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轴承,坏了

不久之前,法国,马赛。

在皮埃尔心急如焚的督促,以及“项目没了就可能裁员”的压力之下,整个NH90项目组的工作效率还是提上去了不少。

按照华夏提供的技术资料,传动系统已经完成制造,并且安装在了相对较新、机况也比较好的02号原型机上面。

搞航空项目研发,全世界的流程基本都差不多。

接下来肯定就是准备试飞了。

实际上,直到这一步的时候,皮埃尔都还是比较乐观的。

倒不是他对华夏人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信任,而是另外一个项目组,也就是他的同事们,已经把华夏提供的传动系统设计方案用在了AS365N2,也就是第二代海豚改进型直升机上面。

经过测试,发现效果非常良好,总算是解决了老型号无法通过进一步提高发动机功率来增加起飞载荷,以及悬停时间过短的问题。

当然,海豚的项目是那一行人直接去和火炬集团,而不是冰飞集团谈的,因此自然不包含在NH90的合作里面。

不过在皮埃尔看来,既然都是同一个供应商拿出来的解决方案,技术路线也基本相同,那么效果上也应该差不多才对。

所以,在地面测试结束,准备进行试飞的这一天上午,他难得地感觉到了几分喜悦。

在过去的将近两年时间里,皮埃尔的主要精力都根本无法集中在技术上。

四个合作伙伴之间的扯皮就已经把他搞的心力交瘁,两架原型机不算顺利的试飞过程更是加剧了这种问题的严重程度。

众所周知,所谓“合作项目”一旦出了问题,就必然会涉及到甩锅。

而只要事件进入了这個阶段,再想心平气和地讨论技术问题,那就完全是痴人说梦了。

“相比之下,反而还是这种互相做对方供应商的方式更省心一些……”

皮埃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不远处的几个华夏工程师,觉得心情简直前所未有地通畅。

“皮埃尔博士,航空部门报告,起飞前的各项准备已经完成。”

无线电中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让他把视线重新聚焦在窗外停机坪上的那架银灰色直升机上面。

虽然从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变化,但相比稍远处的另外一架01号原型机,它的本质却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足够细心的话,会发现这架02号机的发动机舱向两侧延伸出来的宽度更大,并且机尾部分的跳板门也明显是新换上去的,闪烁着金属本身的色泽。

“尾门跳板的情况,专门检查过了吧?”

虽然起飞前的检查单早就已经发到了地勤技术人员的手中,只要按照上面所列条目依次进行即可,但皮埃尔还是专门向无线电那边的助手问了一句。

“在安装之前、出厂之前和刚才都检查过,密封性、结构强度都没有问题。”

助手语气笃定地回答道:

“整机配重虽然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我们的电传飞控有自动配平功能,不会受到影响。”

在液压飞控,或者比那更早的年代,飞行员要是想操纵一架不平衡的飞行器,往往需要极高的飞行技术,还要冒巨大的风险。

因此在那个时候,飞机如果是在两翼下面携带炸弹,那一般是没办法单单丢出一颗的。

但是对于计算机控制的电传飞控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飞行员只需要保证操作杆居中,飞控系统就会自动调整翼面实现水平飞行。

直升机这边的道理也是一样。

这架02号原型机既然是旧机改装,那自然不可能把全机的结构件都给换一遍,所以皮埃尔就想着先换个锂铝合金材质的后尾门,测试一下对飞行性能会产生多大影响。

机身换材料这件事,荷兰人一开始自然是反对的,但皮埃尔在这件事上表现的非常强硬,又通过勒梅尔那边的关系把那几十台荷兰公司碳纤维铺放机的合同转给了空中客车公司,软硬兼施之下,才算是把事情敲定下来。

“准备起飞吧。”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不经意间紧握成拳,撑在窗户前面的一张桌子上,注视着外面的直升机,以及账后卫忙碌的人群。

随着APU排气后喷出一阵火焰,02号机的旋翼缓缓转动起来。

因为目前还没有更换旋翼和前机身,因此在启动之后,噪音还是比较明显的。

哪怕在一百多米开外,都能听到有节奏的突突突声,震得人稍微有些不太舒服。

原本嘛,大家都是搞直升机的,这么多年下来,耳朵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只要一想起去年在新加坡看到的那架华夏海豚,皮埃尔就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而旁边的王希博看着他一脸便秘般的表情,还以为是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有点受不了这种中频脉冲音,凑到对方耳边非常贴心地来了一句:

“放心吧皮埃尔先生,我的同事们已经在加班加点地进行旋翼和机身开发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用在全新制造的03号原型机上。”

说到这里,王希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另外一个方向瞟了一眼。

那是欧洲直升机公司的生产车间。

之前为了指导工作,皮埃尔曾经带他进去过两次。

必须得说,生产环境和设备水平完全碾压冰飞集团,让人看了很难不眼红。

虽然他的本意是好的,但皮埃尔脸色难看本来就是因为想到自家的直升机设计水平竟然不如华夏而痛心疾首,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安慰的效果没起到,补刀倒是补了个结实。

“……”

皮埃尔嘴唇动了动。

他也能猜到对方应该是有些误会,但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最后只好报以沉默。

只是脸色好像更黑了。

王希博发现自己的劝说没什么作用,也没有继续下去,只是从旁边捞了个隔音耳机递给皮埃尔。

后者深吸一口气。

不过还是戴上了。

就在二人内心演小剧场的功夫,停机坪上的那架直升机已经积攒起了足够的功率,咆哮着拔地而起,向半空中飞去。

这架02号原型机已经飞了有几百个小时了,倒也没必要把所有科目都重新来一遍。

因此,在进行了前后左右飞行等几个简单动作之后,很快就开始了更深程度的测试。

一时间,地空通讯的无线电频道里,就只有指挥下达飞行指令和飞行员回令的声音。

在随后的将近半小时里面,飞行员都没有专门报告过传动系统的情况。

皮埃尔的心情也随着直升机愈发大尺度的飞行动作而逐渐放心下来。

就像是对于汽车来说,最好的变速箱是让人感觉不到有变速箱在工作一样,直升机传动系统的最高水平,也是让飞行员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所以,在看到直升机已经进入悬停姿态,准备进行今天最后一项,双边发动机不同出力的测试时,皮埃尔甚至已经连今晚上要喝点什么庆祝都想好了。

但是,是事实证明,香槟,是不能提前开的。

“飞行员报告,减速器润滑油温度出现异常。”

无线电里面的声音猛然变得急促起来,连带着让原本已经进入放松状态的皮埃尔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指挥台前面,直接询问飞行员具体情况。

得到的报告是问题看上去并不严重,因为出现异常的点位正是目前测试中出力较多的一边,完全有可能是一次“正常的异常情况”——

因为目前测试的两侧发动机输入功率不平衡,本来就属于一种紧急状态。

而在这种状态下出现的、预料之中的异常情况,对于试飞来说其实算是正常。

就在皮埃尔犹豫的时候,刚刚从翻译口中得知事情原委的王希博走了过来,按在前者的肩膀上:

“皮埃尔博士,我建议马上中止这个项目。”

“根据我们的设计,哪怕单边输出功率为0,另外一边用应急功率全力输出,滑油也不应该出问题。”

皮埃尔这个人,主打一个听劝。

既然传动系统的供应商都说了建议中止,他也直接顺坡下驴,要求飞行员直接准备降落。

“走,我们过去检查一下,看看问题出在哪。”

滑油温度异常,就像人的发烧,只是一种“现象”

而导致现象的原因却可能有很多。

王希博此时表现得比皮埃尔还要着急。

NH90项目,算是华夏在直升机领域“走出去”的两个样板项目之一。

万一真是自己这边出了什么问题,对于冰飞集团,乃至华夏航空工业的声誉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这让王希博的脑子一时间有些乱糟。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维持了冷静。

整个飞行指挥中心里面的气氛也一改刚刚的轻快松弛,变得压抑起来。

当一行人兜兜转转来到停机坪上的时候,直升机已经完成了全部降落程序,地勤人员也架好了维护型架,准备爬上去把发动机舱给整个拆开。

因为发动机才刚刚停车,所以这个过程正经还得等一会。

王希博和皮埃尔见状,只好先向三名飞行员了解当时的细节。

二人此时内心都很忐忑。

前者并不是传动方面的资深专家,如果问题过于复杂,很可能要和国内沟通之后才能确定故障原因。

而对后者来说,如果这次跟华夏的合作再玩脱,那NH90项目怕是真的要身败名裂了。

不过,两个人的提心吊胆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地勤人员几乎没费什么事就排查出了问题的根源。

“皮埃尔博士。”

他的副手站在维护型架上面大声喊道:

“这个主减速器的轴系支承轴承,它坏了!”

(本章完)

第601章 NSK集团,东窗事发

在刚刚听到这个故障原因的时候,王希博的第一反应是……

不太相信。

从他一个直升机设计师,哪怕不是专门负责传动系统的设计师角度出发,这实在太离谱了。

因为轴系支承轴承可以说是直升机整个传动系统里面最基础的一个地方,地位类似于常浩南之前专门研究过的涡扇发动机主轴承。

这才起飞不到40分钟,就坏了?

这问题大到听上去就不像是真的。

对于这次合作项目,冰飞集团上下拿出了几乎是最严格的标准,所有设计内容都要由不同的人盲查至少两次。

就算有些小疏漏,也不可能出这么大差错。

总不可能是欧直集团采购轴承的时候,刚好买到了残次品吧?

不会吧?

这么大個公司,谁信呐?

再者说,明知道人家是要用在直升机主减速器这种严苛环境下,人命关天的事情,轴承供应商也不至于胆子大到给发假货吧?

因此,分析了一圈之后,王希博觉得,有可能是对方的地勤看岔了。

毕竟这套传动系统的设计跟原版方案区别还是挺大的。

带着这样的质疑,他跟在皮埃尔身后,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了维护架的半高位置。

然后……

“我艹,还真是啊?”

对方地勤手艺也确实到位,就这会功夫,已经把最外侧的轴系支承轴承给拆下来了。

而在它的侧表面,还真就横亘着一条狰狞的轴向裂痕。

这场面,王希博真没见过,惊得他直接说出了汉语。

要知道,NH90作为一架10吨级直升机,旋翼直径高达16.3米,主减速器用的轴承组足有一个盘子那么大,几公分厚,材料也应该是G13Cr4Mo4Ni4V或者对应更高级别的轴承钢。

尽管这一类别材料的主要优化方向应该是硬度而不是强度,但直接把表面强化层给撕开未免也太离谱了点……

旁边的皮埃尔也是一脸震惊,好一会之后才用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旁边的王希博。

虽然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很明显——

这你们得解释一下吧?

后者尽管也是瞠目结舌,但还是强行平复了一下心情,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当中的模样说道:

“皮埃尔先生,这套传动系统的设计方案,也不是拿过来就直接装在直升机上面的,贵方之前也都完整地验证过。所以我觉得,设计本身存在你我都没发现的缺陷……可能性应该不太大。”

“至于具体的问题原因,我会马上和国内进行沟通,尽快解决。”

这个话说的,还是比较高情商的。

作为整个传动系统解决方案的提供方,在问题没彻底搞清楚之前,肯定是要暂时背锅的。

但是,王希博两句话就把皮埃尔拉到了跟自己同一台战车上——

技术方案是我们出的不假,但之前你们可是也检查并认可了的。

紧接着,又给出了马上着手排查问题的表态。

总之是把对方可能发难的地方全都提前给堵了回去。

其实这功夫,皮埃尔也已经过去了最开始的惊骇阶段。

聪明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了。

他也意识到,王希博说的逻辑没问题。

那套方案里面,唯一让它觉得有点风险的,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设计余量只预留了不到5%的水平。

几乎相当于没给后续计算过程留什么回旋余地。

但一来,甭管留了多少,最后的计算验证过程,终究是顺利通过了的。

那你就只能说人家设计水平高,而不能说余量太少。

二来,照理来说,落实到生产制造过程里面,像是轴承这样的标准件,相比于标称性能,也应该是留有一些冗余的。

不应该这么快就坏成这个样子。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如果真是设计问题,那固然冰飞集团要承担最主要责任,但身为项目负责人的他也肯定脱不了关系。

这样的思路形成以后,皮埃尔当即下令,让地勤先把飞机拖回到总装车间里面去,并且以问题排查过程中需要保密为由,限制了附近区域的人员进出。

无论如何,都得等到真实故障原因被确定下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就这样,几个小时之后,NH90原型机出现故障,需要冰飞集团在国内帮助进行排查的消息,就被报告到了常浩南这里。

甚至都不是打电话通知的,而是刘洪波直接带着设计方案从京城跑到盛京,把事情经过给描述了一遍。

“呃……常总,我怎么感觉您……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刘洪波这功夫内心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的。

主要他毕竟人在华夏,这年头也没有什么在线远程诊断技术,光凭语言描述和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实在不太好归因。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跟京航大学请假,飞到法国去看看情况的准备。

这次来盛京,也算是临行之前来求个锦囊计。

然而,办公桌对面的常浩南却似乎毫无紧张感。

“啊……不是,我刚刚是被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常浩南努力装出神经紧绷的样子,然而此时他内心的真实感情其实是狂喜,因此脸上就呈现出了一副绷不住的表情。

“哦……”

刘洪波看着自己的师弟兼老板面部肌肉不断抽搐的样子,虽然感觉不太可能,但那分明是想笑又强行憋住了的特征吧……

“算了,不提这个。”

常浩南也觉得再演估计就要穿帮,赶紧把话题转移到了技术层面上:

“如果真如你们所说,在方案发出之前,就进行了两轮盲审,而且到那边之后,欧直集团也确认过一遍的话,那就基本不可能是设计有问题,否则像是能导致主减速器轴承组开裂,甚至都不是磨损这种级别的设计缺陷,早就该看出来了。”

斩钉截铁的判断,甚至让对面的刘洪波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感动。

这是什么?

这是信任啊!

常总对他,比他自己对自己都要信任!

当然,这就纯粹是他在搞自我攻略了。

常浩南自己设的局,自己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之所以没把事件全貌告诉刘洪波,反而是因为不信任他——

当然不是指技术水平,而是表演水平。

没错,在常浩南的计划中,也是需要让刘洪波到法国出一趟差的。

不光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从研发规范上来说,故障确定之后也需要刘洪波这个设计负责人签字才行。

“那常总,如果不是设计问题,那难不成还能是生产问题?”

刘洪波一脸不相信:

“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欧直公司在造东西这块,水平还是不错的,像咱原装进口的AS565,虽然设计缺陷不少,但拆开之后,工艺这块绝对是盘靓条顺,比咱现在的水平还得高点。”

“欧直公司可能没什么问题,但是那些供应商呢?他们可不一定没问题。”

常浩南开始把可能性往预设的方向引导。

但刘洪波还是觉得有点离谱:

“总不可能是欧直集团采购轴承的时候,刚好买到了残次品吧?”

“……”

这话问的让常浩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要是过于笃定,好像就有点跳大神那意思。

所以他干脆说道:

“总之,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你飞法国之前,先跟王希博那边说一下,让他们用这几天时间,把主减速器那部分的零部件性能,全都额外检查一遍,等你过去之后看看结果,再跟我汇报。”

……

常浩南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刘洪波自然是选择照办。

很快,他的排查建议就发到了欧直集团那边。

最开始的时候,皮埃尔也是相当不以为然的。

“总不可能是我们市场部采购轴承的时候,刚好买到了残次品吧?”

他这样对王希博说道:

“而且在下单采购之前,按照规定,是要对样品进行性能检测的,又不是像逛超市一样,随随便便就买了。”

其实前面说过,王希博自己也不太信。

但这毕竟是国内发来的指示,他也只好让皮埃尔督促检测部门去做。

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但是,没过几天功夫,质检办公室进行完整破坏性测试的报告就被放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结果显示,他们买到的批产型号轴承在结构强度、表面硬度等多个关键性能上,都比其标称数据要低了大约10%-12%不等。

报告还特别提到,本次送检的样品,跟下达采购合同之前送检的样品完全不同,根本不能视作同一型号。

“……”

看着这个结果,王希博和皮埃尔俩人直接就麻了。

“NSK……”

后者一只手重重拍在那份报告上:

“你们是真的够有胆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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