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稷场如坟(三)

一夜寒雨之后,重庆府极其罕见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急转直下的天气并没有熄灭中渝区街头的热闹,反而是惊起了一阵阵欢呼。

见惯了烈日骄阳、山雾蒸腾的重庆府百姓,对这场突然出现的鹅毛大雪展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纷纷扶老携幼走出家门,在雪地里玩的欢脱。

而与这片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邹四九,此时双手插在裤兜中,贴着路边商铺的屋檐行走,不愿意让雪点落在自己身上。

在旁人眼中,这蹊跷的天象可能只是天公偶尔的一场玩闹。

但邹四九却看出了这次在对面主导梦境的,是巫祠的哪一个人格。

梦境是人的性情和欲望,在经过放大具象之后形成的产物。

因此一场梦境之中的‘天时、地利、人和’三大要素,必然是要与造梦者相契合,才能足够稳定,真假难分。

在之前的两场梦境中,因为造梦者是赵梦泽。所以三大要素均是满足了邹四九的性情爱好和心底期盼,让他着实做了两场超出预料的美梦。

反观巫祠,她的夏、秋两条命则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邹四九轻而易举的杀死。

这一次就显然不同了。

这场大雪,就是巫祠给邹四九的下马威,用这种方式来宣告她造梦者的身份。

“小人得志!就算这里是你造的梦境又如何?谁胜谁负可还不一定呐”

邹四九低声咒骂着,迈开的脚步却突然一定。

啪!

一个雪球从斜刺里飞来,就砸在他的面前。

袭击者是半大的小子,此刻正歪着头看着邹四九。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咧出一个愧疚的笑容,扭头便钻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没有明显的恶意,对方应该不是巫祠的人。

但是直觉告诉邹四九,这雪能躲就躲,最好是不要去沾染。

一场偶然的小插曲,让邹四九变得越发谨慎,站上了店面前的防水台阶,尽量远离欢腾嬉闹的人群。

“这一次,老赵虽然丢了造梦者的身份,但应该也不是输得一败涂地。起码地利还在我这边,要不然梦境的背景不太可能会是重庆府。”

邹四九继续分析着当前的形势。

梦境三大要素,‘天时’所涵盖的内容自然不止是一点违背常理的异常天气。

但管中窥豹,这一点不出意外已经落入了巫祠的手中。

既然赵梦泽抢到了‘地利’,那现在自己和巫祠之间最大差距,应该就在于‘人和’。

一想到这里,邹四九就不禁有些头疼。

自己之前如何利用‘人和’蹂躏对方,现在很可能也要面对同样的凄惨处境。

除去这三点构筑梦境的‘骨骼’,其他只能算作是‘血肉’的具体规则,也跟之前有所不同。

首先便是本体记忆的全面放开,这一点倒暂时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毕竟这对于入梦之人都是一样,大家都占不到便宜。

其次便是这场梦境的实力上限。

邹四九自己现在只是阴阳序八傩公的层次,相对的,巫祠应该也差不多。

就算她有造梦者的身份,也不可能超过序八,顶多是站在了序七的门槛上。

不过不同序列的同一序位之间,差距同样不可以毫厘来计算。

武序要是能够进入黄粱,抛开其他限制,在这种规则下那就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要是这是在我自己造的梦里就好了,只要能展开邹爷我的‘黄粱独行’,哪里需要管对面来多少人,一只手就能全部碾死。”

邹四九叹了口气,心里也清楚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巫祠不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漏洞给自己。

这些社稷农序能和东皇宫一起鼓捣出‘新黄粱’这种令人震惊的技术法门,那对阴阳序的了解也必然十分深刻,不可能没有防备。

而且邹四九早在刚刚进入这场梦境的时候,就已经尝试过。

这里并不像之前地缘的黄粱,并没有东皇宫中人留下的‘暗门’。

当然,也有可能还是埋藏的有,只不过是藏的很深,自己并没有发觉。

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交错浮沉,邹四九已经沿着商铺的屋檐,一路来到了金楼所在的街区。

很明显,他此行的目的,自然就是金楼。

对邹四九而言,既然这里是按照自己记忆构筑出来的重庆府,那金楼无疑是整個城市的绝对核心所在。

要想抢先一步找出巫祠在这里的身份和行踪,挽回劣势,就只有来这里才有可能做到。

梦境是现实的反射。

陷入劣势的邹四九很清楚,自己只有尽可能的放大‘地利’的优势,在这场梦境之中才能有赢下来的机会。

要不然等被人弄死了,恐怕都还不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念头既定,邹四九提起路上顺手借来的雨伞,正准备走出屋檐,穿街过巷,进入金楼。

可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他突然注意到了对面一片聚拢的人群,传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咱们重庆府地面可不太平啊,很是出了些邪性的事情!”

“再邪性还能有这天气邪性?你在重庆府呆了多少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雪?”

“这不一样,我听说的是事情可比这恐怖多了。传闻现在城里每晚都有人不明不白的死在街头。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被咬的稀烂,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掏了出来,就是被野兽吃了似的。”

“扯什么玄龙门阵,这年头哪儿还有什么野兽?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人干的!你没看到吗?这金楼连悬赏都发出来,保不齐就是这个人干的好事!”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人也太奇怪了吧?纹龙纹虎的我见多了,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身上纹这种东西的。哈哈哈哈.”

满是戏谑的对话被不远处的邹四九听的清清楚楚。

他虚着眼睛,透过人缝看到了那张所谓的‘通缉’。

只见那副电子画报上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年轻汉子,双手不断抬起,重复着贴住鬓角往后梳理头发的动作。

赤膊上身,左右胸口分别刺着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黑狗,还有一株枝叶上挂满露珠的狗尾巴草。

这番造型和以往被通缉的江湖猛人完全沾不上边,看着就令人忍不住想要发笑。

“他妈的,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贱人居然连这种糗事也给邹爷我扒出来了,真是够恶心人的。”

邹四九脸色变得铁青,心思陡然凝重。

看来对方占据的优势,毫无疑问就是在金楼之上。

不过转念间,邹四九也了然。

整个重庆府的核心就是金楼,无论巫祠的身份是川渝赌会的成员,还是有那位王爷的背景,要充分发挥‘人和’,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在金楼站稳了脚跟,而且地位恐怕还不低。

“这娘们倒也不笨呐,不过自己怎么会在入楼之前突然被人预警?”

邹四九心头惊异不定,这群聚拢在通缉令前的人群出现的蹊跷。

不像是梦境自发的衍生情景,更像是有人故意设置,等自己来到金楼前就会自行触发,阻止自己自投罗网。

谁会这么做?自然只有赵梦泽。

可邹四九此刻半点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反而莫名皱紧了眉头。

因为在这场梦境,巫祠才是造梦者。

赵梦泽要想强行埋下这些伏笔,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大的骇人。

“四九,快走!”

一声急促的低呼在心头响起。

这是守御的声音,邹四九瞬间便认了出来。

她竟然没有被排挤出梦外?!

邹四九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发现街面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瞬间,原本各做各的路人们,都停下了嘴里话和手中事,站在飞扬的大雪之中,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站在屋檐下的邹四九。

这一照面,邹四九浑身汗毛陡然直立,眼前这些人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它们或露出狰狞的死相,或是干瘪如枯尸,或是浑身挂满了多余的脏器和血肉,与妖无异。

这些农兽瞪大了血红的眼睛,凶恶且贪婪的视线落满了邹四九身体的每一处。

邹四九此刻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原来巫祠最大的优势并不是‘人和’,而是‘天时’。

对方提前比自己要早进入这座梦境,已经种植出了数量惊人的农兽!

“邹四九,赵梦泽对你给予如此高的厚望,觉得你可以救他的命。可惜他眼光不好,你也不过如此。”

邹四九循声看去,在潮水般的农兽群中,站着的是一身白衣,神情冷傲的巫祠冬身。

不止如此,她身边还站着两个只有衣着颜色不同,长相却是一模一样的人。

赫然正是之前死亡的夏和秋两个人格!

“这些农序到底都是些他妈的什么怪物?”

邹四九眼神一凝,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看来在梦境中失败的她们,并没有真正的死亡。

或者说只要本体还有一条命在,她们就能通过某种手段补充新的性命。

“山河易改,四季永存。”

巫祠冬身似乎看出了邹四九眼中的震惊,语气轻蔑道:“伱们阴阳序讲究从命而为,顺天而行,有什么能力跟我亘古不变的四季争斗?”

饥渴的兽群围而不逼,似乎是自己的主人还有话说。

“邹四九,你知不知道之前我浪费时间跟你们玩了这么久,其实只是想借你和赵梦泽的手来确认两件事?”

“有屁就放,还装模做样问什么问?老子不想听,难道你就不说了?”

邹四九不屑道:“现在刀在你手里,你要是想羞辱我来找回面子,行,放马过来,老子受着。”

巫祠冬眼神睥睨,脸上冰冷的表情并没有因邹四九的跋扈态度而生出半点波动。

“第一件事,我清楚你在怎么活着从地缘的梦境之中闯出来,所以我想借你的手看看东皇宫有没有在我身上动同样的手脚。”

巫祠冬淡淡道:“现在看来,他们倒还没有这个胆量。”

这是看着自己在这场梦里输的这么简单,所以确信自己的技术法门之中没有东皇宫的‘暗门’了?

王八蛋,拿邹爷我来排险是吧!

“第二件事,就是看看赵梦泽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底牌。”

巫祠冬话音顿了顿,“或者说,我想弄明白他凭什么有如此勇气,在你身上下这么重的注码。不过现在两件事都确定了,他赵梦泽已然是黔驴技穷,只剩下搏命的血性,再没什么其他值得忌惮的了。”

女人抬手戟指邹四九:“而你,没有了他主持梦境带来的诸多优势,什么也不是。”

“说完了?说句老实话啊,你骂人的水平实在太差,完全是不痛不痒。”

邹四九挑了挑下巴,“这一场算我栽了,下一场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才叫真的打人又打脸”

“你觉得你还有下一场吗?”

女人神情鄙夷:“就算有,赵梦泽拼命为你争来这么多优势,却还是改变不了你惨败的结局,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下一场就能赢我?”

“肯定有,我怎么会这么容易死?而且下一场我肯定能一次性宰了她四条命。”

邹四九语气十分笃定,却分明不是在跟巫祠冬对话。

“所以守御你没什么好担心是的,而且我现在只是暂时落入下风,她不一定就能围死我,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邹四九自言自语道:“不过这阴损的娘们把你拉进来,肯定就是想用你来要挟我,咱不能上这个当!一会我先想办法送你出梦,千万不能让她得逞。”

话音刚落,一头如焰的红发在飞扬的大雪中突然浮现。

“邹四九,你是当老娘眼瞎啊?你现在只是一个阴阳序八,刀都拿不稳,拿什么冲出去?”

守御站在邹四九身旁,高挑的个头竟比他还要高出些许。

“所以你别做什么一命换一命的事情,我守御还用不着。”

“到了这一步还在顾及情情爱爱,一贯自私的阴阳序中居然出了邹四九你这么个痴情种子,倒还真是少见。”

巫祠冬依旧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傲然神色。

“邹四九,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这场赌局赵梦泽必须要死,但你还可以有一条活路能走.”

“行了,你闭嘴吧。不就是想让我出卖李钧?还以为你能搞出点什么新花样,结果还是喷了一嘴大粪。”

邹四九直接朗声打断对方:“你要是想让我帮你阴东皇宫那群人,那或许大家还可以坐下来聊聊。可你要是想让出卖自己人,不好意思,邹爷我没这个兴趣。”

“姓邹的,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李钧现在是什么处境?”

这次开口的是一脸凶戾的夏身。

“别在老子跟前一惊一乍的,能是什么处境?你们要是有本事能弄死老李,就不会在这里跟我废话了。”

邹四九冷哼一声,“我也劝你一句,最好趁现在快点麻溜滚蛋。要是等李钧那莽夫杀红了眼,到时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砍死你,信不信?”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我们社稷这么多年的谋算,他一个独行就想以力破局?荒谬。他也不过是目标之一罢了!”

冬身说道:“原本我只是想让你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也是时候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既然谈判无果,接下来自然是动手杀人。

早已经躁动难安的农兽发出嗜血的嘶吼,从四面围上。

“御啊,一会儿我来拖住他们,你趁机突围,一直往城外冲。”

邹四九双目盯着前方,嘴里低声道:“这种相互拉扯的博弈梦境不可能被构筑的无边无际,这场梦的背景构筑在重庆府,那只要尽可能的远离这里,就有机会强行脱梦。你冲出去以后,就去找老李”

“跑什么跑?邹四九你还他妈的是不是爷们,跟他们干!”

突如其来的冷冽喝骂让邹四九不由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此刻的守御赫然已经将满头红发盘在头顶,长裙下摆绑在腰间,双手分别握着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只有臂长的短刀。

一脸杀气的守御察觉到邹四九震惊的眼神,斜眼甩来一个冰冷的目光。

“怎么,嫌弃我凶悍了?邹四九我告诉你,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放心,我守御做人大度,以后大家照样还是兄弟。”

邹四九瞪大了眼睛,缓缓咧开嘴角,笑得格外开心。

这番泼辣的言辞,像是一碗烈酒倒进了他的肺腑里。

明明是冰天雪地,寒风如刀,邹四九却感觉浑身燥热,心跳加速。

“别啊,我怎么可能是嫌弃你?而且我都有好几个想当我儿子的兄弟了,现在可就缺一个媳妇来给他们当妈了。”

“那就别在这里扭扭捏捏的,丢人现眼,像个爷们那样把腰板给我挺直了!”

守御跨前一步,挡在邹四九身前。

双刀平举,直指兽群。

“跟紧了,老娘今天就带你冲出去!”

(本章完)

第612章 稷场如坟(四)

“四九,跟紧了!”

飞扬的大雪、狰狞的兽群,挡在身前的纤细背影,掠过鬓角看到的锋利双刀。

守御声音豪迈丝毫不逊男儿,站在她身后的邹四九却渐渐敛去了嘴角的笑意。

持刀直面潮水般的群敌,这份胆气不是人人都能拥有。

即便守御是一头明鬼,邹四九也想不出她以前到底经过什么,才能有这番绝命一搏的勇气。

“看来我的运势终于是用完了,这一次的凶卦是扛不过去了。”

心神紧绷的守御并没有察觉到背后复杂的目光,就在她右脚一步正要踏出之时,却突然感觉一只手按住了自己肩头。

一股属于同生甲主的力量,让守御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姓邹的,你要干什么?”

守御双眼瞪大,似乎猜到了什么,神色焦急喊道。

“我还没死,拿刀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回头记得找个梦境学学做饭和针线,那比较适合你。”

“你他娘的这时候犯什么浑,在这里你没有任何优势和权限,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冲的出去”

一道身影绕到身前,守御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感觉到一个滚烫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双唇上。

强势、热烈,充满了攻击性。

所有的话语全部堵在口中,守御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手中双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弯曲的双臂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

“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安全把你送你出去,不过无论如何,我不能看到伱死在我的面前。”

那抹足以温润心肺的鲜红消失在怀中。

“别骂了,我好不容易能在你面前当一回英雄,你就让我装个痛快吧。”

邹四九轻声自语,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两把短刀,脚底一蹭,身影向前冲出。

吼!

两头农兽凶狠扑上,擎张的十指如同利爪,尖端泛着令人不安的幽绿暗光。

在即将撞身的瞬间,邹四九俯身一矮,让开扑杀的手臂,倒持的双刀猛然撩起,从两头农兽的咽喉一抹而过,带出一串发黑的血水。

“守御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那时候是在倭区,也是在一场梦境里。当时我还傻乎乎的跟别人比较后门数量,掏出积攒了多年的家底,拿出来一看,活生生比别人少了一大截,结果当然是打不赢了。”

“我当时心里面那叫一個后悔啊,痛骂自己为什么当初会想不开,非要跟着李钧这个灾星混。一天不是砍人,就是被人砍,你说这叫一个什么日子,根本就不是阴阳序该干的事情嘛。”

大雪如雨,兽群如浪,邹四九手起刀落,掀起一片残肢断臂。

“不过骂归骂,都到这一步了,那还能怎么办?打不赢就就只能受着呗。”

“可就在我都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你。也是像今天这样,你挡在我的面前,让我站起来,别丢人显眼。当时我就在想,嘿,要是有天能有这么样一个女人给我老邹当媳妇,那这辈子还能有什么遗憾?”

邹四九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手中刀却狠狠贯入一只农兽的头颅,交错一搅,头颅冲天而起,三尺血泉从脖颈的断口中喷涌而出。

“我这人前半辈子运势不太好,辗转流浪过很多地方,吹过塞北的风,淋过江南的雨,趟过川蜀的河,见了很多人,但没什么人喜欢我。倭区是我转运的地方,我遇见了一群臭味相投的人,李钧、马王爷、陈乞生、谢必安、范无咎,当然,最重要是遇见了你。”

“那群混蛋总说我老邹纯粹是见色起意,全都是在放屁!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对你,那就是实打实的一见钟情!”

噗呲!

一只扭曲的利爪在后背撕出五条血痕,流出的鲜血带着丝丝缕缕的黑迹。

邹四九狠狠咬住喉间涌起的腥甜,一口吞下,双刀旋舞,切落一片手臂。

“守御啊,其实我知道,我跟陈乞生他们玩的那些小把戏,早就被你看穿了。用马王爷的话说,我这就是在班门弄斧,自取其辱。可当我发现你没有揭穿我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

“当时我就觉得,你应该也对我有点意思的,就算现在暂时喜欢的还不多,那也没关系。你少一点,那我就多一点,能有这机会,我已经很知足了。”

血腥的围杀还在继续,邹四九奋力挥刀,眼前的敌人却丝毫不见减少。

倏然,原本拥挤的兽群裂开一条缝隙。

一道身影以极其蛮横的姿态直撞而来,赫然正是在邹四九手上‘死’过一次的巫祠夏身。

此刻的她身形魁伟远超常人,双臂兽化,肌肉垒起,血筋贲张浮现,对着邹四九一拳轰出。

恶风扑面,几乎精疲力尽的邹四九仓促举刀,却被对方一拳砸在交叉的刀身上,直接轰飞出去。

咚!

邹四九后背撞在街边商铺的墙壁上,余势不止的力道透体而出,细密的裂纹沿着墙身快速蔓延。

屋檐上的积雪在震荡中簌簌落下,盖了男人满头满身,如同沸水淋身般,烧烫出滚滚白烟。

“别哭,守御你别哭啊。我真不是故意想惹你不痛快,我只是怕再不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邹四九后背用力抵着墙壁,头颅深埋,一头乱发盖在眼前。

滴落的血珠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持刀的双臂不断颤抖,虎口处早已经是血肉模糊。

“我以前是当过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但我只会骗人钱,不会骗人心。所以你别看我平时爱耍嘴皮子,但其实我真不太会说情话。”

“不过我记得在几年前,我路过成都府的时候,偶然碰见了有人接亲。新郎新娘都是普通百姓,场面算不上奢华,但到场的亲朋好友不少,很是热闹。”

“我路过的时候正巧,刚好看到新郎和他的兄弟们在想办法骗门,当时里面的人就起哄啊,非要让新郎当众讲他和新娘的故事.”

自语的话音到这里稍稍一停,像是男人在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娘的,被打的有点头晕了,好多细节是真想不起来了,哈哈,不过当时有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邹四九双腿渐渐用力,后背摩擦着墙边慢慢直起。

“新郎说他和新娘的相遇是‘小立风前,恍如初见,情如相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等到他们两人结缘之后,那便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切是恩爱如新。”

“你也知道我,我其实真没什么文化,也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新郎说的对不对,但就觉得这两句话是真好。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邹四九缓缓抬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上恶臭发黑的鲜血,一双眼眸透着深深倦意。

“守御,别怪我,我努力过了,但这次真的是冲不出去了。”

邹四九低声道:“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送出去.”

话音落下,一股剧烈的波动突然从他的体内激荡开来。

原本悍不畏死的兽群此刻竟展露出畏惧的神色,在此起彼伏的低吼中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

“想自爆炸开这座梦境?邹四九,你做不到的。”

巫祠冬身一眼便看出了邹四九的意图。

对方想要自爆炸开梦境,将那头明鬼送出去!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邹四九双臂展开,咧嘴笑道:“守御,我这次够爷们吧?”

波动渐盛,眨眼间冲出这片街区,笼罩整个重庆府。

此刻这座梦境之中的所有生灵纷纷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悸,就像是直面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心生绝望,却无处可逃。

“杀了他!”

巫祠冬身一声冷喝,夏、秋两身同时如箭冲出,退缩的兽群也在她的命令下再次涌上。

“臭娘们,要是还有机会,邹爷我一定弄死你们四姐妹!”

邹四九神情狰狞,眼中满是不甘,猩红的血水着五官蜿蜒流下。

“既然不认输,那就再来一次。”

突兀响起的苍老话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飘落的大雪悬停半空,农兽全身血肉绷紧维持着扑杀的动作,鲜血汇聚在邹四九的下颌,凝而不落。

刹那间,此间的一切如同被定格一般。

“赵梦泽!!!”

巫祠三具分身同时仰天怒吼。

下一刻,邹四九感觉眼前视线一阵扭曲变换,再清晰之时,眼前只剩在空荡荡的街头,所有的敌人和满地的狼藉通通消失不见。

只剩在须发花白的赵梦泽,站在街道对面,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老赵,这又是什么情况?”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邹四九知道自己暂时应该是不用死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整个人贴着墙面滑落,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好歹也是正牌的阴阳序三梦主,就算没抢到造梦权,想在一个冒牌货的手里动些手脚,把你强行打捞出来,还是能够办到的。”

“别扯犊子,这场梦又不是构筑在黄粱梦境,是在那娘们的意识之中。是要真这么简单就能动手脚,邹爷我也不会被人打得这么惨了。”

邹四九没好气的摆了摆手,“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我”

赵梦泽话音刚出口,一张清冷的面容突然浮现在邹四九身旁。

“这一次,我们给您添麻烦了,多谢赵先生援手。”

突然出现的守御,对着赵梦泽抱拳行礼,言辞恳切。

“都是该做的,无妨.”

赵梦泽的话还是没说完,就看到守御猛然转身,一耳光抡在邹四九的脸上。

啪!

“邹四九,我告诉你,你要是下次再做这种事情,不用别人动手,老娘第一个先弄死你。现在有外人在,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守御恶狠狠的撂下一句话,转头对着赵梦泽再次抿嘴一笑,这才消失不见。

“这不是还没死的嘛,这么凶干嘛?”

邹四九揉着自己挨了巴掌的侧脸,嘴里低声嘟囔着,扭头就看见赵梦泽正满眼好奇的上下打量着自己。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闹别扭?”

“我是没想到以你小子这喝凉水都能塞牙的运势,居然能有如此的福气。”

赵梦泽啧啧感叹道:“真是造化弄人啊。”

“说正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邹四九翻了个白眼,问道:“你当真把我强行捞出来了?”

“这还不明显吗,你小子不会脑子被打坏了吧?”

“那这场梦怎么算?”

赵梦泽笑道:“应该算是打平了吧。”

邹四九默了片刻,眼神再次落向赵梦泽花白的头发,眉头紧皱。

“你”

赵梦泽语气平静道:“没了。”

“什么意思?”

邹四九疲惫的身体凭空生出一股力道,支撑他从地上蹿了起来。

“字面意思。”

赵梦泽笑着说:“用民间的说法,我现在应该算是在给你托梦。”

“怎么会.”

邹四九整个人蓦然怔在原地,直愣愣看的眼前的老人。

“这有什么稀奇的。别人苦心积虑了几十年的谋划布局,如果真这么简单就被我们翻了盘,那才真成了笑话了。”

赵梦泽淡然说道:“这一次,我和天阙,确实是输了。”

长久的沉默无语之后,邹四九紧绷的表情缓缓松开,露出一抹颓然的苦笑。

“老赵,其实以你的实力,应该是可以逃出去的,对吧?你为什么非要拼到这种地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泄气般,刚刚站起的身体又缩回了地上。

“看你小子想了这么久,我以为会说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结果就问了这么一句废话?”

赵梦泽迈步走到邹四九身旁,蹲了下来。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不想。”

邹四九咬着牙道:“老子从番地奔袭千里敢来西南,就是为了把你救出来,结果现在你被人给弄死了,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记情啊。一道技术法门而已,居然值得你来为我拼命。”

赵梦泽抬起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头,“谢了啊。”

邹四九哼了一声:“谢什么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邹爷我行走江湖的底线。而且什么叫‘一个技术法门而已’?这东西什么价,大家都清楚,你别跟这儿装大度啊。”

“臭小子,老子都已经死了,你就不能说话客气点?”

赵梦泽笑骂一声:“当着你媳妇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那能一样?”

邹四九眼神直勾勾盯着身前的地面,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老赵你为什么不逃?”

“跟你一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赵梦泽昂着头,脸上露出缅怀的神情。

“我以前也是没什么实力,人穷,骨头还硬,一样跟东皇宫那群人尿不到一个壶里。我能晋升序三,也是天阙这帮人在帮我。”

“李钧他们是你的兄弟,易荒他们同样也是我的兄弟。”

赵梦泽笑道:“他们当着我的面被人害死了,那我就得给他们报仇啊。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事情也就该这么去办。唯一可惜的,就是这结局并不人愿。”

“老赵,你话说早了,现在还没到结局。”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这么说。”

赵梦泽侧头看向神情冷硬的邹四九,眼中满是欣慰。

“别犯浑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拉出来,你自己又一头扎进去,那咱爷俩岂不是自讨苦吃?四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办法活下来,把我的法门发扬光大,我在这世上可就剩这点东西了,听见了吗?”

“嗯。”

邹四九瓮声瓮气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知进退,顺天意,这才是我们阴阳序该做的事情。”

寂寥的夜风穿街而过,似乎将赵梦泽的身影吹淡了几分。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是真像我年轻的时候,所以我选择把‘天地同寿’教给了你。”

赵梦泽颇为自豪感叹道:“现在看来,我的直觉还真是准,没看错人。”

“老赵,你说你没看错,那你觉得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啊,哈哈哈哈哈.”

赵梦泽放声大笑:“是个洪福齐天的人!”

笑声飞入天空,散在风中。

邹四九终于不再看着盯着前方,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身侧。

“老赵,你说错了。我邹四九,就是个浑人。”

邹四九眼神骤然凌厉,眼前天地变幻,眼底倒映出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只有一张赌桌摆在眼前。

这一次,他不是作为筹码呆在桌上,而是坐在曾经属于赵梦泽的位置。

“还敢回来?看来赵梦泽是白拿一条命救你了。”

赌桌对面,巫祠满眼惊喜。

邹四九的去而复返,让她意外之余,更是生出一股荒谬的情绪。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邹四九,看你的架势,是打算再跟我赌一次了?”

“赌。”

邹四九毫不犹豫推出面前所有的筹码。

“这场梦我只定一个规则,你四条命一起入场。”

邹四九一字一顿道:“我跟你,一局定生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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