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夏原吉的迷惑

新歪脖子树下。

“姜先生,意义何在啊?就算讨论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俺搞不明白。”

朱高煦这边挠了挠大胡子,发出了跟他爹一样的疑问。

姜星火没说话,夏原吉却醒悟了过来。

“非常有意义!”

夏原吉自顾自地推导道:“这个等价原理,不用问,谁都知道肯定是错的。”

“确实。”姜星火笑道,“毕竟都得顾着眼下的苟且,哪有时间想远方的未来?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看得这么长远。”

朱高煦愈发迷惑:“那讨论一个错的东西,是为什么呢?”

“是错的。”夏原吉耐心解释:“但问题是,这里面反应的经国济民之学的道理。”

“什么道理?”

夏原吉道:“姜先生提出的这个等价定理的意义在于,朝廷发行大明国债,普通老百姓是否将朝廷发行的大明国债,在未来兑现的东西视为自身财富的一部分?”

朱高煦愣了愣,毫不犹豫地答道:“肯定是啊!”

“不,这个等价定理的关键点就在于,如果所有老百姓都觉得,大明国债需要他们未来的税收来偿还,那么他们手里的大明国债,其实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也就不会被看做自身财富的一部分,也就不会用来花钱.如此一来,货币自然就不会加速流动。”

夏原吉越理越顺:“也就是说,面对征税和发行大明国债,普通老百姓是否会采取不同的行为,对朝廷户部的财政制定方略具有重要意义!”

“只有能证明这个等价定理是彻底错的,才意味着,发行大明国债,会让老百姓多消费,货币多流动,如此以来,才能更多地创造譬如商税、车船税等税收,也能通过发行大明国债尽快地回收老百姓手中多余的宝钞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证明大明国债对老百姓的消费是有刺激作用的!”

经过姜星火数月的悉心教导,朱高煦现在也不算很笨,他听到这里,结合之前讲的货币那节课,也有了些拨云见日之感。

“俺懂了!”

“也就是说,只有证明这个等价定理不对,才能保证发行大明国债有效,否则,大明国债发了也是白发?”

姜星火笑着颔首。

“这个等价定理的意义便是如此,只有让你们知道错的,才能学会对的。”

姜星火简单解释了等价定理到底错在哪。

“首先,实际上,买了大明国债的普通老百姓也许并没有遗赠动机,因为可能他们没有子女.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子女的事情。因此当朝廷采用国债替代征税时,普通老百姓便不会将国债留给后代让其用于应付未来税收负担的增加。

相反,由于偿还大明国债本息所需增加的税收要在他死后才开征,因而他所要承担的税收负担的现值下降,相当于他当前的财富会增加,因而普通老百姓当期的消费支出完全可能会随之而增加。”

姜星火又在地面上写了六个字。

——边际消费倾向。

接着,他解释道:“意思就是,老百姓手里每增加或减少一文钱铜板的可支配收入时,消费的变动情况。”

“换句话说,就是有钱没钱时不同的消费选择。”

见两人都表示能听懂。

姜星火继续道:“其次,支撑等价定理的假设是朝廷对每个普通老百姓减少税收负担的数额相同,并且每个普通老百姓的边际消费倾向没有差异。但实际上对每个普通老百姓来说,大明朝廷税收减少的数额不可能相同,并且每个普通老百姓之间的边际消费倾向存在差异。”

怕光说他们听不懂,姜星火继续用刚才的例子,稍加改动来解释。

“还是刚才100文国债的例子,为了方便说明,假定大明朝廷减税政策的受益者为全天下老百姓的一半,受益者当期税收负担减少200文铜钱,这个是跟之前的例子不一样的改动。”

“那么大明国债持有者与税收负担承担者范围的不一致性,以及同为大明国债持有者、税收负担承担者,其大明国债持有比例与税收负担承担比例的不一致性,使社会资源【从税收负担不变的老百姓转移到了税收负担减少的老百姓】手中。”

“等等等!”

朱高煦连忙打断。

“什么意思?姜先生能举例子吗?”

姜星火善解人意地满足了学生的要求。

“意思就是,甲乙同样是村中富户,但甲的家里钱多,乙的家里钱少。”

“那么同样是买大明国债,同样是减税,家底子厚实的甲买得起相当于乙2倍的大明国债,那么是不是甲的大明国债持有比例比乙要高?”

朱高煦点头。

“同样是减税,如果乙买的大明国债花的钱,与减少缴纳赋税的钱相同,乙的税收负担是不是不变?”

朱高煦再点头。

“那么对于甲来说,买了相当于乙2倍的大明国债,扣除其中的一半花费,抵掉了减税.就相当于甲把今年减税的钱用来买了跟乙一样的大明国债,而因为家里有钱,他又多买了一份。”

“那么甲乙相比,减税是不是让甲的税收负担减小了?”

朱高煦似懂非懂地再再点头。

姜星火继续道。

“其结果是,减税的受益者将会增加当期消费,受损者将会减少当期消费。”

“而消费结构的这一改变,是否会对总需求产生影响,取决于受益者和受损者之间边际消费倾向的对比,会产生三种情况。”

“第一种,如果二者相等,不会影响社会总需求。”

朱高煦点头,甲乙如果相等,抵消了。

“第二种,如果二者不等,前者大于后者,社会总需求会增加。”

朱高煦再点头,甲这种人的数量大于乙这种人的数量,那么因为手里抵消了减税后的大明国债还是很多,所以他们把债券当做财富,会进行花钱。

“第三种,如果二者不等,前者小于后者,则社会总需求便会减少。”

朱高煦终于懂了。

如果乙这种人,也就是把朝廷减税后他需要少缴纳赋税的钱,用来买大明国债,正好相等的人,多于持有更多大明国债的人,那么想花钱的人就少了。

姜星火擦了擦汗。

生怕他们听不懂,讲的他自己都有点怕嘴瓢了。

“当然,之所以拿这个等价定理来做引子,便是想让你们明白税收对国家的意义。”

姜星火以手代笔,在地面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税收是财富,税收也是债务。

“能理解吗?”

看着地上的这句话,夏原吉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可以察觉出来的颤抖。

“前半句好理解,姜先生是说,收税收上来的钱,是国家的财富。”

“后半句你怎么理解?”姜星火看着这位天赋超高的秋先生问道。

“税收是债务,就是刚才的税收-国债等价定理!”

真真是曲径通幽,继而豁然开朗!

夏原吉一下子就意识到,为什么姜星火要拿那个看起来有些荒谬、理想、无稽的等价定理做例子了。

因为。

可以让他们理解。

税收,为什么等于债务!

虽然定价定理注定不成立,但他们也理解了,税收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约等于债务!

那么基于“税收是财富,税收也是债务”可以推导出另一个结论。

“对于国家来说,国家当下的债务也是未来的财富?”夏原吉难以置信地失声问道。

朱高煦呆了呆。

当下的债务,为什么是未来的财富?

难道不应该翻过来说,对于借钱的人来讲,未来要还的债务才是当下捏在手里的财富吗?

奇怪。

——————

困惑。

极度的困惑萦绕在密室的空气中。

刚才还能跟得上讲课思路的皇帝和两位尚书。

现在已经彻底懵了。

而跟着记录的两个小吏郭琎和柴车,也没好到哪去,此时都咬着笔头也陷入了思索。

“道衍大师。”

眼看两位尚书指望不上了,朱棣回头问道。

“什么叫做——对于国家来说,国家当下的债务也是未来的财富?”

面对皇帝的问题,道衍半晌没答话,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奇妙的沉思。

朱棣又唤了一声,道衍方才回过神来。

也就是道衍,换了别人在自己面前走神,朱棣可不会惯着。

“喔,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听到道衍这句话,蹇义和茹瑺面色有些挂不住了。

什么叫其实很简单?

道衍当然不用在意两位尚书的看法,他转动着手里的念珠,缓缓解释道。

“之所以大明现在的国债是未来的财富。”

“便是因为,既然刚才姜圣提到的等价定理不成立,那么也就意味着,只要朝廷发行大明国债,那么就会刺激百姓花钱,大明的财富总量就会增加,而到了未来偿还掉国债的本息,因数千万普通老百姓花钱而产生的财富总量,对比眼下,依旧是增加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姜圣说现在的国债,是未来的财富。”

“因为,国债确实可以刺激经济,创造财富。”

伱要是论行军打仗,朱棣当世第一。

处理政务,朱棣也能做到中上水平。

可这经国济民的道理,又如此弯弯绕,属实是为难朱棣了。

朱棣干脆道:“最后一句朕没听懂,请大师详解。”

道衍淡然地说道:“就是夏尚书说的,百姓既然认识不到未来朝廷会加税来填补国债的本息支出,或者认识到了不打算为后代考虑。那么他当下捏着大明国债,财富就是增加了,有钱了就要消费,消费就会有人获益,获益的人接着消费,整个大明的总体财富就变多了,如此而已。”

朱棣又捋了捋,方才醒悟了过来。

而两位尚书,此时也跟着明白了过来。

蹇义心中的思绪有些复杂:“姜星火所掌握的经国济民之道,竟然如此深邃”

而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墙内也同样开始了下面的讲解。

——————

姜星火的眼眸中带上了异样的神采。

他仿佛一个恶魔般在夏原吉的耳边低语。

“既然你明白了国家当下的债务也是未来的财富,那么你就应该明白,国家在可控的范围内,其实应该多创造债务对不对?”

夏原吉迷茫而又清醒地点了点头。

迷茫,是因为他觉得不对。

清醒,是因为按照姜星火“当下债务就是未来财富”的逻辑,姜星火说的话却是对的。

“那么,创造了更多的债务,是不是需要大明的全体百姓更多地消费,否则就无法实现财富循环,造成财富的增加?”

夏原吉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姜星火的恶魔低语还在继续。

“所以说,意义是不是就是为了消费?”

“哦,不对,如果我们【绝对理性】的话,还可以看到,仿佛一个个数字般的个体,还有其他价值呢。”

“对,太对了!”夏原吉喃喃道。

姜星火忽然起身厉声吼道。

“对什么?”

夏原吉从姜星火为他构筑的经国济民世界里回过神来。

夏原吉呆呆地望着对方。

这些,难道不对吗?

在理论上,都是对的啊。

姜星火失望地摇了摇头,只道。

“对于国家来说,税收真正的意义我早就告诉过你只有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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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2章 一起改变世界吧,夏尚书!

三位尚书挤在一辆回六部衙门的马车上,出奇地安静。

看着低头沉闷难言的夏原吉,蹇义忍不住问道:“夏尚书,你还好吗?”

闻言,茹瑺也看着对面的夏原吉。

夏原吉有些失神地抬起头,这时两人才发现,夏原吉的眼眸里已经满是猩红的血丝。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夏原吉喃喃重复一句,只是苦笑。

蹇义和茹瑺两人也明白夏原吉的心结所在,一时却也是无话可说。

原因无他,姜星火那一席话,不仅让夏原吉心神失守,更是让他们也觉得内心深受震撼和触动。

是啊,自己等人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考取功名做官,为的不就是拯救天下黎庶,做一个辅佐君王治平天下的贤臣吗?

从洪武末年开始,随着多年来朝堂的腐朽堕落,底层吏治也走向崩坏,大明百姓生活的越发凄惨,而自己等人却在做什么呢!

身居高位、坐拥万贯家财,除了还算是中规中矩地恪尽职守以外,摄于各种利益纷争和朝堂站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自保,哪有什么为民请命,就连最基本的初心都丢掉了。

这种人,真的能够称之为他们少年时心目中的贤臣吗?

夏原吉忽然感到很痛心,他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姜星火说的每一句话都犹如针扎一般,虽然并非意有所指,但夏原吉自己却提醒着自己,像他这样的人早该滚出官场了。

“呵呵!”

一声自嘲的冷笑突兀响起。

“夏尚书。”

听到这一声,蹇义和茹瑺两人齐齐望向夏原吉。

就见夏原吉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眼睛微眯。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可夏某只是觉得。”

“这些年位置越坐越高,可却好像忘了自己当初踏入仕途的目的。”

“夏某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了。”

夏原吉轻描淡写地说完这番话,转首望向青幔马车窗外,目光中充斥着悲哀与迷茫。

看到这样子的夏原吉,蹇义和茹瑺的内心,顿时感到了几分羞愧。

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仕途走的太远,一路上艰难地攀爬到了顶峰,回首望去,早已不见来时路。

更见不到,那个山脚下满怀希冀的自己。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兼济天下的好官的,对吗?”

夏原吉自问自答式地喃喃自语。

“可是,伱是从什么时候,把一个个活生生的老百姓,都当成了黄册上的无数个字,当成了统计时的一堆数字?”

夏原吉双手的青筋冒出,用力地捂住了头。

“记不清了.”

“实在是记不清了”

良久,夏原吉方才整理仪容。

这时候的夏原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温文尔雅,但眼眸中偶尔一闪而逝流露出的愤恨和绝望,让人看了就觉得难过。

其实,刚才听到夏原吉的低语,两人就不由沉默了。

也正是这时候,蹇义和茹瑺才惊讶地发现,夏原吉整个人变化了太多。

以前,夏原吉永远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他那颗坚韧如铁的心,又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弃一切。

尤其是他深耕多年,最为热爱的经国济民之事业。

而现在,夏原吉整个人透着浓郁的暮气,像是失去了灵魂。

就像此刻的他。

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马车窗外,双目毫无焦距。

夏原吉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夏原吉,这样的认知让作为老朋友的蹇义和茹瑺两人既伤感又心疼。

一路上,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直至抵达六部衙门。

待蹇义和茹瑺两人离去回到各自的衙门后,夏原吉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接着,夏原吉回到自己办公的房间,缓步走向案台前,伸手拿起桌旁的茶杯,仰头将上午沏得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夏原吉的视线投向桌上压着的宣纸,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夏原吉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抓起笔蘸饱墨汁,开始奋笔疾书。

写完最后一字,夏原吉推开门,把公文递给外面廊下的心腹吏员,示意对方送去内阁。

这位心腹吏员只看了一眼公文上压根没有遮掩的标题,就反而惶恐地呈回给夏原吉。

夏原吉仔细端详公文上的盖印,最后又翻到最后那页空白处,用毛笔勾勒出几行字迹。

他叹了口气,坚决地递给心腹吏员。

“尚书.您这是要告老还乡吗?”

吏员瞪圆了双眼,依旧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原吉。

“嗯,这便是我递交给陛下的辞呈,快点送去内阁把。”

听到夏原吉的话,吏员一阵愕然。

这位心腹吏员跟在夏原吉身边数十载,自然知晓夏原吉为人为官。

可如今,夏原吉竟然主动请辞,这让吏员一时无法消化。

不过,这位心腹吏员还是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属下遵令。”

吏员接过公文,躬身退了出去。

待房间只剩下夏原吉一人,他颓废地瘫倒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其实,致仕这个决定,并不是夏原吉突兀做出的。

事实上,朱棣率兵南下登基称帝后,从洪武末期到建文朝舒适惯了的官员们,都感到了异乎寻常的变化。

这种变化,就让人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在壮年洪武帝的屠刀下战战兢兢的时代。

虽然朱元璋老了以后,很少再大开杀戒,被铁腕统治弹压下去的吏治败坏、官员堕落的风气也逐渐抬头。

但是这不意味着,这些官员忘记了曾经动辄扒皮实草或流放三千里,以至于主官被杀,副手带着枷锁登堂办案的滑稽情景。

有很多人怀疑,酷肖其父的朱棣,也将采取这种手段整顿吏治。

事实上,朱棣一开始做的确实比他爹还狠。

登基时的大清查以后,建文骨鲠被一扫而空,群臣本以为会消停下来。

结果江南因为“摊役入亩”所爆发的周缙谋反案,导致朱棣挥舞屠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族诛。

这下子,虽然朝堂上明面毫无波澜,但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很多老狐狸老乌龟,都意识到了危险。

钱都捞够了,官也当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无数,攒下的财富和资源足够延续家族了。

那还等什么?等着被朱棣砍头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润!

所以,最近朱高炽的案头,已经多了不少辞呈,当然,其中大部分都被朱高炽给一一劝阻了下来.虽然也不乏极个别想跟个风,结果把自己的官帽子跟丢了的例子。

夏原吉虽然是皇帝宠臣,但他也早就知道了同僚们的普遍想法,最重要的是,之前发生的化肥仙丹的朝堂争执,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虽然做成大明国债与化肥工坊绑定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个靶子,可在夏原吉的心里,理解归理解皇帝的选择,在被同僚们集火指责的某一瞬间,夏原吉也有些心灰意冷。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呢,则是再加上今天姜星火讲课时的一番话,确实深深地震撼到了夏原吉的心灵。

夏原吉,终究是个有理想有良心的官员。

这也直接让夏原吉对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萌生出了“做官也救不了百姓,不如归隐田园间安度晚年”的想法。

念及至此,夏原吉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究竟能为百姓做些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他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从无半分懈怠,可到头来呢?

不也只是一个庸碌的高级官僚吗?

真的改变这个世界了吗?

真的让百姓过得更好一些了吗?

“哎!”夏原吉叹息了一声,继续低下头,处理手中的公务。

空旷的房间里,夏原吉不仅自嘲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和尚也不是都需要撞钟的。”

夏原吉凝神望去,却是一袭黑色袈裟的道衍缓步走了进来。

道衍的手中,捏着他的那封辞呈。

当着夏原吉的面,道衍捻动手指,直接将辞呈撕得粉碎。

“道衍大师这是何意?”

夏原吉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只是疲惫地问道。

“你还不能走。”道衍把辞呈扔进纸篓,缓缓道。

“为何?”夏原吉苦笑道,“这个位置,谁来坐都差不多的,郁尚书如此,夏某也是如此。”

“不一样。”道衍摇了摇头。

“哪里不一样?”夏原吉问道。

道衍微阖的三角眼睁开,缓缓道。

“你是姜圣的学生!”

夏原吉心里一咯噔,但还是镇定道。

“道衍大师,你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

道衍颔首,看着他认真说道:“姜圣至理,所传者不过寥寥几人,此乃千万中无一的天大福泽,你夏原吉便是其中之一。”

道衍质问道:“而你夏原吉,身为户部尚书,又通经国济民之道,可有幸学了姜圣的大道,不惜福,也不思造福苍生,反而心生退意,自甘堕落,浪费了有用之身,你便不觉得惭愧吗?”

“姜师讲的是至理。”夏原吉神情黯淡,“可是靠听这几节课,夏某还是救不了百姓。”

“听几节课做不到,跟在姜圣身边学呢?天底下再厉害的学问,再多的道理,依照你夏尚书的天资,多学多想,也该学会的。”

“至于救百姓,靠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以为姜圣两个月后出狱,是为了做什么?”

夏原吉只道:“姜师,难道不是还不知晓这一切吗?”

“他已经知道了。”道衍冷声,“或者说,起码知道了一部分。”

“今天夏尚书便已露了馅。”

夏原吉愕然:“此话怎讲?”

“姜圣天资何等惊艳?学问横压当世,见识更是看透古今,从你化妆进入诏狱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露馅了。”道衍淡淡说。

夏原吉回忆片刻,方才蹙眉问:“道衍大师的意思是,这节课,本来就在姜师的计划之中?姜师已经感到了警觉,所以才会用二皇子可能听不懂来做试探?”

道衍微微颔首,继而说道:“姜圣有一个堂妹,一直在老衲的暗中监视与保护之中,上次,她因假冒国债被骗,去寻姜圣诉苦了.当然,坑骗她的人,已经死在了被倭寇所屠戮的‘宁波商队’里。”

夏原吉站起了身,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严肃。

“所以,这都是道衍大师的计策?”

“总该推一把让他慢慢了解的。”道衍无惧夏原吉的目光,只道,“难道你想看着姜圣出狱后识破这一切,变得无所适从,亦或是心生愤怒吗?”

夏原吉抖了抖身上的衣袍,身居高位多年所养成的官威,亦是从肢体动作和神态中流露了出来。

“你不该安排姜师的命运。”夏原吉的言语中已经没有了敬称。

“老衲没有安排姜圣的命运。”

道衍垂眉轻语:“姜圣这种人,只要让他看到能改变这世间不公的希望,他就一定会踏上那条路。”

“对于心怀伟大理想的人来说,那条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致命也是最诱人的毒药。”

“老衲只是让姜圣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至于出狱时感觉太过突兀。”

如果在今天以前,夏原吉一定会对道衍所说的这些嗤之以鼻。

然而当夏原吉从那恐怖的【绝对理性】所构成的冰冷数字世界中脱离出来,体验了那种是天地万物为刍狗的无情之感,便产生了深深地恐惧和懊悔。

所以,夏原吉信了道衍所说的一切。

夏原吉相信,如果姜星火看到他能让世界变成一个他理想中的样子,那么姜星火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实现那个理想。

毕竟,姜星火是真的不怕死!

而之所以在诏狱中摆出那副姿态,夏原吉认为,只是姜星火看不到改变世界的希望罢了。

就如同夏原吉之所以递交辞呈,也是因为看不到真的能让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希望一样。

而现在,道衍的一席话,又给了夏原吉希望。

如果未来大明的经国济民和税收,可以在他夏原吉的手上实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哪怕一点点奠基,能给这个未来打下基础,夏原吉都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是值得的,自己也愿意为之付出。

可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夏原吉便是心头一颤。

夏原吉极为严肃地质问道:“道衍,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你想”

后面的话语,夏原吉万万不敢说出口了。

“不。”

明白了夏原吉的忌惮,道衍给出了令他放心的答案。

道衍的答案,果真让夏原吉松了口气。

道衍双手合十,嗓音沙哑地说道:“老衲想做的,仅仅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竭尽所能地帮助姜圣开辟那条万世之路.这条路,在未来的数百年内,都与皇权并不冲突,相反,而是互有裨益。”

这句话,让夏原吉解除了大部分的顾虑。

只要不跟皇权产生冲突,不违背夏原吉的原则,那么,夏原吉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听一听道衍的想法。

夏原吉抬起头看向道衍,干脆问道:“打算要我做什么?”

道衍笑了笑,干枯如树皮一般的皮肤上,露出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夏尚书,我们追随姜圣的脚步,一起来改变这个世界吧。”

夏原吉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道衍的心中早有腹稿,径直说道。

“推翻理学,释放被束缚的思维。”

“弘扬姜圣的‘科学’,竖立真正的万世之基。”

“殖民海外,为华夏文明在世界岛战争中取得先机,建成日月不落的大明帝国。”

“提高大明的制造力,让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让普通人也识得起字,看得起书,明得了道理。”

“最后,真正建立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大同社会。”

夏原吉的脑海里,仿佛出现了这样的画面,税收,不再是冰冷的数字与货币,而是以无数人之力汇聚成江河海洋,继而泽润万民。

或许,这才是税收的真正意义。

或许,这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真正未来。

可夏原吉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们不可能看得到那一天了。”

道衍随之点头,却大笑道。

“可这才是永垂不朽的意义啊!”

“我们的肉体终将陨灭,但我们为理想所创造的一切,将与世长存!”

道衍严肃而认真地看向夏原吉问道。

“夏原吉,你愿意与老衲、与姜圣,一起踏上这条道路吗?你要想清楚,一步踏出,便要面对世人汹汹非议与卫道士们的口诛笔伐,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道衍复又说道:“可夏原吉你有家有业,又身居尚书高位,乃是文臣之极,与老衲和姜圣这种孑然一身倒还不相同.若是你心中并无此意,老衲今日权当没有来过便是了。”

夏原吉张口欲言,却吞了回去。

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沉默几息间不知想到了什么,夏原吉反而重重点头。

夏原吉轻声对道衍说道。

“那从此以后你我,便是同路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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