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知道图个啥

“小冯,你在我们厂也呆了一天多时间了,今天又在车间转了大半天,你对我们厂有什么看法?”

余淳安没有回答冯啸辰此前提出的问题,而是先问起了冯啸辰对新民厂的印象。

冯啸辰想了想,说道:“好像缺了点朝气。”

“高!”余淳安赞道,“没错,就是缺了点朝气。从贺厂长那里开始,到戴厂长,再到老陶,还有下面的车间主任、一些普通工人,都带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怎么可能有朝气?”

“我觉得技术科的谢科长,好像还挺有点激情的。”冯啸辰道,他想起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成城与彭海洋聊得火热的样子,那应当是一种朝气的表现吧?

余淳安摇了摇头,道:“老谢这个人,本事还是有点本事的,但要说激情,那可就是十几年的事情了。你跟他讨论技术,他或许有点兴趣。但如果要让他对厂子里的生产提出点意见,他就变成了个哑巴,再不就是拼命强调困难,总之就是不乐意负责任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呢?”冯啸辰问道。

“大锅饭啊。”余淳安道,“我们这么一个厂子,生产计划全部由上级决定,让你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让你生产什么,你就生产什么。这样一来,大家还用得着考虑什么事情吗?按部就班做事就是最好的,如果别出心裁,搞出点别的事来,办好了没什么说的,办坏了就是自找麻烦了。”

冯啸辰心念一动,笑着说道:“给我们生产12立米挖掘机液压阀的事情,就算是别出心裁办了坏事吧?”

余淳安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当初是你们林重的采购员找到了我们厂,又说是三部委联合下文的攻关项目。厂领导脑子一热,就接下来了。结果送去的液压阀出现漏油,机械厅的领导给贺厂长打电话,说我们厂拖了后腿,让我们必须想办法弥补。

可弥补这种事情,哪是那么容易的。贺厂长给技术科和生产科都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解决这个漏油的问题。谢成城那段时间急得起了一嘴的泡,可还是解决不了。我们只能想办法先生产两个给你们送去,看看能不能应付一下。贺厂长好几次在中层干部会议上说,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接这件事,产值没多少,倒是惹了一身膻。”

“漏油这件事,不就是因为阀孔压砂吗,解决起来也没那么难吧?”冯啸辰道。

余淳安道:“压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要解决压砂的问题,要么是修改工艺,可一时半会也找不出其他的精磨方法。要么就是加大事后清砂的投入,其实我们也就是这样做的,可反复清了十几次,也没有清干净。手工清砂的效率和效果都不如意,我们提出来搞一套自动清砂设备,被厂里给否决了。”

“为什么否决呢?”冯啸辰问。

“不想花钱。”余淳安道。

“要多少钱?”

“我们没有细算,估计要两千多块钱吧。”

“才两千多块钱?”冯啸辰晕了,“你们厂不会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当然不是。”余淳安道,“只是厂领导觉得这样的钱花得不值。他们说,挖掘机液压阀也就是造这么几台,产值加起来也就是千把块钱,花两千块钱去造个自动清砂机,太不值得了。”

冯啸辰道:“这么一台设备造出来,肯定不止是我们的液压阀能用得上,你们造的其他液压件,也会涉及到清砂的事情吧?难道别的液压件就不会出现压砂?”

余淳安冷笑道:“当然会出现,可是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卖的,人家没提过意见,我们有什么必要去做得更好呢?”

“这……”冯啸辰无语了。

要说起来,新民厂的这种情况,也不算是很特别的了。计划体制之下,企业没有什么生产经营的自主权,生产多少,如何定价,都是由国家规定的。企业旱涝保收,干好干坏一个样,不思进取也是很正常的一种表现。国内生产液压件的企业就这么几家,产品质量只要还过得去,用户就没法拒绝,贺永新他们又有什么必要自己跟自己为难,去尝试什么技术革新呢?

12立米挖掘机液压阀这件事,对于贺永新等人来说,算是一个教训。他们本想着当成一个政绩,让自己的名字能够被机械部的领导听到,结果却弄成了一个坑,把自己给陷进去了。他们现在想的,就是如何从这个坑里逃出来,而不是考虑如何能够把事情做好。经过了这样一件事,想必他们对于创新就更没有兴趣了吧?

“那你干嘛还拉着何师傅他们琢磨液压泵噪声的事情?”冯啸辰又问道。厂领导没兴趣,技术科也不上心,余淳安这么一个小小的生产科副科长,却带着几个工人在搞革新,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所以我不讨领导喜欢嘛。”余淳安没有解释,而是自嘲地笑道。

“在新民厂,像你这样的人多吗?”冯啸辰道。

“你看到的这些几位,何师傅、叶师傅、小韩,还有其他一些人,找机会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要说起来,也不算少了。”余淳安道。

冯啸辰便把自己的疑问提出来了:“既然领导都不思进取,那么像你这样的普通中层干部,尤其是像何师傅他们这些普通工人,又图个啥呢?”

“我也不知道图个啥。”余淳安道,“为了提合理化建议的事情,我没少招惹厂领导,尤其是戴厂长和陶科长,一直都觉得我多事。其实,我还真的不图什么,我的想法就是,一件事情如果能够做得更好,我不去做,心里就难受。何师傅他们,恐怕也是这样的,这也算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吧。”

这其实就是一种强迫症,冯啸辰在心里想道。

正如一位先贤说过的: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些人并不求什么名利,完全就是出自于一种本能,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在庸人眼里,这些人完全就是自寻烦恼,付出了努力,却不一定有好的结果。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努力做事又焉知不是一种幸福呢?

“那么,韩江月呢?”冯啸辰笑着问道。

“小韩嘛……”余淳安沉吟了一会,说道,“她的情况可能又不太一样,还是有点年轻人的心气。刚来的时候,因为金工车间提供给装配车间的零件总是有问题,她找生产科吵过好几次。后来发现没什么效果,她就自己干了。就像今天上午你看到的,她宁可自己去加工有缺陷的零件,也不找铣工班的人返工,就是因为不想生气。”

“这也算是磨掉了一点棱角吧?”冯啸辰道。

余淳安面有忧虑之色,道:“是啊,我看这个丫头,心理矛盾得很。一方面,我希望她磨掉一点棱角,省得把自己磕碰伤了。像我们这一代人,都是磕碰过的,是付出了代价才学到了处世之道。可另一方面,我又希望她保持现在的棱角,有棱角才有活力,如果像小韩这样的年轻人都变得圆滑了,咱们这个国家可就真没有希望了。”

“说到底,还是一个机制的问题吧。”冯啸辰道,“好的机制能让懒人变勤快,坏的机制能让勤快人变懒。新民厂现在的机制,就是让大家变得更平庸,如果这种机制不改,我看小韩这丫头迟早也会被同化的。”

“你可别当面叫她丫头,她会跟你拼命的。”余淳安笑了起来,或许是觉得冯啸辰刚才这话太过于装老成了。要知道,冯啸辰自己也就是20不到的小年轻,居然也学余淳安、何桂华这些中老年人的口吻,管韩江月叫丫头。

“没事,她不会找我拼命的。”冯啸辰自信地说道。

余淳安也就是随便说了句闲话,说完之后,又把话头带回了正题,他说道:“小冯,你刚才说的很有道理,机制是最重要的,没有一个好的机制,的确是会让勤快人变懒的。你看金工车间那个吕攀,学了好几年技术,论车工的水平,还不如韩江月这个钳工。可谁也拿他没办法,每月工资照拿,熬到年头了,还得给他晋级,要不他就能闹到省厅去。”

“厂领导里面,就没人想改变这种面貌吗?”冯啸辰问道。

余淳安道:“有倒是有,可力量太弱了。”

“是谁?”冯啸辰道。

余淳安道:“是我们厂的党委书记,名叫徐新坤。他是个转业军人,有股子做事的劲头。刚来的时候,提出过在车间里搞考核制,奖勤罚懒。可无奈他自己不懂技术,提不出什么好的考核办法。而贺永新在厂子里当了十几年的厂长,树大根深,他不和老徐配合,老徐就是孤掌难鸣,考核措施根本推行不下去。这事搞了几个月,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倒是把老徐气得住了两个月的医院。”

“原来是这样。”冯啸辰点了点头,开始对这家厂子有点认识了。

(本章完)

第39章 欢迎小冯

何桂华在金工车间领了一个加工好的配油盘,自己到铣床上开了两条槽。余淳安给何桂华画的只是一个草图,但何桂华有丰富的经验,知道尺寸该如何把握。韩江月跟在何桂华身边打下手,对于自己师傅的精湛手艺也是叹为观止,连声感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学得像师傅一样出色。

两个人带着开了卸荷槽的配油盘回到装配车间,何桂华让韩江月把余淳安等人都叫了回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液压泵重新装好,搬到试车台进行测试,发现噪声果然下降了不少,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的状态,但也足够让众人欢欣鼓舞了。

“太好了!看来问题就出在配油盘上!”

韩江月蹦得比谁都高,看来她是属鱼的,记忆只有六秒,这么会工夫,她就把与冯啸辰赌气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冯处长真是了不起啊,我们琢磨了好几个礼拜的事情,让冯处长一句话就给解决了。”何桂华看向冯啸辰,发自内心地夸奖道。

韩江月这才想起修改配油盘的建议是冯啸辰提出的,她稍稍怔了一下,然后转头瞥了冯啸辰一眼,板着脸道:“嗯,这回算你蒙中了。”

“承让,承让。”冯啸辰向韩江月拱着手,一副得瑟的样子,结果自然又是换来了韩江月的一个白眼。不过,有了前面的铺垫,韩江月也真的很难再反感冯啸辰了,她只是觉得冯啸辰那副嘻皮笑脸的轻浮表情太让人讨厌了,可人家真的有本事,她又能指责什么呢?

余淳安没有在意两个小年轻的打情骂俏,他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液压泵工作的声音,说道:“小冯,我觉得还是有些啸叫声,预压槽和预胀槽的角度还需要再优化一下。”

“那是肯定的。”冯啸辰道,“这个角度是需要精确计算的,可能要用到流体力学方面的一些模型,我可就不懂了。”

“没关系,我懂一些,回头我好好算算。”余淳安说道。

“余科长,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就请我们大家大吃一顿,这个赌还算不算数?”韩江月笑着向余淳安问道。

“当然算数!”余淳安认真地说道,“我正准备跟大家说呢,一会下班以后,咱们到红旗餐厅,我请客。不过,主要是感谢一下小冯。没有他给我们出的主意,我们还不知道要摸索多久呢。”

“感谢就不必了,如果大家肯赏光的话,我请大家吃饭吧。地点你们挑,我负责买单。”冯啸辰说道。他这趟出来,吃住都是由新民厂负责的,而林重那边还会按照规定给他算出差补助,所以他相当于有了一笔外快,这就使得他有底气说请客吃饭的事情了。

穿越到这个时代,冯啸辰感觉最不方便的就是经济上的拮据了。与同时代的其他年轻人相比,他的情况还算是好一点的,起码父母都有工作,家里还有爷爷留下来的一笔遗产。但饶是如此,与后世那种出门随便打车、一言不合就能请人吃饭的生活方式相比,现在这种数着工资精打细算的日子真是太艰难了。

这也是他执意要让弟弟冯凌宇去当个体户的原因,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在他离开京城前往明州的时候,他已经收到了弟弟写来的信,说他与陈抒涵合办的小餐馆已经开业了,生意似乎还不错。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了。葛齐又踩着点出现在车间门口,等着带冯啸辰去食堂吃饭。冯啸辰告诉他,自己晚上已经有约了,是余淳安请客,葛齐的眼睛瞪得比配油盘还大,在他印象中,余淳安似乎从来没有给过哪个外来的领导什么好脸,这个冯处长到底是何方妖孽,居然能够在短短不到一天时间里就征服了这个冷面孤星。

众人都有自行车,只有冯啸辰没车,只能继续蹭余淳安的车坐。他倒是有心想骑韩江月的车,让小姑娘坐自己的后座,可念头刚起就赶紧打消了。他的脸皮倒是有这么厚,但那个时代并不接受这种强行把妹的举动,他如果这样做的话,恐怕会被众师傅们视为轻浮,也会被小姑娘拒之千里。

一干人骑着车出了厂门,骑行了两三里路,来到塘阜县城。昨天冯啸辰坐着吉普车从火车站前往新民厂,走的是县城外的公路,并没有进城,现在是他第一次到塘阜县城来。说是县城,其实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有些粮店、副食店啥的,偶尔能看到一两家个体饭馆,门脸也是小小的,极尽低调。

红旗餐厅是塘阜县政府招待所的产业,据何桂华介绍,说这是塘阜县档次最高的餐厅。以往,县城里的居民以及周边工厂的职工遇到有特别大的喜事时,才会到这里来吃饭。这两年机关和企业都涨了点工资,职工手上有点活钱了,来这里吃饭的人逐渐增加,尤其是一些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不知道节俭,不时会来打打牙祭。

餐厅里的装饰在冯啸辰看来乏善可陈,但对于习惯了工厂食堂的众人来说,就算是很豪华了。头顶上有吊扇,墙上有壁灯,餐桌上有塑料的桌布,地上还铺着瓷砖,难怪何桂华会称它为高档餐厅。

一行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服务员送来一张手写的菜单,上面的小楷字颇有几分功力,据说是县里一位书法名家的杰作。这也就是县政府招待所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说是暴殄天物也不为过了。

“冯处长,你看看,喜欢吃点什么菜?”叶建生热情地把菜单递到了冯啸辰的面前,等着他先点菜。

冯啸辰转手便把菜单推到了韩江月的面前,笑着说道:“女士优先。”

“哼!”韩江月条件反射地又哼了一声,让人怀疑她今天是不是犯了严重的鼻炎。其实,在她那一脸的冷漠之下,掩饰着的却是一丝朦胧的思绪:

不愧是京城来的干部,讲起技术的时候,浑身都是霸气,可在这种私下的场合,又有点小说里写的那种绅士风度,省城里那些纨绔跟他一比,简直就是渣了……

刹那间,小姑娘的心莫名地悸动了。

点菜的事情最终还是由何桂华一手操办了,一则是因为在这一干人中他是年纪最大,也最有威望的,二则是他曾经在这里吃过好几位徒弟的喜酒,对菜品有几分熟悉。余下的余淳安等人最多也就有过一两次在这里吃饭的经历,看着菜单只觉得眼睛不够用,根本谈不上如何选择了。

酒菜很快就送上来了,县城第一高档餐厅也的确不负盛名,几个菜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与冯啸辰后世吃过的那些高档宴席相比,这些菜在厨艺技巧上或许略逊一筹,但难得的是原料纯正,搁在后世都可以标上“绿色无公害”之类的标签。肉食嚼着颇为劲道,蔬菜则带着一股田园的清香,让人拿起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冯处长,我敬你一杯,像你这样又年轻又有学问的处长,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何桂华举起酒杯,开始向冯啸辰敬酒。这老爷子是新民厂的技术权威,早些年也是经历过不少场面的,懂得不少规矩,不像余淳安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冯啸辰却是用手捂着杯口,笑嘻嘻地说道:“何师傅,这酒我不能喝。”

“为什么?”众人都有些诧异,这个冯处长刚才还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现在怎么会拒绝何桂华的酒呢?

冯啸辰道:“何师傅这杯酒,我想问问名目。如果是何师傅提携晚辈小冯,那我自当先干为敬。如果是敬冯处长的,那就算了,在这酒桌上,一个处长根本就狗屁不是。”

“这……”

何桂华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冯啸辰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扭头去看余淳安。余淳安摆摆手道:“何师傅,你就照小冯说的,别把他当成处长。他这个处长没架子,而且真的有本事,值得深交。”

“哈哈,那我就不好意思了。”何桂华笑了起来,举着杯子重新说道,“小冯,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到我们新民厂来。”

“多谢何师傅。”冯啸辰立马站了起来,高高地举着杯子道,“我初来乍到,认识各位师傅,非常高兴。如果大家不嫌弃我小冯年轻不懂事,那我就借这杯酒敬各位师傅。”

“欢迎小冯!”

“小冯好样的!”

叶建生和邹苏林也都站了起来,端着杯子说着热情的话。工人的心思是很简单的,他们觉得,冯啸辰不摆官架子,那就是一个可以做朋友的人。而如果是在官场里,上司跟你说什么不要称呼官衔之类的话,你也就当成空气好了,你如果真敢对着处长叫老张老李的,就等着坐一辈子冷板凳吧。

“你呢,小丫头,也举下杯吧?”

冯啸辰把目光转向韩江月,用调侃的口吻说道。

“冯啸辰,你别落到我手里!”

韩江月站起身来,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警告道,旁边的众人早已哈哈大笑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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