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2章 星图玄构

“我不答应!”净礼大声地说。

这个女人太歹毒了。

摆明了要坏师弟的佛心,阻碍师弟的大道,他这个做师兄的,岂能袖手旁观?

但他听到身后师弟的声音道:“如果玉婵姑娘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住一阵好了。”

“师弟!”净礼转回头去,投以受伤的眼神。

他怎么不懂师兄的苦心呢?

姜望伸手拍了拍净礼的肩膀:“好了小师兄,这事情交给我处理。”

声音温和,但态度却是很明确的。

连玉婵不像白玉瑕是真个决心弃国,也不像林羡已经无人引路,把她收归门下是不太合适的,但留下来做个见证却是没什么问题。象国不想得罪他,他也没有到处结仇的想法。

彼此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很好。

净礼眨了眨眼睛,略显委屈地道:“好的吧。”

“蒙君不弃,玉婵可以——”连玉婵本想说自己可以做个护卫,但想一想在这个酒楼好像也没谁需要她护卫,想说下厨帮忙,又确实没那个手艺,最后道:“端端菜什么的。”

姜望温声道:“如果这是让你比较自在的工作,那就没关系。”

在来星月原之前,连玉婵的心情其实是较为忐忑的。

她见识过曾经大齐第一天骄的风姿,那些光辉事迹也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但并不曾真正接触这个人。不知相处起来是什么感受,会不会盛气凌之。

此行姿态甚卑,是为国而卑。

她连玉婵本心清傲,楼外徘徊许久,只是为了国家安稳,不得不来。不知自己会面对什么。

但这一刻骤然放下了心。这位起时掀起天下波涛、隐时也有四方云动的绝世天骄,并非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言行举止相当自我随性,但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莫名的可信。

“那以后就跟着东家做事啦。”她莞尔一笑,绽如荷花,看呆了不少酒客。

“工钱什么的你回头跟白掌柜商量就行。”姜望淡笑着往后院走。

白玉京酒楼的大东家,要去处理那个可怜的杀手了。

且看是哪家的杀手,专业水平这般粗糙。

净礼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弟身后,连玉婵也好奇地跟着后面走。

白玉瑕招了招手,喊一个伙计替他坐在柜台后,也施施然起了身,自往后院去。

后院劈柴的裂响,是恒定的一声。

每一声的间隔、音量、音色,都完全相同。

懂行的人知道这有多么难得,因为世上不存在完全一样的木头。这意味着林羡的每一刀,都需要在接触木头的一瞬间,就做出恰到好处的调整,才能让一切都如此统一。

他是如此地专注,每一刀都像在斩毕生之敌。

在这种近乎恒定的裂响里,被锁在柴房里的那名小刺客,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当柴房门打开,外间的光照猛然撞进里间,砸在脸上。满脸横肉的韩绍,猛地紧闭双眼,而后才缓缓睁开。

死期将至,他总得看看仇人,带着怨气诅咒一下什么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异常年轻的、温和清秀的脸。

在此人身后,有一个面容精致秀丽的美人,还有一个肤白如玉的俊秀男子。但很明显的,都以此人为主。

这就是姜望了吧?他想。

然后他听到这个人这样问——“你为何来刺我?”

为何呢?

韩绍想了一想,猛地愤怒起来,猛然往上冲:“伱还敢问为何!?”

但根本……动弹不得!

甚至于面前这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院里正在劈柴的那个男子,投来了一个眼神。

一个眼神就叫他动弹不得!

韩绍僵在那里。

然后姜望慢慢蹲了下来,平视着他:“我难道不该问为何吗?”

韩绍咬着牙道:“我乃大夏吴兴府人士,姓韩名绍是也,你现在可知道了?!”

姜望自然是知道了。

现在是道历三九二二年,世上已不存在夏国。

齐伐夏,是并土之战,求的是长治久安,对百姓不说秋毫无犯,也是刀兵不加。降者皆免罪,顽抗也能宽待。

但有一路例外,即田安平所部。他连齐军的性命都不在意,怎会在意夏国人的性命?田安平阵杀触公异一战,十万大齐郡兵死了九万。齐人之恨,要向谁纾解?

战后的吴兴府满目疮痍,是夏国诸府里被破坏得最彻底的一府。若非贵邑城破得及时,夏皇投降够快,吴兴府只会更惨烈。

虽然不见于军报,也在故夏境内封锁了消息。

但身为吴兴府人士的韩绍,究竟经历了什么,也大略可以想象。

可问题是……在齐夏战争里,吴兴府属于北线战场,前武安侯是在东线战场驰骋,这根本挨不着呀!

姜望并没有这样说。

齐已灭夏,不忘故国的夏人来寻仇,这道理他认可。

经历了痛楚的夏国人,把账算在他这个齐夏战争里军功仅在曹皆之下的人身上,他并不抗辩。

他只问道:“那么韩绍,你是为谁来寻仇呢?为夏国,还是为你自己?”

韩绍咬牙道:“为夏国又如何?为自己又如何?”

姜望淡声道:“试问今日谁能代表夏国?夏皇、岷王,还是你?如今夏皇是安乐伯,岷王是齐上卿。你为的夏国,在哪里?”

韩绍一时无言。

安乐伯为夏皇时,丧心病狂到引祸水覆国。安乐伯为安乐伯时,乐不思夏。叫夏人如何念夏?今日之大齐南疆,不说歌舞升平,也可以说得上一声政治清明。苏观瀛师明珵一文一武,把南夏治理得极好。夏人并不思夏。

韩绍其实从来都明白,他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他怀念的也不是夏国,而是自己和夏国一起被毁灭的生活。

姜望又问道:“如果是为你自己而寻仇,伐夏将领那么多,你为何偏偏找我?”

韩绍恨恨地道:“你最有名了。而且你不在齐国,杀了你我还有机会跑。”

白玉瑕忍不住笑了:“还蛮有道理的。”

“真不知道说你蠢好,还是说你聪明好。”姜望摇摇头:“说你蠢吧,你跑来行刺我。说你聪明吧,你跑来行刺我。”

韩绍怒道:“要杀就杀,别说些我听不懂的!”

姜望笑了笑,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划。

韩绍立时血液滞流,呼吸停顿,意识沉沦!

在无限坠落的恐怖深渊里,他哀伤,痛苦,遗憾,但都消散。就这么,就这么死了,像蚂蚁一样——

他蓦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身上的绳索也被割开,被那个劈柴的一个眼神就加身的束缚,也已经消散了。

他看到姜望把头一摆,很随意地说道:“走吧。”

韩绍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战场上各有其份,不必说本心如何。脱下甲胄我事事只求顺心,也懒得挂怀什么旧怨。今天恰好心情不错,就放你一马。”姜望径自起身:“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好好珍惜你的新生。我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下次别再来送死。”

他不再管这个故夏遗民,带着净礼和连玉婵离开了这里。

林羡继续劈柴,白玉瑕打了个无聊的哈欠,自去后厨巡视了。

一时竟无人理会韩绍,他作为一个被俘虏又释放的刺客,呆呆地坐在柴房的地上,愣了很久。

且说解决了这件小事,姜望带着两个人又往顶楼走,随口道:“去楼上看看住的地方吧,接下来这阵子,咱们就都在一起修行。”

他着意看着连玉婵:“等什么时候事情解决了,你再回去。”

连玉婵自然听得明白,所谓事情解决,是指庄国使臣离开象国。

她有心问一句东家为什么不斩草除根,杀掉那个夏国人,但最后只“嗯”了一声。

三人上楼去,脚步声渐趋于一。

走到四楼的时候,正巧那个叫戏命的结账下楼,对姜望点头致意。

楼梯很宽敞,容得下五人并行,差不多就要错身。

姜望笑意温和,戏命醉眼微醺。

净礼认真地瞧着戏命。

连玉婵不知此人是谁,腰间双剑不知为何颤动,抬手按住了。

姜望忽然问道:“戏兄,何妨顶楼一叙?”

戏命顿住下楼的脚步,很有些意外:“方便吗?”

姜望抬手指着净礼,一语双关地笑道:“此即方便之门。”

方便之门这个词语,原本就是说佛教指引人入教的门径,后来才演变为给人方便的门路。

戏命微微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四人上楼,直接到了顶层。

姜望寻出来几个蒲团,请三人坐下。这间他平时打坐修炼的房间空空荡荡,并无什么装饰,团坐了四人,也绝不拥挤。

“戏兄这生意是近期都需要在星月原么?”姜望问。

戏命盘坐的姿势很正统,板板正正,一丝不苟,闻言笑道:“差不多。”

他的笑容给人一种明明不爱笑但又笑得很标准的感觉,嘴角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

姜望出人意料地道:“那你这段时间不妨就住在白玉京,咱们还能一起讨论修行。”

戏命很惊讶:“姜兄认识我么?”

姜望道:“在今天之前,并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你……”

“这正是我邀请你的原因。”

庄高羡派出林正仁为使者,钓姜望出手的计划,一共有三步——先召开讨论生灵碑碑文的文会,再开启祭祀枫林亡者的法会,再是作践宋姨娘遗骨。

这是林正仁透露过的。

只要姜望能够忍住一口气,这些事情都于他无伤。

而他所推断的庄高羡以庄国使臣的生死来构陷之局,只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没有时间击杀林正仁,此局不攻自破。

悬空寺琉璃佛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形影不离,够不够证明?

你庄国使臣正在拜访的象国的大柱国之女,一天十二个时辰形影不离,够不够证明?

一个商家的、此前从来没有打过交道又能引起净礼警惕的强者,时不时就来白玉京打坐修行,够不够证明?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有人亲眼看到姜望杀死林正仁,那都不能作数!

庄高羡若要强行栽赃,除了暴露自己的手段之外,将毫无用处。

至于戏命这个人所来为何,究竟有什么目的,姜望现在并不关心。

戏命笑了笑:“你就不担心,我就像小圣僧所担心的那样么?”

“你真的是来做生意的吗?”姜望问。

戏命答道:“我真的是来做生意的。祖传的生意。”

姜望温和地道:“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着办。”

“那是不是应该正式认识一下?”戏命问。

姜望道:“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戏命若有所思,最后道:“那就再等等。”

“怎么样?决定了吗?”姜望道:“房租可以给你算便宜点。”

戏命大概没有想到还要算房租,愣了一下。

姜望又补充道:“你在哪里住不是住呢?”

这倒是有道理的。

戏命便礼貌地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姜望语气轻缓,眼神真诚:“你的房间在隔壁,出门右拐,缺什么可以去问白掌柜采购。他是个公道人。”

“……行。”戏命不愧是来路不明的大人物,听到还要采购也不拖泥带水,起身便去了。

姜望意态从容,又对连玉婵道:“你的房间在左手边,不妨先去看看,缺什么跟白掌柜说一声就好,他会为你准备的。”

连玉婵也礼貌地谢过,起身离开。

偌大的静室里,便只剩姜望和净礼。

两人四目相对。

净礼和尚给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姜望点了点头。

净礼直接把背后的铺盖解下来,利落地开始铺床,一看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也是,苦觉收拾自己都收拾不明白呢,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要他娇惯净礼,也实在为难了些。

姜望伸手拦道:“小师兄这是干嘛呢?”

净礼纳闷道:“我问你咱们是不是住这儿,你不是点头了吗?”

姜望‘嗐’了一声:“我以为你问我对戏命的安排呢……这是咱们打坐修行的房间,住的地方白掌柜会让人收拾的。你的铺盖先放一边吧,回头还要带回悬空寺吗?”

净礼纠正道:“是三宝山。咱们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能让人占了便宜,这是师父说的。”

姜望点头赞道:“苦觉真人能够洞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净礼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对戏命的什么安排?我去把他套起来吗?”

姜望连忙拉住:“不是,不是,算了没事!你就当他是个路人就好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该修行修行。”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坐正,说修行便修行。

总算默契了一回。

……

……

这几天姜望总是显化神魂在玉衡星楼中打坐,森海老龙总是来聊天。

双方好像因为前次的敞开心扉,而变得亲近友好了许多。旧日恩怨皆如云烟,两位有大肚量的,都不计较了。

成道之机被毁掉算什么?让给观衍不也挺好!

险些被夺舍算什么?不是没夺成么?

一人一龙相谈甚欢,交情渐笃。

又何尝不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呢?

但不够默契的是,姜望好像并不在意毋汉公的传承,提都不曾提一嘴。净是关心些历史典故,龙族秘辛,中古龙皇羲浑氏与人皇烈山氏的爱恨情仇……

俺老龙又不是个说书的!

终究是关心人族天骄的成长,期待姜望的未来,森海老龙以拳拳之热心,再一次主动提及:“说起来毋汉公的那个传承,我真的觉得很适合你。你这么天才的天才,你这么完美的履历……若不完美的洞真,实在也太可惜了。”

姜望叹了一口气:“我是个脚踏实地的人,神临都远未走到尽头呢,洞真的事情还远。回头再说吧!”

森海老龙苦口婆心:“脚踏实地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未雨绸缪。岂不闻‘临时抱佛脚,佛给你一脚’,事到临头,你还来得及吗?”

姜望若有所思地道:“我更相信撑天之木,自抵风雨。这样,你再传我几部龙族秘法,让我夯实一下基础。”

森海老龙哭起穷来:“我刚直不阿,两袖清风,又早早地被赶出沧海,哪有多少积累?你又已是神临境的修士,眼光颇高,我已经给了你一部瞳术,两部神魂秘法,四部五行法术……”

太虚幻境演道台已验过,确实质量不俗,兑功可观,老龙竟没动什么手脚。要不然姜望也懒得再伸手。

“哦,这样。”姜望叹息道:“可惜星空太远,路途险恶,容易迷失。我战力低微,实在害怕出什么意外啊。要不然等我洞真再去吧?那时候应该更有把握?”

“洞真的基础没打好,洞真之后可是无法再弥补。我当初就是因为基础不够牢固,才被泰永那奸贼驱逐,后来也因此争不过观衍星君。你看,一步落后,步步挨打。”森海老龙非常为姜望着想,在拿自己举例之后,又道:“这样,我这里还有一部龙族星图玄构古法,乃上古龙皇所传。你学了之后,在宇宙之中就不会再迷路了。我当初能够找到玉衡,能够定位毋汉公遗留,就是靠的此法。”

姜望绝非贪得无厌之人,也很照顾森海老龙的感受,很用力地推辞:“虽然学了之后我确实敢出发了……但这么珍贵的法门,不太合适吧?”

“以咱们俩的关系——”

“那就多谢了!”

第一件事,终于三万均订了,里程碑加一。这都靠大家口耳相传。感谢!

第二件事,那个网文神场面是前三十才有演绎欸。现在掉到三十多名了,大家集火一下姜无弃的“结为秋霜”吧。

在书评区置顶帖《天不弃大齐,生我姜无弃》可以直接点进去投票,每天都能投三票。

(本章完)

第1973章 在商言商

又是寻常的一天。

白玉京酒楼生意兴隆。

连玉婵勤勤恳恳地端了一个时辰的菜,便上楼来。

绕过坐在十楼楼梯中间、宝相庄严的净礼和尚,路过十一楼正在吐纳的白玉瑕,径上顶楼去寻姜望。

姜望在书房。

靠在临窗的躺椅上,沐浴着阳光,优哉游哉地看一本书。

连玉婵轻轻敲了敲门,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很是闲适的东家:“到时间了。”

姜望‘噢’了一声:“读完这页我就过去。”

连玉婵当然知道东家敏而好学、手不释卷,毕竟每天都能瞧见他读书。现在也算相熟了,便略有好奇地问道:“侯爷……东家读的什么书?”

在星月原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但还总是会不小心叫出‘侯爷’。身在象国,实在很难不对‘武安侯’印象深刻。

姜望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书往上一抬,叫连玉婵看得清封面。

“《万世法》?”

连玉婵读了出来,立时肃然起敬。

这可是法学经典!

东家曾是列国年轻一辈军功第一,兵略肯定没的说。又与琉璃佛子净礼交好,同吃同住,佛学底蕴也深。那青崖书院的许象乾与之并称双骄,儒学也当难不倒他。现在竟然还涉猎法家学问,可真是个全才啊。

白玉京酒楼的东家云淡风轻:“此书名为《万世法》,通篇说的却都是无万世法。是一部能把法条讲得很有意思的经典,我是常读常新呐。秦国的卫术也非常推崇这本经典,多次在公开场合引用。”

“是啊。”连玉婵感慨道:“《万世法》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所作。他第一个站出来说法祖所定之法,已经不适宜于时代,掀起法学变革。打破了崇古的风气,奠定了法家‘革新’的基调,也成为后世治学的典范。我父亲常说,这部《万世法》,每一个有志于法学者,都不能不读。”

好家伙,象国这么小一个国家,读起书来也要这么拼的?

《万世法》竟是连家的家学。

象国大柱国连敬之不是兵家的吗?!

姜某人默默地把书本放下了。

而连玉婵还在积极地讨论,与知己共鸣:“卫术那也是法学大家,秦法的代表人物。据说是卫幸的后人,中古时代卫幸与薛规辩法,三论三败,以致道途崩溃,未能超脱。他的后人却能学于薛规,可见器量!想不到东家对卫大家也有了解,真是学识渊博啊。”

卫幸这个名字好耳熟!

姜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抓耳挠腮地想了一阵,终是放弃了,苦笑道:“我哪是学识渊博啊,不过是自知不足,奋苦弥补罢了。”

连玉婵毕竟不是重玄胖、许高额这些损友,姜某人也不好意思继续高抬自己。诚恳地说道:“我出生在一个不甚繁华的小镇,那里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不知道超凡为何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那个镇子。

我的父亲待我很好,使我衣食不缺,教我诚实做人。

我呢,从小喜爱剑术,梦想就是御剑青冥、自在飞天而已。父亲从来不说我痴心妄想,不说我们出身寒微,不要做梦。只告诉我如果是真心喜爱,那就要努力,要坚持。

但他也就是卖卖药材,懂一些草药,对修行一窍不通。花大钱给我买了几本剑谱,再亲手给我熬点跌打药膏,也就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我无名师教授,无名谱能学,也只会埋头苦练,自己反复琢磨。

家里除了几本识字的蒙书,几本药材图解,也没什么书可以读。那时候我也不爱读。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现在经历了一些事情,走了一些弯路,也已及冠,算是长大成人。面对天下英杰,常常自惭形秽啊。玉婵姑娘你说卫幸,我不知道卫幸是谁。卫术这个名字,我也只是在史书上见过。

我走遍万里路,眼界仍然不够开阔,常有见浅识陋之憾。只恨时间不够多,一刻不能掰作两刻用。也只能勤而学之,苦而练之,时时补充知见,免我故步自封,最后为天下所弃。”

连玉婵一时动容。

她心中感佩,但无言语能达。

说起来她连玉婵也是天之骄子,象国第一的人物。但也常有出身之囿,自觉若生于万乘之国、鼎盛之家,不应止步于此,也当能争名黄河。

可论及出身,她从小读着百家经典长大,《万世书》只是其一,姜望却只能简单地认个字。她的父亲是大柱国,神而明之,文武皆通。姜望的父亲是小小的药材商人,只有一些朴素的人生道理。她从小遍学名师,姜望只能翻烂几本无名剑谱。

但今日是谁称名绝世,谁为盖世英豪?

姜望纵算死于今日,也已经能够名留青史。而他还在砥砺前行,奋苦不息。

连玉婵啊连玉婵,焉能自怨复自艾?

每日巳时,是白玉京酒楼众人聚在一起讨论修行的时候。通常是姜望或者净礼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修行问题,然后大家一起集思广益,碰撞灵感。

租住在这里的戏命也会参与,一场不落。

白玉瑕常戏言,此乃天下第一楼之会。

以菜品来说,白玉京酒楼虽然请了不少大厨,但基本都出身于各个小国,在天底下也根本排不上号。

以酒水来说,白玉京酒楼只宰有钱人,对普通酒客还是很厚道。但档次肯定是不存在的。

但若以酒楼人才来论……完全称得上天下第一楼!

姜望乃是大东家,主打一个放权。

黄河天骄白玉瑕主管酒楼大小事务并管账。

容国第一天骄林羡劈柴,兼酒楼打手。

象国大柱国之女连玉婵端菜,兼东家侍女。

悬空寺小圣僧净礼和尚……在白掌柜的撺掇下,开通了酒楼副业。

他坐在十楼至十一楼的楼梯上,两侧各竖一幡。

左曰:琉璃佛子。

右曰:诚意开光。

你还别不愿意。

他一天只接十单,接完就卷幡回楼上打坐。

只有酒楼超级贵宾,从一楼吃到十楼,在十楼奢侈消费过的客人,才有机会通过抽签获得名额,才有来花钱开光的资格!

开光无拘物品,佛曰众生平等,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开一下。

实在没有带,酒楼这边也有各式各样的纪念品。

当然,售价不等。

酒楼的生意是一日好过一日,大家的修行也都有进益。

对于与会的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一段难得的快乐时光。没有勾心斗角,不存在倾轧愤怨,大家就是简单地工作,简单地生活,简单地修行。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简单并不简单。

巳时修行之会结束,午时又迎来酒楼生意的高峰。众人散去忙碌,姜望继续修行。

戏命今天没有走,他一丝不苟地坐在那里,看着姜望道:“你每天就这样生活吗?”

姜望一边调理道元,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怎样生活?”

“修行,修行,修行,讨论修行,还是修行。”戏命道:“这是我这几天所看到的。”

姜望略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他屈指弹起一缕玉色的剑气,那是白玉瑕的切玉剑指:“伱说我刚刚破解这道剑指的方法,是否不够简洁?我总感觉忽略了一点什么。”

戏命很有些无奈:“……也许你没必要严丝合缝地破解,在第二指的时候破他灵台即可。他的修为不够,在这里留了空隙。”

姜望又弹起一缕雪色的剑气,与那缕玉色剑气互斗,很是专注地道:“若是他的修为够了呢?”

戏命直接道:“压迫他,让他第二指杀气更烈,第三指就很难衔接上,那时就是另一个机会。”

“切玉剑指的确是一门非常考验精细控制的杀术。”姜望看着互斗的剑气目不转睛:“你有一种很直接的思维,这非常难得。”

戏命淡淡地道:“你在想怎么切磋,我在想怎么杀他,仅此而已。”

姜望手掌一握,将两缕剑气都握碎在掌心,慢慢地扭过头来,看着戏命那张有些冷感的脸:“为什么你要想怎么杀他呢?”

戏命平静地道:“这是我的思考方式。”

“你的思考方式很危险。”姜望道。

戏命道:“所以我叫戏命。”

“一直忘了问了。”姜望道:“你来星月原,是做什么生意?我看你每天午出晚归,很忙碌的样子。”

戏命嘴角泛起并不真切的微笑:“不等我自己找合适的时机了?”

姜望耸了耸肩:“我这个人,什么都看心情。近来尤其如此。”

戏命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你不怕危险,但你怕你的朋友遇到危险。放心,我对白玉瑕没兴趣。”

姜望道:“有时候人们对危险有不同的定义。所以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还是回答你前一个问题吧。”戏命说道:“我来星月原,负责的是千机楼的生意。”

姜望叹了一口气:“我还真以为你是商家的,那样我们还能多聊聊。”

戏命语气轻松:“也差不了多少,我常年做生意,不弄那些机关。并且,我家钜子都被称为铜臭真君……世上没有比钱更纯粹的东西了,可见商家正统在钜城。”

千机楼正是当今之世排名第一的商阁,其背后站着的,正是墨门。

它是钜城的产业,所以才有那源源不断的奇珍,各式各样的傀儡,满足各种需求的机关……

墨家钜子钱晋华被称为铜臭真君,这本是蔑称,指他悖逆了墨家的道路,违背了墨家传承久远的精神。

按理说是他人打击墨家门徒的好武器。你家钜子都不够纯粹了,你又是什么墨家?

但戏命这反以为荣的姿态,确实是让人没法以之为伤害。

当然,姜望也不关心这些,只问道:“你和戏相宜是什么关系?”

前年在不赎城外遇到的那个少女,一眼就看出了如意仙衣的不凡,欲重金购之。后来自己果然从如意仙衣里获得了传承。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脸涂油彩的短发少女,是墨家的天才少女,是墨家真人级傀儡明鬼的操纵者,也是擒走了凰今默的两尊真人战力之一。

而他至今不知道,大师兄祝唯我去了哪里。

他托了太多人问过,全都没有答案。他查过太多线索,最后都证明无关。薪尽枪已经请廉雀帮忙修复,但那个寒星破晓的骄傲男子,始终音讯全无。

和戏相宜那一次错身而过时,他不曾想到,被他遗留在身后的不赎城,从此土崩瓦解,不会再见。

戏命沉默良久,道:“我把自己当做她的兄长。”

“当做?”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是个孤儿,我也是。”

“所以你来酒楼的目的是?”姜望问。

戏命道:“我确实是刚好来星月原办事。听她说见过你,还想要买你的如意仙衣来着,我就顺路来看看……或许你现在愿意卖了吗?她是个非常纯粹的孩子,对如意仙宫的传承没有兴趣,只是好奇这件仙衣的制作方法。我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价格。”

姜望看着他,慢慢地说道:“前年在不赎城一战后失踪的祝唯我,是我的大师兄,是我一直以来敬佩的人。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擒走的凰今默,是我的师嫂。”

戏命道:“她杀了我墨家的天才人物墨惊羽,天工真人只是带她回去调查。”

“两年了,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姜望问。

戏命道:“还在调查。”

姜望举起手道:“用我姜望之名发誓,墨惊羽之死和凰今默、祝唯我无关。祝唯我杀的人,绝对不会不承认。”

“我相信你。”戏命认真地看着他:“但我相信你没用。”

姜望放下了手,这话的确是不必说的。当初在不赎城外遇到雍国北宫恪时,他就幼稚过一次了。

他转而拎了拎自己身上的青衫:“关于这件如意仙衣,我想到一个合适的价格。”

戏命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

姜望的手放下来,只道:“你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

“为什么?”戏命问他:“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聊吗?”

姜望道:“这件事不可以。”

“好吧!”戏命摊了摊手:“在商言商,今天的房租我已付了,明天一早就搬走。”

姜望道:“在商言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