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水中逐光皆泡影,但寻真义须权杖

“北槐?”

“什么北槐?”

“知温姑娘在说什么,她在跟谁说话?”

嘹亮的喊声传遍了八方,惊起了一地惊疑。

试炼者、试炼官们从地上起来后,左顾右盼,却找不到人。

“等等……”

然有心人终究是绝大多数。

能进四象秘境试炼者、守护试炼者的,都非常人。

这一句就如破封之钥,很快打开了所有人尘封的记忆,将一切联系在了一起。

“十尊座,北槐无泪天亦伤?”

“是了,我就奇怪我脸上怎么有泪痕,大家也都有,但现在去回想,又跟喝多了似的,记不得我方才为何而哭?”

“是伤心太虚的能力……不,伤心半圣?还是说……不可能吧,半圣之上?”

“奇怪,北槐半圣若在,我等现在又为何不哭了?听说只要是他在场的地方,天都会哭泣!”

“知温姑娘到底在看什么?”

顺着高空一跃而出的鱼知温的方向,所有人跟着抬眸望去,还是一片虚无。

只有一小部分人意识到了什么,也修炼了类似的能力,或多或少身上、目中翻涌起了神魂一道的力量。

“嘶!”

不过瞬息,这一部分人面色大变:

“好恐怖的神魂体!”

那肉眼观不见,实际大过天的神魂体,就这般巍然悬于所有人头顶之上,如同人型魂山,压得视之者喘不过气来!

北槐的“伤心”之力不再正面影响到试炼者,自然是因为他在刻意收束,防止负面影响过大,令得所有人哭得崩溃而死。

他却是没想到,会有人,乃至是圣神殿堂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出他的身份来!

“呜呜……”

一瞬间,四周又有哭泣声开始。

很快,那些哭声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少部分灵魂一道的炼灵师,泪水哭出了血色,苦不堪言。

不视则惘,不知不畏,不受其害。

视之俱伤,以下犯上,圣道难容。

这是北槐为凡人制定的“保护”,已经尽量减弱了圣道对面圣者的反噬。

方才视他者太过弱小,没当场神魂炸碎,其实就是受到了“保护”。

但若没那一声,这些人本不必承受这些伤害。

“居心叵测?”

北槐神魂体波澜不惊,目光却是循声望向了那个发声的女子,脑海里即刻闪过了有关此女的一切身份信息。

他认识这个叫做“鱼知温”的小姑娘。

道璇玑的爱徒,鱼鲲鹏的曾孙女,天机术士,珠玑星瞳拥有者,性格软弱,但冰雪聪明。

且,她并不是敌人。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北槐的眼神变得冰冷,神魂传音,如同泰山压顶,轰得鱼知温短暂失神,娇躯在高空一晃,险些跌倒。

珠玑星瞳转瞬亮起纹光,鱼知温得以瞬息回神。

她转眸所视,有十多人因为自己方才那一声,此刻匍匐于地,七窍迸血,面容淤紫,状态萎靡。

因为我……鱼知温脸色一苦,心生不尽自我谴责,一下都有了退意。

可她又很清楚,这不全是因为自己。

圣帝出现于此,本就是一个“错误”,何况此前北槐还泄露过力量。

他必然想做点什么,如针对徐小受的那猫猫……

而这些,哪怕不刻意去影响周遭的普通人,周围人也必受影响。

这就是蝴蝶效应!

圣帝的力量太强了。

北槐一出圣帝秘境,那无形的指引之力,说不得不止四象秘境,就连此刻外边的圣神大陆都受到了巨大波及。

“我发一声,就伤到了十多号人。”

“我若不发声,北槐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徐小受又不会束手待毙……届时整个朱雀脉的人,都将因此而陨。”

鱼知温忍下了退缩的步伐,迎着目光望去,面有惊怯,眼神却无比坚定。

她在此前一跃之时,已于脑海里准备了许多言语内容,或是寒暄、或是问候……

但当北槐的目光看来时,鱼知温发现,自己已无法顾左右而言他,千言万语终汇成了最直接的一句:

“北槐前辈,圣帝不可在圣神大陆出手,这是规矩!”

四下议论之声,一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鱼知温道出了什么?

“圣帝?”

“北槐,是圣帝?”

这一瞬,众人眼神变得惊恐。

若是寻常炼灵师,可能还得回忆一下圣帝是个什么级别,大陆不应该是半圣封顶了么?

但在这里的,都是五域顶尖,各有各的传承和眼界,或多或少已识圣帝之境。

“跑!”

众人惊慌而逃,如遇瘟神。

不管圣帝北槐出现于此的目的为何,甚至他是否出现了。

涉及到这个层面的东西,家里人、宗族长辈都曾告知过:

“有多远,跑多远!”

北槐并不曾阻止试炼者和试炼官的大逃亡,这些人本就不是目标。

他只饶有兴趣盯着那倔强小丫头沸腾的神魂——这般思绪波动的程度,比之方才徐小受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是一座正在喷薄的火山。

圣神殿堂人,半圣之下的,别说根本没一个敢这般开口劝谏圣帝。

就算是有,执正义之言,本身无错,何至于要有如此思绪波动,作这般思想挣扎?

“看来,你知道伱在做什么。”

“但你在挣扎,为何挣扎?”

“为正义而挣扎,显然有误……你,为人而挣扎。”

北槐的神魂传音无比平静,却一层接一层在递进。

他如洞悉人心般,跳过了所有的过程,一针见血指向了小白猫贪神:

“你认识它?”

“你和戌月灰宫有染?”

“你,道璇玑,鱼鲲鹏……三者之一,逾越了不可逾越的禁线?”

鱼知温听得一愣。

她并不精通神魂一道,或者说根本就不怎么修过,所以完全无法掌握自身的神魂波动。

北槐看她,就如装了探测仪一般精准,轻而易举能看出来这小姑娘的内心想法:

“不,你并不认识。”

“那你就是在为徐小受而言,冠以正义之辞,包庇黑暗。”

北槐之音,滚滚如雷,荡扩八方:

“你在为徐小受拖延时间?”

朱雀金塔附近,尚未跑远的一众试炼者、试炼官,陡然神魂深处就响起了这一道声音。

便是藉此生死存亡之刻,大部分人亦压不下自身的惊奇,停下步伐惊而回眸:

“徐小受、鱼知温?”

“徐小受、圣帝北槐?”

一部分人惊讶于圣帝神魂之音中截然道出来的暧昧关系。

一部分人则震撼于圣帝北槐现身于此,竟是因为徐小受。

怎么哪哪都是他!

牧凛都听得愣在了原地。

他并不通神魂一道,但服下“通魂圣丹”之后,他的圣念已能触及灵魂,自然看到了北槐神魂体的存在。

圣帝断言,鲜少有误。

这一刻他看向四周,远处是亡命而去的炼灵师,近处是背道而停的鱼知温。

这么一个小姑娘,若非是出于“特殊”原因,又怎敢仗“义”执言,试图停下圣帝之举?

牧凛无声望着眼前这一幕,眼神都变得古怪,熄灭的湮神火都要从眼珠子里重新蹿出来。

我只是个看戏的……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立场。

圣神殿堂内战,他个圣宫人看着就好,徐小受也还没回来。

等等!

牧凛一愣。

怎么徐小受沦落到需要一个小姑娘为他出面的境地了,他去哪了还不回来?

“不……”

“我没……”

另一面,一语被道破小心思,鱼知温慌不成言,连连摆手。

可她那沸腾着慌张,喷薄着无措,欲盖弥彰的神魂波动,已经告知了北槐一切答案。

“归去圣神殿堂领罚。”

北槐神魂体一摆手,宣判之后,彻底无视了鱼知温。

于他而言,若非此女背后站着道璇玑、鱼鲲鹏,他甚至不需多费半句言语,捏碎即可。

这是他给出的第一次机会。

自然,也必将是最后一次。

“嗡!”

虚空无名波动一震。

转移目光后的北槐,毫不迟疑探出神魂巨手,捉向了无人守护的贪神。

“喵呜!”

贪神惊叫着,下意识转身想撤,却找不到主人的位置。

周遭一片陌生,这里已非杏界,毫无半点安全感。

“这是,错的……”鱼知温望着这一幕,连半分迟疑都无,选择直扑而去。

她并不如北槐那般会说话。

她更不如徐小受那样巧舌如簧,懂得为自己辩解。

但她也不会愚蠢到因为一言,而被北槐道德绑架,丢失本心!

确实,自己挺身而出,是有一部分为了徐小受。

但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就算而今换个圣帝来,目标不是徐小受,不是鬼兽……

既然决定了为“正确”发声,抵制“错误”。

既然选择了徐小受所坚持的鬼兽绝非全部邪恶,圣神殿堂亦非全部正义。

如今,又怎可退缩回去?

“刷刷……”

手中式决成印,打在了星盘之上。

鱼知温知晓自己无法抗衡圣帝之力,却以最微末的力量,打出了属于自己的一道防护。

“天机帷幕!”

星光漫洒虚空。

恢弘的神魂之手从天而降。

天机道则却勾勒化作一张脆弱如纸的幕布,屏蔽了贪神的方位。

“鱼知温,回来,这是命令!”

天组作战频道中,道穹苍的声音传出,充满了严肃。

嗤啦一声,神魂之手甚至还没触及到那天机帷幕。

道则破碎,幕布自除。

鱼知温一咬牙,闪身而去,挡在了贪神之前,双手大张,满是决绝地大喊着:

“所以有了力量,就可以无视规矩,是吗?”

这一声,穿透力太强了!

远处观望的试炼者们遥遥站定,神色复杂,为之震动。

哪怕没多少人看见鱼知温身前的神魂之手,他们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在为一个可能是无畏,也可能是高尚的“坚持”,在对抗“恐怖”。

北槐眼神冰寒,目中只有贪神,浑无鱼知温,完全不为蝼蚁之言而动。

“回来!”

天组作战频道中,道穹苍的声音已多了急切。

鱼知温是第一次正面违抗道殿主的命令。

她此刻只觉摊开的双手中握住的,是此前永远也触摸不到的自由的风!

她的星瞳璀璨有光,再次呐喊:

“所以规矩是为弱者缚,为强者欲!是高位者为低位者而制,是为了某些人的逍遥法外而定,是吗?”

试炼者们继又闻声,无不头皮发麻。

他们依旧看不见鱼知温在对抗的是什么。

他们能看见的是鱼知温在强压之下,连身躯都在颤抖、变形,但她还在坚持!

没有人戏谑。

此刻,所有人眼里只剩敬重。

他们可以在圣帝之名下畏怯而逃,他们无法去谴责一个追光者的决心。

追光者可能永远也追不到光。

但她所追逐的,如能得到半分回应,光覆之时,将能驱散天地任何一处的阴霾。

神魂之手悍然之势半分不减,于鱼知温瞳孔之中无限放大。

她索性闭上了双眼,声嘶力竭,发出最后沉痛一喊:

“鬼兽永远都是错的,圣帝永远都是对的,是吗?”

轰!

虚空陡然一震。

无形的、恢弘的、仿足以毁天灭地的神魂之手,不带任何感情,无有任何迟滞,轰上了鱼知温的身体。

“嘭嘭嘭……”

一刹间,鱼知温身上各种玉珠,宝器炸碎。

她倒喷一口血,身形完全被轰飞,如断线风筝般凌空抛甩远去。

直至终末,寄与神魂深处的“守生徽”出现、粉碎,鱼知温才在圣帝一击下得以苟全半口生命气机。

“何人敢伤我徒?”

九天忽而降下一道寡淡之音,继而星光纹亮,光影汇聚,就要化作一道半圣意念化身。

“滚!”

北槐神魂体一声断喝。

四象秘境道则崩碎,天机纹路土崩瓦解。

半圣意念化身尚未成型,被圣帝北槐一言震碎。

“呜——”

破碎的黑洞,混乱的空间碎流之中,倏然传来一道悠扬、空灵的鲲鹏之音。

音声孤独、悲凉,给人以最纯粹的心灵震撼。

鱼知温身形炸碎各种神魂防护灵器的同时,一只巨大的黯蓝色的鱼鳍,以遮天蔽日之形态,从黑洞之中陡而探出。

它大到连试炼者看去,都难见其全形,更不见鱼鳍连带的鲲鹏本体真身。

然甫一出现,黯蓝色鱼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往北槐神魂体的头顶,怒拍而下。

“鱼鲲鹏,莫要自误!”

北槐抬眸望上,双目爆发幽光。

他的头顶旋升而起幽青色的圣光,化作擎天双掌,承托而起。

霎时间,四象秘境天地泣雨,万人同悲。

鲲鹏之鳍轰在了神魂双掌上,顷刻将之粉碎,分解成原始混沌的力量。

可藉此联系,北槐双目中的幽青之色,似是借助那遮天鱼鳍羁定了其主。

“定!”

鲲鹏之鳍如被断神念,意识和身体如被分隔,一时忘了从何而来,该去何方,定格在了虚空。

一切都被止停!

所有都无法抗力!

道璇玑只是半圣……

鱼鲲鹏只是半圣……

半圣可以很强,甚至强得过寻常圣帝意念化身,能挡得了一击。

但这一切在北氏、十尊座、神魂之道的巅峰者北槐眼中,如同云烟缥缈,微弱无力。

他在这里,仅是一道意念化身,亦可镇压全部,无从质疑!

被轰得险些当场昏厥的鱼知温萎靡无力望着那神魂之手堪破一切束缚,径直捉往小白猫贪神时,珠玑星瞳都失去了光。

北槐没有回答,也不屑回答。

她却仿已听到了自身所有问题的答案。

是的,力量够强,就是可以打破一切规则,无视任何束缚,肆意妄为!

鱼知温目中含着血泪,沉沉闭上了眼睛,无力于自身弱小,渴求有谁能逆天改道。

“徐小受……”

“你,真的可以吗……”

嗡!

破碎黑暗的世界,骤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奥义阵图,光阴在其中勾画成齿轮,岁月在内里演变成道法。

它初始只是微不足道,诞生于方寸之间,飘摇欲碎。

但当虚空彻底凝实一道身影,那道身影也高举起了手中的虚幻权杖,猛力捏出了真实之时。

整个四象秘境,为之动容,为之瞩目。

“时间,定格!”

(本章完)

第1379章 三两句圣帝关门,饿鬼道拳通九幽

“朋友,你很焦虑啊。”

手握时祖影杖,脚踩时间道盘。

以天祖、龙祖之力去注入、去刺激时祖影杖,反馈而出的时祖之力又一口吞下。

这一刻,徐小受感觉自己又成为了时祖,成为了时间的主宰者。

那一瞬间能爆发出来的力量,世界都为之动容。

几乎整个四象秘境的时间,都被他一式暂停住了,连北槐的圣帝意念化身,都不曾例外。

是的,徐小受迟到了。

他从不曾预料过,北槐禁锢杏界的两大神魂之手,目标竟不是贪神,而是自己!

在将贪神送出杏界,自身也要跟着离开之时。

杏界内的神魂之手,陡然化作了神魂锁链,封死从杏界通往四象秘境的任何方式。

徐小受尝试凭借杏界之主的意志强行闯出。

可圣帝之力太强了,他最多只能将肉身传送出去,神魂却会如被放逐般,囚禁在杏界之中。

但掌握了灵道盘,徐小受并没有放弃挣扎。

他回溯了北槐废话连篇,通过自身神魂波动,追寻杏界在时空碎流中方位的举措。

依照天人合一下对神魂一道的极致悟性,徐小受照猫画虎。

他开了神敏时刻,“感知”无限放大。

但不再尝试通过杏界去往四象秘境,而是将意念延伸进时空碎流。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复刻的,是圣帝北槐那超绝的寻界灵技的思路!

但具体过程徐小受并不知晓,只能依靠天人合一下,自身于神魂一道的超绝悟性去摸索。

在一派混乱的时空碎流中,徐小受先是以杏界的坐标为基点,再尝试感知延伸四方,寻找熟悉的、在北槐压力下必然沸腾的贪神的神魂波动。

时空碎流,坐标能连通五域各地,无序而随机。

找得到,他能及时赶往救援,不让贪神只身受苦。

找不到,那证明这唯一的破局之法不通,可能等到自己过去的时候,贪神要么凉了,要么已经被捉。

“神敏时刻”确实是强,不过几个呼吸间,徐小受就感应到了熟悉而沸腾的神魂波动。

但那波动,并不来自贪神……

而是鱼知温!

她的情绪在沸腾,似火山在喷发。

于一派沉晦的、黯淡的神魂之中,那就是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星——指路明灯!

徐小受总算知道北槐为何那么轻易能找到杏界了,这种不加掩饰的神魂波动,太过明显。

他藉此方式,通过鱼知温,锁定了四象秘境的方位。

可距离太远了!

四象秘境于时空碎流中的空间节点,也是无序而随机的,它没有随机在杏界的附近。

徐小受等不起了。

他从杏界中破出,以迂回的方式,从时空碎流去往到圣神大陆,落点是一方无人问津的荒地。

他疯狂一步登天、疯狂空间传送。

几经周转之后,终于闪回到了弓羊山四象秘境的方位。

甫一进场,见到的却是鱼知温被北槐的神魂之手一击轰飞的场面。

缘由,暂且不明……

徐小受第一时间开了遗世独立,闪到了小鱼身边,想要出手帮忙,用大快朵颐吞掉其身上的神魂力量残余。

他却发现自己多余了。

守生徽出现,护住了鱼知温最后一口气。

而天边同自己一般举动的,还有其他人:

半圣意念化身没成型,就被北槐一句轰碎。

那鲲鹏鱼鳍轰中了人,却因此被北槐隔断了肉身和神魂之间的联系。

短短一次交锋,北槐的圣帝意念化身,挡下了两大半圣!

且,现场情况,竟是圣神殿堂的人,在打圣神殿堂的人?

徐小受已不知该作何感想。

直觉告诉他,这一切的缘由,来自鱼知温那沸腾的神魂波动。

以天机术的方式想要具现出半圣意念化身的是道璇玑……

鲲鹏之鳍毫无疑问是鱼鲲鹏……

这都是为了守护鱼知温而来。

北槐堂堂圣帝,不可能毫无原因,就对如此一介小辈怒而出手。

鱼知温,必然做了什么!

徐小受没有作任何猜测,而是随机挑选了战场周边一位幸运的红衣进行灵魂读取。

顷刻看完自己不在场的一切画面后,他也就彻底沉默了。

贪神的敌人,是北槐。

贪神的守护者,竟是鱼知温!

她哪里来的胆量啊——正面战都不一定打得过寻常王座道境的人,竟敢选择去硬刚圣帝北槐?

徐小受怒火中烧,差点没反手将小鱼收进杏界。

他忍住了。

今时今日,此举已不合时宜。

面对十尊座的圣帝北槐,徐小受当然知道,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不要去应对。

可脑海中回荡着鱼知温的那灵魂三问,但凡是个人,如何能再退缩不前呢?

总要有人敢逆天而行,才能在这腐坏的世界秩序之中,杀出一出新路来!

徐小受中断了遗世独立,踩出了时间道盘,再次刺激了时祖影杖。

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的思维是不理智的。

他的情绪饱含不甘、愤怒,以及最为炽烈的悖逆!

但当他一式定格了整个四象秘境的时间,在芸芸众生的注视之下,落到了北槐的面前时。

他又压抑住了澎湃而沸腾的神魂波动,只是眼神冰冷,唇角生讥,不屑嘲道:

“朋友,你很焦虑啊。”

“是什么原因令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帝,不吝身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强行出手呢?”

“是因为她说到了伱的痛处,揭开了你的伤疤,将‘鬼兽皆为邪恶’的遮羞布一把扯掉,将你从精神领域的至高神坛上拉了下来?”

“如此,你就得以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告诉你自己,‘哦,我已经饶了她一次,这回不关乎恃强凌弱的问题了,她再得罪我,我就得杀她’……是这样吗?”

徐小受在定格的时间中肆意发言。

他放下了手中的权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嘴里如同射出了一把凶悍利剑,解除了时间定格,让所有人都能接收到他的怒斥:

“圣帝北槐,你他娘的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这裹挟了饱满圣力的声音,就如彼时圣帝北槐将对鱼知温的诛心之言,散播给了所有观战者一般。

它传达往外,送入了整个四象秘境所有试炼者、试炼官耳中,令人头皮发麻。

“徐小受?”

“徐小受来了,他在做什么,辱骂圣帝?”

“天呐,他疯了吗,云仑山斩圣已经不够满足他了,他现在要、要……要斩圣帝?”

一部分人为徐小受直面圣帝的气势而惊。

另一部分人,则是注意到了那再被提及的事情。

“鬼兽?”

“你们听到了没,受爷说了鬼兽,他是什么意思,鬼兽不全是坏的?”

“不可能,我站圣神殿堂的立场,鬼兽不就都是邪恶吗,不然要红衣做甚?”

“可这不止是徐小受的主张啊,圣神殿堂的鱼知温也这样说了,你怎么办嘛!”

“呃,那……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也不造啊,但我无脑鱼就是了,反正我是知温姑娘的狗!”

坍塌的天穹,破碎的空间,沸腾的惊议声……

在这般晦暗的、嘈杂的世界背景下,此刻那手握时祖影杖,脚踩时间道盘的身影,就如同太阳一般耀眼。

鱼知温倒在山石上难以起身。

她双目噙着雾水,望着高空中那挺身而出的熟悉身影,用力攥紧了拳头。

“就是这样!”

“就是这些话……”

有时候,鱼知温真的恨自己嘴笨。

如果她有徐小受这张嘴,那就算是死,她也能在圣帝面前,在世人眼下,将自己所有的不甘和反抗,清楚地表达出来。

可无关紧要了……

这一刻,鱼知温望着高空中那道身影,感觉自己满心折磨却无以抒发的委屈,得到了最有效的发泄。

她连神魂波动都重归稳定了下来。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徐小受来了,他就一定会是自己最好的嘴替!

只是……

面对北槐,他真的出来了,是有所倚仗吗?

总不能,是冲动所致吧?

……

“空余恨?”

高空对侧,北槐根本不可能因徐小受的只言片语而道心有所波动。

历史,为胜者书。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非议都只是暂时性的,过后都会被遗忘。

大道之争,哪有不见血的?

后人自会评判他北槐的道,但这,亦非蝼蚁所能触及。

北槐只是迟疑地望着徐小受手中的时祖影杖,望向那璀璨的时间奥义阵图。

“你,不是空余恨。”

他又盯回徐小受的脸,微微摇头,“这时间奥义,空余恨不可能修得出来,哪怕是残次奥义。”

北槐对徐小受为何能从小世界中这么快脱困有所好奇。

对这人既能得救,却心甘情愿再赴险境的目的,也感到好奇。

然一声道完,见贪神一跃回到徐小受头顶。

北槐再没有多作言语,只是松开了自身力量的束缚,将圣帝之力解放了一丝。

自寻死路,全之即可,无须废话。

“呜……”

“哇!”

四象秘境之地,忽而所有人思绪齐断,再无法形成正常思维,只余忏悔声和泪水,在情绪的海洋中一并沉沦。

“抱歉……”

“对不起……”

“呜呜呜,我、我不该……”

高空之中,徐小受才刚接回贪神,泪水就夺眶而出,鼻涕都要飞流直下。

他断不可能毫无形象在世人眼前爆哭忏悔心中的所有隐私和秘密的。

他即刻又用回了在破碎世界中的那般对抗方式——来回切换意识,让染茗遗址中的尽人去爆哭,他得以从容应对北槐。

“放逐!”

继时间之力后,徐小受脚下奥义阵图一变,化作空间道盘。

他是半瞬时间都不敢耽搁了。

十尊座的圣帝,要是不能一招拿下,接下来自己必将被吊起来打。

“轰!”

曾经徐小受最畏惧的东西——空间放逐之力,于眼下毫不犹豫施加在了北槐身上。

北槐身周的空间、道则、元素,在这一震之下,齐齐断掉。

他的神魂体置身于四象秘境之内,却同时被放逐在了这方小世界之外,如同阴阳两隔。

“呵。”

对于此……

北槐却笑了!

笑得十分纯粹,就是嘲笑!

他看出来了徐小受的意图——不让自己逃走。

但……

这是认真的吗?

自己从未有过退避的念头,哪怕是面对圣帝亦如此。

区区一个徐小受,他继接时间定格后,得以先手起势,却用了一个“放逐”?

图什么?

图他接下来还有招数,能将放逐的自己这一道圣帝意念化身,粉碎掉?

“你在开玩笑?”

北槐的神魂体只是轻一抬手。

放逐空间之巅,再次凝聚出了一只巨大的神魂之手。

那手之大,仅仅只是出现,都快要将徐小受的的力量撑爆,撑破整个放逐空间。

可徐小受是不能忍的。

“时间,定格!”

他手握时祖影杖,再次往头顶高举。

时间的齿轮于此刻停止咬合,北槐的动作都不由一滞。

“挠痒痒?”

他的思维却是不曾停下,同时生出几分烦躁感。

明明就是一个弱小的蝼蚁,却借助了不属于他的力量,跟个拍不死的蚊子一般在耳边一直聒噪。

换作谁来,谁都讨厌!

控制打得再好,没有输出,管什么用?

莫不成这人此番回来,就是要用这种隔靴搔痒的手段,打不死圣帝,恶心死圣帝?

“破……”

北槐神魂体一字之音未出全。

时间定格再破之后,徐小受却双目一醒:

“心剑术,目下皆魔!”

这老套的招数,北槐用老套的方式得以应对。

但徐小受还没停下控制,眼中幽光再闪:

“灵魂读取!”

嗡!

北槐神魂体一震。

可徐小受根本不敢读他,只是打出了控制和恶心人的零伤害后,急忙中断此式。

再又抬眸。

“灵魂读取!”

北槐张嘴吐出了一个小北槐,再次承接了控制之力。

他心头的烦躁感,勃然大升!

“你很烦……”

可“人”字尚且未出,徐小受故技重施:

“灵魂读取!”

北槐口中再出一道小神魂体,控制是挡住了,但他的话音也被掐死了。

“受到诅咒,被动值,+1。”

徐小受脚下换成了灵道盘。

这一刻,他清晰看见了北槐从始至终岿然不动的神魂,氤氲出了幽青色的雾气,像是滚烫的沸水上会飘出来的水汽。

他笑了。

他又收敛了表情,捎上了冷漠的眼神,用上了淡然的口吻,缓慢而平静地说道:

“你的神魂,在沸腾~”

……

“轰!”

四象秘境陡然巨震。

世界似乎要崩溃一般。

所有沉沦在情绪海洋中的炼灵师,忽而得以从中脱离。

含泪抬眸视去时,却见朱雀金塔附近的位置,具现出了一具肉眼可见的,魁梧得形同巨人一般的神魂体。

北槐怒了!

圣帝意念化身的神魂体,敛回了全部力量,凝聚出了真实,凡人可视!

为的,就是用绝对的力量,堪破徐小受那恶心人的控制伎俩。

“破!”

这一次,北槐具现神魂大手,用力一撑。

徐小受却主动解除了空间放逐,北槐一击如同轰在了棉花上一般,打出了自己满心的难受。

“朋友,你很焦虑啊~”

“蝼蚁,你终于放弃了挣扎?!”

北槐愠怒之音,传遍四面八方。

毫无疑问,失去了对敌人的制约之力的徐小受,连圣帝一击都抗不下。

唯一一法,只剩逃跑。

“不,我在关门。”徐小受却在笑。

“关门?”

北槐险些被气乐。

那粗劣的放逐之法,他随手破之。

“既然你想关门,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连神魂都无处遁逃的‘关门’!”

“拘魂界!”

北槐神魂体双手一扬。

四象秘境之外,粗大的神魂锁链具现而出,如封锁杏界一般,上下四方将此番小世界,完全锁死。

徐小受跑不了!

他也带不走贪神!

道穹苍说过,八尊谙绝不可能以身犯险,进场救人,所以从始至终,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徐小受插翅难飞……

北槐是知道这一点的。

他唯一还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直至此刻,徐小受还在笑,仿佛胜券在握的是他,而非自己。

甚至,他脚下的奥义阵图又变成了神魂一道的,津津有味地盯着自己。

“你在笑什么?”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北槐后悔了,他不该主动开启话题的。

徐小受摊了摊手,虚空具现出了金色的王座。

他坐下后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仿佛死前放松一般,无比松弛地靠上了王座的座椅靠背。

他一手撸着猫,一手夹出了三日冻劫凝成的冰茄,用烬照白炎“扑”一声点燃后……

他又将那管状物弹了出去,险些还弹到了北槐神魂体的鼻子上。

“我在笑堂堂圣帝,帮我徐小受关门。”徐小受鼻孔示魂。

北槐眼皮一跳,已经是完全看不懂这个人了,真的是死前的口头、精神胜利法吗?

“关门,做什么?”

徐小受闻声,笑而不语。

他其实很想说出那句话,但这样其实也够了,且至少不会被某人秋后算账。

北槐望着那青年装到了极点,双手交搭在了王座的扶手之上,就这般闭目无视掉了自己,靠着座椅靠背像是进入了梦乡。

他真怒了。

当年十尊座,八尊谙都没你装!

等死能等成这幅样子,你是天下第一个,成全你!

“神魂之手。”

北槐一掌拍出,对着那完全放弃了抵抗,只想在王座之上绽放最后微光,从容赴死的徐小受轰去。

“砰……”

一声异响,从遥远的西北方传来。

很轻,但在这万籁俱寂、万众瞩目的一战下,显得刺耳。

“砰砰砰……”

当神魂之手径直轰向徐小受时,已经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去,试图寻出那带来声声音爆的东西是什么。

“砰砰砰砰砰砰砰……”

音爆声由远及近,不过瞬息之间,从遥远近到眼前,最后倏然闯入了战场之中。

王座之上,闭目养神,默默数着时间的徐小受,再也坐不住了。

哪怕会被秋后算账!

哪怕会导致不良后果!

今日,他就要装到底,给这个该死的北槐来他娘的一记迎头暴击!

徐小受猛然从王座上立起,在那神魂之手临面之时,连挡都不屑去挡,只死死盯着那圣帝北槐,却以一种极为浅淡的口吻,噘嘴摇头说道:

“你不会懂的……”

“关门,放神亦!”

世界在这一刻,完全死寂了。

徐小受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呢喃自语,却又太响,以圣力辅佐,输进了北槐耳中。

就连下方观战的炼灵师,都有所耳闻。

陡然间!

一道野蛮的身影从王座的侧方截来,悍然冲进了弥天的神魂之手中。

是的!

就是进去了!

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在万众惊骇地注视下,那野蛮人从厚重的神魂之手掌心穿入,顷刻毁坏完一切,又从掌后破出。

“轰!”

一道诡异的巨响,炸开在所有人的神魂世界之中,令人耳鸣目眩。

但众人竭力望去,却是见到那快到模糊,快到拉出不尽残影的魁梧身影,不止破开了神魂之手,还往北槐神魂体的方向,强势撞去。

“这是……”

北槐神魂体都不由瞳孔放大,认出了来人。

他的注意力本来全在徐小受身上……

这人从隐身到出现,气息也隐藏得太好……

不!

不是巧合!

这是配合!

这两个人,在打一种没有沟通过,我隐身,你为我吸引注意力的绝妙配合?

“神亦?!”

这一刹,北槐神魂体的波动,彻底沸腾。

他的情绪如同火山在喷发,脸上写着的,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困在十字街角的神亦,出现在了眼前?

爱苍生眼睛是给道穹苍挖了吗!

“神亦?”

“什么神亦?”

“啊呸!还能是什么神亦,神亦只有一个哇——‘鬼门关,神称神’的神亦!”

观战的试炼者也彻底沸腾,一个个惊呼出声。

这是什么场面?

十尊座之战?

……

神亦太快了!

他快到身子甚至赶在声音之前!

直至他从战场外出现,顷刻出现在北槐神魂体之前……

轰的一声。

天地巨震。

阴魂鬼气从无边之地逸散而出,化作一方充斥着邪冷、诡异、古朴、沉重的巨大鬼门关。

上通天庭,下达九幽。

颠逆阴阳,反覆灵肉。

渺小的人类神亦,从古老阴冷的关门进入——他的体型对比那鬼门关,就有如尘埃之于高山,无从比较。

穷凶极恶的饿鬼,从地狱之门的对边出来——神亦已化作青面獠牙的神魂体,体型之巨大,有如吞尽了地狱之魂,覆掌能遮天。

直至此!

那在北槐追溯之中,起初响于白虎脉,瞬息临于身前的嘶吼之音,才追着神亦的身影姗姗来迟。

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饿!鬼!道!”

一拳!

穷凶极恶,面目狰狞的巨大饿鬼,当头就是一拳!

北槐同样巨大的神魂体头颅一错。

轰然声中,他根本来不及防备,整个神魂体就被这偷袭一击轰飞,浑身崩裂,最后镶在了四象秘境外,那由他亲自为自己关上的神魂大门之中。

战音,依旧姗姗来迟,荡扩八方:

“阴曹怒,拳九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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