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哭祠

张咏又看向姜望,用他哀伤的眼神看向姜望:“或许我应该在灭化的状态里,杀死你。此时此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不想杀你。”

他随即又哀伤地笑了:“或许我也杀不死你。刚才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身上,有很可怕的神通存在。”

他此时的眼睛,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半点特异的地方。

但姜望已经见识过他的瞳术了,知道有多可怕。那抽离了一切的黑夜,那带走了名士潦倒之剑的黑夜……

“你果然跟崔杼是一伙的。”姜望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那如出一辙的崩解状态,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崔杼……”张咏呢喃了一句,看着姜望道:“姜望,你也是小国出身。你应该懂我的。”

“你问我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他问:“我们也是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为什么我们就要死在山里、田间、路边?

为什么我们的国民,水深火热,时时要活在凶兽的恐惧之中?

为什么齐人却可以如此幸福,普通人也能够去郊外踏青?”

为什么我们的战士浴血搏杀,却也守不住我们应得的资源?

为什么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大部分的收获却要被强国拿走?

为什么无论我们怎么努力,无论做什么,无论付出多少!也都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

姜望忽然想到了阳国。

想到那白发苍苍的老将纪承。

老将白发,曾见多少生死?

天雄纪氏从男到女,再从少到老,满门都战死,也没能挽回祖国覆亡的命运。

他又想起了三山城。

想到血洒玉衡峰上的那些人,想起窦月眉自断道途,连开五府,有搬山之神通,却依然拿那山,无可奈何!

他当然也记得,在旭国松涛城外的松林兽巢中,看到的那个老年妖族。

野兽催化成凶兽,凶兽在肆虐嗜血之后养成根基。

而后再以活生生的妖族为原材料,催成妖兽,从而收获一枚枚开脉丹。

开脉丹的底色,是带着血的。

强国捕捉妖族,分配给小国。小国建立兽巢,炼制出开脉丹,上贡给强国。通过这一套体系,强国牢牢控制着小国的成长……

这些事情,姜望是知道的。

姜望亲眼目睹了那一切,他已经见过了关于开脉丹的很多真相,可他无法回答张咏……为什么!

因而他只能问道:“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我是哪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

张咏恨声说道:“我们要让姜述那独夫知道,

一直有人恨他。永远有人恨他。

叫他有生之年,不得安寝。

叫他永世,无法真正相信任何一个人!

所以崔杼拼死一刺,所以我!”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已经消失了,他的腿也已经崩散。

姜望沉默。

而张咏看着他说:“姜望,你与那些人不同。我知道的。你与他们不同。”

他的耳朵也没有了,但是他的眼睛看着姜望,那是一种渴求认同的眼神。

他的嘴巴说:“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然后嘴巴也消失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间忽然响起噪声。

先是侍卫的声音:“何人喧闹太庙?”

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声音:“都城巡检府奉旨办案!让开!”

姜望此时虽然已经散去了声闻仙态,但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声音的情报。

追进太庙的这批人,足有十四名。

而那个急促的、为首者的声音,是曾经接触过的熟人。乃是四品青牌捕头马雄,曾以大辟之刑对决仵官王。

是青牌的队伍!

几乎是前声刚落,风声便近了耳边。

话音未歇,马雄已经一马当先,冲到了护国殿里,冲到这处九返侯的灵祠中来。

此时张咏崩解得只剩一双眼睛,他用仅剩的眼睛,往灵祠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讥嘲。

但眼睛也消失了。

他在这崩解的状态里有一击之力,但没有拿来对付姜望。如果马雄早来一步,他或许可以留下点什么,但此刻已无法继续。

也不必继续。

姜望没有想清楚,张咏最后的那个眼神里的讥嘲,是代表什么。

但是在其人眼睛消失的那一刹。

他忽然想明白了,很久以前,他从张咏身上看到的那种熟悉感是什么……

那是他感同身受的山河寥落,是背井离乡无枝可依的彷徨,是让他泪流满面的家园破碎之苦。

如张咏所说,他并非是以瞳术控制姜望,而是勾动姜望心底的情绪。包括感同身受,包括怜悯,包括熟悉……

因而……张咏和他一样,是失乡之人,是丧家之客。

现在随着张咏之死,瞳术的作用也已经消失。

姜望所以才能够把一些事情想得更清楚。

今时今日张咏在此地,的确不是为了等他。自己只是恰逢其会。

那么张咏为什么会来这里?

只是单纯地因为占用了那个“张咏”的身份,所以来祭拜先祖?

不对。

姜望忽然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张咏崩解血肉魂命而死,不应该有血腥味才对。

不对……

血腥味一直存在,只是在之前,被张咏的瞳术掩盖了。

姜望蓦地抬头,看向那尊九返侯的塑像。

而更擅长办案探查的马雄,更已疾步踏前,一把扯下了九返侯身上的那件紫袍!

于是进得灵祠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张咏死前留下了什么。

那是以血为墨,写在九返侯塑像身上的控诉。

那是一首姜望印象很深刻的诗。

那血书写道——

“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天下都颂石门李,还有谁知凤仙张?”

那是青崖书院大儒墨琊写的一首诗。

那位大儒本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想骂谁就骂谁,从不嘴下留情。

姜望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是许象乾路见不平,为张咏出头,诵出来嘲讽静海高氏的高京。

说起来这首诗虽然不留情面,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墨琊本人又不需要在齐国讨生活,而齐帝也不可能就为这么一首诗派人追杀墨琊。天底下狂生多了去了。

而且天下这般广阔,权势终有尽头。便是楚国乡间一农夫,不敢碰村里地痞的晦气,却也敢骂秦帝骂上个三天三夜。

所以一首讽刺之诗,实在不算什么。

唯独在于……

这首诗以鲜血写在九返侯的塑像身上。

而写下这首诗的人,是九返侯最后的血脉!

感谢盟主zj1998打赏的又一个盟主!

这是三月第一盟!

(本章完)

第1046章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为盟主瓜谷

姜望现在当然知道,刚才死去的这个“张咏”,绝不是凤仙张氏的血脉。

都城巡检府的青牌,现在也有足够多的手段,不需要任何线索,就可以做出铁一样的证据,证明此“张咏”并非彼“张咏”。

但谁能相信?

在今日之前,张咏还是凤仙张氏唯一幸存的血脉,在天府秘境中得到了机会,跟在大齐皇子姜无弃身边做事,努力勤奋上进,一心想要恢复祖上荣光。

今日之后,而且恰恰是做了这么一件事之后,都城巡检府突然再宣布他并非真正的张咏。

哪怕证据再充分,也很难取信于人。

所以死在九返侯灵祠里的这个人,无论是不是真的张咏,也都是张咏。

他在死前留血书于九返侯的塑像之上。

是以“张咏”这个身份,向张氏先祖哀哭。

这是国之功臣子孙,对齐庭的血泪控诉!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跟崔杼刺齐君之事,明显环环相扣!

前有夏国刺客在齐国境内势力的遮掩下,于“大师之礼”上刺齐君。

后有复国功臣之后,以死哭祠。骂齐君苛待功臣之后,却沉迷女色,厚赏无功之高氏。

若仅以此二事来看,很像是一副齐帝失德、齐庭统治不稳、国内形势飘摇的画面。

一个处理不好……

人心见异!

看清血书内容的同时,四品青牌捕头马雄脸色剧变,立即又将那件紫袍盖上九返侯塑像,猛地回头:“都不准进来!锁住护国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这一幕的确是应该封锁住,但意义已经不大。

姜望默默环视,那些已经冲进来的青牌捕头和还在不断聚拢的太庙卫士……

他们进来又迅速出去了。

今日这一幕必然会被传开。

就算这些人全部守口如瓶,崔杼和“张咏”背后的那股力量,也一定会让今日九返侯灵祠里发生的事情,传遍天下。

不会让“张咏”这么惨烈的死法完全失去意义。

只不过适逢其会的姜望,就难免有些麻烦了……

其他的青牌捕快退出去了,他却不方便离开。

作为在“张咏”死前最后和他有所交流的人,很多人都想知道,姜望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当然也包括马雄。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紫袍盖住的塑像一眼,仿佛是在注视什么洪荒猛兽。

常年办案的经验,让他迅速压制了情绪,目光警惕地扫过香炉、供台,把整个灵祠都打量了一遍,确认暂时看不出别的线索后,才看向姜望。

“姜捕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问。

虽然之前接触过,也相处得还不错。但此时此刻,马雄显然是要公事公办——也必须如此。

但姜望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崔杼刺君,和张咏哭祠,那个幕后势力接连出手两次,都是在试图冲击齐帝统治。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手笔,的确令他也震愕当场。

但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马雄为何会带人出现在这里?

答案很明显,其人是追踪张咏而来。

整个都城巡检府,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追查崔杼刺君案。

崔杼登上黄河之会备选名单,从政事堂到囚电军,有太多的地方要调查。

难以计数的青牌捕头,这两天都在不眠不休地办案。

而现在,显然是在马雄这条线上,发现了张咏和崔杼的某种联系。甚至是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不然他不会带着人直闯太庙。

如此也可以解释,张咏为什么不再在姜望面前隐藏。因为无法隐藏得住了。如他所说,他露出一根毫毛,跟脚就已经被人抓到。

但这个问题重要的另一面在于,张咏之前……却是长生宫主姜无弃的人。

崔杼能够上黄河之会的名单,有张咏借用长生宫力量助推也说不定……

如此一来,崔杼刺君的这把火。竟然第一个就烧到了姜无弃身上。

这个被人们称为“最类今帝”,也的确得到齐帝格外宠爱的大齐十一皇子!

姜无弃是最有希望争夺那张宝座的人选之一,他本人在齐国政界有一定的根基,长生宫的力量,也绝不输给任何一位皇子皇女。

他一旦被卷进崔杼刺君案……

之后会发生什么,简直无法想象!

这是一场恐怖的风波,不知几人死,几家亡!

姜望定了定神,回答道:“出战黄河之会前,我特来太庙祭祀,希望能继承大齐先烈之英武。”

这的确是事实,没什么可遮掩的。

马雄又问:“来九返侯灵祠祭祀?”

姜望如实道:“我是先去了初代博望侯的灵祠,又去了初代摧城侯的灵祠,然后才来的这里。毕竟初代九返侯与初代摧城侯是齐名的英雄。”

“你和刚才死去的那个人,约好来这里祭祀?”马雄问。

在这种半公开的场合,他不肯以张咏代称其人,是从现在开始就不承认这个人的身份。尽管他这种从底部一步步爬上来的四品青牌,非常清楚,张咏的身份已经由不得他们不承认了。

但都城巡检府的态度必须要摆出来。

姜望当然也认可,因为他现在也在青牌体系中。

所以也不提‘张咏’二字,只摇头道:“我们事先并无接触。那日殿前武较后,我在霞山别府不曾出门一步。也是临时起意,才在今天过来祭祀。这都是可查的。”

“他死的时候只有你在场。在我们赶到之前,你们发生了什么?”马雄亮了亮手中的留影石:“你现在跟我的解释,全都会被完整记录下来,不用担心我故意歪曲。”

姜望摇了摇头:“我也腰悬青牌,理应帮北衙还原真相。不过……”

他看了一眼马雄:“咱们是不是应该在大人们面前再详谈此事?毕竟此间,只有你我。”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也是四品青牌捕头,咱俩平级呢!而且我又没有犯什么事,你单独审问我,不合适。

到不是说他怀疑马雄什么,而是在如今这样的敏感时刻,他不得不谨慎小心、

崔杼刺君和张咏哭祠这两件大事,本身已经展现了那幕后势力的强大。

马雄是追缉张咏至此,看起来毫无问题。而且以前的接触中,表现也很正常。

但谁知道呢?

崔杼能够参加“大师之礼”,更要干净清白得多!

至于留影石可靠……听听就罢了。

心魔大誓都不可靠,还能指望一件死物吗?

……

……

……

……

(落后了一天,但排期在二月份的加更总算还完了。

三月我要更努力!

所以求月票!)

感谢大盟免贵姓燕新打赏的两盟!

燕哥你停一下吧。我欠你的几十更还没开始还……

感谢书友流渊泊,成为本书第七十五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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