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最后一个活口

说起过去的事情,穆宏悲从中来,满脸都是无法掩藏的哀伤,想要用袖子去擦眼泪,被一旁的祝余连忙拦住,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想对面前的这几个人使阴招儿未遂,这会儿自己衣服上面也沾了不少辣眼睛的粉末。

“你们不用太担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后面眼睛还红红的符文,“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就是一种干辣椒研磨的细粉。

除了辣眼睛,不会伤身体……我也是实在没有什么能防身的东西了,所以才用了这样的下策……”

祝余对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方才那么做的意图:“所以你是从穆家庄逃出来的?是什么缘故让你非得跑出来,藏在这里不可?”

“如果我没有侥幸逃出来,那我们穆家庄那么多的人,就都要死得不明不白了……”穆宏重重叹了一口气,“本来只是把我们圈在庄子里不许离开,帮他们调配香料,我们也就忍了。

后来澜王派了一个人到庄子上来,让我们按照那人的要求调香。

最初我父亲还为了全庄人的安全,那个人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但是后来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那人让我们放在调香里的一些东西,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香料。

我父亲害怕不妥,表面上答应着,私下里也一直想办法弄清楚那人拿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香料到底是什么。

结果被我父亲在家中的几本旧书上面还真给翻了出来,那上面都是一些别处产的功效毒辣的东西。

我父亲觉得那些东西配出来恐怕不妥,便不肯再帮他们做这些事。

那人先是利诱,见我父亲不肯妥协,便带人冲入我家,把我年迈的祖父母都给抓走关了起来。

不止如此,还有我们庄子上所有擅长调制香料的人,家中至亲都被捉去做了人质,只要我们庄子上的人不从,他就威胁要折磨甚至弄死我们的家中至亲。

所以当时庄子上的人只好妥协,屈服于他们的淫威。

中间也有人试图偷偷寻找机会逃出去,去锦国报信儿。

我们当时都觉得,澜王昏庸,不知道这又是听信了什么谗言,任由下面的人为所欲为,已经无药可救了。

但是澜地,尤其是我们穆家庄的香料,向来都是被澜王拿来作为贡品送去锦国的皇宫里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皇帝那边怪罪下来,我们岂不是都要跟着人头落地!

只可惜,好不容易寻到了一次机会,一连几日天降暴雨,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那些守着庄子的官兵都躲在屋子里面不肯出来。

我们庄子上的一个壮丁带着书信想要趁机逃走,没曾想庄子里面竟然有奸细,偷偷给人报信儿,那个壮丁没等跑出去就被捉到。

幸好他趁乱在雨里把信给撕碎了扔进水里,信上面的字迹都泡花了,上面的内容也看不到。

那些人把那个壮丁带走,不知道带去了哪里,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祝余他们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毕竟从方才那人说的,他们就大概有了猜测,虽然时间要更早了许多,但是从盯上穆家庄这个专门做贡品香料的,到来路不明又功效毒辣的原料,这与他们之前的诸多猜测都能够对得上。

“那个被澜王派来逼着你们做这些事的人,长什么模样?可是身材瘦小,与澜国本地人不同?”陆卿问。

穆宏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变了样,看向他们几个的眼神也变得谨慎了几分。

祝余看了看陆卿,对穆宏说:“你不必慌张,实不相瞒,方才你不放心我们,我们也一样不放心你。

我们这一次到澜地,也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想要找到当初作恶之后又逃之夭夭,逍遥法外的仇人。

当年那人害了我们全家,若不是想要找你问问清楚,我们又何必被你迷晕过去两次,还要冒险返回来?”

穆宏有些犹豫,他想不明白这几个人是如何觉得能够从自己这里知道些什么的,但是这几个人方才说被人害了全家,这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亲人,刚刚的那一点犹豫便也被冲淡了。

毕竟他已经在这里藏匿了二十多年,这期间的日子过得也是生不如死。

若不是心里面有一丝不甘,希望有人能够知道他们穆家庄曾经的遭遇,也是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下来的。

这会儿机缘巧合,让他和这几个人有了接触,话匣子都已经打开了,也没必要再小心翼翼,索性豁出去吧。

“正是如此。”穆宏收起方才短暂的戒备,连连点头,“那人长得身材瘦小,皮肤暗黄,眉眼看着就不是我们澜地的人,也不像锦国那边的那么大气……乍看起来好像是个没吃过几顿饱饭的饥民,实际上久了就会发现,他就是那副模样。”

“就像梵地的人那种样貌吗?”祝余问。

穆宏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梵地的人是生得什么模样,从来没有见过。”

祝余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这话倒也不像是扯谎,毕竟原本是一个在庄子上与父亲学手艺的年轻人,没怎么着就被人害得躲进这个小木楼,天天睡在墓坑里面,一藏就是二十多年,哪怕看起来已经五十岁上下了,有很多人和事没有见识过也实属正常。

“我有一事不解,”祝余想了想,问穆宏,“你说你的祖父母等人都被那个人和他手下的官兵关押着,以此作为要挟,逼你们替他们配制作用歹毒的香料。

那你后来逃出去,难道就不担心他们会对你的家人不利吗?”

穆宏闻言流露出一丝苦涩:“若不是我家里再没有人在,我又怎么会豁得出去,拼尽全力也要逃出来呢?

在我想办法逃出来之前,我们穆家人已经都被那人给害了性命,我是我们家最后的一个活口了。”

第644章 不认识

穆宏这话对于陆卿和祝余而言,倒也算是意料之内,要说惊讶的确是没有的。祝余之所以那么说,也是想要引着穆宏的话头儿继续往后说罢了。

估计是当年的伤心事在心里也憋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有人能够倾诉的滋味并不好受,那些痛苦就只能藏在心里面,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折磨着自己。

现在有人愿意听了,穆宏也就更加绷不住:“当年为了保全自家,还有庄子上的人,我父亲不得不听从那人的命令,按照他的意思配一些功效骇人的香料,那人也是每日在场,不管我父亲做什么,都在一旁看着。

最初我们都以为那人不过是为了监督我们干活儿,怕我们不听话,没想到人的心思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歹毒,脑子也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更聪明许多。

他之前每天跟在一旁,并不是单纯为了监督我们,而是在偷学我们家调配香料的手法,并且很快就能够有所掌握。

等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调香的本领之后,就开始陆陆续续对我们庄子上的人下手。

最初是那几个跟着我父亲干活儿的学徒,忽然就病倒,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之后很快我父亲就也病倒了。

我在病榻前伺候他,他趁没有旁人在,偷偷拿出两粒药丸给我,告诉我这是当初祖父偷偷给他的,是当年天下大乱那会儿,家里为了避祸,偷偷配置的假死药,当年没有用上,这一次本想着让我们爷俩关键时刻用来保命。

父亲说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病并不寻常,恐怕已经难逃一死,让我趁着他还没死,做些准备,想法子逃出去。

再后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这期间将一些用得上的东西,就一点一点偷偷藏起来,可是又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未能成行。

直到后来,那人将一批配好的香料亲自运送去都城,送给澜王,暂时离开了穆家庄,我才在一个好心的士兵的帮助下,将想要带走的东西一层一层裹在身上,把自己藏在尸堆里。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不知不觉间,庄子上的很多人都因为帮他们研磨和淬炼一些古里古怪的草药,被毒死了。

我在尸堆里藏了一天,在第二天他们那些人来把这些庄户的尸首拉去丢弃的时候,提前吃了假死药,没被他们发现端倪,就连同其他人的尸首一起丢到了一个山沟里面。

我醒来之后,周围都是跑来吃肉的野狗,我差一点也被啃了。

之后,我就一路逃,逃到这里之后,发现这儿竟然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墓,之前应该是被人盗过,估计是之前那帮人盗这个墓的时候怕人瞧见,在外面弄了一个小木楼,我就在这儿停留下来,把这里当成了藏身之处。”

“所以这小楼并不是你搭的,那窗户上面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你挡的咯?”祝余问。

“那些倒是我弄的。”穆宏这会儿表现得十分坦诚,“我怕自己能发现这里,跑来这里,以后保不齐也还会有别人,所以就封了所有的窗口。

没曾想,就这样,到底还是有人摸了过来,幸亏我为了保命,随身带了许多我们家自己配的迷香。

之后别处的人说这里闹邪祟,有带人跑来驱邪,也叫我吓跑了,我就把他们身上带来的那些什么符纸啊朱砂啊什么的,都给贴在画在木楼外头,看着就好像这里真的闹邪祟闹得很凶似的。

再后来倒也就没有什么人跑来了,中间安静了很久,一直到你们跑过来,实在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

陆卿和祝余一听他说的,知道这和此前他们在那个小镇子上听到的说法相吻合,看样子穆宏并没有对他们隐瞒什么。

似乎是从两个人短暂的沉默之中猜到了什么,穆宏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在这之前我坑过你们两次,所以你们可能也不是特别信得着我。

但是我保障有一说一,没跟你们打马虎眼。

这二十多年,我说是活着,实际上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们没刚一抓到我就立刻把我给弄死,我就赌你们不是澜王那一伙的人,所以我希望我们穆家庄的事情能有外人知道,肯定是要对你们实话实说的。”

陆卿对一旁的符文点了点头,符文快步上楼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从窗口小心翼翼取下来的那块布。

那布片原本应该是很厚实的,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现在颜色褪去了,布片本身也变得很脆弱。

要不是上面的麒麟纹样是绣上去的,估计早就被磨蚀得看不见半分,也就不会被他们发现了。

符文小心翼翼地把布片拿过来,放在陆卿他们和穆宏的面前。

祝余的目光落在穆宏脸上,留意着他此时此刻的神色。

穆宏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紧张,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疑惑。

“你不认得这个?”祝余问。

穆宏摇摇头,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难道这不是你封在二楼窗口的?”符文以为穆宏在装傻,语气不善地质问。

祝余在这件事上倒是不太赞同符文的怀疑,她觉得或许穆宏的这个反应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如果知道那个麒麟图样是代表了什么,或许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挂在窗口封窗子了。

之前他们都关注着那麒麟图样出现在这样一栋荒山野岭的小木楼里的问题,再加上被穆宏迷晕了两次扔到外头去,多少也有点情绪上头,一时忽略了这个问题。

从陆卿淡定的反应来看,这会儿他在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细节。

穆宏在听了符文的话之后,这才意识到面前的那块布来自于哪里,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之前拿来封窗户的那块布……我这么多年都没敢再上去过二楼,生怕一不小心叫外头瞧见,你们若是不把这东西拿下来,我倒是把它给忘了。

它是我当初往身上裹东西的时候偷的一块包袱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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