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步之遥

四月,南锣鼓巷。

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杨霞再三地叮嘱:

“再看看,东西都带齐了没有?”

“都带了,妈,您就甭操心了。”

方言提着行李,“我不过是出趟差而已。”

杨霞拍了拍他的衣服:“路上注意安全,把钱要藏好了……早点回来,咱们全家都等你一起去看《牧马人》的电影,知道没有!”

“得嘞。”

方言径直地朝公交车站而去。

此时的心境完全就是,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羁绊了,也暂时不用去管《大秦之裂变》下部发表之后,到底会掀起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尤其是到了陕北,这种情绪就更强烈了。

毕竟,陕北怎么说也算自己的第二故乡。

“嘟嘟嘟!”

火车冒出浓浓的烟雾,缓缓地停下。

方言护着行李,下到月台,就见乌泱泱的人群中,突然举起了一只手,左右晃动。

“岩子!”

陆遥从人潮里,挤到他的面前。

方言和他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余光里注意到除了贾平洼,接站的还有几个生面孔。

“本来我打算和平洼来接你,没想到编辑部的同事一听说要接的人是你,但凡有空的,全都来了。”陆遥发出爽朗的笑声。

在他的介绍下,彼此之间,相互认识。

“伱的名字,现在在整个陕北,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贾平洼语气里透着一丝羡慕。

方言大为意外,“不会吧,这么夸张?”

“平洼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陆遥摆了摆手,“你根本无法想象你的《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引发多大的轰动。”

贾平洼等人你一言,我一语,方言慢慢地听明白,自己的小说到底有多么的火爆。

不单是文艺界,整个陕北一边倒地支持、宣传,甚至是吹捧《大秦之裂变》,从方方面面、各个角度地花式夸奖,那些零零散散的批评、质疑和否定统统被淹没。

跟这些报纸和期刊一比,就连陆遥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评论太普通了,简直是自愧不如。

但也可以理解,对于从陕北出来的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有着非常复杂的感情。

虽然《大秦之裂变》里没有提到秦朝,但“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更能让“老秦人”热血上头,何况,方言是在陕北插队的知青。

四舍五入,那也算是陕北的儿子!

“这还只是上部,等你的下部发表了,只怕会更轰动。”

陆遥眼神炙热,心情五味杂陈。

“不用等下部了,你忘了《华夏青年》最新一期,把岩子的演讲作为人生大讨论的收官之作,造成了多大的反响,那段时间,我在街上看到的横幅,上面写的全是岩子的话。”

众人如数家珍,甚至提到《热爱生命》、《暗战》广播剧等,目光死死地盯着方言看。

“瞧瞧,岩子,你这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在文坛里干出了这么多大事。”

陆遥眼里冒着精光,他也太想进步了!

“千万别这么说。”

方言摆手,“要说人生大讨论的话,我觉得《高加林的故事》也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稿子的事不着急。”

陆遥放生大笑:“今天主要是替你接风洗尘,我们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客随主便,都听你们的安排。”

方言跟着他们离开长安火车站。

先去了招待所,把东西放好,就被带到了西安饭庄吃陕菜,葫芦鸡、温拌腰丝、三皮丝、奶汤锅子鱼、带把肘子,四菜一汤。

再喝上口陕北的西凤酒,这叫一个地道!

推杯换盏,宴罢人散。

欢迎会结束,方言和陆遥拎着剩下的西凤酒,来到招待所,就着花生米,再开一小局。

“咱们今晚在这里对付一宿。”

陆遥醉醺醺道:“明天出发去延川。”

“延川?”

方言记得那是陆遥的老家。

“对,托你的福,难得请到这个创作假,借这个机会,我要回趟家。”陆遥笑道,“顺便带你去见见嫂子侄女,她们都在延川呢。”

“好!”

方言举起搪瓷杯,“干一个。”

陆遥一饮而尽,虽然自己的烟瘾很大,但酒量确实不行,没多久,就醉得躺在床上。

“岩子,稿子我写好了,在包里边。”

“我看看。”

方言取了出来,就见稿子的第一行,《高加林的故事》这个题目被划掉,改成了——

《生活的乐章》。

“这个初稿一写完,我立马就去矿上找我弟弟,把小说念给他听,念着念着,自己先哭了。”陆遥满脸通红,“我想,作品这么感动我,我相信一定也能感动读者,你说呢?”

方言点头,“不过这个题目,《生活的乐章》,差了点意思,跟主题和故事不相符啊。”

“你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少了点灵魂,那么改成《你得到了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陆遥用仅有的清醒,思考了会儿。

“这有什么说法吗?”方言好奇道。

陆遥尴尬地笑了笑,说这是直接套用了柯切托夫的《你到底要什么》。

“这名字,还不如《高加林的故事》。”

“那你觉得叫什么好呢?”

“这个嘛……”

方言认真地分析了起来。

面对人生的诱惑,高加林迷失了方向,选择了跟随诱惑,去走那看似更容易的路,但最后,自己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仅仅一步之遥。

恰恰人生之中,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每个人,只能选一条,仅仅是一步之遥,但整个人的人生,却大不一样,很有可能差之千里。

“《一步之遥》或者《人生》,你觉得呢?”

”一步之遥,人生,一步之遥,人生……”

陆遥念着念着,突然哭出了声。

也许触及了伤心处,也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对着方言,诉起了苦,宣泄情绪。

高加林和巧珍,其实都是陆遥的影子。

在林答之前,他还有个前任对象。

爱得掏心掏肺,死去活来,甚至取过一个笔名,叫缨依红,因为对方名字里有个“虹”。

情到深处时,陆遥还把县里给自己的招工名额,让给了她,这个名额可是自己跳出农门的宝贵机会,本想着等她安顿下来,两人就准备结婚。

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结婚证,而是对方的绝交信。

“……”

方言想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辈子刷抖音的时候,刷到过类似的短视频,这个情况叫“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当然,陆遥的情况更不幸。

“那时候,我21岁。”

陆遥带着哭腔说,自己想过跳河,但当时不想做个饿死鬼,于是跑去边上的瓜田,偷了几个瓜,吃得肚皮溜圆,结果吃饱了反倒就不想死了。

顷刻间,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

等到他的哭声渐消,方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吃的那瓜熟吗?”

“熟,保熟!”

陆遥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打了岔。

“最后付钱了吗?”

方言笑眯眯地打岔道。

“当然是付了,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了。”

陆遥笑道:“没有这些瓜,我也许就活不下去了,到现在,我还能记起那些瓜的味道。”

“这就是人生啊。”方言不禁感慨道。

“是啊,本来我的人生跟文学无缘,但因为这一步之遥,我现在要靠文学出人头地了。”

陆瑶眨了眨醉眼。

“既然如此,书名干脆就叫《人生》吧?”

方言拍了下大腿。

“好,就叫《人生》!”

陆瑶呢喃了几遍,立马坐了起来,抄起杯子:“来,岩子,我们再走一个。”

“就别了,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方言整理稿子,重新放回包里。

“我可没醉。”

陆瑶嘿然一笑,“喝西凤酒,怎么能喝醉呢,当年苏东坡做了首诗,叫‘花开美酒曷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这酒根本喝不醉。”

“那也不能多喝,最后一杯,喝完就不要再喝了。”

方言无奈地摇头。

“那就最后一杯。”

陆遥喝完酒,仿佛想起什么,“岩子,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什么时候发行?”

“就在明天。”

方言道:“正好跟你去延川,躲躲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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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2章 一文搅得天地惊

两天后,陕北,延川。

一眼望去,黄土高原在此起伏,沟壑纵横,山上几乎寸草不生,风一吹,尘土飞扬。

方言和陆遥坐上运货的老解放卡车,从长安来到这里,把行李放在招待所,休息了半天,而后徒步往陆遥的家里去,边走边聊。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

陆遥道:“一家人有上顿没下顿,别说玉米面了,就连高粱面馍,我小的时候,也从来没吃饱过,难不难吃,倒也无所谓,但就是被同班同学当笑话,拿来嘲笑我,我受不了!”

这就是孙少平吃高粱面馍的出处。

方言挑了挑眉,怪不得写得这么深刻。

陆遥道:“从那以后,我就发下毒誓,将来一定要跳出农门,出人头地,离开延川!”

“你做到了。”

方言拎着从燕京带来的麦乳精和桃酥。

“我做到了,但没有完全做到。”

陆遥说的是留在延川的家人。

妻子林答,在县里的宣传口当干事,不仅仅因为工作,也因为女儿陆远大前年出生,孩子太小,需要照顾,结果导致夫妻二人长期异地分居。

“嫂子就没想过调动工作?”

方言侧目而视。

“想,怎么能不想!”

陆遥说:“但调出去容易,哪个单位肯接收她呢?所以我要更努力地创作,只有我进步了,我才能带着老婆和孩子,一块走出延川。”

“会的,我觉得这篇《人生》,会成为你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能帮你如愿也说不定。”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

“那就借老弟的吉言。”

陆遥哈哈大笑,领着他回家。

这么一呆,就呆了一个中午。

吃过午饭之后,方言放下见面礼,就先行回招待所,不打扰陆遥一家三口好好团圆。

来到公用电话处,准备打电话给苏予,向主编汇报约稿的情况,顺便问一问《大秦之裂变》下部发表之后,舆论形势的动向如何。

这年头,跨省电话需要打长途台,由话务员进行复杂的人工转接,才能够通上话。

等上一会儿,方言终于跟苏予联系上了。

但得到的消息,出乎他的预料。

“伱在陕北多呆几天,暂时不要回京。”

“苏主编,情况很糟糕嘛?”

“不,只是还不明朗。”

苏予宽慰说文艺界、史学界还好,依旧是老生常谈的那几个争议点,有李尧堂、万佳宝、章光年等人护着,并没有太大的风波。

倒是理论、法学、经济等学术界,因为《大秦之裂变》的下部,吵得不可开交。

场面,堪比当年的真li标准讨论。

《大秦之裂变》这种打破常规、促进改革的冲击炮,被有识之士誉为“冲破禁锢的第一声春雷”、“划过长空的第一道闪电”。

风波越演越烈,首当其冲却不是燕京,也不是沪市,而是在华南,尤其是闵建和粤东。

鹏城,蛇口。

主任办公室里,袁更翻着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大秦之裂变》的下部已经看了大半,每当看到精彩之处,总是会拍下桌子。

“咚咚咚。”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来的是管委hui的副主任,熊炳权。

“老熊,快来看看这个。”

袁更迫不及待地把杂志递了上去。

“《大秦之裂变》下部对吧?我也在看。”

熊炳权从公文包里拿出《人民文学》。

“真没想到,这个方言不仅谍战小说写得好,写改革的小说,也能写得让人热血沸腾。”

袁更啧啧称赞道。

熊炳权深有同感,他们两个当年都是隐蔽战线的工作者,《暗战》、《听风》,以及由此掀起的谍战文学潮流,歌颂和致敬地下工作者,本来就让他们感到亲切,但没想到的是——

现在作为改革者,方言又一次站出来,歌颂改革精神,声援力挺改革,这个年轻人!

简直写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眼下,别说整个蛇口,就是整个粤东,上上下下,哪个不看《大秦之裂变》,就是落后分子,不看《大秦之裂变》,还想搞改革?

“这个下部,写得比上部还好。”

袁更语气激动道:“特别是这段秦孝公和商鞅的对话,‘法贵时效‘,’减刑溃法‘、’法外无恩‘,还有这句,’力行变法,不避生死!富国强兵,雪我国耻’,我觉得改成’改革‘,也是说得通的!”

“这不正合了你写给我的条子嘛。”

熊炳权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纸条。

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顾客就是上帝,安全就是法律。”

“你觉得这口号行不行,给提提意见。”

袁更给他倒了一杯水。

“提出响亮的口号,进一步激发大家对开发建设蛇口的热情,我没任何意见,但是……”

熊炳权话锋一转。

前两句可以提,而且也很有必要提,但是后面两句,“上帝”这个概念,只怕社会和群众暂时无法接受,于是乎,建议不要宣传。

“好,后两句可以不作为口号写出来,但是要执行。”袁更笑道,“前两句,改天就做个巨大的标语牌,立在最显眼的地方。”

“老袁,这是不是不大合适。”

熊炳权提醒了一句道:“我们还是踏踏实实搞好经济发展,千万不要沾染政zhi。”

“老袁,不是我想沾,是我们不得不沾。”

袁更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这太惊世骇俗了,会闹出大动静的!”

熊炳权脸色严肃。

“《大秦之裂变》闹出的动静还小吗?”

袁更一本正经说:“蛇口再怎么折腾经济,跟整个粤东相比,也是九牛一毛,只有在这上面取得突破,对全国的改革形势才是最好的帮助,如果说《大秦之裂变》是文学上改革的一杆大旗,我们蛇口要争当zheng治上的。”

“可这太危险了,闹不好……”

熊炳权紧皱眉头,忧心忡忡。

“出了事我来扛,大不了就是车裂嘛。”

“这个商鞅,我是当定了!”

袁更语气坚定道。

很快地,蛇口的12字口号,连带着袁更关于《大秦之裂变》的读后感,一级一级,递到了粤东领导的面前,众人是又惊又喜。

特别是请方言这个大作家,来粤东开个《大秦之裂变》座谈会的建议,很是赞同。

如今在粤东,方言的名头比他们都大。

他已经不仅仅是改革文学,而是改革的标志性人物,甚至可能是一个时代的先锋符号。

于是,连同这个建议,作为内参,出现在了老人的案头上,他一边翻,一边笑道: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讨论得都很激烈。”

胡木桥直说,理论上讨论到底姓什么,司法上讨论该不该为改革立法,经济上讨论能不能有商品,甚至谈到包产到户、个体户……

“那就说明这篇小说写得好啊。”

老人放下手里的文件。

“那粤东提出的这个座谈会?”

胡木桥试探地一问。

“还是算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人回忆起葬礼上和方言短暂的接触,摇头道:“虽然他也是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但终究是个娃娃,他已经为大局做了很多,不要再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如果夭折了,可就对不起茅公咯,搁一搁吧,以后再找个机会。”

“您说得对,方言还只是个娃娃。”

胡木桥点头赞成,内心松了口气。

“能喊出‘华夏复兴’,能写出这些作品,我很期待这个娃娃,将来长大了会怎么样。”

老人把文件递回去,重新拿起毛笔。

胡木桥定睛一瞧,就见纸上写着“坚刚不可夺其‘,就差’志‘字,显然方言描写秦孝公的这一句话,写到老人的心里去了。

“对了,还有件事你要办。”

老人写完字,“有不少人反映说《太阳和人》这部电影,还有电影的剧本,《苦恋》,犯了严重的原则性错误,你去调查一下。”

胡木桥主抓意识形tai,这是他的份内工作,于是请示如果犯错,该怎么处理。

老人沉吟片刻,“该批评就要批评,不过批评的时候要摆事实,讲道理,防止片面性。”

胡木桥心领神会,不单单对《苦恋》的作者展开调查,就连刊登《苦恋》的杂志、出版社,甚至负责的编辑,都在所难免地要调查。

刊登《苦恋》的杂志,是哪一个呢?

《十月》苦恋事件,现实里就是这位点名要求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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