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雪中行(15)

“所以,你们几个小子的意思,居然是要我尽数服软?”深夜中,曹林安静的听完几个年轻人的叙述,一时颇感意外,引得塔中铃声阵阵。

实际上,若是别人在此处,怕是也都会觉得奇怪。

因为此时站在曹林面前的,无论是那几个义子,还是钱、李、秦、吕等人,都应该是典型的少壮派,他们年轻,他们的官路刚刚上道,所以他们渴望冲突,渴望在冲突中建功立业才对……除非他们过早的遭遇过挫折和历练,或者见识过更多的人和事。

曹林问完话,看了看这几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几个义子,然后恍惚中理所当然的想到了那两个年轻人。

一个出身低微的男人,就在这里拒绝了自己的招揽,不愿意做他这个曹皇叔的儿子;一个刚刚开始观想的女人,也是在这里,捏着一个不知道还有几分效用的伏龙印,当众胁迫自己一个大宗师。

不管愿不愿意口头上承认,事实上就是,已经成了个心腹之患的那个张三郎和很可能之前就是心腹之患的白三娘,根本就是从自己心腹之处长出来的。

在那两个人面前,眼前这些人吃些亏,受些压制,有些牵绊,甚至有些敬畏和仿效,似乎也不是太难理解。

想到这里,曹林最后又专门看了眼一直闷声不吭的钱唐。

这位靖安台土生土长,一伙人中资历最高、才能最全、公认有领袖气质的年轻人已经是朱绶,却并不是他来向自己进言,反而躲在了最远端。

这是一种端倪。

一种来自他此时最大心腹之患牵引力的表达,与之相比,张行和东境的逆贼,东都的这群混账,都还没有到份上,但偏偏这一股力量还没有明确翻脸,甚至规规矩矩,他也不好做出什么超出限度的表达。

“回禀中丞。”之前慷慨陈词一番的李清臣并不晓得眼前的大宗师在想什么,只是拱手行礼,言辞从容。“这不是服软,这是务实……那些人当然是大逆不道,但就好像东境的反贼一样,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们大逆不道,却还是要先整军,然后我们要先打通南阳,幽州和河间还要扫荡河北,江都还要扫荡江东,然后再发主力进行处置……除非他们已经将整个东境贯通,不得不发大军。”

曹林点了点头。

但心里却有些其他计较……打通南阳当然是更有优先级的,扫荡江东也是有优先级的,因为关陇的军事潜力和江东的钱帛能否联通是大魏能否延续的根本……但河北那边却未必如此。

如有可能,曹皇叔是希望能跟江都那里讲清楚,促使薛常雄迅速南下的,尤其是东境的形势变化太快,一会眼看着忽然就要七八个郡被打下来,觉得局势再难救;一会处于核心位置的齐郡又冒出来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张须果,硬生生顶住了局面,让人又起了能否以此为支点扫荡东境的心思。

至于说河北……说句不好听的,没人指望这个大局之下河北还能继续为大魏出钱出力的,那边肯定是要坏,但偏偏目前看来还没有几个要成气候的,说不得要以东境为先。

这边曹皇叔胡思乱想,那边李清臣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总体还是那些措施,就是强调务实,以政治上妥协,换取一些必要的实利,然后以实利形成合力量,最后再把力气使出去,来控制局面。

第一步,当然是在春耕上的让步,尽管这个时候妥协注定已经严重耽误了春时,但必须要妥协,否则会出大乱子……拉大吃小也好,直接强调先帝晚年那段时间法律的有效性也可以,总之要快。

第二步,便是大规模放官。

第三步,是要放开架子,进一步放权给河北、东境、中原的官员。

话至此处,李清臣稍微顿了一顿,言语也缓了一缓:“按照属下们来想,这件事情一旦提出来,春耕倒也罢了,等到放官的时候,必然会引得那些人也叫嚷起来,指责中丞任用私人,届时或许会再做掣肘……”

“不是或许,是必然。”风铃声停下,曹皇叔在案后失笑来对。“那群王八蛋说不得还要追究你们遗失了皇后的罪责,段尚书说不得会在南衙叫嚷,让骨尚书派刑部的人来靖安台把你们一个个抓进刑部大牢里去……到时候我该如何应对呢?”

罗方和失了半个手的薛亮微微一怔,俨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很简单。”倒是李清臣明显是做过草稿的,继续侃侃而对。“就请中丞也将他们的私人也一并放出去做官,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提携的后辈,家族里有没有年轻还没授官的子弟,大家一起去河北中原做官,继续一副妥协到底的样子便是。”

罗方率先眉头一皱,本能反感。

便是曹皇叔也有些严肃之态:“怎么讲?”

“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想做更大的官,但官和官不同,私心和私心也不同。”李清臣对答如流,只是表情不要那么狰狞就好。“这个时候,有的官看起来很高、很重,但实际上对国家没有什么意义,用来收买人心,或者做敷衍便可;而有些私心固然是私心,但放到一些特定场合里,不管本意如何,只要能起到一些作用,便能跟公心合流……”

这是真的有点意思了。

曹皇叔心中微动,便在风铃声中站起身来,负手探身认真来问:“具体一点呢?”

“具体来说就是,东都内部的那些职务,中丞既在,他们就是全占了,也不足以影响中丞在东都城内的绝对优势,因为中丞是大宗师,有黑塔在此牢固不可破。”李清臣咬牙切齿来言,俨然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说的好!”罗方忽然插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天没开口了,义父大人一直在跟这几个混蛋说话。

“而与此同时,非关陇的地方上和军中,是要直面叛乱的,而地方上的官吏已经缺了很多,那无论是他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只要是个人才,只要还愿意做事,只要这个时候还听朝廷招呼,那就都可以撒出去,让他们去应对时局。”李清臣继续说来,但面部却越来越狰狞,说话也越来越艰难。

曹皇叔若有所思,而且,他隐隐察觉到对方言语中似乎还有些保留,再加上李清臣明显伤口发作,却是干脆点了秦宝的名字:

“李十二,伱歇一歇,秦二,我们怎么听你们有些言语未尽之意,言仅于此吗?李十二有伤,你来讲下去。”

“回禀中丞,其实,刚才的话里确实有些不好说的,但依我看也没必要打哑谜。”秦宝微微一拱手,倒也不推脱。“那就是东都这里,他们占再多的官,终究压不过中丞。而非关陇的地方上,短时间内却必然是土崩瓦解一般,便是局势顺利,没个十年八载也不能收拾……换言之,地方上无论放谁的人,必然都会失控,都会各行其是,都会跟关陇与东都这里脱节,所以,用谁都无所谓,只要愿意做事、不从贼就行,能稍微有些才能,就更是赌对了运道。”

曹林当场叹一口气……这也太直接了。

“所以这个时候,让那些反对中丞的大族子弟里的年轻人、有才干的人跟我们这些台中想去建功的年轻人一样都去地方上,去河北、去中原、去军中。”秦宝丝毫不作理会,只是继续来讲。“既能对国家有利,也能免得他们在关陇一带抱成团……譬如说春耕这事,为什么要快刀斩乱麻,不光是天时的问题,更要防止他们趁此事结成一体,由内而外、自上而下,在关陇和东都这里形成一股力量来反对中丞。”

话到此处,秦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些都是中丞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们也只是建议扩大化而已……如张长恭张巡检去齐郡,不就是一步类似的好棋吗?他在齐郡那里,必然对那位张通守大有裨益,齐郡局势能稳定必然有他一份功劳,而与此同时,他离开了东都,也避免了他随着他父亲在中丞与那些人之间摇摆。而现在,东境已经没地方放人了,就更应该赶紧的往河北、中原近畿诸郡送人才对。”

曹林听到这里,彻底清晰无虞,直接颔首:“你们说的对,说的对,是该这么做……而且连在一起做,他们只以为是我在妥协服软,十之八九能成。”

话至此处,又忍不住看了眼没吭声的钱唐。

孰料,就在这时,钱唐也忽然上前拱手:“回禀中丞,便是他们想到这一筹也无妨,因为段尚书那些人拦不住自家子弟后辈想做官的心思,便是柳太守跑了、窦都尉全家都没了,也还是趋之若鹜……这就是所谓阳谋,也就是所谓的政治了。”

曹中丞大为感慨,其人目光从钱唐身上收回,然后看向了其他几人,在略过李清臣和吕常衡后,自然而然的落在了秦宝身上。

钱唐他是不指望了,秦宝便是这里唯一一个出身较低的年轻人物,而且此人武艺之卓绝,修为之开阔,性格之耿正,才思之敏捷,也是他素来看重的。

但莫名的,曹皇叔又想到了那个张三郎,然后强行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害怕了。

毕竟,国家用人之际,不管是因为老母还是如何,秦二郎的表现已经超过了许多人,完全对得起他的那个职位,而要是这个年轻人也拒绝了自己,是不是又要凭空将一个人才推出去?

正月底,春耕正盛,关陇的罢耕危机也到了最艰难的份上,而随着一次靖安台少壮派的集体进言,曹皇叔终于……妥协了。

他重申了先帝晚年那段特殊政策的合法性,保证不因私奴的征调而更改土地的授田,但同时要求加速从严的征调私奴,并委任了自己数名义子,或出任关陇地方官,或升任巡检,带巡骑在关陇陕洛一带大肆寻查庄园,发遣奴籍转军籍。

这件事情,整体上被认为是段尚书那些人的胜利,自东都本地开始,也赶紧进行的补种……但曹皇叔后来的举措,还是引发了触动,正如这位皇叔自己吐槽的那般,段尚书直接在南衙鼓动公正廉洁的骨仪骨尚书去靖安台抓人,就是死死揪住了这群太保丢失了皇后的大罪过,弄得南衙内部的中间派们也有些摇摆。

但很快,曹皇叔就公开公正的提出了东境彻底糜烂,要防止河北和中原重蹈覆辙,再加上很多官员在之前半年的动乱中表现不佳,应该大肆发遣关陇子弟,出任地方和军中,并大肆提高这些地方官的权限,方便他们剿灭盗匪。

曹中丞甚至当面问了段尚书,上次他保下的那个李四在何处,能不能做一任武安太守?

那个太守,出缺快大半年了,江都一直不管,也只好东都来做了。

这一拳打的段尚书等人当场懵逼,而后续随着消息莫名飞遍了都城,这些人也立即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做恶人,也不好再追究什么皇后了。

便是曹皇叔自己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一直尝试恪守的臣节,随着这些人事任命与地方官的权限扩大化,也出现了一丝动摇。

但那又如何呢?

所行既公,何惧其他?

到了二月上旬,首先是做出了一点军队与地方官制度上的改变。

南衙公文里明确提出,在剿匪过程中,军队的行军总管或者一卫大将军,有权力约束行军地方上的太守、通守们,而太守、通守们有权力指挥境内单独的屯军中郎将。

与此同时,允许太守和通守们指挥部队越境剿匪,相互协助剿匪。

同时,大幅度提高郡卒的限额,并在都尉、中郎将以下设立校尉,领兵以千人为制。

允许被匪患隔绝的州郡,自行处置仓储。

并要求靖安台东镇抚司的驻地黑绶们,立即扩充马力,相互联络,每旬将各郡的治安、人事、天时情况发给邻郡与东都,最起码也要发给就近的陪都朱绶或者军事大营里的将军们。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战时的临时政策,大大提高了地方官和军队的权力与便利性。

紧接着,是许多人都得以升官加爵。

其中:

赋闲在家的罪人李定出任武安(红山河北一侧)太守;

钱唐出任平原通守;

丢了皇后的罗方出任冯翊(关西仅次于京兆、挨着潼关和河东)太守;

丢了皇后外加半只手的薛亮出任扶风(京兆西侧)太守;

秦宝入南阳军中为一支新的奴籍发遣军校尉;

李清臣出任淮阳(梁郡西南的中原大郡)都尉;

吕常衡补汲郡都尉。

而随着鲁郡大胜的消息传来,复加张须果东境行军总管,加张长恭代鲁郡守。

这当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余诸如什么填充六部,开放诸寺、监清贵职务,数不胜数,连柴常检都稀里糊涂的成了什么淯阳通守,承担起了给南阳平叛押送粮草的工作……看来他在东都守着字画安度晚年的想法是很难了。

唯一的巨大争论在于梁郡那个烂摊子,具体来说是如何处置梁郡太守曹汪,以及如何协调江都和地方的关系赎回皇后。

这件事情,因为皇后的特殊身份,以及以及梁郡那里即便是被掏空了、反了半个郡,也还有着巨大富庶的地盘和六千屯军、数千郡卒的诡异情况,形成了一个让人如嚼鸡肋的感觉。

从而陷入到了注定无解,也似乎就准备这么无解下去的混乱场面。

反正,还有江都的使者和地方的官吏,以及一个莫名栽了锅的淮右盟在那里与逆贼张三掰扯。反正看样子张三是不准备伤害皇后的,那只要皇后能活着到江都,谁还管其他呢?

不过,这些全都不耽误其他的任命被发出,各路豪杰奔赴各处……这似乎也有些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舍昼夜之态。

至于说途中遗散的数万宫人、內侍,就似乎更像是历史车轮驶过去以后,留在泥坑里的半只靴子一般,连看都没人看了。

二月,东都和梁郡的雪都化了,但晋地山间背阴处,依然还有些积雪,就是这种情况下,白有思一人一剑一马,进入了太原城。

PS:感谢鹧鸪山人曲中求老爷的上盟,这是位老书友了。

(本章完)

第217章 雪中行(16)

二月的晋地半冷半暖,山阴处依然有雪,山阳处却已经长草开花,而绝大多数人都无暇关注这些东西,因为城外的垄亩之上,到处都在辛苦耕作。

这一日,天气晴朗,下午时分,阳光西斜,染红了一片云彩。

当此之时,白有思进入了留守府。

而当她看到自己父亲的时候,英国公领太原留守白横秋正在与他的老友、新任汾阳宫正使张世静一起在后院花园中亭内下棋喝茶,显得好不快活。

“父亲大人好兴致。”白有思好像凭空出现一般,直接倚着花园里的一根廊柱怀剑出声。“张伯父也好惬意。”

“我从知道你离开东都,便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结果硬生生拖了一冬。”英国公头都不转一下,直接捧起茶碗,微微一啜,看似埋怨,却表情轻松。

似乎早就察觉到女儿到来一般。

张世静后知后觉抬起头,也当场弃子失笑:“让贤侄女笑话了,也就是你爹当了太原留守,我才能当个甩手的宫使,否则早被人弹劾下去了。”

“这个世道,只要离开东都、江都三百里远,想要被弹劾也难。”白有思轻松做答,一语双关。“何况这里距离东都还隔着一个河东,还有一位大宗师做阻隔。”

“伱去见张老夫子了?”白横秋放下茶碗来,正色询问。

张世静也稍微敛容。

“非只是张老夫子。”白有思语气平淡,却咬字清楚有力。“我还去见了师父他老人家,还去了一趟蜀地,见了那位据说最有可能成为第十二位大宗师的当庐主人,然后又走了一趟西岭,爬了一趟雪山,回来时才顺路拜访了张老夫子……”

话至此处,白有思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金戈夫子身体很好,跟张行讲的一样。”

“伯父他老人家自然是千秋万代。”张世静捻须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看向自己的至交。

而英国公并没有支开这位至交的意思,而是当面来问:“张三郎的意思,莫不是说圣人三番五次毁弃为君之道,最后干脆弃天下而走,以至于天下鼎沸,民不聊生,于是真气重新充盈起来,连带着上上下下的修行者又有乱世乘风之势了?”

“是。”白有思正色来问自己父亲。“父亲大人也觉得如此吗?”

“差不多吧。”英国公坦然以对。“我也是个不三不四的修行者,而且也不是太差劲,如何不能察觉?天地元气动荡,乱世将起,龙蛇相争之势已经是实情了。实际上,你恐怕还不知道,就张三郎和李枢搞起来的那个黜龙帮里,都已经冒出来好几个凝丹了,单个来看,当然不好说是什么,但放在一起来看,俨然算是应时而起之英杰了……”

“便是如此,怕还不够。”白有思想了一想,当场摇头。“黜龙帮必败无疑,最起码在东境必败无疑……”

“怎么说?”白横秋饶有兴致来看自己女儿。

“一则,修行者起的太晚,跟掌握着多个宗师,还有大宗师的朝廷相比,差了太多,真到了雄伯南触动宗师境地的时候,便是曹中丞也会拼命的……大宗师不是不能对付,离开塔的大宗师更是有机可乘,但绝不是几个凝丹、成丹能对付的,真到了一定份上,中丞弃了塔飞过去,身后大军一摆,前方一掌压下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做鸟兽散。”

白有思坦荡来答。

“二则,是地理的说法,东境虽然占了个东字,但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东夷从未一统,它其实是天下之中……这就好像下棋,不占个角也要占个边,哪里有从中间落子的?更不要说,关陇、河北、江东,几百年的对立,早已经猬集成团了,有了先发之势。”

“就是这个道理。”张世静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白横秋也点点头,却又笑问:“那这个道理你跟张三郎说了吗?”

“没有。”白有思有一说一。

“该说的。”英国公一时捻须感叹。

“没必要来说,是因为这些话本是三郎告诉我的。”白有思淡然一笑。

白张二人微微一怔。

然后还白横秋第一个回过神来,反问道:“那你知道他劫了皇后吗?”

“路上知道的。”白有思平静叙述。“不过他不会对中宫怎么样的,更像是拿这事做遮掩,挑动梁郡,做个缓冲。”

“我也觉得他心里有谱。”白横秋继续来感叹。“既如此,更没必要让他犟在东境那个烂摊子里……张三郎这个人,聪明才智都是有的,跟张世昭确有几分类似,但性情却委实不像,轴起来的时候更像是曹老头。”

话至此处,白横秋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三娘,有些话说起来像老生常谈,但却是为父的肺腑之言……”

“父亲跟女儿说这些话,不是理所当然吗?”白有思也从廊柱旁走了出来。“却不知是什么肺腑之言?”

“我想说,年轻人不要太高看自己,尤其不要高看一个人在大势中的作用。”白横秋同样负手走出亭子,看着自己女儿肃然以对。“这不光是说什么能力不能力,而是说,有些东西,既然明白是难的、错的,就该一开始避开,否则一头扎进去,你以为能及时抽身,你以为能坦荡迈过去,却往往会被局势所束缚,被自己经历的人和事所动摇。到时候,莫说走不出来,一败涂地,即便是走出来了,越过去了,还是不免会痛彻心扉。”

话至此处,英国公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行宫屋脊,顿了一顿,才补充了一句:“人心都是肉长的,往事一去不复返,故人却长留心间……大势之下,看起来自己似乎有的选,却往往只有一条路走到底,徒然耗费掉人的精神。”

张世静也叹了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白有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乃是郑重表达了认可,却没有多问什么……她爹这个年纪,要是没点什么老陈醋一般的早年故事,反倒奇怪。

尤其是一个大家族的次子,年轻时毫无束缚,浪荡半生,二十七八才有了自己这个长女,天知道能不能专门写本小说。

“三郎那边我自会去说。”白有思脑中念头一闪而过,然后立即回到了正题。“倒是父亲这里,可有交代?”

还在亭子里坐着的张世静沉默不语,眼神却犀利了起来,只是盯着自己的故友。

而白横秋则拂了下袖子,正色来问:“三娘想要为父做什么交代?”

“父亲要造反吗?”白有思竟是毫不遮掩。

“我要看局势。”白横秋同样坦荡。

身后亭内的张世静微微皱了下眉头。

“要看什么局势?”白有思抱着长剑追问不及。“是等父亲迈过那一步,成了大宗师,还是要等曹中丞为时局所累,血气消磨?又或者是要等到张老夫子或者我师父为俗物所扰,愿意与你做交易?”

“都行。”白横秋想了想,干脆以对。“你觉得不行吗?”

“这种事情倒也无所谓。”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正色追问。“关键是万一父亲得手,准备立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哪方面?”英国公一时不解。

“仿效大魏,继续驭关陇以压河北、江东?”白有思认真来问。

“这是自然。”英国公失笑以对。“难道要我驭河北来压关陇、江东?还是驭江东来压河北、关陇?”

这似乎是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不能一概而视吗?”白有思反问道。

“难。”白横秋一时无语。“咱们自是关陇名门,自家姓白,自家亲朋好友也俱是关陇大族,而且不乏俊才,难道还要本末倒置吗?而若用用关陇人来起事,一旦事成,酬功酬劳,也要给交代……”

张世静再度皱眉。

“可河北、江东人心不服怎么办?”白有思继续来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英国公没有回避。“你和张三郎笼络一些河北人物,也未尝不可,但终究要以关陇为主……不能本末倒置。”

白有思也没有在意,只是继续来问:“还是授田制?”

“自然如此。”英国公回答干脆。“有些东西,没有出错,就不要动它。”

张世静再三皱眉。

“事成之后,父亲做皇帝?”白有思忽然话锋一转。

英国公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张世静也跟着笑了。

“那有朝一日,父亲化龙而去,是不是我来坐天下?”白有思言语轻松,好像是在问什么家常话一般。

张世静愕然一时。

而白横秋犹豫了一下,终于也立在亭外,认真来答:“若是你那几个弟弟敢与你争,怕是连命都留不住……不过三娘,今日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为父也想问一句,你若做了女帝,又准备做什么事吗?”

“我要让三郎做宰相……”白有思若有所思。

“你让他做皇后,后宫干政都行……儿子别姓张就好。”英国公失笑以对。

“具体来说,是想让他去做他说的一些事情,比如废除奴籍……”白有思继续言道。“比如想法子杀尽天下真龙,归地气于凡俗;再比如想让天下人人修行,以修为加授田地;然后扩大科举,以文武二科取士用官;还比如一统四海,再征东夷……父亲以为如何?”

没有任何天象示警,头顶风轻云淡,后花园里也安安静静,而英国公愣了一下,居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身后亭子里枯坐的张世静,反应稍微大了一点——片刻后,随着他转身看向这对父女,袖子直接将棋子带乱了。

哗啦一片。

白横秋又足足沉默了数息的时间,方才缓缓回复:“我年轻时,也有很多想法。”

“后来呢?”白有思状若好奇。

“后来老了,就务实了许多。”英国公恳切做答。“思思……你这个年纪,有什么想法都是没问题的,我也不准备劝你,因为将来反正会有人和事来与你做消磨,唯独乱世既发,终究要潜心用事,以作准备了,你便是有想法,也要应许我,配合我的大略才行……张行也得这样。”

白有思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平静给出了自己早准备好的言辞:“大宗师到底是定势之塔,所以除非张夫子与师父给父亲准话,否则便是曹皇叔一日不倒,父亲终究不能施展大略的局面,是也不是?”

“是。”英国公干脆应声。

“那我准备先去苦海走一遭,然后回身去找张行……我跟他约好,要去东夷、北荒、南岭,甚至妖族二岛,走一走,看一看风景,我也想见识一下东夷那位大都督、南岭那位老夫人、北妖岛那位岛主、北地黑水的那位大司命,甚至真火教那位隐退教主的风采。”白有思脱口而对。

英国公沉默了一下,认真提醒:“若是这般,非是不行,但你们要是来的晚了,将来想要服众,恐怕要费不少心力。而且,成丹倒也罢了,摸到宗师份上,再想进益,终究要回到军中、府中,做些事情才可……自古只有凝丹的侠客,没有宗师的侠客。”

“孩儿晓得了。”白有思点点头,面色如常。

接着,她凭空一跃,便消失在了后院中。

白横秋立在那里,久久不语,身后的张世静几度欲言,终于沉默,俨然是存着什么顾虑。

白有思走的干脆,心中却有几分闷闷。

这倒不是说她父亲表现的太差,也不是说父女二人就此生出了什么隔阂,产生了什么难以逾越的裂痕,而是说她察觉到父亲对她的不以为然,等后续自己明确作出表达后,又明显多了几分敷衍之态。

道理当然是那些道理,总觉得有些不够真诚。

非要说什么,就是这位父亲下惯了棋,当惯了爹,不免让人不服气……当然了,那本来就是自己的爹。

白有思并不是神仙,说是要走,还是在留守府内用了晚餐,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方才打马出城,往北而去。

她此行其实也还是接了张行的一个托付,对方希望她来看看,云内之围后,晋地北部的局势如何。

然而,不过数日,刚刚过了楼烦关二十里而已,白有思就遇到大白天劫道的了。

不是劫她,这年头能劫白大小姐道的强盗还没生出来呢,而是一群衣着破烂的布衣流民劫了一群人高马大的江湖豪客。

“俺们是洪点检的人,靖安台河东五郡军务都点检,破浪刀洪老大的人,留守府都认的!这边也该知道他的名号!”

那群江湖豪客约莫七八人,人人有马,还有皮甲,此时被拦住,却不发怒,反而有些烦躁姿态,为首的一个大胡子居然主动报名,试图和解,似乎是见惯了这幅场景一般。

“洪老大俺们自然知道,但都到这份上了,便是那白留守的亲闺女过来,俺们也得劫……”马前的布衣流民们并不退让,反而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木叉和渔网。“把吃的全都交出来,不然咱就见血!烂命一条,就在这里,想取就取,咱谁也别充义气!”

那群豪客的胡子首领犹豫了片刻,正色来答:“俺们分你们一半,自家留些干粮和坐骑……洪老大让我们去北面就是去看看云内那边的情状,乡里乡亲的,平日里就隔着一道关,咱们不要自相残杀。”

下面的流民商量了一下,为首一个年级大些的点了头,双方居然达成交易,豪客们扔下一些干粮,布衣流民放开卡子,任由前者跃马而走。

白有思在一侧山上看完这一幕,回身来到路上,翻身上马,只是凌空一点,便宛如空鞍一般疾驰起来。

那些流民强盗远远看到一骑再来,匆匆合上卡子,试图再行阻拦。

却不料,隔着上百步呢,马上的女子忽然便朝一侧山体上挥过一剑,剑未出鞘,便已经凌空显露出足足四五丈宽的真气剑芒,很标准的辉光真气直接打在黄土山体上,弄得烟尘滚滚、砂石俱下,也惊得这些流民目瞪口呆,不敢动弹。

而一人一马来到跟前,又是一剑,轻松破了木制的障碍物,便直接驰过。

须臾片刻,白有思就追上了那群豪客,第三剑朝旁边野地里挥出来,七八骑便立即老老实实的停在了路边,甚至主动下马侧立。

“我来问,你们来答。”白有思就在马上来问,然后直接往来路努嘴。“为什么这么多流民?而且当路打劫?晋北还是这么乱吗?”

“不瞒女侠,之前巫族人来后,晋北确实就一直乱着不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去年春耕就耽误了,春耕耽误了,粮食不够,自然就有弃家觅食的流民,然后就是更乱。”胡子首领回答干脆。“今年春耕更糟,估计往后还要再乱。”

“朝廷没有放粮?”

“没有……”

“为什么?”

“女侠问哪儿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没有放粮?”

“马邑郡这里恐怕粮食本来不多,所以官府不愿意放,也不敢放;定襄那里是军粮,而且粮食也少,更不敢放……”

“都没有富裕粮食?”白有思有些不解。

“太原和汾阳宫有,河东也有。”胡子首领往前面和侧后各自伸手一指。“晋中晋南都好好的,幽州也有。”

白有思猛地一滞。

隔了好一会,她才缓缓追问:“那为什么太原和汾阳宫也不放?太原是现管吧?汾阳宫离得最近吧?”

“从道理上讲,应该是因为汾阳宫是行宫,太原是陪都,更不敢放。非但不敢放,还要封了关卡,不让流民过去……”

“这是英国公,也就是那位白留守的军令?”白有思眯起眼睛追问。

“是……不过白留守来之前,照样不敢放,也没人放,路也老早就堵了,这里堵,幽州也那边也堵,还杀人呢……听俺家洪大哥,就是太原破浪刀洪长涯洪点检说,从先帝开始朝廷就是这个规矩,哪儿乱了,派大军把地方一锁,让人自生自灭……英国公最多是按照老规矩照做。”出乎意料,胡子首领居然为英国公辩解起来。“太原原本也是乱的,还是英国公收拾的呢,就是北面太乱,没法子收拾,才只能这样锁起来,据说都是皇帝跑了惹得麻烦,然后东都的皇叔又是个猜疑的性子,英国公不敢擅自做主的。”

白有思点点头,面无表情,继续追问:“你们过来是要干吗?”

“不怕女侠笑话。”那胡子首领有些尴尬。“其实不是洪老大派俺们来做什么事的,而是俺擅自打着他名号过来的……主要是前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云内大乱,俺们也在这边做过劫道的军匪,心里有些计较……就是想过来看看有没有特别难的好汉,给带回南边去。”

白有思再度点了点头,然后拔出剑来,将剑上铭文一亮,倚天二字清晰可见。

胡子首领顿时觉得心里一虚。

“让洪长涯带着人去汾阳宫,告诉他,倚天剑白有思稍后就到。”言罢,女侠客一声不吭,直接弃马,腾空往来路折返了。

隔了一日,晚间的时候,太原留守府内,三辉金柱下,英国公白横秋又在一个人下棋,而忽然间他停止了落子,扭头看向了完全被阻碍了视野的北面,然后收起手来,坐在那里静候。

果然,须臾片刻,他的长女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英国公难免诧异来问。“不是要去做大侠吗?为什么去而复返?”

“有个问题忘了问父亲。”白有思叹了口气,就在门槛那里停住脚步,然后抱着长剑靠在了门框上。“欲成大事,当收人心,是也不是?”

“是。”白横秋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张行有个言语,唤作‘万事万物,以人为本’……父亲以为有道理吗?”白有思继续来问。

“有的。”英国公一时难掩感慨之态。“有的……一个道理嘛,张三郎这个人喜欢故作一些惊骇言语,其实都是些老话,变个法说的。”

“那好,”白有思连连点头,继续来问。“敢问父亲,不管是怎么个说法了,究竟什么人才算人?只关陇大族算人?还是只有用的人算人?”

白横秋当即欲言,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女儿往苦海去,这么快折返,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什么了。

这让他有些迟疑。

果然,见到父亲犹豫,白有思毫不客气的揭开到底:“我想问一问,晋北的老百姓算不算人?算不算本?”

“晋北的百姓当然是人,但我并不想标新立异,强出头。”英国公斟酌语句来答。“不过是照着旧日规矩来做。”

“旧日规矩吃人,父亲也吃?”白有思蹙眉反诘。“大魏因此而失人心,父亲明知如此,还是这般行为?”

“欲做大事,当行计较……哪里就是我吃人了呢?”

“所以父亲还是以为,晋北的那些人不算人?”白有思忽然失笑。“就算是父亲本意是觉得这般行为丢的是大魏的人心,甚至有坐视晋北自乱,借机养患,乃至于高筑墙、广积粮的权谋,可这般做了,不还是不把人当人来看吗?”

白横秋沉默一时,片刻后方才缓缓以对:“思思,你现在带着气,怎么说你都觉得是我在敷衍……但我还是要说,有些事情,确实很难……就好像这个粮食的问题,今年晋北动乱,你还能用汾阳宫的粮食来救,可明年全天下都会缺粮,你应该也能想到,到时候你拿什么救?”

“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父亲是个弱肉强食之人。”白有思也收起笑意,严肃以对。“来时,我已经在汾阳宫以你的名义放粮了。”

“不可能这么快。”白横秋正色来看自己女儿。“你应该是路上看到晋北缺粮,直接回来质问我的才对……”

“父亲什么都能想到、料到,就是不愿意做一些事情。”白有思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不过无所谓了,我现在去汾阳宫……父亲要拦我吗?”

白横秋怔怔看着自己女儿,长呼了一口气出来,然后严肃以对:“思思,天下大乱,已成定局,或许要乱上十年二十年才有可能重定天下,这期间,注定要死伤累累,注定要刀剑无眼,你救不得许多所谓无辜。非只如此,若你一直不能改过来,硬下心来,反而要为其所累,难成大事,到时候以你的资质,只会徒劳让乱世更乱。”

白有思点点头:“父亲说的似乎有道理,但恕我今日不能改!”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女侠客便转过身去,拎着长剑,大踏步走了出去,而非腾空跃起。

白横秋看着自己女儿一步步走出去,始终没有动弹,一直待女儿消失不见许久,却又忽然想起一个人脸来,想到都是那个贼厮将自己好好的女儿带偏,不由当场气的发抖,直接隔空将棋盘掀了。

三辉金柱下,落了一地黑白。

诗曰:

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

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日中为乐饮,夜半不能休。

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

PS:热烈庆祝香港回归二十五周年加一天!万分感谢寒门老爷的茶叶和荔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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