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7.第1031章 土豪

第1031章 土豪

次日夜晚,林延潮即至京南郊的聚仙楼。

林延潮马车行来,但见胡同里铺满了花灯彩缎,却都没有行人。

林延潮不由奇怪,这聚仙楼所在的西市附近乃花街柳巷,每日来的读书人络绎不绝,但是今日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听到外头一阵喧哗,林延潮挑开车帘一角看去,但见两道栅栏后,不少锦衣公子,风流书生,都被几十个穿着青衣白皮靴的东厂番子给拦住了。

那外头的人喊道:“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清平世界,哪里有拦人去路的道理?”

那些东厂番子喝骂道:“张开你们狗眼看看,我们东厂办案,尔等不要靠近,否则一律按逆党论处。”

林延潮放下车帘心底有数,好个逆党论处

为了逛个窑子,需要这么大的排场嘛?

真想看看等会吃饭时候,会不会跳出来几个‘东林逆党’大喊着诛杀‘阉逆’来干掉张鲸。

但武侠小说里的,东厂督公那可是一个能打一千个的存在,但张鲸嘛,能杀只鸡就不错了。

到时候千万别殃及池鱼才是,若是这样,自己可就真‘遗臭万年’了。

到了聚仙楼里,往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销金窝,今日一个人也没有。

大堂上立即就有两名侍女来给林延潮脱靴。

林延潮看去,这两名侍女都是姑苏口音,江南水乡里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容貌很美。早听说过聚仙楼的名头,随便两个侍女放到今日,恐怕都可以成为无数人意淫的女神吧。

当下就有一名四十几岁的人上前道:“是公公请来的贵客吧,张公公已是在里间等候了,这边请。”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每名侍女都赏了几个铜钱。

那中年人看了一眼,笑了笑道:“还不快谢过老爷。”

两位侍女欠身谢了赏。

接着中年人在前带路,但见聚仙楼三步一锦衣卫,五步一东厂番子,戒备森严。

楼里的侍女大气都不敢出,看见林延潮经过,即欠身行礼。

中年人领着林延潮行至一华丽的三层楼阁前,林延潮讶然,这聚仙楼没料到还别有洞天。

但见灯笼高挂,富丽堂皇,还未走近即听见几声女子好听悦耳的娇笑,以及若有若无的粉脂气。

真是令人心猿意马的地方,林延潮感叹了一下。

随即登梯上楼,到了三楼的阶梯前,那中年人笑着道:“公公就在楼上。”

林延潮从袖子里取了一吊钱放在他的手里。

那中年人称谢接过。

然后林延潮一步步登上梯子,方才到了就听见张鲸那尖锐的声音:“林先生晚到了,真是令咱家好等啊!”

林延潮登上三楼,这里只有一间,四面开窗,竹帘高高挽起,临轩的窗沿摆着无数盆菊花,香气浸了满楼。

正前方摆着一副黻韦花纹的屏风,屏风上图作仙女下凡,凡人思慕,能摆在这里画作应是出自名家之手。

张鲸大大咧咧坐在主位上,至于左右来客,竟然林延潮也是认得。

有原先在归德借了他几十万两银子的梅侃,有今科探花郎舒弘志,还有二位一人是贵州巡抚舒应龙,当初外官大计,林延潮当殿授侍讲学士时,对方有亲自向自道贺,还有一人则是前任吏部文选司郎中蒋遵箴,林延潮初任翰林时,对方已是太常寺卿,故而有数面之缘。

至于几人身后,则是人数不等的清倌人,以及贴身随从。

聚仙楼主打的不是皮肉生意,靠的是自小买来,调教个十几年的清倌人坐镇,这些清倌人无一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里有钱没钱的读书人都是趋之若鹜。

有两位清倌人出嫁,一人是嫁了一任布政使作了三房,还有一人是嫁了一名普通举人作小妾。

特别是这位举人原本屡试不第,在京早花完了银子,但与这位清倌人偏偏两情相悦。最后这位清倌人用恩客给的银子替自己赎身,然后嫁给对方,而这位举人正好今年吏部补了缺,授了官外放任州通判。

这位举人真可谓是爱情事业双丰收,虽说这清倌人不知后来会不会成为杜十娘,但此事已被在京读书人传为佳话,如此之下,聚仙楼名气更大。

这些事为何林延潮知道,因为京城青楼里的事,就相当于后世娱乐版新闻的头条,八卦两下也是必须的。

明朝的名妓,不是如今日网红靠滤镜瘦脸修图就可以忽悠人的,颜值是最基础的,更重要的是才艺,能与风流才子们达到心灵上的交流,否则再漂亮也只能如方才两名侍女一样到了楼下去迎客。

林延潮扫了一眼,这些清倌人无一不是精心打扮,才艺不说了,论及容貌还有二三人比方才两位侍女更胜一筹的,所谓尤物不过如此。

而今这些平素京城王公都难见之一面的清倌人,眼下无一不在此间,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是如同侍女一般在旁端茶倒水,递送巾帕瓜果。

她们如此,难道是张鲸长的太帅了吗?潘安,宋玉也是甘拜下风?

显然不是。

这等锦衣卫,东厂番子封街请客的气势,天子与申时行想干也不敢干。

林延潮一上楼,张鲸即起身相迎,那十几个清倌人都是惊讶起来,她们还以为张鲸请得是何等人,原来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

对方就算是新科状元,也不值得张鲸如此啊。何况听说新科状元,已是四五十岁的人了。

连林延潮身后的中年人也是脸色一变,对方的身份难道还要在那巡抚,以及前文选司郎中之上。

张鲸如此,但舒弘志他们却觉得如此礼数理所当然。

无数人目光上下打量林延潮,但见对方容貌平平无奇,但行止沉稳。众人见过大世面,来聚仙楼的显赫高官方才有林延潮这等气势。

但是几个高官能有对方这个年纪的。

林延潮见张鲸相迎抱拳道:“林某来迟一步,还请公公恕罪啊!”

听了林延潮这句话,众人纷纷排除对方是当今天子微服青楼的可能,他们方才都是差一点如此以为。

张鲸笑着道:“哪里,咱家也是刚到不久,来,林先生请上座。”

说完就请林延潮坐在了自己身旁,舒弘志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学生见过恩师。”

林延潮微微点点头。

听舒弘志这么说,那些清倌人们眼中无不动容,甚至从眼底里绽出了光。

美目频频打量林延潮,心底泛出无数的涟漪。

在场之人不是不知分寸的,张鲸没有说林延潮名字,众人也不会乱说话。

众人坐下后,张鲸说了几句开场的话,然后贵州巡抚舒应龙举杯道:“这一次犬子能金榜题名,多仰仗林先生赏识,此情此恩舒某铭记在心!”

林延潮举杯笑着道:“中丞言重了,不敢当。”

顿了顿蒋遵箴也举杯向林延潮称谢。

席间众人说话,聚仙楼的清倌人捧着切好的瓜果香茗巾帕在旁。

林延潮等食用后,就递巾帕来擦手拭去嘴边的果汁。

梅侃在旁笑着不说话,只是这些清倌人倒茶递巾时,他身后一名随从就从捧着的箱子取出一小腚银元宝赏人。

林延潮算了算,自己喝几口茶的功夫,就花了梅侃几十两,再想想方才自己打赏的十几个铜钱,呵呵。

难怪上辈子凭实力单身十几年。

不过张鲸这一次设宴,意思也不言而喻,大家在座的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不要互相伤害,要同舟共济。

我们一起吃过饭,在座的都是见证,你林延潮以后不要想下船了。

在这一刻,林延潮不由想起了当年的掌院学士陈思育,他与冯保结交,最后也因为冯保之事牵连,最后被罢官夺职。

林延潮忘不了当初陈思育被锦衣卫从自己眼前带走一幕。

昔日无比风光的翰林学士如同阶下囚。

林延潮又想起王锡爵说的故事,那个怕沾鞋的轿夫,一旦新鞋子脏了后,也就无所谓了。

申时行再三警告,但林延潮却没有摆脱张鲸的意思。

张鲸与冯保哪个贪得钱多?张鲸。

张鲸与冯保哪个更令天子讨厌?冯保。

只是自己这结交太监的名声看来是洗不掉了,既然洗不掉就要为自己攥来最大的利益。

不久张鲸吩咐那中年人开宴,这一顿饭众人说说聊聊。

林延潮自不会在宴席上代徐贞明向张鲸求情,如此目的性也太强了,但吃了这顿饭后,那么事情也就成了。

宴后梅侃来至林延潮身旁道:“学士不知有空否?”

林延潮点点头。

于是二人在一处雅间,雅间本有两名侍女服侍,梅侃那捧箱子随从一人赏了一封一百两的银票,让她们下去歇息。

二人入内后相对而坐,梅侃的随从在外将门关上。

以往林延潮任知府时,梅侃就是平起平坐的态度,今日他任学士后依旧如此。

当时梅侃已表露身份自己替张鲸做事,也正是有着一层关系,林延潮才敢从对方手上借了几十万两。

林延潮问道:“梅兄进京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梅侃笑道:“前日方到,本要拜会学士,但是听闻督公宴请,索性就今日相见?”

林延潮点点头问道:“那么梅兄这一次进京是帮督公做事?”

“也算吧,随便替家父进京收账?”

“收账?”

“人情账!”梅侃直言不讳道,“以往不少官员曾向家父借过钱,这笔钱久了,我们梅家自然要收回。”

林延潮恍然。

以往自己新中进士时,每天都有几个掌柜,伙计在自己门口这转悠,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要不要借钱。

对于刚中进士的人,不少都是囊中羞涩的,拜见座师没有拿得出手的礼品,吏部那边选官授职没钱打点,京城居大不易,同年之间交际不能太寒碜,至于衣服座驾,不和官员体面,也是要换的。

如此下来一年没有大几百两银子打不住。

当年王世贞刚中进士时,也是一年花了六七百两,不得不借钱度日。

王世贞乃官二代出身,都不经如此花销,至于其他进士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就有人专门给这些进士赊账。

进士身份就是保障,不怕你不还钱啊!

将来你外放当官了,借账的人还会跟着你上任,当师爷什么的,一面办你办事,一面替你收钱,很多官员就是这么腐化了,把柄也被人拿在手里。

梅家作这生意可谓目光长远。

林延潮看了梅侃一眼,但见对方笑了笑道:“为督公办事,也不过是我梅家一桩生意,当年在河南买田运粮只是小打小闹,至于放账更是顺手为之,天下的生意有几门,我们梅家就通几门!而在苏浙,福建,广东,也不独是我们梅家如此,只是那些人大都不显山不露水,所谓真人不露相就是如此。”

这话不虚。

明朝除了云南外,是不产银的,但在日本,在南美洲都有特大银矿。

为了换取中国的陶瓷,丝绸,西方人经过太平洋贸易不断将白银输入中国,到底多少,谁也说不出,因为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说法是在鸦片战争前的三百年内,世界上所产出百分之七十五的白银都流入中国的。

可是不说之前禁海,就说隆庆开关后,国家海关贸易所得,就那么一点点。

看到这里不免要问,这多得如同大海一样的银子,最后都到哪里去了?

梅侃坐在那笑而不语。

林延潮道:“梅兄何必与我说这么多呢?”

梅侃道:“因为学士与我们梅家交情非同一般,家父与我都认为学士是一位值得我们梅家交往的朋友。”

“不敢当。”

梅侃正色道:“梅某虽是商人,但从不会官场上花花轿子抬人的那一套,说话想来绝无虚言。当初学士在归德替我们梅家赚了钱,还将归德大治,百姓称便,造福一方,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不说是梅某,就是家父也是赞不绝口。”

林延潮失笑道:“林某这点微末本事,倒是让令尊见笑了。”

梅侃正色道:“学士不必自谦,当今官员要么贪财轻义,要么就是满口道德文章,视利为无物。要知道钱不是好东西,但也不是坏东西。朝廷若不用钱,哪里能在西北,辽东养得几十万雄兵,朝廷若不用钱,何必修运河,从江南调钱粮至京畿,朝廷若不用钱,又如何打缅甸平川中?”

“学士与其他官员不同,先借贷,在民间兴修水利,屯垦淤田,再卖掉淤田拿来还钱,而其他官员不敢做吗?不敢,他们连向民间钱庄借贷这第一步都不敢。银子就如同水,水不活,金山银山也是没用,而当今朝堂上太多短视之人,守着一潭死水,这边要用了,挪一点,那边要用了,支一点,最后如何?一天天败掉家当。”

林延潮笑着道:“依梅公子之见,朝廷应当如何呢?”

梅侃认真道:“在下研究过学士在归德之政绩,以为朝廷若要一改这左支右绌的局面,可以向民间借贷,数年后还之可以,或许朝廷也可以不还钱,只要将几处税关借用数年就好。”

林延潮倒吸一口凉气,心道梅侃还真敢想啊,居然将注意打到了朝廷的税关上,你这话被天子耳里,你梅公子就要变成没公子了。但若依他这么说,那么以后什么‘矿税’的事,就可以免了,但问题是有可能吗?

林延潮道:“梅公子,不说朝廷会不会借钱,正所谓财不外露,梅家如何向天下人解释这富甲东南的财货呢?梅公子不怕自己是下一个沈万三吗?”

“所以林某良言劝梅公子一句,千万不要如此想,自取其祸。”

梅侃长声一笑道:“多谢学士提醒,若是当今天子,当然不敢,但若是学士大人他日为宰相,我们梅家或许可以试一试。要知道信用这二字,只有合作过的人方才能佩提及,而学士在林某眼中当得起这二字。”

林延潮闻言目光一凛。

梅侃仔细看了林延潮神色,然后道:“学士不要多虑,当年太祖定下铁律,重农抑商,不许我等商人穿丝绸,甚至功名上也是歧视,但是呢?国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朝廷插手经盐,矿山,海贸,是谓利出一孔,但是钱赚到了吗?隆庆时太仓一年岁入不过两百万两!仅两淮一年偷漏的盐税又何止两百万两!”

林延潮道:“我知梅兄的意思,但是我若是梅兄,闷声发大财就好了。或者就如前首辅张蒲州,前内阁大学士马同州,他们也是出身商贾,但通过科甲而居高位,任谁也不会说什么?”

梅侃笑着道:“在下此来正有此念,梅某有十二个儿子,唯有三子,七子是读书的材料,从小请名儒教导,他日我想让他们拜在学士的门下。”

三十多岁,十二个儿子,真心溜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才是正途,我答允就是。”

梅侃笑道:“那多谢学士了,我也知道之前此想太过惊世骇俗,所以至今也没有与家父商议过。但请学士明白,我梅家不仅仅是将学士当可以结交的朋友。”

“以学士今日的地位,以及年纪,加上天子的器重,或许会发现将来与我们梅家的合作只是个开始。”

林延潮失笑道:“那么我拭目以待了。”

(本章完)

1048.第1032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第1032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聚仙楼的雅间里。

林延潮与梅侃说话觉得很畅快,二人都是利益至上,效率至上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三观比较合。

林延潮问道:“不知梅兄这一次进京除了收账,还有什么打算?”

梅侃道:“进京开设钱庄,我总不能老是在扬州作寓公。”

听到钱庄,林延潮略有所思,笑着道:“不知梅兄是否有需要林某帮忙的地方了?”

梅侃笑道:“那是一定的,进京以后还是有不少地方要仰仗学士的,当然学士有什么要我们梅家帮忙的,尽管吩咐,梅某别的未必帮得上,但钱却是从未缺过。”

林延潮缓缓点头,梅侃这话与‘我穷的只剩下钱’异曲同工。

过了几日,梅侃亲自带着他两个儿子来林延潮府上。

林延潮知道人家梅侃说话果真不是‘随便侃侃’的。梅侃让两个儿子拜了林延潮为师,并给了拜师礼。

林延潮看了梅侃出手的拜师礼。

啧啧啧!

真定府一处庄子。

这处庄子离保定府不远,近郭有上千亩田地,还圈了一处山林,山林里建山庄可供避暑。

田庄的庄头都跟着梅侃来了,见了林延潮当即叩头,行主仆之礼。

田庄还有上百号庄农婆子马夫,还有扫洒仆役,他们的卖身契也是一并带来了。

面对梅家的如此厚意,林延潮还能说什么,下不为例就是了。

有了这处庄子,林延潮当下将陈振龙叫来。

林延潮之前吩咐他,招募老家的熟练老农,这些人都是之前帮助陈家栽种过番薯的。

听说要来京师,这些老农大多不愿意去,但林延潮给出了高薪。重金之下倒是募了二十几人千里迢迢来至京师,林延潮又让陈行贵他们从苏浙一带招募熟练庄稼事的农人一并至京师来。

林延潮按照记忆里的农政全书,将如何保留薯种薯藤的办法教给陈振龙。

陈振龙与林延潮找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农商量后,决定采取挖深窖的办法,来保留薯种薯藤过冬。

这时已是九月,他们准备一番后,决定在第二年开始在北方试种番薯。

一旦试种成功,就立即在京畿各地推广。

对于此事林延潮自是十分上心,这关系着他的前程,同时也是关系着徐贞明的前程。

徐贞明听林延潮的吩咐,上了一封请罪疏给天子,请罪疏大意是主动认罪,说自己思虑不周,兴修水利,反而改变了河流走向,引起了‘老百姓们’的意见。

所以他决定改变兴修水利,而是改以屯垦旱田,在北方招募有经验的南方农夫,试种旱稻,洋芋等旱地农作物,取得一定经验后再推广至民间。

这封几乎完全照搬林延潮意思的请罪疏,最后得到了天子的原谅。

没有张鲸的阻扰,以申时行为首的内阁,立即拟旨将徐贞明尚宝司卿的衔职免掉,恢复屯田御史的本官,继续负责京畿的屯田之事。

如此徐贞明算是戴罪立功了,但兴修水利的大政方针失败后,反而更激起了他事功的决心。

徐贞明现在是三天两头的往林延潮家里跑,研究探讨如何在京畿开展屯垦旱田之事。

却说林延潮在京屯垦时。

紫禁城的内校场,天子正在策马扬鞭。

天子今年二十五六岁,虽说身形有些微胖,但在马背上驰骋动作却是十分矫健。

张鲸见天子策马飞驰,不时与身旁的小太监们夸赞天子的骑术,反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一脸忧心忡忡。

不久天子驰毕一跃跳下马来,与张宏,张鲸笑道:“两位伴伴,你们看朕的骑术如何?”

不等张宏说话,张鲸即抢着道:“陛下,真是英明神武,这匹土鲁番进贡的千里驹,自入上林苑来,是谁也降服不了,唯独到了陛下面前可谓神骥得主,陛下要他前他前,陛下要他后他后,那是服服帖帖,由此可知千里驹也知天威啊。”

天子哈哈闻言大笑,又看向张宏问道:“张伴伴,你怎么看?”

张宏满脸忧心地道:“陛下,内臣之言恐令陛下不快。”

天子道:“张伴伴,有什么话直言无妨。”

张宏道:“方才老臣在旁看得心惊肉跳,虽说陛下骑术了得,但陛下乃万金之躯,万一马有失蹄,后果不堪设想。”

天子摆了摆手道:“此迂腐之见,当年唐宗宋祖,本朝太祖成祖不也都是马背上得得天下吗?为何他们驰马时,没有人担心他们从马背上摔下来。”

“朕自幼长于深宫,深恨不能效太祖成祖那般,以武功平定天下,难道骑骑马也不行了吗?你们劝这个劝那个,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好生没趣。”

张宏道:“陛下,眼下天下太平,当以文治为先,武功次之。内臣不敢阻止陛下策马,只是请陛下小心……”

“小心什么?”

张宏道:“……小心武宗的前车之鉴。”

听到这里,众内监们都是脸色一变,明武宗就是正德皇帝,当年失足落水而死,张宏提到这个不是犯了天子的忌讳吗?

张鲸脸上喜色却是一抹而过。

但见天子重重哼了一声,张宏跪了下来,脱冠在地,露出满头白发道:“陛下,臣失言,臣死罪,臣自知年纪老迈,愿去南京给太祖守陵,了去残生。”

天子脸色剧变,二话不说拂袖而去,当下众太监连忙跟上天子脚步,校场里唯独留下了跪着的张宏。

校场上起了风,黄沙打在张宏脸上。张宏跪在校场上,一动不动。

却说天子回到弘德殿,换下戎服穿上了青色的龙袍。

张鲸见天子余怒未消当下陪笑道:“万岁爷,干爹人老了,已经是糊涂虫了,他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天子看了张鲸一眼道:“你干爹确实是老糊涂了,这些年一再顶撞朕。”

张鲸道:“万岁若真是心烦干爹,不如将干爹落一个闲职就是,干爹毕竟上了岁数,落个闲职也是好生给他养老,如此颐养天年也是天家的恩典啊。”

天子这时怒气已消去了大半当下道:“你干爹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未必没有道理。而你说的话,虽是处处揣摩朕的心思,但有几分是真的?”

张鲸连忙道:“陛下……”

天子摆手道:“张鲸,你自掌东厂第一日来,那些话不利于你的话,就自然而然的会传到朕耳里来。”

“有些事朕心底明白,但面上装着的不知道,或者是不愿意知道。朕怕万一追究到底了,朕会忍不住,不念多年的旧情。所以张鲸你有本事,继续瞒着朕,不要让朕有知道的一日,否则一旦事情上了台面,朕会自己收拾你。”

张鲸走出弘德殿时,满头是汗。

张鲸回到内府将自己亲信萧玉,王忠,张绅他们找来想对策。

萧玉道:“干爹,儿子以为陛下也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实据,陛下心底对干爹还是信任的。”

“废话,我是叫你们来商量对策的,不是要你们揣摩陛下心思的。”

王忠道:“干爹,儿子以为干爹当初能得陛下恩宠,就在‘投其所好’,今日我们继续办就是。眼下陛下宠爱郑妃,我们就着意交好郑妃,比如郑妃的兄弟郑国泰,不是想找事干吗?咱们可以在锦衣卫里给他寻他差事。”

张鲸指着王忠道:“聪明,还是你有办法!”

萧玉不甘落后道:“干爹,儿子昨日在京畿觅得十几个美人,可在乾清宫服侍陛下起居,陛下必会喜欢。”

张鲸目光一亮道:“嗯,美人承恩,陛下有了玩乐,此事也就过去了。挑选美人的事你一定要上心。”

张鲸对张绅道:“你之前说在京里结交的西域番僧,以及道人呢?”

张绅见终于有了自己说话的时候,立即表现道:“回干爹的话,儿子也是尽力了,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那西域番僧来讨得秘药,儿子找好几人试过了,一夜连御数女不成话下,事前再服用那几个道士开的助性的方子,其乐更甚啊!”

张鲸大笑道:“好,好,好,只要陛下能够高兴,那些不快自会烟消云散。记住,只要有干爹在,也就有你们的富贵在。”

三人一并称是。

三日后。

文华殿经筵。

这一日一大早,林延潮与百官齐至文华殿外,等候天子驾临。

林延潮现在身上没有经筵讲官的差事,但遇到经筵时,也是必须侍驾的。

不仅仅是林延潮如此,众大臣们也是如此,自经筵定下后,这就成了规矩,大臣们风雨无阻都必须值经筵,而天子自也应当风雨不缀。

申时行作为首辅也是知经筵官,年纪那么大了,也是天还没有亮就到了,但众官员在秋风里等候了快一个时辰,天子的御驾却迟迟没有到,这样的事却是从未有过的。

几位大臣们有些不安,吏部尚书杨巍与几位大臣向申时行问道:“陛下迟迟未到,甚是蹊跷,元辅是不是派人去问一问消息?”

就在这时,太监张诚匆匆赶来,一见申时行即道:“陛下有旨免今日经筵。”

申时行等人都吃了一惊,经筵这样的大事,是能免则免的?

“不知何故?”

张诚平静道:“陛下头晕眼黑,力乏不兴,实是龙体欠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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