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弘文殿诸公(上)

“长孙大人,您别太着急了。”

主事自己也是心中惶恐,却硬着头皮宽解道:“此事只是齐王一人上奏,他远在黄河南岸的齐州历城,对前线战事未必了解的那么清。许是听到一些败兵溃卒的只言片误,就奏了上来。”

“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就算英国公出事了,不是还有卢国公吗?想来要不了多久,他的奏折也会到了,我们还是要以他的说法为准,不能轻信齐王。”

长孙无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顿时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快,去把萧大人和岑大人他们请来,一块儿议一议。”

“是,大人。”主事连忙出了房门。

没过一会儿,萧禹、岑文本、刘泊、马周、张玄素、禇遂良听到消息,急忙赶了过来。待看过军报,人人都是面色大变,脸色一片惨白,面面相觑之下,竟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敢相信,明明一片大好的形势之下,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惨败。

长孙无忌的公房并不大,此时挤满了人。

房内碳炉火焰通红,热浪滚滚,众人却仿佛待在寒冬腊月的旷野上,只觉通体生寒,感受不到半点温度。房内的气氛沉重无比,空气如同凝固了般,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气声在回荡。

几人都知道,大唐的天塌了一角。

在这个新年开元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惨烈的失败,他们该如何向皇上交待,又如何向百官和黎民交待,大家伙这时候正在欢渡年节呢,连正月十五都没有过?

十万骑兵啊?

这可是十万骑兵,在中原可抵百万步卒,就这么被消灭了。尤其是长孙无忌更是清楚,明面上他们只是骑在马上的步卒,实际上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人人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又久经训练,装具齐全,纵然比不上飞虎军,也差不到哪里去,竟然就这么殒落在战场上了?

在场众人想的都是怎么对皇帝交待,而长孙无忌却想的是,若是世族得知后,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海啸。

不.

这支军队虽然交给了程咬金和李绩,其中的将领们都是世族子弟或者他们的家将死士,他们对这支军队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一旦战败,他们也会是第一个得知的,甚至有可能比朝庭的军报还要快。

长孙无忌知道这支军队是关陇世族的底蕴,如今损失了一半,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问责。

皇帝那一关已经不好过了,世族那里更是不好交待,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怎么可能呢?”

张玄素喃喃自语道:“双方都是骑兵,打不过还跑不了吗?怎么会被突厥人给围住了?这里可是河北,是我们的腹地,我们信息极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突厥人是异地做战,不是在茫茫的大漠上,怎么还被突厥人埋伏了?”

见无人回应,马周只好接口道:“萧大人,你要知道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无论男女,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长久的生活下来,他们早就和战马融为了一体。”

“我方只是北方的边兵,并不是正规训练的骑兵。”

“不是步卒骑上马,就能立马变成骑兵的,我看这坏就坏在改变了他们的做战习惯。”

禇遂良觉得马周说的有道理,思索一阵后,也是说道:“不错,步卒骑在马上,恐怕连坐都坐不稳,何况与如狼似虎的突厥人作战。”

“我虽然没见过突厥骑兵,也去过禁军训练场,仅仅数十骑迎面杀来,就如同泰山压顶般。那种气吞天下的威势,隔着老远,就让人心胆俱裂,双腿瑟瑟发抖,不能站立。”

“更何况是面对二十万骑兵的冲阵,那是何等恐惧的威势,恐怕他们连马都稳不住,甚至平时的战力也发挥不出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他们下马结阵。”

“以步卒对之,也许还不致于败得这么惨?”

两人对真实情况并不了解,按照常理去推断,一唱一喝间,似乎找到了已方大败的原由。

张玄素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捋须道:“有这种可能,中枢这次调动的是戍守北地的步卒,看来确实不善马战。”

萧禹和岑文本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怀疑的神色。

他们是知道,关陇世族这次出动的一定是精锐。长孙无忌对外的说辞,不过是糊弄人的。

真要用骑马的步卒,又怎么敢让他们直接面对突厥人。

据他们所知,之前河北周边的五十万步卒,都是取了守势。齐王李佑也待在齐州未动,只是供应后勤粮草。程咬金和李绩这两个久经战阵的老将,大刺刺的一人带领十万骑兵。

还分成两路,向德州包抄而去。

若是这些骑兵真的不堪一战,他们断然不会如此自信的。他们有底气,就说明,这些骑兵的战力不弱,至少不在突厥人之下。

之前所谓的捷报,他们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突厥人没有大肆杀人放火,只是忙于深入乡村分田地,这些城池里的也都是当地人。少量突厥人也不会固守,大唐兵军一到,自然就回归,根本就不是打下来的。

百姓们不知道这些,又是在新朝开元。

多传些捷报,也能冲淡些河北沦陷的阴霾,鼓舞士气,安定人心,是以朝庭也就听之任之了。

谁能想到,大好的形势骤然直下,就发生了这么惨重的事件,连副帅李绩也没个交待。漫说李绩的从军生涯,就算是大唐立国以来,也没有发生过这么严重的惨败啊!

损失的还是关陇世族的根本,两人表面上神情凝重,实际上却是心中暗喜。

大唐三大世族圈子,关陇实力最强,河北次之,而他们江南士族最弱。

突厥人南下,河北世族首当其冲,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已然气势不在;关陇一家独大之势,只会更加旺盛。河北世族这段时间已经在和江南世族接触,暗中示好。

隐隐有联合起来,共抗关陇世族的苗头了。

现在倒好,关陇的骑兵折损过半,无疑是沉重的打压。这对于仰其鼻息的河北世族和江南世族,都是松了口气。如此来看,这次大败,对于他们两方来说,都是好事儿了。

从骤逢变故的震撼中冷静下来,想通了这一切的岑文本,也是附合道:“马大人和禇大人所言有理,骑在马上的步卒对抗骑兵,还不如下马结阵以御敌。”

“英国公此番也是大意了,看来之前的连战连捷,让他们轻视了突厥人,所谓骄兵必败,就是此理了。”

萧禹也反应过来,抚须说道:“是及,是及,英国公这些年威名日盛,恐怕瞧不上做了十多年傀儡的施罗叠,却没想到,他会栽在这个昔日不成器的人手中。”

“唉,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啊!”

长孙无忌沉默不语,他此时脑子中已然是一片混乱。

这些人扯的蛋,即荒诞不羁,又不符合实际。他现在已经没心思去揣度这些人的小心思了。他心里清楚,陇西飞骑的实力不在突厥人之下,加上他们的骑兵装具,真正的战力,更在突厥人之上。

就连陇西李氏一族的族长李古都说,陇西飞骑面对突厥人,可以做到以一敌二。要不然也做不到在被偷袭的情况下,还斩杀敌方七八万人,只是自己却落得一个全军覆灭的下场。

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呢?

难道是这些人藏的太久了,空有战力,却无战心,到真格的时候,暴露出了平时没有发现的缺点。

是了

长孙无忌认为自己找到了事情的根本,纸上谈兵的道理,他也明白。一支军队不管训练的有多好,装具有多齐全,战马有多优良,没有经过血与火的战场考验,一切都是空的。

真正的战场,是想象不出来的。

试想一支没有见过血的军队,在面对如狼似虎般凶残的草原狼,扑天盖地的杀来,那股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足以让这群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胆子都被吓破。

陇西飞骑耗资巨大,享受的也是最好的待遇。

最致命的就是他们为了藏于幕后,没有经过真正沙场的历练。从隋末天下大乱以来,大唐平定了三十年。最初的那一批悍卒恐怕早就退下去了,现在已经换了两三轮了。

一个军卒最鼎胜的时间,在是人生的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

这个年龄即是身体最强壮的时候,也是心志最沉稳的时候。要想保持军队的战力,就得十年一换。在和平环境下,世族们又不可能为了训练他们的实力,专门去找仗打。

久而久之,就只见其形,不具其神了。

“哎呀”

想明白了一切,长孙无忌扼腕叹息道:“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儿,与其让他们出马,还不如调辽州的骑兵南下,或许还不致于导致这样的结果。”

(本章完)

第1176章 弘文殿诸公(下)

众人都以为长孙无忌是在附合马禇二人的看法,同时心中暗暗不屑。

反应这么慢,大家早就想明白了,一些人在出兵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疑虑,甚至皇上也曾经对此有过踌躇。还是长孙无忌一力保证,说什么他们只是牵制突厥人。

配合步卒,来消灭敌人。

谁知道去了河北后,你们就擅作主张,丢下步卒,拉着二十万骑兵就去找突厥人了,也太托大了。这下倒好,损失惨重,看你如何向皇帝,向百官,向天下人交待。

长孙无忌一看众人的神色,就知道肯定是误会了,他也没解释,真相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知道的也没必要知道了。

“诸位,这封军报,实在是太过突兀了。”

长孙无忌提议道:“现在皇上和众臣们都在过年,又是新朝开始,现在就报给皇上,未免太过扫兴了。我看不如先压一压,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们再通知皇上。”

“是啊,长孙大人说的有理。”

刘泊也是出来助阵道:“而且只有这一封,我看我们还是等等后续的军报,或许是搞错了,或许又有大胜。到时候再一块上奏,也免得陛下白担心一场。”

“如此大事,谨慎一些,再确定确定,总是没错的。”

萧禹见长孙无忌一脸祈求的看向自己,思索了一下道:“嗯,老夫看可以,再慎重一些。另外,此事若真,肯定会造成巨大的影响,我们做为中枢的重臣。”

“应该提前做些布署,让这次战败的影响降到最低。”

岑文本也是点头道:“萧老大人老成谋国之言甚是,善后之事更加重要,本官赞同。”

“理当如此,本官也赞同!”随后张玄素、马周、禇遂良见头字部的几位老臣定下了调子,也都附合。

“河北急报”

几人刚刚松下一口气,外面传来信使冲入弘文殿的高喝声。兵部的主事正在门外的公共区域侯着,一看这种情况,二话不说,拉着信使就进入了长孙无忌的阁房中。

信使风尘仆仆的模样,神情憔悴无比,眼中蕴含血丝,脸色也是非常沉重。众人一看这幅模样,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莫非又战败了不成。

这些报信的信使,凡是好消息,不用问,从他们脸上喜不自禁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反过来,一脸的衰败样,就说明不是好事儿。

一见众位宰相,信使连忙把背上的行囊取了下来,解开数层包裹,露出了里面铜制的信筒。

没等其说话,长孙无忌猛的一下串出去,拿过信筒,微微看了一下封口处的封泥和印章,随后就扯开了绵线。

打开信筒,抽出一份厚厚的纸质军报,神情焦急的看了起来,还是齐王李佑所奏:‘开元元年正月初二上午,突厥大汗施罗叠率剩余大军急奔返回老巢安德城。’

‘正遇上副帅程咬金围攻安德城,让一部贼虏穿着从弓高城缴获来的唐军衣甲和旗帜,伪装成我方军卒,从后面悍然发起了攻击。’

‘猝不及防之下,我军大乱,此时安德城内的突厥人也打开城门,内外夹应。大战持续了一整天,南线大军损失殆尽,被俘者渺渺,卢国公亦不能幸免,落入突厥人手中。”

“此战突厥人亦损失八万之众,安德城下,遍地尸体,战马浮于血海。’

‘突厥人经此两仗,实力大挫,施罗叠率数万残兵,仓皇北窜,安德几成鬼蜮,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众人皆言,此战为前隋炀帝征伐高句丽之后,仅有之惨状。’

长孙无忌脸色惨白,双手哆哆嗦嗦的看完,只觉双眼一黑,心脏骤然一停,脑海中仿佛被重锤狠狠一击,一股热流从肺腑中压制不住的涌出,侯头一甜,一口血雾喷在军报上。

给本就惨不忍睹的军情,又增添了几分肃杀。

众人虽然知道军报上的情况不会太好,可长孙无忌的表现,还是让人心惊肉跳。他们有心上去接过军报察看一番,只是长孙无已此时已然神智迷失,有些颠狂。

双手死死的紧握,手背青筋暴突。

双眼怒睁,死死的看向前方的众人,似乎是在看他们,但眼神又没有焦距,仿佛透过重重的空间阻隔,看向了千里之外如炼狱般的战场,最后身子一晃,直挺挺的倒了过去。

不得不说,还是兵部主事早有预料,嗖的一下串至长孙无忌身后,和信使一快扶住了长孙无忌。

众人慌了神儿,萧禹见状,连忙吩咐道:“快,把长孙大人扶到榻上躺下,掐人中,另外快招太医。”

马周和禇遂良两个略年轻一些的人赶紧跑了出去。

而萧禹顾不上看长孙无忌的情况,一把夺过军报,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岑文本也是心中担忧,连忙走到萧禹身边,一来也可以伸头看看军情,另一方面,万一萧禹也倒下了,自己也能扶一把。

老爷子可是比长孙无忌大了近二十岁,若是受不了冲击,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果然,岑文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两人就着如雨滴般新鲜的血点子,看完了军情。

萧禹眼神一直,神色一顶,紧接着身体僵硬的就要摊倒过去。

岑文本连忙上前,左手托着萧禹的后背,右手抓住了胳膊,只是好巧不巧的,手指按到了脉脖上,指尖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让岑文本一愣,马上察觉到萧禹是装的。

心里一松,岑文本哭笑不得,扶着紧闭双眼的萧禹回到了后面的待客椅上。只是岑文本明显感觉手上并没有太大的负担,萧禹半拖着腿,在他的搀扶下装作昏边不醒的样子,倒在了椅子里。

岑文本又看了看那边,直挺挺躺在那里一幅人事不醒的长孙无忌。

略略思索了一番,脑中恍然,同时暗骂。长孙无忌这条老狗太不是个东西了,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装昏。不用说,肯定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只要这老家伙被抬下去,没个十天半月的,就不会醒过来。

朝中的烂摊子,百官和皇帝的怒火都要靠他们来承受了。

萧禹人老成精,肯定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这才也前赴后继的跟着昏了过去,也想躲过这波风暴。

能混到权力核心的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岑文本还是慢了一拍,一边暗暗自责,一边思索着该如何收拾。现在再昏过去,已然是来不及了。再说,若是两封军报,直接干摊了半个中枢,那也太不像话了。

思忖了片刻,岑文本装作替萧禹顺气,小声说道:“老大人,长孙无忌是首辅,战事也是他一手操持。如此败局,他首当其冲,关陇世族的二十万精骑一朝尽丧,他更没法向背后的世族们交待。”

“又无法面对皇帝的怒火,这才借晕厥遁祸,您怕个什么?”

“咱们是江南世族,此消彼涨,长孙无忌退缩了,我们正好趁此机会站出来,帮着皇上收拾局面。等此事过后,我们在朝中的力量,必然不输其他两家。”

“您可不要糊涂,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一席话说完,萧禹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停顿了下来,似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后,‘呼’一口沉重的老气吐出,萧禹慢慢睁开了双眼,仿佛缓了过来,眼神迷茫的向四周打量了一阵,落到眼前之人身上,颤颤巍巍的说道:“哦,是文本啊?”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夫这是在哪里,你之前说了什么?”

一连三问,让岑文本都有些无语,见老头揣着明白装糊涂,岑文本也没有揭穿,也没有再说,而是一脸的担忧的关切道:“老大人刚刚看过军报后,义愤填膺,心忧国事。”

“一时情急之下,并点儿晕厥了过去。”

“好在您缓过来了,老大人,长孙大人已经过去了,您是朝中的擎天之柱,可万不能再倒不了。皇帝还年轻,我们经验浅薄,这大唐的天,还要靠您老撑着呢?”

此时张玄素、马周和禇遂良安顿完长孙无忌,也围了上来,听到岑文本的话,也是满眼的忧虑:“是啊,老大人,您是三朝老臣,国之柱石,可千万要保重啊!”

“不错,骤遇如此巨变,我们都有些方寸大乱,不知所措了。”

刘泊也是一脸紧张的上前附合道:“老大人,您见多识广,铁骨睁睁,只要您这根柱子屹立不倒,我们就有了主心骨。若是您也倒下了,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还能靠谁呢?”

众人此时都如同大难来临之际,惊慌失措的晚辈们,在祈盼着见惯风浪的长辈,给众人指点迷津。

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

萧禹看着往日平级的同僚们,都是如此尊重的看着自己,如同仰视神明,心中的自尊强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一股拯救苍生的使命感涌上心头,他断然挣开岑文本的搀扶。

“慌什么,有老夫,这天就塌不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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