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博弈

皇帝也知道这一点。

他敢来御驾亲征,不过是笃定大明军队一定会赢,郭登会守住大同,他带来的二十万将士也会为他赢得荣耀,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一条毒蛇潜伏在他们的后方,随时可能冒出来咬他。

所以皇帝想回京了。

英国公并不反对皇帝回京,这本就是他的目的,但他反对皇帝把二十多万人全都带走。

英国公坐在皇帝下方,不去讨论后方有瓦剌潜入进来的军队多危险,只讨论二十万大军的机动性。

打仗,并不是人越多越占优势的。

人多,便有尾大不掉的危险,命令难以传达,士兵难以精确的完成命令,这其中,一旦有一方出错,将是大祸。

尤其,他们回京会和来的时候一样,队伍拉得很长。

所以,把一部分军队放在大同作为援军,不仅能救大同,同时也是在解决他们的累赘。

英国公没有提及郭登瞒报军情的事,只是点评道:“郭登乃守城之将,平时守城还行,战时却难以进取,而大同防线长,只怕他应对不及,陛下既然御驾亲征,大军就得与北胡交战,否则名不副实,将来史官会如何评论?”

皇帝也是怕史官之笔的,闻言心中一动,沉声问道:“英国公以为,哪些人适合留下,要怎么作战?”

“可留下三人领三支队伍与郭登一起守卫大同防线,”英国公道:“驸马都尉井源有进取之智,可以任其为大同总兵官,代郭登守城。”

又道:“再命武进伯朱冕为左翼总兵官,辅助井源同守大同,命平乡伯陈怀为前锋……”

皇帝打断他:“井源为大同总兵官?朱冕和陈怀军功皆在他之上,让俩人以他为主,不妥吧?”

英国公顿了顿后道:“战时当便宜行事,郭登在大同经营多年,想要越过他调度大同军队,没有比驸马都尉更合适的身份了。”

郭敬是王振的人,郭登和王振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其他人惧怕王振,不敢拿主意,此时就需要一个能不听王振命令,可以自主拿主意,又能让武将们信服的主将。

没有比井源更合适的人了。

即便井源犯错,皇帝还能杀了他姑父不成?

有这层顾虑在,底下的武将们才敢放开手脚干。

他可不想让留在大同的援军还听从王振的调遣,就那小脑袋,他能指挥大军?

想着这一路以来的混乱,英国公就心口疼。

而这么多员武将,从京城出来到大同,竟干的都是鸡毛蒜皮的杂务,连调派好手底下的士兵都做不到,全凭王振那半桶水在那里胡乱安排。

他要不是退休多年,只做顾问,没有实权,早把他们痛骂一顿了。

英国公不好骂武将们,更不好跟皇帝翻脸,只能旁敲侧击的教他。

但显然,皇帝没听懂,或许听懂了,却有自己的安排。

他道:“朱勇为中军总兵官,为何不命他留下?”

英国公道:“正是因为他是中兵总兵官,才更要留在陛下左右,听候陛下指挥。”

皇帝抿了抿嘴,问道:“英国公觉得,应该留下多少人在大同?”

“十万兵马。”

皇帝蹙眉。

英国公垂下眼眸道:“陛下以为多少合适?”

“十万为主力军了,命朱勇为中军总兵官,留下统御全局,再命朱冕为左翼总兵官,陈怀为大同总兵官,与朱勇一同作战。”

英国公火气开始冒起,他觉得他最近心态越来越不好了,竟然这么容易起火。

他扯了扯嘴角问:“那井源……”

“井源为御驾前锋部队,带人先行探路。”

那岂不是把他的安排打得稀碎,没有井源在前面顶着,谁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就相当于,一连串的安排下来,还是王振和皇帝为中军总兵官,左翼总兵官,大同总兵官……

可王振和皇帝,他们谁是能打仗,会打仗的?

指挥权给到他们,那真是一点希望也没有。

惟有给井源,武将们才敢伸出一点触角,动一动那脑子。

挡箭牌被放在眼皮子底下当先锋,当做盾牌的拿去当枪使,这战略……

英国公努力压住怒火,只能退而求其次:“陛下,朱勇既然为中军总兵官,当跟随您左右,不如命邝埜留下……”

“邝埜是一文官,”皇帝惊讶的看向英国公:“且他无兵权,怎能命他留下?”

“他虽是文官,却跟随王骥出征过几次,又是兵部尚书,智勇双全,他比朱勇更合适留下。”

君臣俩人在屋里讨论了一个多时辰,先锋部队都走出十里路了,皇帝的命令才下来。

朱勇依旧为中军总兵官,率领主力护卫皇帝回京。

邝埜为大同总兵官,武进伯朱冕为左翼总兵官,陈怀为先锋军,一同镇守大同。

而井源为御驾前锋部队,带兵先行开路。

皇帝留下八万人给邝埜,命他守住大同。

英国公从皇帝院子里出来时,整个人又好似老了十岁一般。

但他步履匆匆,连一步也不敢停,几乎是皇帝的命令刚下,他就让人飞快的请邝埜、朱冕和陈怀过来。

“就说我有退敌之计与他们说,请他们快来。”

御驾正在收拾,要启程,起码是一个时辰之后。

朱冕和陈怀都是武将,甚是敬佩英国公,来得最快。

英国公却抬手阻止他们说话,让他们到屏风后面待着去,不要说话,等邝埜进来,英国公便道:“是我提议陛下留下邝大人。”

邝埜惊讶的看向英国公,面色沉郁。

英国公问:“邝大人不想留下吗?

邝埜:“陛下的安全最重要,后方既有敌军,就不当将兵力分散,只分出先锋部队,再命斥候四路探查敌情即可,先将陛下送回京城,再派出边军应付瓦剌军即可。”

英国公颔首:“邝大人这番安排很稳妥。”

“那英国公为何……”

“邝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英国公道:“陛下的安全很重要,但大同同样重要。”

英国公是武将,在他看来,守边和皇帝的安全同等重要,所以他要安排,必两者并行。(本章完)

第848章 边谋

“你们一直反对陛下打麓川之战,因为麓川之战耗费巨大,但收益甚微,觉得西南边陲之地,每年赋税不过尔尔,若遇灾年,还要填进去大量的钱粮,每年镇守的军费等便远超收益,是与不是?”

邝埜不知正谈着撤回的事,怎么突然提到麓川之战,但他还是静心道:“国公爷误会了,我等并没有放弃麓川的意思,只是想收民心,还当是文教,让边民沐陛下恩德……”

英国公嗤笑一声道:“没有武教,岂有机会文教?”

“唐太宗威震四方,四野臣服,那是因为威,先有威,后有臣服,那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英国公道:“本朝太宗在时,不管是西南,还是北方,就连海上的倭寇都不敢上岸,那不是因为太宗有文德,而是因为他南征北战,威震四方!”

邝埜蹙眉:“以威治四方,不能持久,惟有教化,让蛮夷亦通晓忠孝仁义,才能不战而顺。”

“邝大人也是治理地方的能臣,亦跟随王骥出征几次,认为无威也能文治吗?”

邝埜一顿。

英国公面无表情道:“今日坐在这里的,没有武将文臣之分,除去这些身份限制,只问邝大人,治理四方藩属国,可以文教便可使四方臣服吗?”

邝埜艰难的道:“自然不是,只是麓川之战耗费巨大,因为连年增加的军税,百姓过得困苦,这次福建邓茂七谋叛……”

“休要将邓茂七谋叛之过算在军税上,”英国公沉声道:“若不是地方官员盘剥太过,处处卡收,各地军民收上来的军税支持十次麓川之战都绰绰有余。”

邝埜捂着额角道:“您说的有理,这几年朝政远不如之前清明,朝廷是要整顿官风民风,但国公爷,此时是讨论此事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护送陛下回京……”

“我没有时间了,”英国公再次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何支持陛下打麓川之战。”

或许是英国公的决绝和悲痛让邝埜静了下来,开始认真倾听。

英国公心下慰藉,不枉他从一众文臣武将中选出他来。

除井源外,或许只有邝埜是这一线生机了。

英国公道:“靖难之役后,太宗将国都迁往北京,所谓居重驭轻,所以太宗皇帝加强北方防务,在位时五次远征漠北。”

见邝埜皱眉,英国公就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们又要说太宗皇帝穷兵黩武,以致国库空虚,比不过仁宣两位先帝仁慈厚民,可是,仁宣能安定治国,便是依赖太宗皇帝余威。

而今余威渐消,所以西南乱,西北乱,连隔着大海的一小小藩属国都敢以兵民为寇,几次上岸屠杀我大明百姓。”

“或许在你们看来,此次瓦剌南下突然,但在我看来,这是积累了十数年的力量,终有一变,不过是终于来临罢了。”

英国公起身,将挂着的地图放下来,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圆圈和箭头,邝埜走上前看,心中震动。

那上面列了各个卫所,尤其是东北、西北和西南三块区域的位置,画满了看不清的标志,若不是有英国公介绍,他几乎要看得眼晕。

英国公点了点北方的位置道:“自仁宗不勤远略,瓦剌脱欢就逐渐统一蒙古各部;南方交趾黎利开始攻城掠地;西南麓川几次出手试探,东北奴儿干军纪败坏……但,此前十数年,朝廷逐渐放弃交趾,对麓川的试探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以钱财安抚,还让建州自己管理自己……”

英国公嗤笑一声:“这十余年,建州和脱欢、阿鲁台一度来往频繁,但朝廷视而不见,一味的以钱财笼络,瓦剌、建州和倭人每次朝贡都贪得无厌,每每邀赏没有节制,但朝廷不但不罚,还一退再退,以厚赏平息矛盾。

正是因为这一次次试探、退让,养大他们的野心,养肥他们的胆子,所以才有了思机发谋叛,才有今日瓦剌南下。”

英国公:“你们怪陛下发动麓川之战,我却从中看到了希望,陛下终于不像他祖父和父亲一样,消极防御,只是……”

他顿了顿后道:“他太着急了,又一味的相信王振。”

邝埜终于想起来,这位英国公虽然一直赞同皇帝发动麓川之战,但也一直反对王振参与军国大事。

邝埜目光微闪,他想到了王骥。

王骥打仗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中途曾被下狱,差点被问斩。

当时王振态度暧昧不明,后来英国公出面,王振才请皇帝放出王骥,让他去麓川戴罪立功。

他们一直觉得,王骥久攻不下麓川,是受王振指使。

但王骥是真听王振的,还是不得不听,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变?

英国公对麓川之战点到即止,开始说起此次瓦剌南下。

“边谋,当与民生一样,时时存在,而不是和平了,便懈怠,以为天下太平,你们是读书人,居安思危的典故不用我多说,此次瓦剌南下,看似突然,实则预谋已久,而满朝文武,能预料到这一点的竟只有兵部左侍郎于谦,”英国公沉声道:“你们妄想只派出一员边将就把敌人拦在大同之外,轻敌至此,总有一日,你们会和郭登一样输得一无所有。”

邝埜心中震动,不敢信,却又不敢不信。

这可是英国公,刚到大同就察觉大同有异,让他去调查大同实际军情,如此敏锐,他所言会是危言耸听吗?

英国公道:“我已年过七十,宣宗时便致仕归家,还有什么值得我拿名誉去搏?”

邝埜这才发现英国公嘴唇有些泛白,想起他昨日请了病假,不由眼眶泛红:“国公爷……”

英国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们文官有气节,王振虽然随侍陛下多年,心机深沉,但他脑子不行,尤其是在打仗上,看他接二连三的指挥和安排便可见一斑,我力主你留下,便是想你能够抵住王振的命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你能打胜仗,其余一切都不成问题。

王振一旦离开,他也不可能回来找你算账,所以他的命令你听听就罢,你权宜行事,一切以大明国本为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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