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初二

这是许非在鞍城度过的第二个春节。

与去年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从雪堆里拽出整鸡、整鱼和大块猪肉,自己拿斧头咣咣剁。

窗根底下,也仍是一地的黏豆包和冻梨,邻居张家还是拿锯拉,咔嚓咔嚓一起干木匠活。

其实在上个月家里就买了台冰箱,100升,要600块钱,贵的要死。张桂琴舍不得用,有东西冻的时候就插上,没东西就把电拔了。尤其现在冬天,天然制冷,不比冰箱差多少。

唯一不同的,就是烟酒档次上来了。

许孝文每次去演出,回来都不空手,对方单位送的礼物得用车拉。鞍城曲艺团现在肥的流油,去哪儿都站C位。

年三十儿晚上,一家三口照旧看春晚。

今年的导演还是黄一鹤,因为去年有国庆大阅兵,有美国奥运会,他就觉着这么大的国家,还在室内办春晚太寒酸,于是脑洞一开,搬到了工人体育场。

结果晚会变成了一场大灾难,没有对讲机,灯光失控,调度完全失灵,拖了6个小时才结束。

朋友们,寒冬腊月啊!

晚会上有个小品叫《拍电影》,陈老师和老茂搭档,陈老师穿着白布褂子,挽着裤腿,冻的跟三孙子似的。

观众哈哈大笑,许非只觉得佩服。

除了这种敬业精神,主要是节目构思。小品作者就是上面两位,他们事先考虑到了天气因素,又把这种因素巧妙的加入到作品里,成功制造了包袱。

后世总有种说法,陈老师是第一代小品王,赵妈是二代目,本山叔是三代目。特别是一代目和三代目各有拥趸,经常吵得不可开交。

许非很喜欢本山叔早期的作品,像《相亲》、《红高粱模特队》、《我想有个家》之类。要内容有内容,要社会现实有社会现实,还贼逗乐。

而陈老师的创作,从小品到电影再到话剧,他一直都非常中意。

这位是真正做喜剧的,能明显看出有戏剧结构在里面,比如《警察与小偷》,就是运用了戏剧中一个非常典型的技巧:身份互换而产生的自我认识错乱。

其实许非看还好了,主要在电视机前没压力,只苦了现场观众,要在寒风中坚持六七个小时,真叫一夜风流。

………………

许家的亲戚少,初一拜完年,初二就没事了。

下午时分,外面飘着雪,刚扫完的院子又铺了厚厚一层。

许孝文去找朋友喝酒,张桂琴坐在炕上织着毛衣,许非也偎着炕桌,读那本跟朱家溍借的《古玩鉴赏》。

刚翻了几页,就听外面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门一开,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婶儿过年好!”

跟着又是个稚嫩点的女声,“婶儿过年好!”“非哥哥过年好!”

“哎,小旭小阳来了,快来坐!”

张桂琴连忙招呼,又从兜里摸出两张五块的,“给你们压岁钱。”

“谢谢婶儿!”

没有一通撕扯,你争我夺,“哎呀给孩子的,给孩子的”,陈小旭大大方方接过来,还按着妹妹的头,又行了个礼。

“家里都挺好的吧,你妈忙啥呢?”

“都好,家里有客人,我妈让我们先过来,她一会再来。”

陈小旭应了声,又伸长脖子想瞅瞅那书页,“你看什么书呢?”

“名家名著。”

“哟,那有什么感想?”

“感想可深了!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吃人二字。”

“哦,鲁迅的书。”

“不,是滚开的书。”

“那又是谁?”陈小旭奇道。

“哎,那个不重要,你啥时候回来的?”

许非挪了挪屁股,给让出一个位置,姑娘却没上来,反道:“你现在有事么?”

“干嘛?”

“出去溜达溜达。”

“……”

许非瞧了瞧她,下地穿衣,俩人出了门。

走在街上,细雪纷飞,行人稀少。陈小旭呵出一口气,轻轻搓了搓手,白嫩的手背上有一点红。

“我在京城只觉得冷,回来更寒,反倒不觉得冷了,真奇怪。”

“没啥奇怪的,你在那边呆上几年,也不……”

许非说着话,忽然感觉不太对:伊双手握着,很自然的搭在身前,微低着头,步子特别小。

身上是一件碎花小袄,梳着两根辫子,雪花落了又散,散了又落,睫毛也特别长,颤巍巍的。

“你现在走路怎么这样?跟古代闺秀似的。”

“有么?”

她瞅瞅脚下,道:“我没觉得,一直就这么走呀。”

“拉倒吧,你以前比我迈步都大!不过也挺好,尤其这胳膊,林黛玉走路肯定不摆胳膊,说明时刻带着戏呢。”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一点没觉着你在夸我。”

俩人斗了几句嘴,陈小旭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又走了一段,忽道:“他今年也回来了,上午刚见了面。”

“谁?哦。”

许非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你们说什么了?”

“我说……”

她抿了抿嘴,一直低着头,“我说你不用吊着我,我也不会赖着你,散就散了,从今以后两不相干。

“你真这么说的?”

他十分诧异。

“这么说怎么了?”

她忽地抬起眼。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许非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似连雪花都没了进去,“我以为你会哭哭啼啼的,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姿态,真的很好,不枉费我一番教诲。”

“呸!还真拿自己当许老师了。”

陈小旭啐了一口,道:“我那会儿就觉得他成熟,会照顾人,也有才华,现在却……”

她摇摇头,到底不愿讲出什么坏话,只道:“对了,节后有你的戏。”

“王导给我打电话了。”

“我初四回去。”

“那么早?”

“宝姐姐没回家,自己在京城,我放心不下。”

“哦,那一起走吧,我也是早两天晚两天的。”

“嗯。”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56章 香盘与笔筒

初四一早,俩人就到了京城,又辗转俩小时,才找到那栋神奇的筒子楼。许非看得直咧嘴,估摸着到香山片场的距离,自己也得在这住了。

楼里空空荡荡,风一吹嗡嗡作响,感觉楼板都在抖。陈小旭带着他上三楼,穿过又长又窄的过道,停在一户门前。

“咚咚咚!”

“谁?”

“我呀!”

里面先是一阵忙乱,才听得脚步近前,“吱呀”一声露出张俪的圆脸。

“天啊,你还真回……”

她见着妹妹惊喜万分,跟着一瞥,这份惊喜又溢了几丝出来,“你也来了。”

“你自己干什么呢?”

陈小旭拎着大行李挤进去,见炉子里烧着煤球,通红通红的,一口小锅摆在桌上,热腾腾冒着白气。

“哟,煮面条呢,连点油香都没有。你别告诉我,这几天都吃这个过来的?”她凑近闻了闻,不太敢恭维。

“面条方便,省的煮饭烧菜了,你们吃了么?”

“……”

陈小旭往床上一坐,没言语,而是看向某人,“许老师,你不表示表示?”

“这会没有馆子开门吧?”

许非想了想,忽道:“哎,地坛今年办庙会,肯定有好吃的,要不咱们去逛逛?”

“好呀,你租那房子不也在地坛旁边,逛完正好去瞧瞧。”

“可我都煮好了……”

张俪见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定了,不免头疼,“我就不去了,还看剧本呢。”

“吃饱了才有力气研究角色,快点穿衣服!”

陈小旭拉着她,硬给套上外套,张俪没办法,只得跟着出门。

三人往楼下走,许非见她腿脚有点不利索,问:“你腿怎么了?”

“没事,就摔了一跤。”

“好端端怎么摔了?”

“我初一去周汝昌先生家里,半路差点跟公交车撞上,还好没出事。”

啧!

俩人同时露出不省心的表情,“大年初一你去人家里干嘛?”

“还空着手去的吧,周先生没给你压岁钱么?”

“我也是后知后觉,太不好意思了,先生还留我吃饭呢,我就像个小偷似的急忙逃走了。”张俪想起来只觉好笑,没有半点孤苦伶仃的抱怨。

却说仨人走了好一段,才乘公交车到了地坛公园。

地坛庙会是京城最早恢复的,正是从今年开始办,此后年年不落。附近的雍和宫人满为患,排着队进去烧香。公园里人也不少,一个个裹着大棉袄,冻得鼻涕直流,但那也高兴。

因为娱乐节目太少了。

许非走进去,只见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假花,算有那么点节日气氛。宽敞处搭了几个台子,有戏曲表演和旧时的天桥艺人在耍弄绝活。

主要是小吃,庙会专门请了很多老字号,什么东来顺、白魁老号、馄饨侯、茶汤李等等,一家一个棚子,设施简陋,热火朝天,算是美食一条街的雏形。

仨人挨家吃过去,先来烧羊肉打底,寒冬腊月啃顿羊肉最暖和不过,尤其张俪天天吃草,一大块裹着油香的羊肉进肚,瞬间活了过来。

吃完羊肉,又来碗热汤馄饨调和。

馄饨侯是京城一绝,皮薄如纸,就是把皮放在报纸上,能看到上面的字。肉馅讲究用前臀尖,七分瘦三分肥。一碗馄饨,10个皮为一两,再包一两馅,加一起为二两,不差分毫。

汤是大骨头汤,花6个小时熬制,汤口儿味浓,不油腻,上面飘着紫菜、香菜和虾皮儿,一碗浇下去,只觉人间美好。

许非固然抱着偷师的意思,也是满满的幸福感。

没错,吃到好吃的东西,那种食物与舌尖味蕾的纠缠,那种生理与心理的满足,就是会让人感到幸福,让人忍不住想笑。

而吃完了馄饨,最后拿碗茶汤收尾。糜子面调成面糊,用开水冲熟,撒红糖、白糖和糖桂花,算饭后甜点。

这一通下来,仨人都腆着肚子圆鼓鼓的。

住处距离很近,刚好走着消消食,待到了小四合院,许非带着二人进去。

“啪啪啪!”

“啪啪啪!”

他扣着门环,喊道:“大娘在么,大娘!”

“哟,这么早回来了,好多天没见,你这可……真够水灵的!”

大妈走出来,瞧着俩大姑娘直愣神,“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这得多大福分?”

“您别瞎说,都是我朋友,过来玩玩。”

“朋友……”

大妈一副看透了的样子,“朋友好啊,多玩会儿啊。”

许非不理她,打开自己的小屋子,里头跟冰窖一样,赶紧把煤炉引着,才慢慢有了点热气。

俩人都第一次来,比想象中的要丰富很多。

“你自己弄这么多家具干什么,还是房东留的?”

陈小旭左瞅瞅右瞧瞧,一屁股坐在某张圆凳上,“这凳子真旧,干嘛不扔了?”

“是挺旧,你坐这个是清朝的,你坐那个是明朝的……”

哎呀,许非这个舒坦,总算把这个逼装出来了。

结果俩姑娘毫无反应,睁着大眼睛看他,意思是“那又怎么了?”

丫瞬间没劲,“屋里的东西都是我收的,一共九十七件古玩,不过只有十八件是比较好的,比如这……”

“你先别说,让我们猜猜。”

陈小旭站起身,装模作样的踩了一圈,鬼使神差的直奔那张禅椅,往上一坐,感觉很不舒服,又无师自通的屁股一挪,整个人盘腿上去。

“我喜欢这椅子,好像参禅用的呢。”

她双掌合十,笑道:“你们看我像不像出家人?”

“狗屁出家人,快敲敲木头。”

“啊?”

“快点敲敲木头。”

许非攥着她手,在椅子上敲了敲,又给拎了下来,“大过年的,少说不吉利的话!”

陈小旭简直莫名其妙。

张俪也转了一圈,见架子上摆着几个鼻烟壶,遂低头瞧去,接着就瞥到一只蓝料的,一对男女正在侧方位停车,不由小脸一红,咬着嘴唇道:“你怎么,怎么连这东西都收藏?”

“什么,我看看。”

陈小旭凑过去,脸蛋也是一红,“呸,果真不是好人!”

“封建了不是,这叫艺术啊……哎,你们什么眼神,又不是我画的,耍流氓也是古人耍流氓,我可是正直善良,勤劳肯干……”

许非越说越没底气,只得把那鼻烟壶塞进抽屉。

陈小旭哼了声,拿起白铜烟嘴又放下,跟着拿起牛衔如意,“肯定有这个。”

“对,那是明代的镇纸。”

“这个也是吧?”张俪摸了摸书桌。

“嗯,这是清早期的黄花梨家具。”

“呵,你还不是随便玩的,以后要做收藏家么,就像那个民国公子张伯驹,哎……”

张俪眼睛一亮,小心的拿起那件松花石雕菩提叶香盘,笑道:“这件好看,什么石头做的?”

“松花石,长白山产的,号称凝如膏脂,细如肌肤,扣之如铜,声脆悦耳。”

“是么?”

张俪贴过耳朵,屈指一弹,传出一声宛如敲在铜器上的清脆,“果真声脆悦耳。”

她又弹了几下,抚在手里不断打量,“我感觉这件最好。”

“有眼光,这是最贵重的两件东西之一,哎,你喜欢哪……”

许非转头询问,却见陈小旭坐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件东西,正是那个笔筒。

细长白嫩的手指在竹面上轻轻摩挲,似在感受着斑驳的纹理和跨越百年的古韵风雅。

“你喜欢这个?”

“嗯。”

陈小旭歪了歪头,“它好像有灵性的,我觉着这件最好。”

(44章也进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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