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事功难

章越此刻正身在汴京,他这些日子将在西山寺所写的文稿整理了一番,分作了上下两卷。

这篇书目的总纲就在于,尽农事为本以生财,通商贾为末以分财,以金银盐钞为储财。

这话翻译作现代话来理解,就是以科技创造财富,以金融来分配财富,以房地产沉淀财富。

其中最要紧的就是以商贾为末以分财。

这就是关于金融的本质的定义是什么?

这句话其实争了很久。

比如重商学派认为是金融创造了财富,正是金银货币赋予了一切物品的价值,而重农学派认为只有生产力创造了财富,金融作为一等剩余价值是不配存在的。

反正到了现在,这两派都没吵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章越已是将其定为金融本质在于财富之分配。

至于以农事为本,商业为末,就是重农抑商,这是两千年的封建的基本国策,这个必须写清楚了。

至于货币除了交换价值,也有储藏价值,与房地产般都可以沉淀财富。

一名农夫种了粮食,不可能储存几年不坏,故而就要换成货币,用了另一个方式储存,这沉淀下的财富不仅有自己的,还有朝廷的。

比如朝廷用铁钱替代铜钱,滥发钱币,盐钞贬值都是收割民间财富的一等方式。

章越原先写了十余万字,但觉得有些太繁,故而增删了一番精简为数万字。

下卷之言则相对超前,故而他便先携上卷至汴京来准备付梓。

在付梓之前,他要先将书目交给韩绛过目。

毕竟对方以后是自己的靠山,草稿先要给大佬过目。

章越携家带口一并进京,十七娘则顺便回一趟娘家。

章越先去拜访了苏轼,苏辙,他与二人书信往来知道苏洵病重,故而携了药材前去看望。

见到苏轼时他与自己说,苏洵恐怕是命不久矣了,弟弟苏辙如今管勾大名府路安抚总管司机宜文字,也没法回京见父亲苏洵最后一面。

章越闻言去看望苏洵一面,但见苏洵踏在病榻上,双颊消瘦至极,一看便知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章越对着苏洵叫到伯父,伯父。

苏洵在病榻缓缓睁开眼睛道:“是,度之吗?”

见苏洵还认得自己,章越忙道:“正是小侄。”

苏洵一把握住了章越的手,章越觉得苏洵握得很有用力,即便是病成了这个样子。

苏洵对章越道:“度之……我有话与你说。”

苏轼退到房外后,章越道:“伯父,小侄听着呢。”

苏洵道:“度之,你与我两个儿子都交情极好,亲如兄弟一般,老夫很是欣慰。说实话老夫初见你时,对你很忌惮,生怕你抢了犬子的功名,如今看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不要往心底去啊。”

章越道:“伯父这话从何而起,你对我一向都很好啊。”

苏洵干笑两声道:“度之你是个宽厚人,我如今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我儿子二人阿辙隐忍,能谨言慎行,是一点都不用当心他的。倒是阿轼他与人交往没有半点心机,有什么话便说什么话,若是庸庸碌碌也就罢了,偏偏他又乃大才,这是取祸之道啊。”

“老夫可否托你,日后帮着多照看些阿轼,如此老夫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大恩大德。”

章越道:”伯父,我如今也是闲居在家,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洵恍然记起来道:”我差点都忘了,你已是辞官了。但是度之你是厚道重情义的人,老夫想来想去以后阿轼有什么为难,他这么多朋友也唯有你能出手帮忙了。”

章越道:“若是可以,我一定尽力。”

苏洵感激地道:“那我就放心了。”

苏洵说完后从榻上转过身,然后一滴眼泪从眼角上落下喃喃地言道:“我放心不下阿轼……官家欲启用王介甫为知制诰,如今想来我真是短智,为子孙埋下了祸患……”

章越心知,苏洵当初看王安石因母丧丁忧写了辨奸录,想要羞辱他一番,也觉得他以后难以返回朝堂。但哪知道王安石身在江宁,影响力犹在。

官家数度召他知制诰,王安石去连去也不去,只是在江宁读书教书,如此不重权位之举反而令他的名望更大。

章越默默退了出去,看到苏轼也是蹲在墙壁抹泪。

苏轼见到自己马上站起身来问道:“爹爹如何?”

章越对苏轼道:“伯父他不放心你,与我说了一些话。”

苏轼闻言垂泪道:“令老父惦记至此,这是我这个作儿子的不孝啊。”

章越从苏府离开后,便去了三司。

到了三司后得知韩绛还未回衙,故而他便去了三司盐铁厅去找自己的老师陈襄。陈襄如今判交引监,不过今天却是不在。

然后章越又去度支厅找了岳父,结果岳父也不在三司。

章越从度支厅离开时,正好路过厅之东壁。

东壁上镵着一个石碑,碑上刻着是一副题名记,题名记里有历任度支厅副使的名字,而刻写碑文者正是时任度支判官的王安石,时间是嘉祐五年,章越中进士的前一年。

其中一句是‘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看到这一句,章越不由叹息,王安石真是千古奇才啊!

合天下之财,再以一定的方式理财,使财富的开阖敛散之权皆归于中央,否则若朝廷不打理钱财的话,‘则使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

王安石这个观点与自己金融是财富再分配的看法不谋而合。

但自己的观点是来自于现代,争了几百年后才有了一个被不少人接受的结论,但王安石在一千年就已经将他点出来了,并刻在了度支厅的石碑上。

但是不同的是,王安石将朝廷作为行使金融之用。

而章越则是将之交给了第三方,也就是交引所这样的‘朝廷所有企业’。

章越在这石碑前驻足良久,一面佩服远在江宁的王安石,一面则想到了国家的难处,理财的艰辛,如今挡在章越与王安石面前的是一个国家千年以来奉行的制度,以及大部分官员的认知。

事功难矣。

章越驻足在此出神良久,而一旁的小吏不好意思催促,也只能干站在一旁。

(本章完)

第507章 梯子没了

三司厅内。

章越经通禀见了韩绛。

以往章越都是直见韩绛,但如今因新设了一名三司使厅都知,由屯田员外郎梁端担任。故而要见韩绛都要通过梁端禀告。

章越经梁端通禀时,见到廊下没什么官员。

章越讶异,以往廊下等着见三司使的官员可是很多。

梁端笑道:“省主政繁,哪里有暇,故而我能代为通禀则通禀,如此也省了许多事。”

章越听了略有所思问道:“那副使,通判呢?”

梁端笑道:“我也多半代其劳也。”

章越心想自己离开三司使一段日子,衙门规矩也变了许多了,颇为不适应。

章越见到韩绛时,但见他正在使厅里提笔作画。

章越记得以往蔡襄,吕公弼为三司使时,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韩绛居然能够在使厅里画画。

果然是一个官员一个办事风格。

这设三司使厅都知正是由韩绛提出的,如此身为三司使的他便解脱出来。同时梁端身为屯田员外郎,这资历只能勉强出任三司判官。

韩绛使唤起对方来也容易,而反过来三司副使,判官要通过他见韩绛,故梁端可以在他们面前拿大。

韩绛笑道对章越道:“方才见过梁都知了?”

章越道:“见过了。”

韩绛拿布擦了擦手道:“你看老夫这安排如何?”

章越明知故问道:“什么安排?”

韩绛道:“当然是三司使厅都知的安排。”

章越笑道:“计相能有闲情在此作画已不言而喻。”

韩绛笑道:“度之不用给我戴高帽,三司使权重,以小官而预使务,容易让人籍势为奸。但老夫为何明知此而仍为之呢?”

“还请计相赐教。”

“便是一个信字,老夫素来肯用人,喜放权,既用之,则信人,既任之,则不疑。我以此一个信字托付,他人必不敢负我。再说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欺瞒的。”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道:“受教了。”

韩绛喜欢放权于人,但有一点他与蔡襄一样就是皇帝左右有宦官要赏赐诏令下至三司时,韩绛一个也没有留情地全部拒绝了。

官家因此对韩绛又有那么些不高兴了,但韩绛仍是坚持,令上下官员看到了他的风骨。

韩绛道:“近来官家圣体不豫,我与韩相公曾荐了些人上去。你的复官的事,我与韩相也有放在心上,本是等官家心情舒畅时上奏起复,不过那一次奏了三人,其余二人都准了,唯独你没有答允。”

章越听了默然,自己也从没指望过皇帝会回心转意,他本就是想苟到以后再说,但听了这话心底那个气啊。

“你且在乡等候,到时候我再与你说一说。功过之事都在人心,没有一个无过有功的官员,不受封赏反被罢官的道理,此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章越起身谢过,然后将自己写的文章放在韩降案头然后离去。

章越这次切切实实地被官家恶心了一把,要不是知道你当不了多久皇帝,自己还真的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以往看三国演义时,总觉得袁绍杀田丰的事实在太过奇葩,世上怎么下属说正确的话要杀,说不对的话反而能活的上司。

但后来发觉,当官的十有七八都是这个鸟样。

章越站在三司使厅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衙门时,不由义愤,自嘲吟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冯唐因直言无隐,故而一大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是一个郎官。自己也是因说了正确的话,失意于天子。

“度之,为何在此吟左思呢?”

章越长叹时,忽听得一人叫住自己,原来对方正是韩维。

韩维是来见兄长韩绛的,韩维见了章越不肯放手,一定要等自己见过兄长后,让章越与他聚一聚。

章越就答允了。

之后章越到韩维家中。

韩维如今知制诰,同时还知通进银台司,掌管天下官员奏章进呈,颁发诏令,可谓炙手可热的官员。

章越到了韩府后,韩维请章越至他家中阁楼中小酌。

韩府的人特意从清风楼买了几样消暑小菜,以及青杏酒,还有汴京城人人趋之若鹜的月茄瓠。

二人坐在阁楼里边吃酒边闲聊。

韩维对章越道:“度之,你可知如今皇子处境艰难么?”

章越道:“可是官家因龙体不豫之故?”

韩维点了点头道:“然也。皇子如今十分焦急,朝臣们让他每两日入宫一趟参与经筵,但若是两日之外,那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不请旨立为皇太子?”

“御史刘庠已上奏请立太子,但官家却没有答允。”

章越沉思道:“这……除了刘御史外,其他官员可有附和立皇太子事?”

韩维摇头道:“未曾。”

章越点点头,虽说刘庠是韩琦的心腹,但这也太反常了。

因为这立皇太子之事,从来都是下面的官员都是争相上疏唯恐落后了。

好比如说明朝的争国本,官员们是脑袋系腰上般扛着炸药包,一个抢着一个上疏要皇帝立太子,最后以至于两百多名官员为了此事丢了乌纱帽。

但是刘庠上疏后,却应者全无,这个……这个只能说因为濮议之事,百官们对皇帝是失望至极,将人品都败坏光了。

韩维问道:“度之,你素来很有办法,当初陛下能够即位,你与司马君实的事居功至伟,眼下可有什么对策么?”

章越心道居功至伟?你娘的,皇帝若还记得这个恩情的话,就不会将自己打发去种田了。

原来赵家人就是这么报恩的,咱总算是学习到了。

章越摆了摆手道:“持国兄,你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办法。”

韩维道:“皇子是我亲自教导长大的,若是一旦……我韩家恐怕也是衰微了,甚至还有……还请度之帮我这个忙,此恩此情我一定记着。”

章越心想,这事自己还是不掺合的好,于是佯借醉酒向韩维告辞了。

章越走到阁楼的楼梯口,突然发现这里的楼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撤了。

章越心底大骂,尼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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