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2.第1513章 说出来可能都不信

第1513章 说出来可能都不信

陈静业听罢,叹了口气:“老夫不过是一介草莽,庙堂之事,于我而何,今尔等既求告来,老夫是左右为难,难也,难也……”

他几声叹息之后,便一脸正色的朝一群弟子们说道。

“只是,今天下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奢靡之风四起,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老夫若是不能在此时,借此向陛下进言,如何对得起圣人的教诲呢。尔等明日预备车马,老夫随尔等同往吧。”

众弟子喜出望外,自己恩师出马,到时必有高论,到时在御前,少不得一举成名天下知,便连自己的身价,也可随之增长。

于是,众弟子纷纷叩首:“先生以苍生为念,弟子们叹为观止。”

次日,数不清的儒生们,开始抵达翰林院。

翰林院这两年清冷了不少,今日却是格外的热闹。

所有有功名的读书人,统统进行造册,为了甄别身份,查验是否身怀利器,耽误了不少时候。

这般下来,来此的儒生,竟有两千之多,京畿附近的士人,竟是来了不少。

他们彼此之间,相互作揖,彼此问候,大多数人,都久闻对方的大名。

当然,也有见了面,鼻孔朝天,一声冷哼的。

大抵是因为,某人作了诗,又被某某人所鄙夷一番,这话传到了某人的耳里,自是成了不共戴天之仇。

足足花费了一上午的功夫,这些士人们,又饥又饿,方才又机会,进入翰林院。

此时他们觉得自己已要虚脱了,毕竟人太多,花费的时间过于冗长。

紧接着被人领入明伦堂。

这明伦堂乃是授学的场所,在翰林院中,是最大的建筑,能容纳不少人。

可即便如此,如此多的士人,还是在此,几乎无处下脚。

人们蜂拥着,想进明伦堂里,落在后头的人,只能在明伦堂外头。

就在所有人饿的前X贴了后背之时,却有宦官道:“陛下驾到。”

却见弘治皇帝领着朱厚照和方继藩等人,自耳房中出来,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只穿着一件儒衫的弘治皇帝坐在了上首。

弘治皇帝升座,一时之间,儒生们纷纷拜倒:“吾皇万岁。”

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几乎是所有士人最高的理想。

此时能见到陛下,许多人已搜肠刮肚的想了一晚上,自己如何在众人之中,能够脱颖而出。如何能让皇帝对自己刮目相看,重用自己。

哪怕是那自命清高的陈静业,亦是一宿未睡。

弘治皇帝落后,双目扫视了众人一圈,便面带微笑的开口道。

“诸卿平身吧。”

他顿了顿:“朕近来许久不曾听经义了,本是想让翰林们入崇文殿筳讲,可是想来,翰林所言,朕听的多了,索性,广开言路,听听诸卿的想法。”

说着,弘治皇帝看向萧敬,萧敬点头,咳嗽一声:“开讲。”

这开讲,从何谈起。

一下子,士人们激动起来。

人人都想讲。

且讲什么,又没有什么限制。

因此,有人道:“陛下,今日何不说说仁政……”

又有各种嘈杂之语:“陛下,臣读周礼,偶有感慨,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众人七嘴八舌,哪里还有半分的秩序。

明伦堂中竟是出现了混乱。

谁不想趁此机会露一个脸啊。

方继藩站在弘治皇帝身边微笑。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

碰到这种情况,往往是最激进的人,才能脱颖而出。

果然……就在此时,有人捶胸跌足,滔滔大哭。

一下子……便将所有人的音量都压了下去。

于是,士人们不得不住口,朝着大哭的人看去。

这人正陈静业。

却见陈静业哭的伤心伤肺,涕泪直流,啪嗒一下,拜倒在地:“陛下,陛下啊……自五帝以降,陛下可曾听说过,不修德政,而国运长久乎?”

这第一句,就是惊世骇俗。

其他士人,顿时黯然失色。

陈静业的弟子们,个个眉飞色舞。

今日该是恩师展现自己风骨的时候了。

想想恩师今日一席话,得到士林的满堂喝彩,而自己作为他的弟子,出门在外,报了恩师的名讳,立即令人肃然起敬,他们便也激动的不能自制。

见机会到了,陈静业自然不会错过,因此他便一脸正气的开口道。

“臣听闻,奥斯曼本是蛮族,本是游牧为生,此后东征西讨,据有万里之地,此国贫瘠,可其国君王十数代以来,尚且修德政,禁奢靡,重贤达,因此,天下大定,此国之王子,入朝觐见,闻知我大明三皇五帝之事,心向往之,大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态。他遍访群儒,将圣人之学,奉若圭臬,士林上下,无人不惊,无人不叹。何也?蛮人尚且如此,为何我大明,却悖逆了圣人之学,将其弃如敝屣,臣观天下,王公巨贾奢靡无度,百姓为蝇头小利而失廉耻。仁义礼德,再无人谈起,更有士人,将心思放在了那奇技淫巧之上,长此以往,天下归于何处?”

说着,他眼眶的泪水竟是滚落下来,一脸绝望的样子,一副对大明现状失望透顶的神色。

“陛下。”他激动的喊了起来,“奥斯曼王子,曾拜访臣,执弟子之礼,秉烛夜谈,谈到兴浓处,眉飞色舞,激动的不能自持,他曾言,大明曾为礼仪之邦,以德孝治天下,何以当今,沦丧至此,奥斯曼国虽为四战之地,却也知修德知礼,陛下…这般下去,我大明,气运要尽哪,臣观种种,今日泣血陈词,本是万死之罪,万死……”

他这一席话。

其实早在弘治皇帝和方继藩的预料之中。

为了抨击眼下,尤其是西山书院,夺回士林的主导权,自然而然,需要找个类比。

近来奥斯曼王子苏莱曼风头正盛,拿奥斯曼来比较,乃是情理之中。以奥斯曼国来讥讽大明,以苏莱曼来暗讽太子,苏莱曼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奥斯曼国到底是否是礼仪之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可以作为论据。

可以拿来做对比。

就比如……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别人家的孩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家的孩子得按着自己的心意,变成自己想要塑造的人。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效果。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心却一沉。

他恨不得说,朕听说,奥斯曼不久之前,便兄弟相残,父杀其子。

当然,弘治皇帝忍住了,并没有反驳陈静业,而是静静的看着他。

不过仅是须臾片刻时间,弘治皇帝便不再看他,而是四顾左右,问道:“诸卿呢?”

众士人听了,个个既遗憾自己被陈静业抢了风头,又觉得陈静业此人所言,实在是解气。真是将自己的肺腑之言,都讲出来了。

人们眼红耳热的看着陈静业,心里更想,只怕明日这位陈公,声名就要传至大江南北,如雷贯耳,哪怕是千秋史笔,此番慷慨陈词,却也少不得要添一笔。

陈静业随即道:“臣之所言,或许荒谬,此臣之浅见,若因此而触怒圣颜,臣请陛下处置。”

他已做好了廷杖的准备。

若是被皇帝气恼的抓去打了一顿,说不准,效果就更显著了。

他的弟子们纷纷道:“陈公乃某国之言……”

其余的士人也纷纷道:“然也,陛下……治国之道,在于修德,不修德政,则廉耻荡然无存……”

无数的士人们拜倒,有人激动的热泪盈眶,惟恐自己的声音,不够大。

弘治皇帝皱眉:“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卿家,有别的建言?”

“陈公已将臣等的肺腑之言统统说了出来。”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同情的看了他们一眼:“奥斯曼国,当真如此?”

“何止如此,其王子礼贤下士,教人钦佩。”

弘治皇帝抚案,沉默了片刻,随即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有异议吗?”

“……”

没人回答。

弘治皇帝站了起来,一脸赞许的朝陈静业等人点头。

“朕听诸卿所谏,也颇有感慨。或许……你们是对的……”

陈静业等人听了,突然心里一喜。

莫非……陛下终于要幡然悔悟了?

很好下一步,就要宰了方继藩那狗东西。

却又听弘治皇帝淡淡道:“这奥斯曼国,倘若当真是礼仪之邦,那么就不可等闲视之了,朕理应派出使团,前往奥斯曼,求取仁义之学。”

“……”

陈静业忍不住要眉飞色舞。

“诸卿心忧国家,若只委派一二人,难以彰显效果,不妨,诸卿统统都去吧,卿等便是朕的玄奘,随奥斯曼王子西归,求取真经。”

啥……

都去?

去哪儿?

奥斯曼?

那个据说四处都是沙漠戈壁,连绵千里不见人影,鸟不生蛋的地方?

那儿可是西域的西域啊……

陈静业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头有点甜。

“陛下……”身边,有人道:“陛下,臣腿脚不好……”

“陛下……”

弘治皇帝叹息道:“卿等忧国忧民,又都是饱学之士,此等大事,关乎社稷,非诸卿不可为之。”

(本章完)

第1514章 大喜临门

明伦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错愕的看着弘治皇帝。

他们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我们这只是借古讽今,不不不,是借奥斯曼,讽一下大明而已。

身为一个儒者,一个有风骨的文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可陛下这啥意思,还当真了?

弘治皇帝看着这些哑口无言的士人们,激动的道:“朕也希望知道礼仪之邦该是什么样子,更想知道,奥斯曼诸先君主们有何贤明之处,诸卿去后,不必急着回来,好生在那里学习,此次,朕有劳你们了。这所关系到的,乃是大明的国本大事,朕为了促成此事,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诸卿们想来也是仰慕奥斯曼久矣,此去,必定能如鱼得水。”

“至于有人说身体有所不便的,这自是无碍,我大明的车马,可免去颠簸,噢,倘若诸卿还有亲眷要通往,那更是再好不过了,朕一直听诸卿说,我大明有诸多失德之处,可到底失德在哪,如何解决,朕却无头绪,正需诸卿当朕的眼睛和耳朵,去听,去看。至于诸位沿途的照料,这自是无碍的,朕也知苏莱曼王子最是礼贤下士,将诸卿奉若圭臬,这沿途定是悉心照料。好啦,朕还要去向太皇太后问安,近来她身子偶有不适,今日就议到此。”

用给太皇太后问安的理由,简直就是无懈可击,懒得跟你们说,反正已经决定了,以后你们也别想见着朕了,准备上路就是了。

方继藩在一旁,已是乐开了花,就差向弘治皇帝欢呼了,好不容易把欢喜之色压下,却是道:“陛下……不知翰林院这里将名册记下了没有。”

此时,翰林院侍讲学士王不仕便上前,手持一个簿子道:“此次入翰林面圣的士人,在入院之前,其姓名,籍贯,年岁,家中老小情况,所得功名,统统都记录在案,陛下,齐国公,所有人都在这簿子里,绝无遗漏,陛下在此,臣等岂敢有漏网之鱼。”

弘治皇帝满意的点头,你看……这便是自己女婿口中所言的精准打击了吧,果然是一网打尽。

真不是一般的快意……

弘治皇帝道:“很好,有劳了,接下来的事,交齐国公处置吧。”

说着,毫不犹豫的在众人拥簇之下,匆匆而去。

留在这明伦堂内外的儒生们,到现在还缓不过劲来。

那陈静业整个人像是彻底的石化了。

他脑子里搜检着方才的话,在想,为啥陛下会认为这是自己想去奥斯曼的意思?

那可是万里之外啊。

要经过无数的黄沙和戈壁。

更不必说,那里的人到底是一群什么蛮子,也只有天知道。

至于那位苏莱曼王子,自己虽成日将他挂在嘴边,也不过是想向别人证明,你看,这奥斯曼国的王子都慕名而来,拜访过老夫……

可也仅此而已。

他还跪在地上,陛下虽走了,他却像是爬不起来。

方继藩留下来,外头早有许多卫士冲了进来,当有七八个卫士横刀在方继藩身前的时候,方继藩才道:“都还愣着做什么,为免夜长梦……不,未免好事多磨,择日不如撞日,赶紧送他们归西,东西就不必收拾了,放心,衣食住行的所用之物,我都准备好了,车马也已预备,先将他们送去玉门关,而后再等苏莱曼王子会和,再和苏莱曼王子一道归西便是了。”

“家里还有亲戚在的,你们先走,路上可以修书嘛,这是极重要的使命,关系重大,临行之前,为了防止机密外泄,以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们先走,将来你们若有需要,便将你们的一家老小,统统的送去。都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身哪,不要磨蹭啦,这是高兴的事,怎么一个个苦瓜着脸,像是死了NIANG一般。”

有了护卫在前,方继藩底气十足,露出令士人们憎恶的面目。

那陈静业听到立即要走,顿时要昏厥过去,口不择言的道;“姓方的,姓方的,这一定是早有图谋。”

“什么图谋,没有!”方继藩理直气壮的道:“奥斯曼乃是礼仪之邦,送你们去,且还负有钦命,好吃好喝的供养你们,你们居然还说图谋。怎么,看我方继藩不起呀,瞧着我有脑疾好欺负,想讹诈到我的头上?”

“你……你……”

这头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大量的禁卫就已经出现了。

一辆辆的车马,统统的进入了翰林院的马厩。

在这里,儒生们被禁卫们严谨的看押着上车。

四五人一辆车,人一进去,门一关,直接自外头锁死。

无论里头的人怎么拍打着车厢,也无人去管。

人一满,一下都不带停歇,车子直接便走。

随即,新的车立即补充进来。

这些禁卫,在此之前,都是经过了专业的操练的。

方继藩在某些方面是个很谨慎的人,这是陛下交代下来的事情,就不能把事情办砸了给陛下添乱了。

所以此前,方继藩在西山模拟了一个翰林院的环境,而后进行操演。

车马怎么进,怎么出,如何在不伤人的情况之下,控制着人登车,锁车之后如何处理。

若是没有专业的协调,这乱哄哄的场面,是根本控制不住的。

当然,另一方面,手续却还是要齐全的。

这又不是人牙行,这是朝廷的钦命,手续还是要办的。

这边,欧阳志已出现了。

他乃吏部尚书,按着钦命,他亲自带着文吏,在这儿现场办公。

印绶,任命,统统都准备好了。

一个人上车,填上名字,籍贯,直接盖印。

啪叽一下,一个委任便算是办妥了。

此次是以使团的名义,使团上下诸官,根本来不及进行甄别,来确定职位的高低。

没法子,只好统统以礼部大使和副使的名义授官。

欧阳志办事很认真,他伏在案牍上,专心致志的提笔,周遭各种喧哗和哀嚎声,他一概都听不到。

很快,一长串的车马,便朝着翰林院出发,直接出城,护卫他们的有禁卫,还有几个专职的医学院学员和负责膳食的伙夫。

粮食也预备好了……这毕竟是朝廷的命官,虽然礼部的大使和副使官,不过是九品和从九品,几乎不入流,可毕竟是钦差,人数虽然多,却也不能看轻了。

…………

方继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人送走,翰林院里的诸翰林们,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

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那哀嚎声,还在他们的耳畔回荡着,一想到这个,他们就禁不住打起了寒颤,整个人觉得冷飕飕的,脖子都发凉起来。

他们甚至已经不敢私下里议论了,一个个躲在各自的公房里,虽然明知道这公房,方继藩肯定不会进来的,却还是觉得,那方继藩的眼睛,如影随形,好像随时要破门而入一般。

他们战栗着,伏在公案上提笔,可手却颤抖的厉害,墨水如雨篷一般滴落。

方继藩却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

欧阳志将所有的手续已办好,王不仕那儿,也送上了名册。

方继藩很认真的将这手续和名册两相对照,在确定了无误之后,这才放下,伸了个懒腰,心情舒畅的道:“总算又办了一件利国利民之事,有了这些人在奥斯曼的考察,想来,一定能让我大明吸取不少的经验和教训,倒是辛苦你们啦。”

王不仕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起来,看了方继藩一眼,立即道:“齐国公有命,下官哪里敢称劳,这是奉旨而行,乃是忠君之事,份内而已。”

方继藩笑了:“不错,不错,小王啊,你很有前途,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王不仕立马诚惶诚恐的道:“岂敢,岂敢。”

方继藩接着道:“现在也不过两千多儒生而已,还差六七百个,我既已答应了苏莱曼王子,定要一诺千金才好,你们啊,有空闲就多去打听有没有想做官的读书人,又或者想要去奥斯曼的,这奥斯曼可是个好地方啊,君主贤明,礼贤下士,他们那里,十之八九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这么好的地方,我大明的士人千千万万,无穷无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总会有人有兴趣的。”

王不仕汗颜,默默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倒是欧阳志,面无表情,对此,没有丝毫的表示。

……

一个时辰之后,苏莱曼被诏入了宫中。

苏莱曼对此,已略有耳闻,显得极为激动。

一下子就已经准备好了两千多人,而且其中还不乏有他所敬仰的一些大儒,这令他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制。

此次乃是私下的传见,苏莱曼见着弘治皇帝,还有刚刚抵达宫中,站在弘治皇帝身边的方继藩时,见他们二人都穿着便服,苏莱曼忙行礼道:“小王见过皇帝陛下。”

说着,他朝方继藩抱有善意的颔首点头,眼里露出了感激之色。

…………

上飞机了,在机场上赶的,这几天东奔西跑,还是会保证稳定更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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