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6章 朱雀燕文

屈舜华身笼神光,人在星月下。无尽的夜穹仿佛成为她的长披,无数仰望的目光,为她奉上尊冕。

中山渭孙是军帐阴影里晦暗的人。

荆国最有军事才华的年轻将领,人们公认是赤马卫大将军的养子慕容龙且。荆国最有修行天赋的年轻天骄,有目共睹是黄舍利。

那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天骄并世的外楼场,人们也还记得一个“且放魁名”的燕得意。

这个叫“中山渭孙”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一个天才,但不够绝顶。是一个强者,但够不上极限。

是一个总是差一口气,但不知道这口气差在哪里的人。

今夜他仰望屈舜华。

他是其中一个仰望者。

他是山脚下的芸芸众生,现在他要往山顶去。

穿华服,佩美玉,正冠笃行,温文尔雅,他是中山渭孙。

出口成脏,骂天骂地,人憎鬼厌,他是赵铁柱。

他是登山的人,他也要做山顶的神。

在他的眼睛里,诞生了一点火光。

像是烛火一豆,点亮在无边的长夜。

它微渺地跃出大地,而在一瞬间澎湃汹涌,张耀为红色的焰鸟。

仿佛太阳跃出连绵的山影,将长夜变为了白昼!

朱雀仰天而起,翱于长空。

而在无边夜色中,在巨大的红色的焰鸟之后,遽然跃出一尊火纹玄甲的身影。

神通,南明离火!

中山秘传,演兵屠魔甲!

无尽兵煞凝成的甲叶,堆叠成中山渭孙久未显于人前的凶厉。他踩着朱雀飞翔于广阔的夜穹,而又一跃而起,如天狼射月,似寒镝离弦。

快到距离几为虚设,时间衰减意义。

他高高地跃起来,他的拳头在这一瞬吞光噬影,将人们视野里所有能见的一切,全都聚拢在钢铁般的拳头里——

轰轰轰!

山影摇晃,大地响起闷雷。

这一拳山河易形、天地反复,极势极意,是中山渭孙的极道之拳!

他披甲的身影如神似魔,而被他踩落的朱雀,却只是微微一沉,旋即反冲高天。它的焰翅铺开了火海,它的焰尾飞成了长虹!

天空都染上了红晕。

至少在这个瞬间,人们几乎看不到屈舜华。中山渭孙极致的燃烧,在这个夜晚浓墨重彩。

但在下一刻,人们的视野就被归还。

与想象中的不一样,有关于中山渭孙的这极致绚烂的一幕,并未转瞬即逝,而是凝固了、定在空中!

仿佛成为永恒。

它成了一张漂亮的画。

以夜穹为画布,以南明离火为起笔,染上兵煞的颜料。

而所有的闷雷般的声响,天地间的共颤,全都静止。

它们并不是被抹掉,而是被定止在爆发的那个瞬间——

这幅宏大画卷的尽头,是屈舜华张开的五指、遥按过来的手。

绝巅神通,阖天!

在屈舜华面前,空间可以比琉璃还易碎,也能够坚固得胜过世间一切。若无她的意志许可,虚空可以不存在,咫尺不能够天涯!

她所张开的五指,就是有关于“空间”,最权威的定义。

她没有留手的打算。

大楚灭南斗,给予南斗殿足够的自救时间,给予天下诸方势力插手的时间,正是要展现南域霸主的强大。

她屈舜华,正是楚国的强大之一!

安能与中山渭孙大战数百合,艰难胜之?

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赢得无可争议。

朱雀张舞,中山渭孙挥拳,然后……就没有然后,有关于中山渭孙的一切,全都凝固在这片空间里。

他本该有十分精彩的对决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攀越巅峰、升华自我。

但屈舜华并不给机会,出手即是胜负手。

两种力量的碰撞,令那一片空间与四周有较为清晰的不同。凝固的空间像一块巨大的水晶,中山渭孙的战斗姿态,就在其中陈列。

下为展翅欲飞之赤焰朱雀,上为兵胄缠煞之中山渭孙。

好风景!

那沸腾的、焰浪般的兵煞之中,可以看到黑亮的甲叶。

弯曲着牛魔之角的头盔下,是中山渭孙冷酷的眼睛。

他的一切都凝固了,他的眼中仍有火光——

他当然不甘心就这样静止。

雷鸣在他的骨骼里发生。

夜穹再一次被点亮,点亮星河的是星辰。

一颗又一颗的星辰亮起了,它们亮在正南方。难以计数的星辰,将星光连接在一起,它们在古老的星穹释放出光彩,交织成朱雀的形状!

古老星穹的朱雀星域,呼应了中山渭孙的召唤!

自先贤探索四灵星域,各传其道、锚定古老以后,万古以来,在四灵星域立起星光圣楼的修行者,不知凡几。

作为与现世有着最深“牵绊”的远古星域,它所能给予现世的回应,亦是远超其它!

在这完全凝固的状态里,中山渭孙放弃了由外而内的可能。他非常清楚,遥纵的力量,不足以撼动屈舜华。他选择自内而外的突破,冒死求真,强行冲击极限!

被凝固在空中、定如雕塑般的朱雀,在这时候,眸中亮起了灵光。那是源源不断的恐怖星力,自古老星穹召应而来,那是中山渭孙为自己准备的登阶的资粮。

他那黑色的甲胄,如岩石般开裂,其下是如岩浆般涌动的赤红,丝丝缕缕的赤炎,如丝带一般飘舞——他以纯粹的力量在撼动这片空间。

今夜中山渭孙的意志,重逾山岳,坚如钢铁。

而屈舜华,只予以冷漠的俯瞰——“在我面前强证洞真?”

当初陈算在姜望面前,顶着太虚阁员所带来的生死一线的压力,强证洞真。

姜望放任他突破。

是因为姜望要给东天师一个人情,姜望有陈算洞真之后、依然一剑杀之的自信。

今天的中山渭孙,积累不如陈算,准备不如陈算,贸然冲击洞真,是九死一生。

这份勇气固然是可以嘉许的。

但今天的屈舜华,有什么理由给中山渭孙机会?

此前不识,此后不逢。

既然中山渭孙不是真个要争神临境的第一,不打算老老实实在神临境层次争锋,想要寻上境的力量……那就,不必继续了。

屈舜华悬立于高穹,右手张开五指,遥按下方——下方那一整块的巨大空间里,就是想要以洞真胜神临的中山渭孙。就是此人在今夜这场战斗里,所展示的一切努力。

她的五指一合。

就此结束。

啪!

这块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水晶般的空间,也像水晶一样被握碎了!

这片空间里的一切,也随之坍塌、崩解,碎成飞埃。

包括那南明离火所显化的朱雀,包括那具演兵屠魔之铠,包括铠甲下那个……

轰!

自遥远之处,回响悠远的、沉闷的轰鸣。

而那明月之上,也倒贯一道青虹!

人们骇然看到——

从遥远的北方一直到此处,时空元力所混淆的一切,穿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形空洞。

而在那正在破碎的空间正中,出现了一个披挂狰狞魔铠的老者,他一把就握住了碎甲溃煞的中山渭孙,也握定了这片破碎的空间。

几乎是同一时间,星月尽晦,一支压抑到极点的剑,从月上倒贯下来。

此剑并不煊赫,但仿佛带来整个世界的下沉。

一剑压云天欲低!

铛!

披挂狰狞魔铠的老者,以掌拦剑,又轻巧一推,将一剑压世的姜望推了回去:“小友勿惊,我无敌意!”

来者,中山燕文也!

披甲的中山燕文,与平时那个小老头形象,是截然不同。

此时的他,极其霸道、磅礴,举手投足,有撕天裂地的威势。

但真正令姜望震惊的,是他所体现的力量,已超乎洞真之上!

姜望提剑横身,拦在屈舜华之前,正要说话——

虚空探出一只山岳般的拳头,一拳压向中山燕文。

“安国公!听我一言!”

中山燕文一边解释,一边连推带卸、连掌相对,却还是被轰出了这片空间,被轰向远山,被轰进了山体之中!

恶面军上下,皆覆恶面,作为统帅的伍照昌,也并没有例外。他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披挂国公战甲。

一拳将中山燕文轰至远山,而后才踏出虚空,冷冷道:“输了小的来老的,没完没了——死不起吗?!”

“安国公息怒!”中山燕文提着中山渭孙飞回来,赔笑道:“我就这一个孙子,确实死不起。还请给几分薄面,宽容则个!”

伍照昌抬起覆甲的手,指着他拎住的中山渭孙:“这小子连日在军营外骚扰,本帅没有说话,给你面子;这小子上军营来挑战讨伐军左路将军,本帅置之一笑,给你面子;现在说好了生死相争,你竟来插手!什么意思?让本帅的左路将军,放下军队陪伱家切磋玩闹来了?你中山燕文有多少面子,要让本帅一给再给?”

“安国公,实在抱歉!”中山燕文利落地低头:“实在不好意思,老朽这也是——”

被他拎着的中山渭孙剧烈挣扎起来,极其羞愧,面红耳赤地怒喊:“爷爷你不必道歉!中山家的男儿输得起,我愿一死——”

砰!

中山燕文直接一拳把他砸到了地上!“中山渭孙,现在这条命是你欠我的,你没资格死了!”

中山渭孙趴在地上,整个人蜷起来,双手捂住血红的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为了我!为了我……”

为了救他中山渭孙,为了在楚国说得上话,中山燕文提前踏进了衍道!

中山燕文这样的顶级真人,所求之绝巅,亦不可为等闲。他是要眺望绝巅之上的道路的。

如今他尚未圆满,尚未抵达他所理想的极限,就提前踏出了这一步。这也意味着,在与黄弗、楼约、呼延敬玄等人的竞赛中,他主动退出了竞争。

这位立下真人极限边荒八千里碑的当世名将,已注定与超脱无缘了!

所以中山渭孙才如此难过。

他为友情放手一搏,违背了鹰扬府的利益。他以为他的爷爷并不管他,甚至已经放弃了他,事实却是中山燕文为他放弃了走向更强的可能。

他如何不悔恨?

“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哭丧!”中山燕文喝骂道:“滚起来站好!”

中山渭孙身心受创,痛苦得不能自已,但还是本能地撑着地面站起来。

中山燕文又回头看向伍照昌,脸上堆着笑:“安国公,千错万错,是我管教不严,才养得这小子如此忤逆。但毕竟是我唯一的孙子,我不好叫他就这么死了——”

今日他不来,中山渭孙必死无疑。今日他不衍道,伍照昌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今日他既然做了这些,他会让中山渭孙知道,中山家的人,应该怎么做事。

他又看向屈舜华:“屈小将军,这一战是渭孙输了。他这条小命,本该任你处置,但小老儿私心太重,不得不向你求个情——他输你的彩头,我予他翻上三倍,以此稍稍偿补你所浪费的时间,你看如何?”

身为鹰扬卫大将军的中山燕文,在以军庭为制的荆国,位比亲王。他早就是闻名天下的强者,今日又是以登顶超凡绝巅的姿态北来,而能对安国公低声下气,对屈舜华好言相求……

谁能不动容?

屈舜华本只是想为姜大哥出个气,见中山渭孙要强证洞真,才打算下杀手,现在遇得中山燕文这般,也生不起气来。

“楚国荆国本无龃龉,我与中山渭孙,也素不相识,没什么仇怨。”屈舜华淡声道:“您的威名天下皆知。您既然开了这个口,此战便到此为止吧。”

“那就多谢屈小将军体谅了!”中山燕文笑着道谢,又看向一旁的姜望,叹了口气,拱手道:“姜阁员,我这孙儿,实在不成器。我代他向你道歉——”

姜望侧身一避,不肯受礼:“老将军说的这是哪里话?世间事,无非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选择。小辈之间的事情,哪里牵扯得到您啊。我对您的尊敬,不会有半点改变。”

“欸!哎……”中山燕文低头扫了地上的那小子一眼,恨不得再给一脚,但也知道,再打就真打死了。

他没有立即带着中山渭孙离开,而是又看向伍照昌:“安国公,家门不幸,实在没有办法。我能否厚颜再讨个人情?”

伍照昌没有动怒,只是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值得吗。”

值得吗?

名震天下的中山燕文要做到这种地步。

值得吗?

鹰扬卫大将军竟也不以鹰扬府的利益为重。

中山渭孙那样的年轻人,一时冲动、热血上涌,还情有可原。中山燕文这样的政治生物、军事大家,又为得何来?

“唉!”中山燕文长叹一声,才道:“像龙伯机这样的人,让他活着,对贵国也没什么影响。但他却承载了渭孙的道,他是渭孙的朋友。若说值不值,肯定是不值。他是个什么鸟东西,也配让我中山燕文付出?但值或不值,我们也都来了。人生中那些不值得的事情,小老儿也做了不止一件。”

他对伍照昌拱手,认真地道:“此事算我中山燕文,欠你们楚国一个人情。”

“爷爷!”地面上的中山渭孙愕然抬头,中山燕文如此郑重送出的人情,这太重了!“这件事情我——”

“住嘴!”中山燕文狠狠地盯着他:“你跪在地上求我的事情,我现在帮你做。你现在没有资格中止,更没有资格后悔。我要让你记清楚,这就是你所做的选择。我要让你从此以后都明白,作为一个成年的男人,你的每一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感谢书友“家里有只猫头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3盟!

(本章完)

第2187章 苦海无涯天作岸

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是拼尽了一切依然失败吗?

是肉体所承受的痛楚吗?

是尊严被轻贱的屈辱吗?

不。

中山燕文的答案是“付出”。

当中山渭孙在军营里跪下来,他的心在滴血!他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如此不识大体,不懂大局。

如此轻率,莽撞,自我。

但这就是中山渭孙已经做出的选择。

孙儿跪在地上求爷爷的事情,爷爷一定要去做。无论这件事情有多么艰难。

他要不断地加码,一直加到鹰扬府都难以承受,加到中山渭孙都怀疑人生,质问自己到底值不值!

唯有这样,才能给中山渭孙真正的教训。

让中山渭孙明白,他的膝盖到底有多重,他跪下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让中山渭孙认清楚,他所做的选择,他究竟有没有本事承担!

于此过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成长的代价。

长夜无余声。

披头散发的中山渭孙,独自站在军营中的空地,他干涸地抬着头,仰看着悬立空中的人们。他那张被泪水和泥污冲刷的脸,此刻表情非常复杂。

荆国那些经常一起玩耍的公子王孙,并没有几个真正交心的。在太虚幻境里认识贾富贵和上官的第一天,便觉得他们非常有趣。几年相处下来,早已引为人生知己。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但为君故,万里不辞。

中山燕文亲来楚国,帮他保人,这本是他所求,是他当初跪在地上的求恳。

但他所想象的,不是这样啊。

不是中山燕文提前一步踏上衍道,不是中山燕文来楚国低头,不是要他最尊敬的爷爷,付出如此之多!

可他从来没有想清楚,今天却不得不明白的是——荆国鹰扬卫大将军,在楚国能有几分面子?要在楚国的必杀名单上抹掉一个人,究竟要付出多少!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清楚吗?还是根本不敢去深想,只是热血一涌,就要死要活地要救自己的朋友?

中山渭孙,你难道以为鹰扬府一封书信,中山燕文一个名头,就能在楚国手里保下龙伯机吗?

这里不是北域,楚国也不是什么西北五国。

你终将知道,你轻率的决定,代价是什么。

在这夜的寒风里,中山渭孙上了有生以来,最无法忘怀的一课。

伍照昌看着面前这个万里南赴、苦心教孙的中山燕文,一时也惘然。

每个人都年轻过,每个人都需要经历来成长,但成长的代价,不是谁都能承受。也不是谁都有机会汲取教训,爬起来再往前。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也是为人父母,为人祖父,伱的心情,我能理解。”

他在天子亲赐的安国战甲下,掩盖寂寞的心情:“当年你第三个儿子、也是最后一个儿子战死沙场,你痛饮烈酒,提矛北去,一人独行,深入边荒。所有人都以为你会死在那里。但你活着回来了,还立下了边荒八千里碑,至今是真人极限的武勋。”

“我虽不曾公开言及,心里是认可你的。”

“如今你中山燕文登临绝巅,你的人情也很够分量。”

他抬起眼睛:“可是我不能答应你。一个龙伯机的确不算什么,哪怕他此生怀恨,搅风搅雨,也无伤大雅。但没有任何势力能在楚国的刑刀下救人,这一点很重要。”

中山燕文完全听得懂这种表达。

楚国誓灭南斗,你荆国出来保人,想保谁就保谁,难道荆国大于楚国?

他知道中山渭孙也听得懂。他并没有去看自己的这个嫡孙,但观察着这不省心的孩子的一切。

看着中山渭孙颤抖着嘴唇,眼神惶惑,几乎要开口说算了!但没有说出来。

中山燕文决定继续加注。

但就在此时,远空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安国公!当然没有任何势力能在楚国的刑刀下救人,但区区一个神临境的龙伯机,也不见得立即就要刑杀。”

随声音倏然而至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何妨收押在监,以待明秋呢?”

伍照昌淡淡地看过去:“倒是本帅孤陋寡闻了!这龙伯机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还惊动宋天师?”

此刻之来者,正是景国东天师宋淮。

一位比中山燕文更具分量的大人物!

他并未遮掩来意,而且表达得很明白——楚国自为其事,该灭宗灭宗,该杀人杀人,什么大宗之主、南斗六真,尽可屠戮。大可以把如龙伯机一类的弟子关押起来,留待后续处置。

这样谁也说不出楚国为他方避刀的话来。

待到明年秋日,或者别的什么时候,等此事淡化了影响,他和中山燕文再加付一些条件,接龙伯机出狱。如此波澜不惊,兼顾多方,确实是妥当的策略。

唯一可虑的是……龙伯机这个并不显眼的大宗真传,神临境的修士,是如何能搅动天下风云,在苦海漾开这样激烈的涟漪?

他与中山渭孙的友情,牵动了北方霸国的鹰扬卫大将军;这中央大景的东天师,又是缘何而至?

宋淮看了中山燕文一眼,同病相怜地摇了摇头:“我们都这般年纪,都是做长辈的人了,还能为什么忧心呢?”

他对伍照昌说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儿,现今还在太虚阁里坐监。诸位贤达当面,宋某也不说暗话。我原本打算等他出来,用一个大景总宪的位置,弥补他错失的光阴。但这小子前些天求得了太虚阁员的体谅,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上说‘若亲友皆安,久刑饮甘。若天人两隔,不免独吊’,说这五年的监期,他不要其它补偿,只要换一个朋友的周全——你们说,做徒弟的说到这个份上了,做师父的能够视而不见么?”

在进太虚阁坐牢之前,陈算的官职是景国御史台左副都御史,属于御史台第三号人物。从这里再往上,就只有右都御史和左都御史这两个位置,每一步都是根本性的跃升,千难万难。

尤其是在景国这样一个历史悠久、诸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古老帝国,每一个位置都有无数双眼睛,论资排辈都不知要排多少年,且有得熬。

其中左都御史,又别称“总宪”。

坐得此位,即可掌控御史台,名正言顺监察百官,是景国第一等权位。在位格上,与真君都可平起平坐。

景国内部是如此描述权柄的:镜世台观天下,中央天牢刑天下,御史台监察百官,也包括镜世台和中央天牢。

东天师为爱徒准备的补偿,不可谓不丰盈。

而陈算竟以此为筹,要换他的朋友。

直到现在,姜望才恍然明白,陈算在太虚阁楼一次次自杀,是要求一个什么样的机会,那封家信是为谁而写。他才知道,原来陈算也与南斗殿的龙伯机是好友。

他自己同龙伯机只在龙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并不了解其人,没有什么印象。此刻却生出好奇来——真想知道龙伯机有何过人之处,能有这样的朋友,为他这样的付出。

伍照昌缓声道:“想来令徒的这个朋友,名字也叫龙伯机。”

宋淮叹了一口气:“不幸正是这个名字。”

中山燕文抬手把中山渭孙抓到空中,在这个过程里,为他调理伤势:“你们三个都是朋友?”

中山渭孙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的!”

他也是至此方知,太虚幻境里的贾富贵是谁。

也因此明白了,为什么贾富贵突然就音讯全无,多少封飞鹤传信都不回应。为什么好好的鸿蒙三剑客,只剩他一个人在鸿蒙空间里寂寞地晃悠。

真是人间多风雨,各有各的难堪,各有各的屋漏。

往时在鸿蒙空间里,他们说起各自的生活来,可都是一帆风顺,快活无边的。

但知晓贾富贵也在尽力营救上官后,他忽然就不那么的孤独了。

他承认他这次表现得非常愚蠢,可真正的朋友,不就是和你一起做蠢事的人吗?如此这个人人都很聪明的世界,就不是那么的难以面对。

伍照昌看了看宋淮,又看了看中山燕文:“中山将军和宋天师都开口,按理说我不该不给面子。但话又说回来,既然中山将军和宋天师都开了口,那么龙伯机这个人的分量,我是不是还需要重新掂量?”

宋淮的那一声叹息,便是为此!

他既然答应了徒弟,要保一个龙伯机,不被楚国痛宰一刀,是万无可能的。尤其是陈算在太虚阁里表现出来的决心,楚国一定已经通过斗昭知晓。

换成屈舜华这样的年轻人,或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事情也就办妥了。

伍照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们都是越老越心软,被晚辈拿捏的人。”宋淮淡声道:“但我和中山将军,又不太一样。他爱孙心切,我在蓬莱岛却是冷清惯了。最好是我的徒弟不要怨我,可若他一定要怨我,我也能接受。”

便此划出一条线来——他认宰,但这一刀不能太狠,得有分寸。不然他就宁可让他的徒弟怨他。

伍照昌开口果断:“我看陈算对龙伯机的情谊,不比中山渭孙轻。”

宋淮施施然道:“但我对徒弟的爱护,可不及中山将军对他的嫡孙。而且——我家陈算也没犯在你们手里。”

他还似笑非笑地看了姜望一眼。

姜望在认真地观察星象。

而中山燕文一时缄然。

伍照昌摆摆手:“吾辈丈夫,琐事不较!东天师把话说的明白,那本帅也不谈别的。价抵神临的物资,你看着交付。此外将来楚国若有需要,你也得帮我在景国保一个人。”

宋淮也很干脆:“限于神临。不能是叛国重罪。”

“便如此!”伍照昌当场确定了条件,又道:“等了南斗殿多少天,只有两个年轻人的友谊。可见技穷!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围山多日,伐山一时,便于今夜覆南斗,试请天下赏之!”

他一边果断地调度大军,一边道:“两位真君既然来了南域,不妨也场外旁观,看我楚军气象!”

屈舜华当即返身入营,整军备战。远处营地的项北,也立即行动起来。恶面军所在的主营地,更是随安国公一令而起。

一盏一盏的悬明灯飞上高天,训练有素的楚军将士迅速披挂集结。

度厄峰外的楚军营地,似巨龙苏醒,咆哮长夜,顷刻便有盘山之势。

竟于今夜就发起总攻!

姜望正要离开,伍照昌看过来:“姜阁员何妨旁观?也代表太虚阁,记录一下南斗殿的覆灭。”

姜望略想了想,按剑道:“国公有言,我不敢辞。我姑且留一双眼睛在此,但愿不会有什么打扰。”

“伍爷爷!”左光殊则是眼巴巴地看着伍照昌,又眼巴巴地看向正在整军的屈舜华,用眼神传递恳求。

伍照昌哑然失笑,摆了摆手:“去吧!”

“末将领命!”左光殊行了个军礼,顷刻蒸腾烟甲,向屈舜华疾飞——“屈将军!本将奉安国公之令,前来支援,愿为你部前锋!”

夜色下有屈舜华严肃的声音:“予你先锋营,勿失色三军!”

左光殊踩住一条水色蛟龙,飞翔于夜穹,大声接令:“此阵有我,有进无退!”

军心大振,杀声一时绵延。

这边空中,中山燕文看了表情焦切的中山渭孙一眼,终是对伍照昌道:“楚军伐庙,刀剑无眼,我等自是不便出手,公爷也不可能要求将士在战争里压低刀剑,刻意留一个龙伯机的命——您看是不是可以这样,咱们先将罪人龙伯机逮捕,再伐山破宗?”

伍照昌的表情藏在恶鬼面具之下,他只是笑了笑:“那就要看南斗殿给不给中山将军这个面子了。”

“但愿他们不要为难我吧!”中山燕文征得同意,便抬手一指。他们刚刚聊过的这段话,就化为一支玄黑信箭,瞬间飙上度厄峰,穿入南斗秘境。

这一切都由伍照昌见证,确保中山燕文和南斗殿没有别的沟通,只是提出接走龙伯机的请求——

而这几乎不被视作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南斗殿的覆灭已成定局。

在这种情况下,中山燕文和宋淮要救一个南斗殿的真传弟子出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视为替南斗殿保留了火种。南斗殿怎么可能不愿意?

从始至终,救龙伯机一事,与龙伯机无关,与南斗殿无关,唯一的问题,只在于楚国的态度。而此刻代表楚国态度的,正是讨伐南斗的主帅,安国公伍照昌!

荆国鹰扬卫大将军和景国东天师,已经用足够的诚意,说服了伍照昌抬高刑刀一寸。事情到这里,该有一个不那么圆满、但必然刻骨铭心、且也能算是得成所愿的结果。

但事实却是,中山燕文亲自发出的信箭,予以南斗秘境的诉求,仍然经过了漫长的等待。

等到楚军已经整军完毕,结成军阵,正式开始登山,南斗殿才给予了这份姗姗来迟的回应——

龙伯机已经死了。

是天同殿的真传弟子,一个未被记住名字的人,提着一卷草席,轻率地将尸体带了出来。

他从登山的大军上空飞过,并不自由地飞在度厄峰外,飞到了众人身前。他贪婪地呼吸着外间的空气,在诸多强者审视的目光中,表情怪异地一一打量回去。

“你们……都是来救龙师兄的?”

“他真有面子啊!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奔走!”

他的眼神似羡似悲:“可惜你们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龙伯机死了?”中山渭孙不敢置信地往前一步,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那卷草席:“怎么死的?”

他当然不敢相信,但那里确实是一具尸体。

他当然不愿意承认,可是薄薄的一张草席,根本遮不住他的眼睛,他认得龙伯机——

龙伯机已经死了!

从北域到南域,奔赴万里,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做了这么多的蠢事,最后却只救回来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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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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