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人死后若有执念,便魂魄难安。

倒不是所有有执念的人,死后都会化作鬼物,更常见的是执念不散,形成一种似鬼非鬼的奇妙阴气。

这种阴气能通过跟亲人之间的联系,向亲人托梦,待心愿完成自然消散。

若使用神识搜查,自然能感知到阴气,但槐树村跟紫金山相邻,搜查范围实在太大,就算是陆斩也要费很大功夫,倒不如在梦境中相问,好歹划出范围。

刚刚那股白线,便是翡翠跟亲人之间的联系,心愿未了的翡翠能依靠这道联系,给刘继善托梦。

所以刘继善周围并没有鬼气,因为翡翠未曾亲临,只是通过执念托梦。

或者说…翡翠已经成了鬼,但并没有亲自来,这也是有可能的…陆斩更倾向于这点。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在梦中相见显然是更稳妥的方式。

陆斩等的便是翡翠入梦。

“你的尸体在哪,害你的又是谁?”陆斩入梦后,直接了当的询问。

翡翠双目呆滞,神智似乎并不稳定,鲜血将她白皙的脸蛋染红,她喃喃自语:“山…山…山…”

说到最后,她的表情变得痛苦:“啊…救我…我不想…啊!!”

声音落地,翡翠的身影自梦境消失,似乎有股力量在控制着她,令她无法言说。

无奈,陆斩也退了出去。

刘继善苏醒。

“大人,您刚刚都看到了吧?”刘继善面色苍白的问道,他刚刚梦到陆斩了,明白这应该是仙法。

陆斩道:“她说山…估计跟紫金山有关,你随我一起去看看吧。”

紫金山横跨数百里,但临近槐花村的这截山脉不算太长,如果只搜查这一截的话,还是比较容易的。

陆斩琢磨着,大概率能找到翡翠的尸身…但如果他先前的思路正确,真跟阴亲有关系的话,估计要报给府衙,总之刘继善跟着,比较妥当。

刘继善点头:“多谢大人。”

外面已是深夜,夜风微凉,白日里苍劲挺拔的树木,在夜晚皆变得影影绰绰,远远望去,陷在黑夜里的巍峨山脉平添几分萧索。

槐花村的人鲜少夜晚进山,夜晚向来是野兽活动的时间,刘继善拉了拉自己的衣衫,深呼一口气便走进黑夜之中。

考虑到对方脚力跟路程,陆斩将自己的驴子让给对方。

坦白来说,刘继善并不觉得自己晕车。

他自幼便驾驶驴车,早以习惯了这种交通模式。

但当他骑上陆斩的小毛驴,初时还觉速度正常,待陆斩将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挂在小毛驴面前时,那小毛驴突然就像是发了癫,行走在崎岖山路之中,亦如履平地。

刘继善晕驴了。

他趴在小毛驴身上,吐了一路。

在他很不得将胆汁都吐出来时,小毛驴终于停了。

刘继善颤颤巍巍的下驴,见陆斩的身影从天而降,他们来到紫金山山腰,山下便是安宁的槐花村。

陆斩盘腿坐在山巅,闭目将神识扩散出去。

按照他现在的实力,佐以元神之力,搜查槐花村这部分山谷的话,还是比较快的。

山谷内花草芬芳,不少草药散发着氤氲灵气,这是被灵气滋养后所造成的异像。

若是无人问津,过个数百年,或许会滋养成稀罕灵草,可惜槐花村的人靠山吃山,这些药草根本不可能活那么久。

神识掠过这些灵气,陆斩宁心静气的找着阴气所在之地。

约莫一刻钟后,陆斩在前方数里外的山谷中,感知到了一团不散的阴气,没有鬼物那么浓厚,但郁结不散。

“找到了,应该就在前方山谷。”陆斩睁开双眸。

刘继善道:“前方山谷虽然草药多,但阴天下雨会有大雾,吸入过多会头昏脑胀,平时鲜少有人涉足,都怕中毒,难道……”

说到后面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作为父亲,他也有自己的猜测跟判断,只是不太敢深想。

“先过去看看再说。”陆斩说道。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天空的星子顿时暗淡许多。

前方山谷重峦叠嶂怪石嶙峋,周遭布满植被,很难通行。

距离并不算远,陆斩略微思索,决定御风带着刘继善前行,这点距离对他的消耗不大,再远点就不行了,御风跟御剑全然不同,后者带人更为方便。

两人很快便抵达一座山洞前,山洞洞口乱石堆砌,外面被植被覆盖,若不是察觉到那团阴气就在这里,正常情况下很难发觉这里别有洞天。

“是…是在这里吗?”刘继善望着被掩盖的山洞,双手都有些颤抖。

发现翡翠尸体失踪后,他一直都想找到尸体,让翡翠入土为安,再为其伸冤。尸体流落在外,不仅令死人不安,更令活人痛苦。

但是当他真的要接触到真相时,他心底又有些忐忑…他怕里面的景象,是他不敢面对的。

“应该就是这里。”陆斩打出一道真炁,将堵在外面的乱石打开。

刘继善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咬了咬牙,顾不得忐忑跟害怕,拿着火把率先钻了进去。

没多久,山洞里面传来刘继善的痛苦尖叫:“啊!!”

看来确实是这里…陆斩快步进去,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尘封的土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以真炁化风驱散这股味道。

顺着长长的甬道前行,很快便来到终点,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山洞。

只见刘继善失魂落魄的倒在地上,在他面前有具尸体。

准确的说…有两具尸体。

在刘继善面前的尸体是名女子,身着凤冠霞帔,那张脸蛋毫无血色,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髻,依稀能看到头顶部位插着根铁钉,铁钉被黄色的符纸包裹。

她的嘴巴被针线缝住,宛若狰狞的蜈蚣,四肢被铁索紧紧缠着,因死后才遭此劫难,并未有挣扎迹象。

在女子旁边有位男尸,相对女尸而言,男尸显然体面的多,穿戴整齐干净,或许因为山洞里面太过干燥,再加上有阴气凝聚,两人尸身均未腐烂。

此时火把映照在两具尸体脸上,格外狰狞可怖,陆斩纵然斩妖多次,可还头次看到这种景象,相对于直来直去的妖魔鬼怪,眼前场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周式恐怖,明明无妖无鬼,却能直击内心。

陆斩朝着山洞扫视一圈,山洞面积不大,约莫一间房屋大小,周围挂着鲜艳的红绸缎,中间摆着张喜床,喜床边上站着几位纸人扎成的童男童女。

不远处有堆燃烧过的灰烬,显然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确实是阴亲。

对方没选择入土为安,陆斩猜测是怕被人发现端倪,毕竟埋一个人的坟墓,跟两人合葬的要求、大小都是不同的,如果男尸早就死了,需要重新挖掘坟墓才行,这样难免引人注意。

而这处山谷鲜少有人涉足,若非顺着阴气前来,怕永远都会不见天日。

“真是造孽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债,让我家翡翠死后也不得安生,我真是恨啊!”

刘继善望着死后还被如此折磨的女儿,只觉心如刀割,眼泪滚滚落下,带着股恨意,却又不知如何发泄,只有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陆斩也有些怒意。

这世道乱起来,不仅妖魔鬼怪作祟,人心更为难测。

邪修偷尸炼毒,赶尸一脉炼尸为僵,这为邪修罪孽,但诸多普通人的手段,比之邪修有过之无不及。

翡翠头插钢钉,这是为将其魂魄定住,不得往生,嘴巴是让她死后也别想“诉说冤情”。

当然,这种镇魂钉并非真的如此神奇,嘴巴缝住也并非真的有用,只是一些糟粕传闻,一些人却深信不疑。

男尸并未腐烂,想认出来身份很容易,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该交给府衙。

大周对阴亲打击颇为严格,但架不住有人顶风作案。

况且在这种山村里,防不胜防,不管律法再严明,人只要想干坏事,总是能找到办法。

这种事情不算罕见,但为了不被发现,都是两家孩子横死,两家父母自愿,悄悄地也就办了,两家都不会外传,事情也就无从追究。

但翡翠的事情显然是跟想象中不同,她是死后被挖过来的。

陆斩有些怅然,他仔细查看了翡翠的那团阴气,阴气由恨意跟执念凝聚而成,看起来似乎并未形成鬼魅。

但是她死后被如此对待,实在是惨烈,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形成鬼物。

“难道是翡翠的鬼魂,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是她成鬼物后,留下的阴气执念…”陆斩若有所思,他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没想象中这么简单。

思来想去,陆斩跟着刘继善一起报了官,他想看看府衙怎么处理这件恶劣的事情,或许能发现其他线索。

……

天色阴沉,刘继善却浑然不觉倦怠,此事的他愤怒不已,连夜报官。

府衙没想到这件事情又回到他们手里,连夜派人过来查探。

没办法,镇妖司都插手了,他们根本不敢懈怠,否则传出去,很容易影响官声跟仕途。

如今男尸便是最好的证据,且尸体未曾腐烂,根据容貌便能辨认身份。

经过捕头们雷厉风行的调查审问,很快便将嫌疑人锁定。

槐花村隔壁,柳树村的赵员外。

赵员外是柳树村的土财主,家财万贯却子嗣凋零,年过四十才得有一子,不过此子也在一年前病逝。

在捕快们找过去的时候,赵员外正在跟自己的小妾做游戏。

突然听到门被敲的梆梆响,赵员外不由得兴奋起来,对着小妾便是一巴掌:“做的不错,今晚氛围竟然如此逼真!”

小妾捂着脸,也不生气,反倒是娇笑着道:“老爷…有人半夜敲门,应该是有急事的,老爷怎么还有心情打人家呢。”

赵员外意识到事情不对:“这敲门声不是伱安排的?”

小妾有些茫然:“不是啊…难道不是老爷安排的?”

“去你的吧!”赵员外意识到不对,便听到房门被敲响,管家的声音传来:“老爷,衙门来人了。”

赵员外脸色一沉,心底有些乱糟糟的,他穿上衣服便朝着厅前走,待看见刘继善的时候,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赵员外,好好解释解释?”捕头脸色也不太好看,大半夜的还要出警,当下连寒暄也省了。

月光下,两具尸体摆在外面,就算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赵员外神色惊疑不定,没想到事情居然败露,儿子的尸身在此,他并没有否认。

“我儿子两年前见过翡翠一面,自此一见倾心,但翡翠家却拒绝了这门婚事,我儿子死都死了,我必须要让他得偿所愿,更何况这件事情,刘继善明明是允许的。”看着刘继善愤怒的表情,赵员外并不慌乱。

他作为土财主,平日里没少给府衙经济支持,为表诚意,甚至经常奉献出自己娇养的小妾,代替他跟府衙老爷沟通感情。

平时碰到点事,府衙帮忙遮掩两下就过去了。

今晚他依旧觉得如此,甚至对捕头们半夜前来颇为不满,道:“不就是给孩子配个婚事,竟然劳烦半夜登门,刘继善,你若是不愿意了,那就把翡翠带走吧,我正好给我儿子换个更年轻的。”

“你…你…我怎会允许你做这种事情,你血口喷人!”刘继善气得直哆嗦,很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当下拿起板凳去砸赵员外,被两名捕快架住。

捕快们俨然不向平时那般和蔼可亲,望着赵员外冷冰冰的道:“放肆!大周严禁阴亲,你罔顾律法偷盗尸体,不知悔改便罢,竟敢还如此猖狂,你将朝廷法度与何地?陆大人在此,由不得你信口雌黄!”

噼里啪啦一通吼,顿时赵员外清醒了三分,他的起床气瞬间没了。

赵员外这才发现,在门口还站着位少年,少年见他望过来,道:“你们审你们的,我就看看。”

陆斩对于官员跟土地主之间py交易,并不觉得陌生,比如江宁镇妖司也跟几位员外有交情,员外们每年贡献点银子,平日里会得到镇妖司的照顾。

但照顾归照顾,是有限度的。

只要不触及律法,在小事上稍微通融,这是官场上经常发生的事情。

在这种朝代,青天大老爷是罕见物品,多得是和光同尘。但是你不能过火,得分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否则就算给钱也保不了。

说到底,钱财固然人人想要,但对官员来说,真正令他们获得利益的原因,还是他们的官身。

所以就算有这种交易,他们也会做出权衡…很显然,这位赵员外并没有想这么多,只觉得自己有靠山,所以十分嚣张…又或者说他大半夜被从床上拉起来,脑子还不清醒。

“陆大人?”赵员外眼睛一转,立刻便跑过来,跪在地上,道:“陆大人,小人只是爱子心切一时糊涂,并且在做这件事之前,是跟刘继善说过的,他收了我的银子的,我们两家算是亲家呢!”

说话的时候,赵员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银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陆斩手中。

你的手法真是格外熟练…陆斩看向旁边的捕快,道:“这件事情跟我无关,我只是来看看府衙如何断案。”

赵员外猴精猴精的,只是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刚刚见来的都是捕快,难免有些拎不清,现在已经冷静许多,见陆斩没有说破银票的事情,他忙的又朝着陆斩袖子里塞了几张。

捕快道:“陆大人,您虽然是镇妖司的,不负责断案,但毕竟这件案子是您发现的,您怎么看?”

捕头们也都很机灵,这句话也是在试探陆斩。

若是陆斩肯用钱了事,他们自然会处理好刘继善的问题,然后让赵员外拿钱上贡。

但如果陆斩不是那种人,那这件案子就要认认真真的办。

谁让镇妖司的掺合了,绝不能留下话柄。

陆斩这才道:“呵…还想用钱贿赂我,真以为陆某是那种人吗?此事不仅犯了国法,更是天理不容,若是不以儆效尤,恐怕上行下效。”

“明白了。”捕快门心底一沉,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这位年纪轻轻的陆大人,一看就是根正苗红,不可能因为区区铜臭弯腰。

赵员外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心底又觉得愤怒…你若是不肯帮忙,你收我银子做什么?

那可是上百两!

赵员外很想质问出声,又怕对方因此针对他,只得闷头吃了这个亏,狡辩道:“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关于两家孩子的亲事,我是跟刘继善说过的…他是答应把女儿卖给我的,你们光盯着我做什么?!”

“你…你胡说!”刘继善泪流满面:“我家翡翠生前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死后还要被你们这么糟蹋,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你拼个清楚明白,说不准…说不准我女儿的死就是你干的!”

这话令捕快们瞬间警惕…翡翠又不是第一天上山,没道理突然脚滑,而且翡翠在梦里,也嚷嚷着报仇,事情或许真没有那么简单。

赵员外冷笑道:“你休要血口喷人,反正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我们两个一致同意俩孩子的亲事,你现在突然反悔,莫不是嫌弃我给的钱少?就算是要惩治,也不能盯着我一人。”

赵员外盯着刘继善,义正言辞,丝毫不见慌乱,反倒是想将刘继善拖下水。

一个人依赖靠山多了,难免会养成自大心理,总觉得自己的靠山很靠得住,特别是在这种小地方,没见过太大的世面,更喜拿着鸡毛当令箭,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

此时赵员外表面露出害怕神情,心底倒是有几分淡定,阴亲这件事情败露了,就算狡辩也没用,不如咬死刘继善,这种事情,两个人一起分担,可比私自偷盗尸体结亲的罪名少一截。

到时候花点钱,小惩大戒,自己就能出来了。

但赵员外对镇妖司的手段,了解到的还是太少…准确的说,对陆斩了解的不多。

“陆大人,这件事情影响很不好,要不全都带走审问?”捕头朝着陆斩看了眼。

陆斩道:“不用那么麻烦,这件事情今晚就能水落石出。”

话罢,陆斩施展了迷魂术。

修者在中了迷魂术之时,尚且还能反抗,但是凡人没这个能耐。

赵员外接下来的话,令在场的人皆闻之色变。

事情果然没想象中这么简单…甚至是更复杂。

早睡别熬夜~

(本章完)

第105章 天雨粟,鬼夜哭

六月的金陵天气不定,后半夜忽下起了雨,初时淅淅沥沥,逐渐大雨如注,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雨声。

逶迤的山路口,有十来人自远处而来,个个身披蓑笠,身后押着两辆马车。

这场雨来得突然,不过出门在外自会带着雨布,马车盖的严严实实,里面的货物并没遭大雨侵蚀,反倒是蓑衣被大风吹起,雨水随着风砸在脸上,令人睁不开眼。

“雨越下越大,山路难行,得找个地方歇脚才成!”

“我先前护镖时来过这里,前面似乎有座槐树庙,我们可以到那座庙里歇息一会。”

“谢镖头见多识广,应当不会有错,我们且上前歇歇脚,待雨停了再走。”

这伙人是余杭客商,此番来金陵是做茶叶生意,马车上包裹的全都是雨前龙井,这两年茶叶收成不错,品相好的早被预定,品相一般的则积压了,但包装包装总是能卖出去。

谢镖头是客商请来护镖的镖头,虽看似天下太平,但这世道本质是乱的,客商行走在外,难保路上碰到危险,请镖师护镖是常有的事。

天雨粟,鬼夜哭。

山风吹拂暴雨,如鬼魅在耳畔哀嚎,客商们随着镖头前行,没由来的有些发毛,在这种黑夜里行走,人难免会产生惧意。

不过紫金山位于金陵地界,未曾听过鬼物山妖传闻,料想不会有事,这雨越下越大,山间路寸步难行,一行人相互扶持埋头赶路,只想赶紧赶到槐树庙,也好歇歇脚。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抹亮光,亮光令所有人心底皆是一喜,只觉身上的疲累少了许多,脚下的速度不由加快。

客商有了动力,又觉惊疑:“这山野小庙怎得半夜还亮着光?”

谢镖头解释道:“金陵的治安颇好,据说前段日子楚小姐回来,将金陵整顿一番,再加上如今金陵出现位极其厉害的镇妖师,名为陆斩,周围的妖物跟坏人皆收敛许多,环境安逸下来,客商们的顾虑减少,夜晚赶路的颇多,许是有客商在前面借宿。”

“还是镖头见多识广,在余杭鲜少听说过金陵的事情,只知道最近似乎有秘境出世。”客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聊着天驱散忐忑,边朝着火光方向而行。

作为普通人,他们对修者的世界并不了解,偶尔听说些传闻,也只当茶余饭后的笑谈,但此时聊聊这些笑谈,却驱散了几分恐惧。

谢镖头笑道:“行走江湖难免听的多些,据说那位陆少侠,同其他的镇妖师不同,虽是医师但极其厉害,又对儒学有所钻研,连鹿云书院的学子都不如他呢。”

客商来了兴致:“连鹿云书院的学子都不如他?那当真是厉害的,不知这位镇妖师年龄几何,可曾婚配?”

谢镖头哈哈大笑,声音在山野里颇为突出:“哈哈哈…您不会是想要他做女婿吧?我劝您打消这个念头。”

“这是为何?”客商跟一众人都竖起耳朵。

谢镖头笑的更甚:“要说这陆少侠的本事,当真是金陵无双,文武双绝,可风流不羁,如今江湖皆称他风流阵里急先锋。”

众人不由发笑,瞬觉心中轻松许多,不多时便来到前方小庙。

小庙并不大,矗立在山野之中,里面火光闪烁,进去才发现竟坐着位少年郎。

少年郎身着青衣,面色发白,此时坐在火堆旁,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倒有几分邪异。

为首的客商拱手道:“我们是余杭客商,路过紫金山,外面大雨滂沱,在此歇歇脚。”

小庙是槐树庙,并非私人地盘,但既然里面已经有人歇脚,打声招呼总是要的。

那少年低着头,目光望着面前火堆,道:“无妨,我也是路过此地,未曾想突下暴雨,还好有这座小庙。”

“是啊是啊,梅雨季的天说变就变,明明上半夜还夜郎风清呢。”客商嘴里说着,又转身招呼大家进来。

庙门被推开,顿时一股凉风袭卷而来,那火苗在风里摇摇曳曳,竟没有灭掉,反倒是越烧越旺。

客商们将货物搬进来后,又将蓑衣放在门外,掏出些干粮啃着,招呼道:“小兄弟,要不要吃一些?”

那少年摇头。

谢镖头笑道:“读书人的胆子就是大,年纪轻轻行走野外,也不怕碰到山狐鬼怪,倒是我们几位大老粗,来的时候心底忐忑,生怕在庙里看到狐女鬼魅,真真是惭愧。”

那少年却道:“圣贤书读多了,自是无惧怪力乱神,遗憾我家境贫寒,无法至好的书院读书。听闻金陵有位医师文采无双,望月茶楼诗会,连鹿云书院的学子都被压了一头,我此行便是想找他探讨探讨。”

“你说的可是陆斩陆医师?”谢镖头啃着饼子,跟少年闲聊,打发着细碎长夜:“我也听闻过他的,书生你自哪里来?”

少年道:“我自扬州来,姓赵名慕游,十分仰慕陆医师。”

“好名字!”谢镖头夸了一嘴。

客商们也跟着笑了笑,但却没有心情闲聊,这一路行来实在艰难,放松下来便有些疲惫,若非身在山野之中,只怕是早就闭眼睡去。

火苗噼里啪啦的燃着,谢镖头的目光扫视过小庙,小庙虽然叫槐树庙,但却没有供奉法相,只是放着一个矮桌,桌上燃着一根土香,土香点燃的气在黑夜里袅袅娜娜。

“柴火不够了,后面好像还有,我去抱点。”名为赵慕游的少年站起身,朝着小庙后面走去。

谢镖头望着那少年背影,到嘴的饼子却没有咬牙下去,他推了推旁边的人,低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这少年走路好像没有声音。”

山野之中本就多山怪狐女传闻,听到这话,众人刚刚放下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会不会是雨下得太大,将他的脚步声掩盖了?”旁边的客商低声道。

谢镖头摇头:“我是习武之人,不会听错。他不像是在走,反倒是像在飘,若是武修倒还正常,可他明明是位书生,大家都警惕一些,我们可能碰到山野精怪了。”

众人只觉一股凉意从后背爬满全身,霎时鸡皮疙瘩四起,待少年抱着柴火再来时,众人不由自主看向他的脚。

他每步都迈的稳健,但落地之时却抬起的极快,并没有丝毫声音,一道闪电自天边划过,白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似鬼非人。

果然没有声音,且脸色白的吓人…就算是日日流连青楼的病秧子,脸色也没有如此惨白,若真是身有大病,体力又岂会如此好,翻山越岭来金陵。

众人心底有些打鼓,又不敢表露出来,只敢在心底犯嘀咕。

根据前辈们的经验,碰到这些山精鬼怪时,若是没有绝对的把握,切莫拆穿对方身份,对方或许只是图个好玩,想跟人类相处相处,并没有恶意,若是直接拆穿,反倒是会让对方恼羞成怒,只当作无事发生,找借口离开才是。

可偏偏这夜雨越下越大,始终未有停下的迹象,就算找借口都找不到合适的。

众人连饼子都觉得不香了,但又不敢露出异样,只能埋头吃饼,好在外面电闪雷鸣,雨声遮掩了牙齿发颤的声音。

这时,那位少年突然道:“我出去方便一下,诸位请便。”

谢镖头微笑点头,眼看着那少年出去,却道:“我知道小庙有个后门,趁着他出去了,我们赶紧跑。”

“那这些货物呢?”客商心知逃命肯定不能带着累赘,但心底实在不舍。

谢镖头道:“妖物要茶叶也无用,等我们行至金陵禀告镇妖司,再回来拿这些茶叶就行。”

众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谢镖头行走江湖多年,听他的总是没错的。

当即趁着书生出去方便,一行人从后门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将泥土抹在身上,能隔绝自己的人气,那东西就找不到我们了。”谢镖头提醒道。

众人一边跑一边捧起泥土抹在身上,偏偏大雨很快便将泥土冲刷干净,众人只能反复重复这个方法,颇为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这法子真的有效,眼看着那火光越来越远,书生却并没有追来。

不过众人仍旧不敢放松,只是跟在谢镖头后面闷头跑着,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宽阔山洞,谢镖头这才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客商们一路狂奔,根本不知道跑向何方,眼见谢镖头忽然停下,这才追问。

谢镖头道:“天色太黑,我没辨认清楚路,约莫是跑到山腰处了,那东西并没有追来,我们这么跑不是办法,还是先进去躲躲再说,待天亮再下山,现在夜黑雨重,很难辨认道路,搞不好再碰到其他精怪。”

众人现在根本不想停,谁知道山洞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鬼怪,只想一口气跑到金陵城内,可也确实跑不动了,眼下也只能在山洞里躲躲。

谢镖头点燃火把走在前面,众人相视一眼,只见彼此面孔在火光摇曳下,也没比那书生好了多少,再跑实在是跑不动了,众人咬牙进去。

山洞甬道狭长,众人顺着甬道前行,忽觉里面有股血腥气味。

众人心底一惊,察觉到不对劲,转身便想离开,便看到刚刚光秃秃的山洞口,不知道何时出现一道铁栅栏,将山洞口紧紧堵住。

而走在前方的谢镖头,对着山洞深处一拜,道:“人已带到,请山君享用!”

话音落地,一声咆哮从山洞深处响起,随着这声怒吼,山洞里面亮堂起来,一盏盏油灯被点燃,映照出此时光景。

只见一只吊颈白额猛虎栖身在山洞之中,猛虎身旁还站着一道人影,赫然是刚刚小庙里的书生,在书生不远处坐着位少女,少女身着红衣目光呆滞。

而每盏油灯旁都站着一位小妖,小妖们举着火把,贪婪地看着这群客商。

“谢德柱!伱…你竟然害我们!”客商们目眦欲裂,很不得生吞活剥了谢镖头。

他们怀疑书生是鬼物,但却从未怀疑过谢镖头的身份,反而在那种危机时刻,他们对谢镖头的信任感迅速提高无数倍,正因如此,才被谢镖头带到这座山洞里面。

如今想来,全都是计策。

那名叫赵慕游的书生冷笑:“这群人明明该是我的,趁着我请仙君莅临小庙的时候,他带着人从小庙逃脱,浪费许多时间才送到山君面前,当真是可恨。”

被称作山君的吊颈白额猛虎,咆哮道:“本君明日即将成亲,不管是谁,能给本君带来活人,那就是立了功。”

说着,这老虎看向谢镖头:“你可以休息两天,明天喝喜酒时,你坐在前面。”

赵慕游脸色阴沉,恨恨的看了眼谢镖头,咬牙切齿。

“多谢山君。”谢镖头忙的一拜,看也不看这群客商,转身便走。

猛虎行至跟前,咧开一张大嘴:“将这些人洗涮干净,放出他们的血,趁热喂给新娘子喝,这可是大补之物,只有喝了她的身体才能恢复!”

客商们哆哆嗦嗦,很想反抗,但看这一山洞全都是妖物,再加上一路奔波将体力消耗殆尽,根本没了力气跟勇气。

然而就在这时,整座山洞忽然摇摇晃晃,像是被巨物撞到,随时要坍塌一般。

紧闭的铁索门瞬间炸开,一抹银光自黑夜而至,自猛虎脖颈处擦肩而过,狠狠的钉入山壁之中。

竟是一杆梅花长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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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i人也想当一个好医生的两百赏!陆斩给你磕头,啪啪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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