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2章 座下唱诗童子

见闻仙舟之上,赫连云云和赵汝成几乎同时一惊!

“不对劲。”赵汝成下意识地握住了赫连云云的手,示意她冷静,但自己也眉头紧锁。

在冥界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悬在外、为国而争的大牧礼卿。

但在惊知之孛儿只斤·鄂克烈身死一事时,他才惊觉,自己大概是特意被放出去的剪断了线的那只风筝!

以他当前在牧国的位置,当然明白牧国处在什么样的关键时期。

所以当他拼了命地赶到东海,发现【执地藏】已经被消灭,战事已经结束,却还是接下了涂扈的任务,在东海为广闻钟的事情善后。又在此之后,独入冥界,孤零零地为牧国争取冥世权益——

他在冥界搭起了苍图神帐,已经谈拢了足足三尊真神的归顺!这些都是自曾经的阳神降格而来,在冥界有很深的基础。

草原有广泛的神信土壤,若是得到牧国的支持,这几尊真神都有很大的机会复证绝巅。

他知道牧国抽不出太多人手,也并不奢求更多的支持。

牧国内外信道隔绝,以匿天子征神之事,也免外界窥见至高王庭虚实。

在身无佐属,后无强援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在冥界周旋于诸方,表现出的是“泱泱大牧,无须张牙舞爪,一人持节,足定冥世。”

他最大程度上撬动了草原能够撬动的冥世利益,剩下撬不动的部分,都是非兵戈不可划得。在敏合庙庙主的这个身份上,已经做得足够的好。

但如果从一开始,把他调到冥世的人,就没指望牧国现阶段在冥世获得什么呢?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只是被支出草原呢?

皇帝往征苍图天国,牧廷中枢忙于对抗白毛风、庇护草原百姓,自己这个驸马远在冥世公差,在这个关键时刻,联席长老团的首席长老被诛杀问罪,而自己这个礼卿对此等大事全不知情,已然内外隔绝……

身为秦怀帝的后人,前半生都颠沛在政治斗争中败方的命运里,赵汝成几乎已经能够嗅到北风中的血腥味。

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这一脉都在政变里死去,他岂能想不到,隔绝内外的草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所以他劈风斩雪,骤而北归。

所以他叫上了他的三哥。

但从头到尾,他不曾真正想过——是不是涂扈对他的指派,完全出于赫连昭图的授意,是不是涂扈已经彻底地站在了赫连昭图那一边。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涂扈身为整个大牧帝国的第二号权力人物,没有必要表态支持任何一位皇储,他只需要对大牧天子忠诚。

甚至说……涂扈若要站出来支持赫连昭图,根本也不必如此复杂。

以其剥幻魔君假面、和蓬莱掌教论道的实力,哪里需要大费周章的演这么一出?

可出现在完颜青霜这柄剑里的伥魔,已经是再清晰不过的态度。

伥魔如伥鬼,理论上是没有成长的可能。

完颜青萍活着的时候,就不曾触碰洞真,后来沦为伥魔,几次被击溃,反倒出现在这柄剑里,有了洞真层次的杀力,这定然跟涂扈脱不开关系。

涂扈把这份力量还给完颜氏,或者说明他和完颜氏之间的旧怨也已经抹消。

那还有什么能够阻止“乌图鲁”对赫连昭图的支持?

在手持此剑的完颜青霜面前,尚未洞真的完颜度只怕抵挡不住。

也就是说,赫连昭图口口声声说不能让赫连云云去考验完颜氏,事实上完颜氏那边的隐患早已被涂扈抹除!

今天这一出戏,又是何必?

这太不对劲了!

“他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赵汝成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三哥,在这仙舟上说话安全吗?”

姜望平静地陈述:“就在我提及神冕大祭司的时候,见闻仙舟已经飞在我的阴阳界里。你们所看到的草原,是见闻编织的幻象。外界所见的仙舟,也只是见闻的虚影。我不能说这里绝对安全,但除非超脱者伴飞在侧,一定没人能听到我们聊天。”

赫连云云跟着道:“是否已飞出草原?”

姜望听懂了弦外之音,只是驭舟而溯,片刻后才道:“现在是绝对安全了。我们不仅飞出草原,还跳进了太虚幻境。”

赵汝成也顾不得感慨三哥手段之玄奇,径直道:“论修为,涂扈已是绝巅。论权势,涂扈在牧国是一人之下。他这么做是图什么呢?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储争里站队。除非……”

他看向赫连云云:“除非陛下已经在苍图天国失败,涂扈或要转向苍图神效忠,或有可能寻求至高。”

他又自己摇头:“可赫连昭图是何等人物!涂扈若真有异心,他不可能任其摆布。”

“太矛盾了。”赵汝成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的情况是赫连昭图已经同涂扈有所合作——赫连昭图同涂扈的合作,一定是建立在涂扈忠于牧国的基础上。可涂扈若仍然忠于牧国,又怎会脱离陛下来表态,公然支持赫连昭图政变?”

赫连云云亦摇头:“母亲若是远征失败,涂扈不会比我们先得到消息。而且现在白毛风还在肆掠,神血不断泼洒,苍图天国里的战争并未停止,且越来越激烈。”

“站在涂扈这样的层次,除了个体的力量的跃升,和对权力的追求,不能忽略的还有理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姜望问道:“涂扈会不会是神侠?”

他分析道:“在中央逃禅事件里,有一个关键的环节,就是很多年前的敏哈尔传道中域。而在对决六真的那场天京血雨里,涂扈也是旁观者。景国人有证据表明,正是有人在当时启用一张世尊天契,再次触及了封禅井中月。”

他看着赫连云云,斟酌着语气:“苍图神教神庙大祭司……神侠,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天京血雨里启用世尊天契,还有可能是私自行动。当年敏哈尔传道中域,尝试救禅,却是牧国国策!涂扈若是神侠,那也跟牧国的支持脱不开关系!

“涂扈不可能是神侠。”赫连云云很平静地否决了这种可能:“时间线对不上,在剥下幻魔君假面的那一天,他才正式登顶。在那之前,他一直人神两分,不是绝巅——北宫南图一直对他很警惕,他若提前绝巅了,须瞒不过去。”

北宫南图一度被称为“草原上最接近神的存在”。

彼刻作为金冕祭司的涂扈,和北宫南图的斗争,也是一个长期的波谲云诡的过程,且涂扈长期都在弱势的一方。

赫连云云口中的“警惕”二字,便是一段极凶险的历史。

没有人是随随便便登顶的。

在涂扈这样的位置尤其如此。

所以他的选择更不应该这样奇怪。

能够在北宫南图长期的警惕下经营自我,他必须是一个不犯错的人!

“你说得对。”姜望若有所思:“以涂扈的智慧,他若真的有什么布局,不会叫我看到这么明显的破绽。这只名为完颜青萍的伥魔,倒更像是他对我的某种提醒——因为我恰好见过这只伥魔。”

赫连云云和赵汝成对视一眼,蓦然惊醒——涂扈何曾公然支持赫连昭图?

若非姜望亲至,仅他们两个,根本看不出完颜青霜那支剑里的问题。

非是姜望见过那名为完颜青萍的伥魔,也更联系不到涂扈身上去。

所以事情就更显矛盾了。

涂扈为什么要隐晦地支持赫连昭图?既然选择了隐晦,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暴露自己?

又亲自调走赵汝成,又是完颜青萍——涂扈这样的人,即便有所失误,疏漏,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同时疏漏两次!

“我对赫连昭图的判断是建立在他独立自主的基础上。而这一点毋庸置疑。”赵汝成分析道:“赫连昭图乃大牧皇储,身受国势,身系国运,不可能被无声无息的控制。尤其他刚刚超凡登顶——在被控制的情况下,他不可能走完这一步。”

“有没有可能他登顶超凡,正是为了向我们确认这一点?”他看着赫连云云:“现在想来,他若是单纯要逼你低头,给你留下人生阴影,的确太小家子气,不是他的风格。或许,涂扈同赫连昭图的确是合作了,但合作的目的并不是争储。”

一场突发的政变,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赫连昭图的固有认知。

赫连云云诚然是不计损耗地全力救灾,赫连昭图又何曾怠慢过这场绵长恐怖的白毛风?甚至亲自冒险救回呼延敬玄。

唯是兄妹双方都的确付出过真诚,这一夜的草原政变才如此猝不及防。

但在“权力”二字之前,一切也都有历史的因循。史书翻遍,同室操戈屡见不鲜。赫连云云也只是咬牙认下,只觉得是自己不够敏锐,不够狠也不够明智。

可这时她面色惨然!

被赫连昭图逼着发誓退出储争时,她都未有如此失态!

“云云。你跟三哥讲——”姜望情知她这时候很难冷静思考,所以主动引导问题:“这次牧天子远征苍图天国,究竟有几分把握?”

赫连云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背起了史书:“《牧书》载,道历一零七年,太祖退位,荣登天国,侍于苍图神座前。为座下唱诗童子,永沐神恩。”

姜望眸光微挑,他也读过《牧书》,记得书里并没有这一段。

不过牧太祖在道历二十八年立国,道历一零七年就退位,在位仅仅七十九年,在所有霸国的开国之主里,算是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个,远未满百年政数——哪个开国雄主不想着一匡天下,永证六合?谁不是坐到政数将满,确定无法前行,才不得不离席?

若以赫连云云所背的这段史料来说,牧太祖当年退位,恐怕跟苍图神有很大的关系。

毕竟堂堂开创霸业之祖帝,只为苍图神座下一唱诗童子,这神权也太高,帝权也太低!

无怪乎牧国皇帝代代不甘,接二连三地对神权发起挑战。

“这是太宗即位年间的《牧书》。”赫连云云道:“但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等太宗退位之后,《牧书》里关于太祖退位的记载,就变成了——‘列名苍图天国十二主神,司天象’。”

历史当然会改变!

就像凤五类变成了凤九类。

姜望隐约看到了一条与凰唯真有共通之处,但又截然不同的路径。

“太祖在苍图天国里的地位变化,是他自己进入天国之后的努力,也是太宗在人间苦苦经营的结果。”赫连云云继续道:“如此又两代,在仁帝之时,《牧书》里这样记载——‘太祖登天国,即苍图天国第一正神,以彰其尊’。”

牧太宗赫连弘,牧仁帝赫连知非,都是牧国历史上有名的明君。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牧太祖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里的地位,已经仅在苍图神之下。

这哪是《牧书》上小段文字的变化,分明是赫连青瞳的神国奋斗史!

他在人间以一个放羊娃的出身,创造了霸国。去到苍图天国,又从一个唱诗童子,把自己奋斗成第一正神!

这是什么样的励志传奇?

尤其赫连青瞳在位七十九年就退位,紧接着就去了苍图天国,成为神座前的唱诗童子,明显是有被贬谪的意味。

也就是说……苍图神对其已经有所忌惮。

所以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的奋斗史,更艰难于他在人间的奋斗。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步步往上走,也一定是有苍图神不得不用他的关键。

那么赫连青瞳当年退位的时候,究竟留下了什么?

除了承其壮志、代代向神权进取的赫连王族,还有什么关键吗?

赫连云云的声音还在继续:“及至威帝之时……《牧书》之中,已经没有太祖登天国的记载,在苍图神教的所有记载里,也没有这样一尊神位出现。”

姜望心中一动。

从唱诗童子到十二主神之一,再到第一正神,再到神名消失……显然在牧威帝时期,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里的奋斗史,迎来了重大的转折。

按主流史学家的观点,是牧威帝赫连仁叡和牧烈帝赫连文弘一起,两代君主,共同确立了草原上王权与神权的并列。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段转折是向益于赫连青瞳的方向偏转?

他不免想到暮扶摇跟他所说的【夺神】!

《史刀凿海·牧略》里,于此只有一笔——“道历一零七年,牧太祖赫连青瞳退位。”

司马衡先生记录帝王,从来只记到政治生命结束。确实是有道理。不然他要为牧太祖数易其稿。

“牧太祖在苍图天国的斗争,最终是为了取代苍图神吗?”姜望问道:“当代牧天子远征苍图天国,就是为了完成最后一步?”

赫连云云惊讶地看他一眼,但也习惯了这位三哥的神通广大:“这的确是我赫连王族百代之业,历朝都奉为至高隐秘,非帝者不传。也就是到了如今,王权已经压过神权,我与兄长都能得知。”

“太祖成为苍图天国第一正神之后,神力与日俱增,草原牧民对他的信仰,也一度超过苍图神。”

“苍图神一方面享受太祖为祂带来的神国扩张,一方面又无法再忍受太祖的成长,所以一再颁下神旨,削低太祖神位——在威帝的全力支持下,太祖直接在苍图天国发起了夺神!”

“此战直接导致苍图天国的关闭。我们无法联系到太祖,苍图神教也无法直接联系到苍图神。仅有苍图神的神力,还在播撒。”

“对外我们一直隐藏了这件事。无论是苍图神教还是帝室,我们在这件事情上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而这场神战从来都没有结束,一直延续到今天。”

“在草原王权已经压倒神权的今天,吾皇重开苍图天国,亲征其间,就是为了给这场神战划下最后的句点,按理来说,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她的语气里,已无法再压制忐忑:“可是我母亲却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归来……”

她对赫连昭图的担心正在于此,她怀疑赫连昭图把她逼出草原是另有原因!

人可以承受冷酷,却难以面对温柔。

“不行。”赫连云云站起身来:“我得回去——”

她又自己就站定:“不,我现在回去没有意义。既然他们比我更早知道消息,肯定有比我更早知道的理由。他们做出这样的布局,也肯定有相应的思考。我不能捣乱。”

这位大牧皇女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涂扈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要暴露完颜青萍?为什么要招惹三哥?”

她看向赵汝成:“汝成,涂扈让你去幽冥,给了你什么交代没有?”

“就是很正常的外交——”赵汝成说着,蓦然抬头:“我赶到东海的时候,涂扈让人送来了大牧符节,我持节在冥界建立了苍图神帐!”

第2553章 人间各风雪

赵汝成以敏合庙主的身份,手持大牧符节,这完全可以代表大牧帝国。

他在冥界建立的苍图神帐,又完全可以代表苍图神教。

若说这是涂扈有意引导的结果,那么肯定是希望这些人能够通过大牧符节和苍图神帐做点什么。

但在完全想清楚之前,不能贸然行动,不然很容易弄巧成拙。

“现在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姜望立在仙舟之上,问面前这对刚刚离开草原的夫妻:“牧国到底在哪一年建国?”

赫连云云张了张嘴,但又沉默。

赵汝成亦然不语。

这个问题太简单,恰恰简单,又涉及根本!

天子建国,是一切故事的开始。对于牧国的历史而言,简直就是在问——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是什么。

在“历史”二字上,姜望自然更相信司马衡。

《史刀凿海》的含金量,早已经被无数人无数次验证。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按照《史刀凿海》的记载,牧国建国,是在苍图神历二七五四年,道历一三零三年。

可赫连云云说,牧国史书《牧书》所载,牧国建国是在道历二十八年。

司马衡是不会错的。

可赫连云云也没有错!

不仅因为她是赫连皇族出身,理当更知道牧国历史。也不仅因为她洞世之真,能够把握历史真相。

更因为姜望清清楚楚地记得,仅在《史刀凿海》之中,就有相悖的一条。

比如《景略》记载,景钦帝时期,具体在道历一一一零年,发生了“五国天子会天京”事件。

这五国天子,乃是荆、牧、楚、秦、旸!

倘若说牧国是在道历一三零三年才建国,那么在道历一一一零年,参与威迫景钦帝,切割万妖之门利益的那位牧国天子,又是谁人呢?

最后还有一个铁证。

【执地藏】在幽冥劝降两帝时曾言:“……唐誉、赫连青瞳、嬴允年,乃至于洪君琰、宗德祯,互相阻道,各自成敌。是以国家体制四千年,天下裂而各分,横成天堑。”

历史可以改变,超脱者的认知,却可以跳出已知的变化,溯源根本。

【执地藏】的话语,说明赫连青瞳和嬴允年、唐誉这些盖世豪杰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彼此有过直接的交锋。

所以要说赫连青瞳在道历一三零三年才建国,这就有了巨大的冲突。

但司马衡怎么会犯下如此明显的错误?

即便司马衡笔误了,读过《史刀凿海》的人那么多,其中也有姜述这样的霸国天子,他们竟都认?

除非这也是正确的。

就像现在去翻儒家开蒙经典《三字经》,正确的记载一定是“龙君酒,飨贤才;凤九类,德不违”。

可坚持“凤五类,德不违”的人,难道就是错的吗?他们也是在坚持曾经存在过的历史真相!

从道历一三零三年建国,到道历二十八年建国。

这两个时间点完全搭不上边,中间有一千二百七十五年的历史空白!放在任何一个国家,这都是不可能出现的历史混淆。尤其是在霸主国。

于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巨大的历史缺失,根本没可能填补,但于草原,或许又不算什么。

因为这段所谓的空白年月,也始终在苍图神历的范围内。

众所周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牧国并不能代表草原。苍图神教才是草原霸主!

牧廷和联席长老团在很多年里都地位平等,牧国国主和长老团的首席长老,是在苍图神教之下并列的存在。

倘若牧国始终是苍图神教之下的附属,是神恩沐浴下的一个工具机构,那它什么时候成立,什么时候衰亡,还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想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就像云国也是一个国家,采取联席决议制来维持国家运转。

可谁会记得那些参与联席决议的,到底都有谁?连姜望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具体有几个。

归根结底,真正代表云国的,只能是凌霄阁。

把道历一三零三年之前的牧国历史抹掉,让赫连青瞳建国的故事,发生在道历一三零三年。

道历一一一零年的五国天子会天京,其中的牧天子,也未尝不能是苍图神教的神冕大祭司!

之所以前者成了《史刀凿海》里的真实历史,后者还没有,以至于产生了如此撕裂的巨大矛盾,大概率是因为……赫连青瞳还存在。一切还没有彻底完成。

而之所以《牧书》还没有变化,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不算完全的信史,它的刀笔在牧国皇室的手中,任由赫连王族勾勒——岂不见《牧书》之上,现在连神历都没有了。苍图神历不久之前才被女帝废除,赫连云云所诵的一字一句,都是道历之中。

历史在改变。

不仅仅是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里的历史记载改变了,赫连青瞳在人间的建国史也在改变!

赫连青瞳和苍图神之间的影响,是双向发生的。

前者修改神史,后者修改国史。

甚至于这一刻姜望追溯故我,他想《史刀凿海》上关于赫连青瞳建国时间的变化,应该发生在他第一次出使草原的时候。

也就是在草原王权压神权的那段时间,大牧王庭自己的历史也悄然变动。

在这之前他读史书,历史应当并不如此。

恐怕不仅仅是苍图神出了问题。

牧太祖也出问题了!!

赫连云云和赵汝成沉默的原因正在于这里。

他们明白了姜望的问题是什么,而身为牧国一份子、身在局中的他们,理所当然地生活在历史中,随着历史的改变而改变。

他们不可能惊觉问题,因为那不是问题,那也是历史真相。

他们是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对牧国的了解,猜到了这一局的危险所在,而在立于超凡绝巅、又身在局外的姜望这里,得到历史的确认。

在这种影响世界、改变历史的超凡层面,所谓“洞真”,往往都是管中窥豹,只能洞察片面的真实。

到了衍道绝巅,才是自己创造“真相”的人。

所以赫连昭图那一句“妹子,你何时能绝巅?”,此时再咀嚼,也就有了更复杂的味道。

“我知道了。”姜望说。

沉默已是答案。

他又问道:“你们觉得,涂扈可以信任吗?”

赫连云云认真地思考许久,最后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够冷静,给不出答案。但我……我仍然觉得,赫连昭图是可以相信的。”

赵汝成则说道:“云云的母亲是第一个完成帝权压神权之伟业的皇帝,功业直追牧国太祖,我相信她的判断。”

倘若涂扈不可靠,赫连山海不会选择亲赴苍图天国,留他独制草原,甚至……给他杀鄂克烈的权力。

“我明白了。”姜望说道:“既然如此,就听从他们的安排。你们两个,先随我假身,仍乘此舟,去白玉京酒楼住下,那里绝对安全。有个叫暮扶摇的神祇,会保护你们。你们就在那里,等进一步计划。”

他又探出手来:“小五,将符节予我。立在冥界的苍图神帐,应是等我去看。”

赵汝成取出那尚未交还的大牧符节——

这是一支装饰着白牦牛毛、上面刻满了草原文的铜节。

铸成竹节状,堪堪一握。

赫连云云握拳悬于其上,以拳心血滴于此节,郑重道:“以赫连云云之名,奉君此节,许代赫连在外,全权国事。”

赵汝成是礼卿,归国又离国,而未归其节。赫连云云虽然誓言退出储争,却也未被斩去王女身份——当然都有还没来得及,赫连昭图不想做得太难看的原因。但或许,这也是一种提醒。

姜望将此符节握在手中,而便一步踏出。

在赵汝成跟赫连云云的眼中,只见得那符节一恍就消失,三哥还两手空空,立在舟头。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刚才的密谈只是一段幻念。

见闻仙舟仍在飞驰,一路风景逝如流光……

星月原,到了。

……

……

今夜的草原格外空旷,空旷得很有些寂寞。

或是因为肆虐的白毛风终于在此安静了片刻。

或是镇河真君所带来的庞然的压力已经消散。

或是斯人……已乘仙舟而走。

赫连昭图并没有长久地眺望,他摆一摆手,示意朱邪暮雨带着军队退去,

在渐隐的云境长廊之前,他解下身上的长披,亲自为金昙度系上,口中道:“元帅辛苦。”

金昙度何等老辣,这时已知事情有些不同于想象。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不止姜望的实力超出他预计。大牧帝国的两位殿下,也跟他的认知有所不同。

这是危险的!

他常常教导金公浩,当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频频出错,那么他已经死期不远。

这话却是不必教金戈的,金戈的当务之急是认知自己。

“老臣以为……”金昙度慢吞吞地说:“殿下会取出一副新的披挂。”

“姜真君都知关心老帅,请您回府休息,孤岂忍频劳元帅筋骨?”赫连昭图抱住他,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金帅是国之支柱,铁浮屠乃天下劲旅。草原安定,全赖您维系——万请保重自身。”

金昙度一时动容,张了张嘴:“殿下——”

赫连昭图却已经松开他,转身和云境长廊一起消失。

随之消失的还有赫连良国,还有天边的一柱璨光。

……

云境长廊贯通整个草原,赫连昭图大踏步行于其间。

完颜青霜紧紧地跟着他。

“白毛风肆虐,第一个受损的就是云境长廊。”完颜青霜道:“也亏得这段时间赫连云云全力修补——”

修补【云境】的大牧皇女,却没有想过用它做点什么,而是仍如之前,向整个国家公开。最后竟用来调动他赫连昭图的私人军队。

她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莫名期待从这位永远看不出心底事的丈夫的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歉疚。

可是那张堂皇明朗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赫连昭图只道:“云云可不是个天真的女子。”

正因为她不天真,才格外显出信任。更因为她格外信任,您才应该有那么点抱歉——不是吗?

完颜青霜这样想着,毕竟只道:“殿下现在可称‘太子’了。”

赫连昭图当仁不让地点头:“的确举国之势,系孤一身。天下大权,尽然在握。”

“太子现在要去哪里?”完颜青霜道:“这不是去至高王庭的路。”

赫连昭图没有回答她,只是闷头往前走。

走过了相对平静的一段路。

风雪飞在云境外。

“你已到了。”赫连昭图说。

完颜青霜俯下眸光,看到的是连绵军帐,乌泱泱的战马群。

“乌图鲁?”她讶声。接着便一下子握紧了剑!

“替孤执掌这支骑军,等待至高王庭的命令。”赫连昭图淡声吩咐,就像吩咐下属。

他们结为夫妻,就像一柄弯刀,配了一副弓箭,如此才是战士完整的行头。刀和弓箭在马鞍上都有各自的位置,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但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从不逾越和亲近。

完颜青霜惯来是冷漠的,她甚至不去问她的父亲怎么了。但问道:“太子呢?要去哪里?”

乌图鲁对国家的忠诚不用怀疑,赫连昭图当前已经彻底掌控局势,也根本不需要再强握军队——除非局势还会有变化。还会有什么变化呢?

赫连昭图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忽地笑了:“去迎风雪。”

完颜青霜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是要继续清扫白毛风,彻底赢得民望人心。

在已经抵定大局的现在,还这么不肯放松,这位已为国储的夫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放心。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让她掌控乌鲁图了——这也是万全的准备之一。

但很奇怪的,她又觉得赫连昭图这会儿的笑容……过于灿烂和温柔。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对自己笑过。

她是个要强的,权力也好,修行也好,想要什么都自己争取。当初嫁给赫连昭图,也是她自己提着剑,堵住了正在跟朋友喝酒的赫连昭图的门。

把酒楼里的其他人都赶走,然后跟赫连昭图一条条的分析,为什么自己应该成为他唯一的王妃。

她告诉赫连昭图,她能帮赫连昭图什么。她也让赫连昭图知道,她要从赫连昭图这里得到什么。她描画他们的未来,倒像是勾勒牧国未来的版图。

那天她说了很多很多,比如赫连昭图要成为牧国的太子,她要成为乌鲁图的统帅,他们是夫妻也是君臣。是明君良将,也是草原上最匹配的姻缘……

她隐约记得,那时候的赫连昭图没怎么说话,只是醉眼惺忪地看着她笑。

便如今日这笑容。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绝不愿承认,其实她很羡慕赫连云云同赵汝成的感情。夫妻彼此能够帮助,又如胶似漆,成天的甜腻在一起。就连输掉了一切,也要说些“生同林、死同墓”之类的话。

当然她不羡慕“输掉”。

“早点回家,现在不用那么辛苦。”——完颜青霜本想这么说。

但话到了嘴边,她仍只道:“太子牵心国事,乃天下之福。”

夫妻二人便作别。

各赴各的风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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