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入幕之宾

战国制度:将军出征,行无常处,所在为治,故言“莫府”,又因多为帐幕,亦称之为“幕府”。

身为南征大将军, 昌南侯自然是有资格设置幕府的,他可以在幕府中便宜设置吏员,如治粟都尉、长史、主薄、丞等,而岭南的贡赋市租,皆输入幕府,为士卒军费。

幕府如同南征三军的大脑,能被昌南侯连夜唤入幕府召见的人,还真不多。

韩信居然有幸成为其一, 不能不叫人诧异, 他立刻跟随传令兵至幕府营地处,却见营内竖立六纛旌节、门牙旗二,将军亲卫四千,里三圈外三圈,保护得密不透风。

韩信被那群髡发的短兵亲卫搜身三次,连贴身刀削都不放过,才得以进入。里面帐幕也各有功用,右为进行军议的节堂,左为昌南侯居住的帅帐,百名身材高大的戟士持戟而立,韩信从中经过,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

“真是威风啊……”

韩信不由慨叹,又有些艳羡,这时候总算走完戟道, 步入帅帐, 却见这里极为宽敞,昌南侯坐于正面虎皮榻上,穿着便装,案上堆满文书,他正在不断地挥笔签署,交给左侧的主薄陆贾,接着又签下一份。

韩信上前两步,下拜道:“韩信见过君侯!”

黑夫手中的笔不停,抬眼看了看韩信:“来了?一旁就坐,不必拘束。”

韩信应诺,在帐侧跽坐,他上首方亦有一人,正是武昌营的军正丞去疾,正对韩信颔首而笑。

见此情形,韩信对今夜昌南侯为何召见,心里有了底。

“定是去疾君举荐,才让昌南侯动了召我来见的念头。”

他不免对去疾万分感激,这时候,黑夫也总算忙完了手头的事,指着韩信对陆贾说道:

“这便是带着辎重兵和民夫,击溃千余越人,还能斩首两百,连升两级的韩信,淮阴人,却是你老乡。”

陆贾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笑道:“不错,陆贾乃寿春人,也住在淮水边,韩率长,你我都是喝着淮河水长大的,的确是乡里乡亲,往后当多往来才是。”

满口熟悉的淮南乡音,的确让人感到亲切,陆贾说了几句后,便抱着文书匆匆告辞了,番禺复得,百废待兴,作为黑夫的文秘,他可忙得很。

黑夫也直接道明了用意:“韩信,唤你来,是想问问后方辎重情形。”

韩信忙道:“君侯,韩信只是萧都尉麾下小小百长,不知大体,若问后方辎重,当问萧都尉之子,萧仓掾。”

黑夫却摇头道:“萧禄虽有仓掾之能,却无大局之识,去疾说你懂兵法,识军略,故想听听你的看法。”

韩信毕竟年轻,被这么一夸,心里有点飘,不知其中有坑,遂道:“如今岭南大军,集于番禺、桂林两处,皆需长沙郡补给,萧都尉坐镇湘县,管转漕给军,给食不乏,但凡有兵卒损伤,萧都尉亦能辄补缺失,可保君侯后方无忧。”

“有萧何在,我的确无后顾之忧,不枉我不带曹参、陈平,也非得向陛下要了他。”

黑夫又道:“那在你看来,吾欲扫平诸越,抵定岭南,接下来该如何做?”

“韩信区区小吏,岂敢妄议军务?”话题转的突然,韩信虽然谦逊,但眼里的跃跃欲试,却是藏不住。

身携宝剑者,有谁是能真正藏器于身而不显露的呢?

这时候,一旁的去疾道:“韩信,你在来岭南的路上,在舟船之上指点君侯方略,将明伐北江,暗渡南海说得一点不差,怎么,如今当着君侯之面,却不敢谈了?”

黑夫也拍案喝道:“大丈夫岂能如小女子般扭捏造作,但凡能进入幕府的人,都可知无不言,且速速说来!”

“诺!”

眼看昌南侯作怒,韩信便道:“信窃以为,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于西瓯、骆越,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越人不服,遁入山林,袭扰我军,则难以成功。”

他瞥了一眼黑夫案几上的虎符:“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甲休兵,在番禺屯田……”

接着,韩信说了一堆兵法上的大道理,什么“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敌于粮,故军食可足也。”

他认为,这十多万人马集结于岭南,纵然有灵渠、北江的水利,但这么多张嘴全靠萧何漕运粮食养活,恐怕会让整个江淮都为之疲敝,不是长久之法,还是要实现自给自足。

“岭南地广人稀,一年两熟,只要烧一片林子,不需精耕细作,便能养活大军,此外,亦能避免逃脱的越人借山林从竹之蔽,袭扰我军。”

黑夫不断颔首,但心里却觉得有些乏味。

三军之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想要得到昌南侯欣赏,除了作战立功外,还可以靠两件事,一曰卫生,二曰屯田,而将这两件联系在一起的,则是公厕、积粪……

黑夫的老套路,已经被属下们摸透了,就算将最莽的东门豹、共敖两人喊来,他们也能意识到屯田的重要性。

所以韩信的这番问对,虽然没错,但却也中规中矩,没法让黑夫眼前一亮。

但这怪不得他,岭南的局势,的确没办法玩出什么花来。

然而,黑夫还是小看了韩信,却听他一开始还有点磕巴的话语,越说越流利:

“民夫屯田之时,可使舟师溯流而上,在郁水沿岸设立哨塔据点,务必高而坚,驻兵百人至千人不等。占住沿岸平洼处,阻止越人种稻,越人一旦来攻,必受损伤。”

“如此,便能慢慢向西推进,等到土堡遍布郁水(珠江)、离水(漓江)、潭水(柳江),则西瓯可得也!”

“至于远离河流干道之处,如南越东江、合浦等地,当弃之不取,君侯可派人引诱诸部君长,允诺其世有其地,与我军井水不犯河水!”

黑夫这下有点惊讶了,暗道:“这不是我琢磨过的碉堡战术么?”

他是有考虑的,吸取了第一次战争的教训,南方兵团不再进行面状的铺展,而是只沿着珠江诸支流溯流而上,满足于控制交通要道,以及越人稻田集中的地区,这就是黑夫的打算。如此,便能集中兵力,且沿江据点可以相互驰援。

至于韩信所言的“壁垒”,黑夫想过,可以用十多年前,第二次伐楚,王翦与项燕对峙期间,他和章邯一起琢磨出来的“三合土”来建造:以常见的黄土,外加烧制的蜃灰、河沙,混合到一起,这便是三合土,功能类似混凝土,可将土堡修得又坚又高。

土壤、河沙,都是珠江沿岸现成的,而使其黏合的重要材料“蜃灰”,除了可以采石灰石烧制外,番禺周边,亦有数不尽的“贝丘”,海螺蛎壳堆积成山,蔚为壮观,这都是南越人千百年来食蛤蛎、生蚝剩下的,一把火烧了,便能得到许多蜃灰。

而第一次战争时,秦军已将沿岸森林烧了不少,有前人铺路,再去占领并构筑堡垒,就容易多了。

一场秦军针对瓯越的围剿战,就在这帷幕中密谋开来。

韩信的提议,竟与黑夫不谋而合,让他打起精神来,诧异道:“你对岭南地理,倒是颇为熟悉啊。”

青年军吏解释:“是萧都尉,他收集了上次伐越时的图籍,时常挑灯夜读,还指着城郭河流,教我知之。”

这淮阴的贫苦少年,学习能力超乎常人,又被萧何带在身边一年,耳濡目染,所以对岭南山川形势,已知道七七八八。

“老萧啊老萧,你真是藏了好大一块宝啊。”黑夫暗道。

他又问韩信:“若如你所言,则西瓯失了种稻之地,便只有两条路,一,分散退入山林,二,向西迁徙,投靠骆越,与骆王合流。”

第一次战争,西瓯人便是这么干的,最终依靠漫长的距离,拖垮了秦军,导致老屠中途中毒箭而死,秦军主力不得不撤退。

而偏师一万人虽然抵达了骆越的大本营:号称“万象之地”的临尘(广西崇左),但那一战,骆人与瓯人结盟,骑着大象加入战场,冲散了秦军的阵列,这才导致了那场可怕的失败和十死七八的死亡行军。

“骆越与西瓯之间多山,水流湍急,我军无法从容修筑壁垒推进,但陛下有令,十月之前,必平诸越,开疆至北向户,又当如何?”

这可是连黑夫都没想透彻的难题,考校韩信真本事的时候到了……

韩信自信满满:“到那时,战机已成熟,我军壮而瓯人饿疲,当引诱越人决战,毕其功于一役。”

黑夫摇头:“越人狡猾,知道正面对垒是其短处,但凡秦军大军进击,必逃入深山林丛,可不会与我交战。”

“信有一种法子,可使之应战。”

韩信抬起头,方才还奉劝黑夫稳妥屯田、修堡,用兵之法正得不能再正的他。此时此刻,眼中却带着在瞬息万千中,瞥见一丝战机的奇险疯狂!

“分进合击,长驱直入,孤军深入至象地,西瓯、骆越见我寡而彼众,则必受鼓舞,与秦军交战!”

此言一出,不仅黑夫讶然,连一旁力挺韩信的去疾,也变了颜色,起身斥道:

“韩信,休得胡言,此乃屠将军亡军丧师之策也,你是想害君侯重蹈覆辙么?”

岂料,韩信却不惧反笑.

"没错,就是要故技重施!"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689章

前几天,在有功将士簿册上见到韩信之名,黑夫是诧异的。

“我派人找了他两年多,怎么突然跳到我碗里了!”

兵仙的名号,黑夫总是记得的。和找刘季时一样,已经开到江淮的糖铺, 是黑夫的眼线和探子。

但可惜的是,黑夫被强行设定成:啥都记得,就是忘了韩信的籍贯。可怜对此一无所知的他,只能在楚地大海捞针,而能提供给那几个信得过的乡党信息,只有两个:

“胯下之辱,韩信。”

但楚地何其大也,捞了两年, 啥都没找到, 却不曾想,竟是骑驴找马,韩信早就被萧何带到武昌营,又安排到岭南来。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二人真是有缘。”

为防是同名同姓,他立刻让去疾将与韩信有关的事统统禀报,最终确定,这应就是历史上的兵仙本尊,虽然除了胯下之辱外,韩信的命运,已全然改变……

黑夫顿时笑逐颜开,觉得自己得了“买一送一”的大便宜。

手下有一位未来的大才,还是个继承了春秋战国士人传统,“不用, 则去”, 动不动就喜欢跑路的家伙,黑夫肯定得给他加官进爵,先留一留,旋即召来一见,考校一番,看韩信是否真有传说中的才干。

但纵然有所准备,韩信的提议,还是如闪电霹雳般,让黑夫惊讶。

一直看好韩信的去疾,也未料到他会提出如此偏离常识的计策,斥道:“故技重施?明知前车已覆,却非得沿辙而走,这不是取败之道么?”

韩信却对自己提出的策略信之不疑:

“虽看似相同,实则不同。两年前,屠将军尚未完全控制西瓯,便急于进军至北向户,于雨季冒险进军,遂为瓯人所袭,偏师也遭骆人击败。”

“但只要控制西瓯各条水道,遍筑壁垒,以舟师输送粮秣,则瓯人便无机可乘。待君侯控制瓯地后,可发三军西进,再让两路诈败撤退,仅剩一路士气最旺的精兵孤军深入,西瓯与骆人见其落单,轻我军人少,必出战,战,则一秦可敌五越。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秦军必胜!

他朝黑夫下拜道:“这也是唯一能引诱越人交战的法子,韩信不才,愿为君侯前驱,率此精兵!”

他未说出的话是:“你若信我,我便能将兵!”

好一个韩信,竟主动请缨,表面的拘谨自卑之下,那磅礴的进取心袒露无遗。

去疾摇头:“还是太冒险了……”

“我曾说过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黑夫却笑道:“多年前,我与李由伐楚,被困楚地孤城,诈败骗得楚人信任,故有此言。韩信之策,让我想到了那次苦战啊,计策虽险,但其志可壮人胸胆……”

听闻此言,韩信不由大喜。

这一计,让黑夫开始重新审视韩信了,最初他还想着“不要揠苗助长”,想慢慢考校提拔韩信,岂料,这却是一株拼命冒头的秧苗。

虽然,还是嫩了些,但未来不可限量。

黑夫也算沙场老将,知道每一位将军,都有自己独特的用兵特点:李信喜欢剑走偏锋,擅长骑兵奔袭;黑夫则明白自己没什么军事天赋,故喜欢以众凌寡,以强凌弱,打仗贵在一个“怂”字,结硬寨打呆仗,能不冒险绝不冒险。

而韩信,却是那种既能稳得住,又能浪起来的天才,别看他前期稳扎稳打,但冷不防,就来一出与人常识逆反的操作,打你个措手不及。

奇正并用,任势用谋,不止会运营,还能食肉,你以为自己优势很大时,他却一波反杀打出GG。

黑夫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何韩信能超越战国四大名将,一跃成为“兵仙”。

“奇正并用,将兵多多益善,有点像王翦,但却比王翦更灵性……”

但这种人才,素来心高气傲,若一味吹着捧着,让他太顺,恐怕要飘到天上去,拿捏不住了。

于是黑夫决定,对这株急于冒头的麦苗,得灌多点水,看似是为它好,可实际上呢?这是暗暗遏制。

于是他说道:“但此战,光是为将者有勇有谋是不行的,还要有一支悍不畏死的兵卒,对军将信之不疑,方能孤军深入,以寡敌众……韩信,你觉得这支精兵,需要多少人?”

韩信想了想:“一万!”

“一万?”

黑夫摇头:“那便是都尉,在秦军之中,爵位与职位相匹,想做假都尉,最低也得公乘,别部司马,则要官大夫。你现在是不更,大秦自商鞅变法百余年来,从未有不更爵的都尉,就算我强行任命,众人也不会服你,到时候将士狐疑,可打不了硬仗。”

“故,我不能任你为都尉!”

他露出了笑:“不过,韩信提议的溯流而上,于郁水周边构筑壁垒,此策倒是不错,若能借此控制西瓯,你便立了大功,可再升爵两级,为官大夫。等此策见了成效,我便立刻将爰书发往咸阳,为你请功!”

“至于那分进合击,长驱直入之策?等我军控制西瓯,你的爵位也足以独当一面,本侯再做决定!”

言罢,黑夫一摆手:“去疾,带他下去吧。”

“诺!”

“多谢君侯!”

韩信的气泄了,垂头下拜道谢,但在黑夫看不到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半年内,从不更升到公乘?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军功爵,这道激励着秦人一代代向上攀爬的梯子,如今却成了限制韩信一日千里的障碍。

没办法,韩信起步的地位和名声,实在是太低,而他的策略和想法,又经常超超越常识,让不敢放手一用。

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於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於民。

韩信本以为昌南侯会不同,当是个敢于卓拔人才的明主,否则也不会将萧何一县吏,提到治粟都尉,管数十万大军粮秣的地位。

但还是让他失望了,这位君侯本可展翅而翔,却受拘于秦法律令,束手束脚。

跑是肯定不会跑,韩信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那样会害惨举荐他的萧何、去疾,但郁闷结于心中,哪天说不定就跑了……

但就在韩信要迈出帅帐时,昌南侯却喊住了他!

“韩信!”

韩信回头,却见黑夫竟起身,快步走来。

作为统御数十万大军的将军,黑夫可明白着呢,员工的工作激情往往来源于上司的肯定,而肯定的方式有很多种:譬如升职、加薪等重大表扬。

除此之外,口头表扬,也是一种重要方式,反正不要钱。

但不管是什么奖励,关键在于,得让员工感觉到老板对他的重视,让他当真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螺丝钉……

“君侯?”

黑夫走到韩信面前,慨叹道:“方才恍惚间,想起一件事来,那十二年前,秦楚决战刚分出胜负,我在淮阳被陛下召见,陛下笑着问我,有没有想过当将军?”

秦始皇帝陛下,也是深蕴上位者之道的,选拔打磨人才,让人心甘情愿效死的手段,当真炉火纯青,比如骑着白马,向西而去的李信,便甘为皇帝前驱,虽死不悔!

秦始皇对黑夫更是重视,又是问志,又是加鹖冠,又是赐字……

帝王之术背后,是否有一丝惜才的真情?黑夫不知道,等他也有样学样,将这法子用在自己手下身上时,发现这东西,常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有时候玩多了,连自己也分不出真伪。

就如现在,他对韩信道:“我当时答了陛下一句话,你可知道是什么?”

韩信哪知道啊,讷讷地说不知。

黑夫看着韩信:“故兵卒有志者必欲为将,觅封侯,不欲为将为侯者,志短也……”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今日,我将这句话,赠予你!”

韩信本来有些郁结的表情,一下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感动。

昌南侯只一句话,就说出了他深埋心中的志向!

“你是骐骥,能一跃千里,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起来太快,容易为人所嫉,前路难行。荀子有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年轻人,还是要沉下心,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黑夫拉起下拜哽咽的韩信,像是承诺,又似是期许,勉励他道:“本侯相信,假以时日,你,亦当为大将军!”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