。

(本章完)

1130.第1114章 奏对

第1114章 奏对

顺天贡院。

考期在即,对于正主考许国而言,丝毫不敢怠慢。

几位大学士里面,许国虽说是次辅,但最没有存在感。

内阁学士都有给天子担任讲官的机会,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时间都有数年经历,唯独许国只是在天子登基前任过讲官,且时日最短。

时日短也罢,天子也不信任许国,譬如万历十四年的会试,本来是许国担任主考,但却被天子越过了许国,钦点了三辅王锡爵为主考官,这一举动也实在是够打脸的。

许国没有天子信任,那么在文官中很有根基吗?也没有,许国入阁是奉中旨特简入阁,没有经过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会推。

天子不信任许国,为何特简许国入阁。那是张四维当年回乡丁忧时,向天子单独举荐的。许国因此才得以入阁。

许国也知道自己两头不靠,所以他入阁以后,就一直抱申时行的大腿。

在申时行支持下,许国在阁近六年,培养不少门生故吏,背后还有徽商财力支持,也算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政治势力。

许国在至公堂里与礼部尚书朱赓聊天,徽浙两地都是商业发达,二人同样精于事故,所以相处起来还很是融洽。

二人用了饭,然后开始手谈一局。

朱赓是棋道高手,无论在翰林院,还是礼部都喜找人下棋,他的棋力视对方官位而定,对方官位比自己高时,朱赓往往发挥奇差无比,对方官位低于自己时,朱赓胜多负少,但胜也胜的不多,刚好一两目如此。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朱赓的棋力是有大国手的水平,但他如何也不承认,倒是他这饭后一盘棋的名声倒是传开。

而许国则一向是棋道不怎么样,所以今日这盘棋不出意外,双方下得是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下面的人禀告说贡院外有人求见。

这时候许国正在打一个劫,有些举棋不定,对于他而言朱赓此棋正好下到他心底痒处,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放下,但这时却听是林延潮,当即许国眉头一皱,投子棋盒之中问道:“什么?”

许国入阁数年,养得是宰相气度,万事于前而不动于色,但此刻听到一串长长的名字,却不能不动色了,他知道出事了。

听完官吏禀告后,许国正犹豫,然后问道:“少钦兄……你怎么看?”

朱赓答道:“阁老眼下身为主考官完全可以避见任何官员,但是林宗伯,徐宗伯都是礼部堂官,司科举之事,所以见一见也是无妨的,所以一切还是请阁老定夺。”

许国点点头道:“就是不知生了什么大事,先见吧。”

至公堂上,礼部左右侍郎林延潮,徐显卿领着惊魂不定的太监孙隆,以及吏部的赵南星,其余一干官员则侯在门外。

林延潮禀完后,许国第一句话便问,这一次的事,请教元辅的没有?

林延潮答说,元辅他已杜门谢事,一切听许阁老安排。

许国闻言长叹一声。

没过了多久后,许国,林延潮,孙隆三人即一并入宫。

许国在皇极门前直接通报要求面见天子,期间孙隆一个劲的要走,二人却是不放。

文书房答允通报后,许国面色阴晴不定,春闱马上开始,张鲸居然扣下了同考官,以及二十多名考生,礼部数度出面,连左侍郎林延潮上门索人对方竟见也不见,这也是太嚣张了。

但许国也不愿意贸然得罪张鲸,但这件事上他却是避无可避,因为申时行那张条子上点了许国的名字。

故而许国来到宫里直接要求面对天子,但他也是很谨慎,其余人他不敢带,带多了怕有逼宫嫌疑,就与林延潮二人一起直接来到皇极门前。

反观孙隆此刻已是吓得双腿发软,魂不附体。

这一幕林延潮,许国二人都看到了。

风气很冷,寒风刺骨,二人都罩着斗篷,虽说没有官员跟从,但许国身为内阁大学士,排场自是不小,身旁都有二十几名随从簇拥着。

许国还不是大学士时,林延潮与他还是经常来往,但申时行当了首辅,他成了次辅,林延潮自动避嫌,往许国那的走动自然也就少了。

而且当年林延潮在归德任同知时,苏知府是许国的门人,结果林延潮动手将苏知府收拾掉了。

这时候孙隆咬牙道:“许阁老,林部堂,此事其中必有误会,你们这样只会将事闹大,并非化解干戈之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孙公公还有清闲关心别人,这一次的事,张鲸输了,你跟着完蛋,张鲸赢了,你也跟着完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孙隆神情一暗然后道:“林部堂,我知道你的厉害,孙某就算再活十辈子也斗不过你。但孙某从未与你相难,你可以放过孙某这一次,如果你还记得,当年孙某给你送三元及第匾的份上。”

林延潮道:“林某不过秉公而为,若真要帮你,只有一句话,在圣上面前如实而言,不要心存欺瞒。”

许国走到孙隆面前道:“若是你肯将张鲸这几年所作所为如实道出,或许老夫还能保你一命。”

孙隆闻言变色,林延潮道:“张鲸平日的为人,你也是知道了,今日的事你是别想善罢甘休了,所以到了这一步我实在是劝你听了许阁老的话,好好想一想。”

孙隆闻言顿时痛哭。林延潮拍了拍孙隆的肩头,又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林延潮向许国点点头。二人一并走到宫墙边。

许国道:“不好了,宗海可知就在今日大理寺评寺雒于仁上疏弹劾张鲸,还在奏章里言国本之事。”

林延潮讶异道:“还未听说。”

许国道:“今日之事,很可能会被张鲸在天子面前倒打一耙,这雒于仁还是老夫的门生啊!”

林延潮细思道:“此事确实措手不及,这国本之事一向是天子心头之忌。张鲸会不会用此事作文章,想要死中求活。”

许国道:“这一次无论扳得倒扳不倒张鲸,恐怕陛下都不会高兴,宗海何必要掺合到此事上呢?”

林延潮道:“实话禀于中堂,下官有求去之心,但能去位前为国除奸,尽一份绵薄之力,下官还是愿意的。”

许国讶道:“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有归于田园之意?”

林延潮叹道:“下官也是情非得已。”

许国忽想到什么,点点头道:“本阁部似乎明白了,但我听闻元辅将来退后有意让你补位内阁。”

林延潮道:“中堂说笑,就宗海这点微末资历,怎么会有奢求入阁拜相之心,再说元辅也并无此意。”

许国叹道:“那就可惜了,不过若是我为元辅,必为国家留你。罢了,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许国这话表达了很多意思,但好话谁都会说,听听就好。

片刻后宫门大开,当即一名中官来到许国面前道:“陛下有旨,请许阁老,林侍郎到乾清宫暖阁面圣。”

许国,林延潮对视一眼,二人当即入宫。

走到宫里的甬道上,这时下起了一点微末的小雨,林延潮一时心有所感,自己自万历八年入值宫里已来,经历了不少宦海沉浮,不知为何有了许多疲倦。

二人进入乾清宫暖阁。

天子坐在明黄色的御椅之上,行礼之后许国禀事,然后林延潮也将所知禀告了一遍,而张诚,田义,陈矩三位司礼监太监都垂首立在一旁。

天子听完后神色平静然后问道:“许先生,你怎么看?”

许国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给被抓考生们一个说法,以及会试的如期进行,但其中必有什么疏忽的地方,陛下不如召张鲸问个明白,至于如何处置,最后还是要看陛下圣裁,臣不敢擅越。”

天子点点头道:“张鲸此事到今天闹得沸沸扬扬,大理寺评事雒于仁上疏的事,许先生知道吗?”

许国额头渗汗道:“臣也是刚到宫里才听说。”

天子道:“朕也累了,传旨召张鲸入宫。”

“许先生说自己不擅越,那么就把申先生,王先生也一并召来。”

听了天子的话,众人都知道,今日怕是要对朝堂上这持续数月以来的大风波有一个了解了。

众人在殿一时无话,天子这时候看向林延潮,然后道:“怎么这些事总是与林卿有关?”

林延潮知道天子这话说自己,同时也有警告许国的意思,但许国是宰相,天子毕竟要给他留面子,所以就冲自己发火。

林延潮也知道天子对自己有嫌隙,于是懒得辩什么道:“启禀陛下,是臣……是臣的过失。”

天子摇了摇头道:“朕也真是难有的清闲日子。这数日来内阁无人,朕亲自处理国事,但六部对朕阳奉阴违,六科甚至还驳了朕的朱批。朕不明白,为何申先生治国时举重若轻,到了朕的手上怎么就指不动那些官员。是朕才具不如申先生?还是百官只听申先生的话?”

许国露出惶恐之色。

林延潮也是明白皇帝在吐槽什么,那肯定是废话,大明这套制度运行到今天,早已经不是明朝初年时,皇帝能说的算的时候了。

为什么天子指不动六部?因为下面的官员早已盘根错节,谁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官员能把小九九告诉首辅,但敢告诉天子吗?朝廷的任何决定,都涉及权力的交换,利益的分配,换句话说,天子能平衡好下面各方派别的利益吗?

连最重要的人事权,天子都掌握不了,下面官员凭什么买你的账?今天大家听你的话,明天申时行回来了怎么办?

所以申时行,王锡爵罢工后,天子发现朝廷中枢基本瘫痪,自己政不出紫禁城。

原先天子还有个沈鲤可以制衡申时行,但现在沈鲤被申时行赶回了老家,六部唯有宋纁可以不买申时行的账,但他早早看出形势,自己是独木难支,一人如何对抗了申时行?故而称病在家,并且一日一封辞疏的请求天子让他回老家。

因此扳倒了张居正,冯保后的天子,努力七八年自以为掌控了朝局,但今天他终于发现他就算如太祖成祖那样勤政一样控制不了局面,时代不一样了。总而言之,没了申时行真的不行。

所以林延潮猜测天子现在的策略就是两条,要么把沈鲤,王家屏请回来,要么只是彻底废除内阁,自己亲自处理政务,此举就一定重用张鲸,当然这样的后果不堪设想。

重蹈刘谨覆辙还是好的,但张鲸的名声在官员和百姓中已是烂透了。

不久下面中官禀道:“启禀陛下,张鲸到了。”

“宣!”

张鲸入殿时,林延潮看了一眼,张鲸对自己也是飞快的一瞥。林延潮可以看出他眼底的怨毒之色。

天子还未发问,张鲸即跪下磕头道:“陛下奴才死罪,奴才死罪。”

“孙承宗是不是在东厂?”

“下面抓错了人,奴才该死。”

“还有那几十个考生呢?”

“这些人妄议朝政,奴才关了他们一日,就马上命人放了。奴才该死。”

“林卿到东厂你为何不见?”

张鲸停顿了下然后道:“奴才与林侍郎不和,不愿见他,皇上,奴才,奴才该死。”

林延潮心底冷笑,谁叫你装逼来着,最可笑的是竟然还以为我在装逼。

但见天子抓起御案一把奏疏朝张鲸砸去,但见张鲸被砸得发冠都歪了。林延潮看了天子此举心底有数,天子要保张鲸,所以作个样子。意思就是,朕已经处罚过了,你们手下留情吧。

随即又有中官禀道:“申先生,王先生到了。”

“宣!”

但见申时行,王锡爵穿着大红蟒服,一前一后地步入暖阁里,二人都看到了张鲸身旁撒了一地的奏章。

张鲸小声的哭着,十分伤心的样子。

“张鲸的事,先生都听说了?”

申时行道:“来前,林部堂已禀告过一次了,老臣说老臣杜门谢事,不过问朝政了。”

天子长叹道:“外面的大臣总是说朕重用张鲸,是因为张鲸以金银贿赂朕,这不是笑话吗?朕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财,皆朕之财。朕若贪张鲸之财,何不抄没了他?张鲸有过,朕已是打过骂过了。”

林延潮听了心底道,没错,抄没大臣,宦官一向是明朝皇帝发家致富的手段。

天子道:“如此一二人也就罢了,但前有顾宪成,后有雒于仁的,此人今日上了一个酒色财气四疏,说朕好酒好色好财好气,纳张鲸之财不说,还说朕用张鲸是欲策郑妃立皇三子为太子,朕只因郑氏勤劳,朕每至一宫,他必相随。朝夕间他独小心侍奉,委的勤劳。如恭妃王氏,他有长子,朕着他调护照管。母子相依,所以不能朝夕侍奉。何尝有偏?

这等沽名出位之臣,申先生替朕票拟重处!”

林延潮心想这雒于仁,不是郭正域的好基友吗?

不过天子也有小心机啊,让申时行票拟,也是变相的让他回阁视事了,至于张鲸的事,朕已经丢奏章骂过了。

申时行奏道:“此无知小臣,误听道路之言,轻率渎奏。”

“不,他是沽名出位。”

但见申时行答道:“他既沽名,皇上若重处之,适成其名。反损皇上圣德,惟宽容不校,乃见圣德之盛。”

天子到:“这也说得是,到不是损了朕德,却损了朕度。”

王锡爵道:“皇上的圣度,如天地一般,何所不容?”

天子仍道:“朕气他不过,必须重处。”

申时行道:“此本原是轻信讹传,若将此本票拟处分。传之四方,反当做实话了。依臣愚见,照旧留中为是,容臣等载之史书,传之万世,使万世称皇上是尧舜之君。此乃盛事,复以其疏返御前。”

天子怒气稍定,然后道:“先生是朕亲近之臣,朕的举动,先生还是知道的。”

然后又道:“近来奏章之事纷起,小臣议论不休,朕连夜看得奏章,眼也看得酸了,不甚分明,先生为朕股肱,要多替朕主张。”

林延潮暗笑,天子又在挽留申时行了。

但见申时行诚惶诚恐地道:“臣荷蒙皇上任使,才薄望轻。不能镇压人情,以致章奏纷纭。烦渎圣听,臣有罪,恳请陛下恩准臣归老林下。”

林延潮板着脸,心底已是笑得不行。

天子仰天长叹,然后看向张鲸然后骂道:“你这奴才替朕惹出多少事来,申先生,张鲸不知改过,屡负朕恩,以后先生替朕训斥张鲸就是了。”

申时行立即道:“臣不敢,张鲸是陛下的奴才,皇上既已经训斥,又如何用得了臣呢?”

天子道:“不行,申先生一定要替朕训斥。”

申时行道:“尔受上厚恩,宜尽心图报。奉公守法。”

张鲸道:“咱家只是实心为陛下办事,故而才得罪大臣,咱家无罪。”

申时行道:“臣事君犹子事父,子不可不孝,臣不可不忠。”

正当众人以为天子让申时行走个过场时,但见申时行却道:“张鲸,你口口声声说为陛下办事,言自己无罪,但是这一次河间府灾民饿死逾万之事,你可知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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