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127章 猴子偷桃

第127章 猴子偷桃

紫云衍庆楼。

李隆基坐忘了半日之后,确实感到身体轻松了些。

张垍、李泌为他引见静玄真人之事,他确是颇为满意的。

才睁眼,已有内侍趋步赶来,禀道:“圣人,有河北的贡品到了。”

闻言,李隆基抚须而笑,道:“过了中元节,朕便返回长安了,胡儿有何贡品还要送到终南山来?”

“回圣人话,是饶阳郡的贡桃,今晨到的长安,恐不新鲜了,因此送来。”

“胡儿有心了。”李隆基朗笑,很是开怀,“贵妃最爱吃这些,快给她送去。再拿些来,给几位上师尝尝。”

“遵旨。”

“谢陛下厚爱。”

不多时,高力士亲自端着托盘上楼分桃。

待走到李泌面前,这位年轻的道士起身,双手接过桃子,彬彬有礼却不失世外高人之风度,举手投足间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泌有真才实学,近来讲解道法连圣人也服气,已命他待诏翰林、供奉东宫。

这意味着道家为东宫讨好圣人,终于有了巨大回报。其中也离不开高力士、张垍合力为东宫说好话。

同时,一筐筐的贡桃被端进宗圣宫,送往杨贵妃的住所。

它们是连着枝叶被剪下,以日行千里的驿骑送来,此时犹带着露水。

这意味着安禄山以及背后的右相府,在讨好圣人这一方面绝不逊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哄得杨贵妃高兴才是最关键的,杨贵妃偏就好尝这类时令鲜果。

安禄山的贡品还远远不止于此,近来圣人也常常念叨“待八月,看看胡儿送了什么来”,为此,连打骨牌、看故事的心思都淡了……

~~

秋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

阴天的终南山中无暑气,屋中,玉盘上摆着几个贡桃。

杨玉瑶午间已尝了一颗,此时心思却不在这美味上。她坐在铜镜前,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未施粉黛的容颜,目光又向屋外瞥去。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明珠带着薛白进来。

“谁?”

杨玉瑶背过身去,慵懒问道。

“瑶娘,是薛郎君来了。”

“他倒舍得来了,我昨日白等了许久,该是不配见薛郎才气。”

明珠瞥了薛白一眼,示意他好自为之,万福退下。

薛白道:“卢铉盯着我们,除掉他了我方才敢来。”

“哪个?”

“上元夜诋毁你我关系的那个御史。”

“他怎就诋毁了?”杨玉瑶不由莞尔,回过身道:“你说,他如何诋毁了?”

薛白避过她的眼神,不答,神态正经,略带含蓄。

杨玉瑶眼睛一亮,拉过他的手,道:“都怪玉环心软,斩草不除根,没除掉这个……谁来着?”

“卢铉。不用记了,已经除掉了。”

“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开口就是害,真是个妖怪。过来我看看,你近来在玉真公主那,可让她欺负了?”

“没有,我忙着交构诸王、公主、驸马。”

杨玉瑶不由好笑,道:“听说了,算我又欠高将军一个人情。却也怪了,这些人为何总是污伱?”

“也许是我真这般做了?”

“就像旁人诋毁我们的关系,其实都是真的?”

“嗯。”

薛白认真地点点头。

杨玉瑶愈觉好笑,眼神中秋波流动,拉过他的手,低声道:“我姐妹就住在院中,她们去赴宴了,我待不了多久也得过去。”

她大概是想说,今日不太方便,却又没说,总之是想亲近一小会也好。

连薛白也不太懂这种女子心事。

“你尝尝这个。”杨玉瑶捧起一颗贡桃,“此桃名为‘燕红桃’,确是好吃,汁多且甜……”

话到一半,她抬眸看去,看了薛白的眼睛一会儿,忽道:“你与往昔有些不一样呢。”

“如何不一样?”

杨玉瑶初时说不上来,却分明能体会到薛白气场上的变化,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是……霸道了些?”

“嗯?”

莫名地,杨玉瑶竟是被他注视得低下了头,体会到了久违的少女娇羞之感。

她心想今日是不方便的,遂道:“我给你剥桃吗?”

“不剥桃。”

杨玉瑶还得赶去赴宴,明知来不及了,轻轻推了推薛白,似要拒绝,最后却又没有说她不方便。

她今日穿的也是道袍,颜色素净,其实比平时那艳丽轻薄的披帛更衬她不施粉黛的容颜。一条腰带系着纤腰,反而更勾勒出身段。

同样的道袍,穿在李腾空身上是清丽出尘,杨玉瑶反而被裹得更显饱满了。

~~

杨玉环目光落处,张云容连忙上前捧起一颗燕红桃,桃子很大,她一只纤纤玉手有些握不住。

桃红色的轻薄果皮被剥下,显出里面诱人的白色果肉,均匀肥美。

张云容动作轻柔,仔仔细细地将它剥得干净了,只见桃尖上的果肉发红,泛着果味清香。

“给我吧。”

杨玉环接过,咬了一小口,只觉果肉细嫩,入口即化,汁水充沛,满口余香。

她其实是有些贪嘴的,遇到这种好吃的,眼睛里不自觉地带了满足的表情,美得不可方物,看得张云容呆了呆,连忙递过手帕,擦拭顺着她嘴角流下的桃汁。

“贵妃吃东西像个孩子。”

杨玉环小口吃了好一会,把吮干净的桃核吐了,随意的小小动作竟也显得妩媚。

堂上,许合子、谢阿蛮、薛琼琼等人还在讨论新词牌唱法,但终究是讨论不出来的。

杨玉环由着张云容替她洗手,笑问道:“三姐怎还不来?真到要用她时,反不见她人。”

“怕是在屋里睡着了,奴婢去请。”

“她排场大,我去请她。”杨玉环笑着站起身来,向众人道:“你们且议着,我请人去找词家问问。”

她也不要一众宫娥跟着,自提着裙摆一路往三位国夫人的别馆去。

别馆中,明珠连忙迎上,正要开口。

“贵妃。”

“三姐睡着了吧?我去唤她。”

杨玉环登上台阶,忽然,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杨玉瑶一声叫唤。

“降不住了……降不住……”

“三姐?出何事了?”

屋中声音顿消。

杨玉环担心姐姐,示意明珠推门,进了屋中,绕过屏风,只见帷幕还在晃动。

掀开一看,杨玉瑶背身而卧,发髻凌乱,雪白的后颈上带着汗,人还在微微喘息。

“等了大半日,三姐不肯赴宴,闷在屋里做甚?”

“睡着了。”杨玉瑶打了个哈欠。

“瞧这一身汗,不热吗?”

“不热的。”

“方才在门外听到三姐喊了呢?”

“我,”杨玉瑶稍稍迟疑,“我做了个噩梦。”

“哦?什么梦?”

“有个妖怪……很是张狂,一时没能降住它。”

杨玉环笑了笑,转身摆弄着桌上的贡桃,道:“想来三姐是看了薛白的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必是的。”

“说起薛白,他近来给玉真公主师徒作了好几个词牌,皆是新的格律、曲调。”

“是吗?”

“我们钻研许久,一首都未能完整唱出,三姐何不招他来问问?”

杨玉瑶伸出白嫩的胳膊,将落在地上的道袍拾起,问道:“我吗?我招他来?”

“圣人忙于修道,总不好我以贵妃之名召见外臣吧?”

“那……明珠,你去玉华观请薛白来。”

屏风后,明珠似乎有些慌乱愣了一下,万福道:“是。”

“玉真公主师徒就在我宴上,称他今日不在玉华观。”

“不知他去了何处,也许在何处交构诸王?”杨玉瑶道:“我让人去找,你且回宴上稍待,我马上便来。”

“好吧。”杨玉环笑道:“三姐也知我喜欢音律,这几个新词牌可够我玩好久。”

~~

诗词一道从来与音律分不开,乐府诗许多本就是歌,盛唐的诗亦是歌,五言、七言往往都有固定的曲调。

也会有新的调子,因圣人、贵妃都非常喜欢,近年来常有新的教坊乐曲,文人们按这个曲调填词,便是“词牌名”三字的意思。

旁人只是依调填词,但薛白却是随手就连着创了好几首新曲。

外行人不以为然,对于爱好歌曲的人们却无异于一场盛宴。

宴上,李季兰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杯盏推开些,铺开彩笺,把脑中忽然浮现的词句记下来。

听名家唱了薛白的新词牌,她已有了许多想法,像是发现了宝藏,这也想拿,那也想拿。

她心想,难怪薛郎说自己写的戏曲有些过于工整了,只有听过这些富有变化的曲词,才能写出《长亭送别》那样满口余香的戏词来……

“季兰子,你说薛郎随手就将这些词作交给你了?”谢阿蛮忽走过来问道,“真未交代旁的吗?”

李季兰再次听到这问题,点点头道:“是,薛郎才气无双,这般词句也是如寻常事一般。”

“可怎么唱?”谢阿蛮有些苦恼,沉吟着喃喃道:“几首当中,《浣溪沙》是最简单的,正体双调四十二字,只与教坊曲稍有不同,其它却是一首比一首难。”

许合子也过来讨论,道:“《蝶恋花》还是简单的。”

说着,袖子轻拂,再次开口试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虽只唱了这几句,天籁般的声音入耳,李季兰听得胳膊上起了疙瘩,心想若让许合子唱一整出戏,也不知是何光景?

这就是贵妃的宴席,随时能听到名家唱新曲。

“永新找到感觉了吗?”

随着这句黄莺般的声音,杨玉环转回了宴上,道:“词家恐还要许久才来,我们却可再试着唱一遍。”

“可以试试。”

薛琼琼于是在古筝前坐下,素手轻抬,拨弦。她是宫中第一筝手,古筝弹得极好。

乐声起,许合子再次开口。

谢阿蛮提着裙子,小步赶到堂中,轻盈地舞动起来。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李腾空看着这一幕,竟是又呆住了。

她其实前几日便听到了这些词,以道法修为强压着心中情绪,可此时一看她们演绎,又有了别样感受。

还萌发了许多个不该有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连这些倾国倾城的女子都喜欢他的词句呢?可他又是为谁写的呢?”

“腾空子,你可是修道之人,如何能有这般虚荣妄念?”

“你且看她们唱啊弹啊舞啊,实则是他写给小仙你的词呢,不高兴吗?”

“心中魔障已起,腾空子,快挥慧剑斩了它,你的道法便又可再高一层了……”

“铮!”

筝声忽然拔高,又转为轻柔;谢阿蛮长袖一挥,身段更柔;许合子唱到最后一句,眼中竟是落下泪来。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李腾空听得心尖一颤,如中了魔障一般。

……

忽然,随着一阵掌声,有人踱步而来。

“永新唱得好啊。”李隆基朗笑着步入堂中,“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

“见过圣人。”

“都不必多礼,从来先有曲,再有词。薛白作词却每要人替他谱曲,架子倒大!”

李隆基佯骂了一句,竟是潇洒地在小凳上坐下,要来一个琵琶。

“但你们有几处唱得不对,朕来。”

这举止,不像是威严的一国之君,却尽显一代音律名家的风流。

“臣妾来舞。”

杨玉环当即走到堂中,裙摆飘飘,似仙女下凡。

不知何时,杨玉瑶也已到了,在她大姐的身旁坐下。

她抬头往堂外看去,远远地,明珠正领着薛白过来。

他也重新收拾过了一遍,看起来又成了人畜无害的少年郎。

~~

“词家来了。贵妃交代,薛郎可直接入内。”

“多谢。”

薛白步入堂中,听到李隆基那苍老的声音正在唱那首《蝶恋花》,唱得确实好。

他不懂音律,不由思忖着该用怎样的夸赞之词。

下一刻,他却是目光一凝。

有个女子正在堂中蹁跹起舞。

她舞得不快,却很轻盈,轻盈得像是脚尖踩到了他的心尖。

他分明是不懂舞蹈,却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她舞中的情境……她舞的该是蝴蝶与花,动时,彩袖招摇似要飞起来,静时,腰肢款摆如风中花朵。

忽然,她回过头来。

一张娇美的粉面,两湾秋水,一点朱唇,神色间带着绵延的情意与哀伤之色,动人心魄。

对视间,薛白被莫名地震撼了一下。

乐曲一停,他才意识到,是杨玉环在舞那首词里的情绪。

只是这词确实还是太短了。

让人想写长调,写散曲……

杨玉环笑了笑,提着裙摆回到上首的位置上。

“哈哈。”

李隆基放下手中的琵琶,恰见到薛白,笑道:“词家到了,以为朕唱得可对啊?”

他问的是对不对,其实颇难回答,怎么说都像是在圣人面前拿大。

薛白干脆也不绞尽脑汁去恭维,实话应道:“这词我只是胡乱拼凑的,从未想过竟还真能唱出来。”

李隆基闻言又气又笑,骂道:“小小年纪,溜须拍马功力不凡,油滑。”

骂归骂,可见这句话还是让他极高兴的。

……

那边杨玉环才坐下,听得这一番对答,见薛白慢腾腾的反应,不由笑了一下。

她有些容易出汗,才跳了小小一支舞,脖子上已有细腻的汗珠,颇觉恼人。

张云容替她擦了汗,当即又奉上已经切好的贡桃果肉。

杨玉环尝了几块,顿觉好吃。

“贵妃。”有内侍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这是胡儿特意从河北送来的贡桃。”

“我知道。”

杨玉环本就打算向圣人夸一夸安禄山的。

恰在此时,李隆基也落座了,她便拿起一块桃肉递过去。

“圣人。”

李隆基却还在与薛白说话。

“朕不信你能填词,却不通音律,且唱一首。对了,不唱是欺君,唱了才是油滑。”

薛白颇为难,道:“圣人恕罪,我真是五音不全,恐有污圣人耳目。”

“朕恕你无罪,唱。”

“遵旨,那我就唱那个《一剪梅》。”

薛白不会音律,但他小时候,恰好常听母亲唱一首以这首词作歌词的《月满西楼》,于是清了清嗓,准备开唱。

见此情形,杨玉环颇觉有趣,不由放下了手中的桃肉,一双漂亮的眼睛转向了他。

薛琼琼准备弹筝,谢阿蛮打算起舞。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众人皆是一愣。

平心而论,薛白唱得不算难听,声音还是好的……但,也只有声音是好的。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谢阿蛮偷偷抿唇一笑,还是起了舞,只是舞姿显得俏皮了些,与这词的意境略有不搭。

许合子却是一抬眼,目露惊讶之色,像是惊讶于薛白能唱得如此一般,可还是呆住了。

李隆基摇了摇头,自拿了那桃肉吃了,心中以有这样的臣子为耻。

然而,他忽然眉头一动,看向薛白。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杨玉环也意识到了,目露震惊之色,站起身来,低声道:“这是……新的唱法?”

李季兰脑子里把自己的诗与这首词对比着,觉得不论诗意的话,同样写愁,终究是这首词唱起来更婉转多变,不由心想“薛郎作词,为了教我写词呢”。

薛白看似少年,脸皮却是厚的,在这种众人的环顾下,竟还能用大白嗓唱下去,气息不乱。

他这种坚持终是有了作用,毕竟词是好的,薛琼琼的筝音也是好的,终于还是能将人带入那词句的意境之中。

杨玉瑶回想起方才的缱绻,抿了抿嘴偷笑,目光愈发温柔。

却无人注意到李腾空的反应。方才听许合子唱,让她心魔丛生,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拼命稳固道心,没想到,薛白竟还要亲自对她唱……着实是有些过份了的。

终于,他唱到了最后那一句。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有人蓦地眼睛一酸,低下头去。

……

良久。

李隆基闭目沉思,再睁眼环顾堂中众人神情,发现只许合子、杨玉环能听出薛白唱法的不凡之处。

他想评点几句,最后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连朕,也不知该夸你还是损你。”

薛白有自知之明,应道:“能得圣人这般说,已经是夸我了。”

李隆基似有叹息,恨铁不成钢。

“对了,方才贵妃想说什么?”

杨玉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闻言却也忘了方才想对圣人说什么。

她看了薛白一眼,抿唇一笑,道:“圣人吃了炒菜、打了骨牌、看了故事,今日又听了他这歌,总得赏他些什么才是。”

李隆基大笑,道:“还只是一只小猴子啊。”

他抬手一指薛白,板着脸教训道:“朕每听人告你的黑状,可见你是个好惹事的!学学李泌,他像你这般大时可比你沉得住气,如今他不过二十五岁,朕已赏了他六品要职。”

这说的是李泌十六岁时作诗出山、被张九龄劝回之事,薛白不久前才听李泌说过。

高力士不由提醒道:“竖子,愣在那做甚?还不谢陛下隆恩。”

圣人的意思已明显了——“等你年纪大点赏你个高官当当。”

能让杨贵妃开口讨恩赏,岂有落空的?

这章看起来像日常,其实藏着后面一整段剧情的好几个线头、引子。这种过渡的时候要先把后面的内容构思好,反而是写得最慢的~~所以,后面一章要晚些,大家不要等(说起来我已经写了8千多字了,但这章有5600字,后面一章字数少了些)~~最后,月初求票,恳请大家给我投月票,感谢~~

(本章完)

129.第128章 皆大欢喜

第128章 皆大欢喜

李季兰忽然转过头,低声道:“腾空子,我可以唤薛郎‘先生’吗?”

李腾空愣了愣。

她意识到自己误会这个同门师姐妹了,季兰子原来真的只仰慕薛白的才情吧?

“为何问我?你要如何唤他……与我何干?”

李季兰却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才华真是太高了,不仅诗词写得好,还故意唱得不好,让圣人承诺给他封官,愈发崇拜。

至于为何问腾空子那个问题?她其实只是想赞叹一下而已,分享、表达一下对先生的景仰。

带着这种情绪,她目光紧紧盯着薛白,也不知先生那颗脑袋里还有多少了不得的词作。

因看得认真,她甚至没留意到有宦官领着人进了堂,从薛白身后走过。

……

李俶走到堂中,在薛白身边站定,向圣人、贵妃行了一礼。

抬头间,他忽留意到了什么,转头一看,恰见玉真公主身后有个小道姑正在看他。

这小道姑生得十分美艳,尤其是一双眼,含情脉脉,似春风吹过的一泓春水,似盛开的桃花。

李俶虽然还很年轻,但英姿勃发,早已习惯了被女子爱慕。此时见这小女子确实动人,有些起意将她纳为宫人。

宴上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办正事要紧。

“你们来有何事啊?”

“回圣人,三妹听闻贵妃宴上有新乐曲,颇感兴趣,也想要听一听。”

李俶说着,侧过身,引出身后的妹妹李月菟。

李月菟时年十五岁,不久前才行了及笄礼,暂封为和政县主。她长得漂亮高挑,身穿襕袍,英姿飒爽。

她今日莫名地被兄长带过来,此时还被当成借口,却也不生气,落落大方地向圣人行了一礼,道:“孙女其实是想见见圣人。”

李隆基大乐。

他听得出来,这孙女此言是真心的,并非假意哄他高兴。

当年,宫人吴氏就是他赐给李亨的,吴氏虽早逝,生的这一双儿女却很让人满意……比李亨让人满意多了。

“赐坐,在朕的宴上不必拘礼。”李隆基打趣道:“阿菟尝尝贡桃,待你何时要成亲了,朕给伱封郡主。”

“不成亲才好,我随姑祖修长生道。”

李月菟说着,在玉真公主一旁坐下,又聊了几句,待旁人不注意,转头向身后两个小女冠道:“你们好漂亮,与我交友可好?”

语气坦诚、直率。

……

李俶在玉真公主另一边坐下,待许合子开始唱歌了,低声笑道:“姑祖可不能偏心。”

“我一个化外之人,偏心谁了?”玉真公主不由莞尔,“你们这些小的,也个个是鬼机灵。”

“那有桩小事,姑祖帮帮侄孙儿可好?”

玉真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到已入座的薛白。

她当即明白了李俶的心意,反问道:“欣赏他?”

“他有大才。”

玉真公主没说话,饮着茶,听着身后三个小丫头那小小声的嘀咕,摇了摇头,道:“此事我帮不了你。”

李俶有些讶异,道:“为何?”

“我既收了十七娘为徒,怎好坏她的姻缘?”

李俶略略沉吟,心知不能让薛白与索斗鸡联姻,此时却对玉真公主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了李腾空一眼,无意中又见到了李季兰那含情脉脉的眼。

~~

李俶年纪不大,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且长子李适今年都五岁了。

他年少时看上了宫人沈珍珠,生下了庶长子,此事其实是有些麻烦的。

好在圣人喜爱他,为他选了王妃崔氏,崔氏身份不凡,父亲是博陵崔氏、母亲是韩国夫人。

换言之,李俶与杨家有联姻,这也是他认为自己能拉拢薛白的原因之一。

是日,回到别馆,他便与崔氏谈起了他的想法。

“你觉得让三妹嫁给薛白如何?”

“噗呲。”崔彩屏不由好笑,拍了拍李俶的肩,道:“郎君总不会不知吧?薛白那可是我三姨的面首。”

她原本长得极美,但去年为李俶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又接着生了一个,身材走形得厉害,脾气也差了许多,此时虽在笑,语气却带着些颐指气使。

“郎君有这想法,可得罪了我三姨。”

李俶知道崔氏娘家势大,因此也愿忍着这妻子,道:“不可与三姨商量?不论如何,薛白总该会有个正式妻子。”

“反正我不会去说。”

“此人是个人才,于我们有大用,偏李静忠为人阴狠,结了怨,总得化解。”

“人才谁愿娶公主啊?”崔彩屏实话实说,“何况,我听说薛白狡猾,虽有才,人品却不好。”

“非常时期,用人首重才干。人品如何,可待往后再说。”李俶试探着问道:“你大舅总不能真与薛白支持庆王吧?”

“瞧郎君说的,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做事。大舅想拜相罢了,他有他自己的主意,还能只顾着我这个亲戚的想法不成?”

忽然,孩子的啼哭响起,吵闹不堪,崔彩屏连忙让宫人将小儿子抱过来。

李俶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微微苦笑,起身出了屋门。

内侍程元振趋步赶了上来,低声问道:“王上,可到沈氏处歇息?”

“不了。”

李俶摆了摆手,走过长廊。

程元振亦步亦趋地跟上,小声问道:“王上有何思虑?奴婢可否为王上分忧?”

“不要紧。”李俶摆了摆手,自嘲道:“想到两桩姻缘。”

“两桩?”程元振疑惑道:“县主的婚事,毕竟还是要回了长安,问过殿下,若殿下肯,直接请圣人赐婚即可……却不知另一桩是?”

李俶不答,只喃喃道:“阿爷不会不肯,他身边的老奴出的差错,我是在化解此事。”

“是啊,幸而有王上。”

“对了,今日见到姑祖身边有一女弟子,颇有才情。”李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可知她叫何名字?”

程元振当即了然,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去问一问。”

~~

次日,竹圃边。

李季兰有些紧张地盯着薛白的脸色。

好不容易,待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她不由问道:“先生觉得如何?”

“好。”

《西厢记》的故事简单,却难在词藻。李季兰改来改去,如今才算完成了三折。

薛白确实看到了她的改变,原本更多的是工整的对偶、骈文,如今则是随性了许多。

只说这第三折,写到崔莺莺与张生的幽会,李季兰遣词用字也是相当大胆。

“且看月色横空,玉宇无尘,花阴满庭,罗袜生寒,蹑着脚步儿行,芳心自警。”

再往后看,看到一句“恨不得教他在我眼底眠”,连薛白都觉微微慌张,连忙合上卷轴,交回到李季兰手里。

他想到王维当时所说,一时也不知道教小姑娘写这种艳文,到底是催生了艺术的发展,还是拉低了她的境界。

“季兰子大才,依如此写法,接下来便顺了。”

“是先生教导有方。”李季兰得了夸赞,脸泛红晕,又道:“腾空子也帮了许多忙。”

李腾空吓了一跳,连忙否认,道:“我没有……”

“许多词句都是腾空子想的。”李季兰不肯贪功,已飞快地说了出来。

“不是。”

李腾空来不及狡辩,眼看薛白目光看来,连忙扭过头去,道:“我不过是……指点一二罢了。”

“对了。”薛白道:“之后的故事,我还是想略作修改。”

“啊?”

“且说张生入京赶考,崔母逼莺莺出嫁旁人,她宁死不从,遂出家为道,崔家只好寻一婢女冒充她嫁于一庸人,待张生高中归来,从道观接出崔莺莺……你们觉得如何?”

薛白觉得如此一改,李隆基定然会喜欢这故事,都用婢女代嫁来表明寿王妃与杨太真不是同一个人了。

可他面前的两个小女道却是呆愣住了。

“小女子无才……哪知道这些……”

“师妹,等等我。”

她们匆匆跑掉了。

薛白无奈地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来,颜嫣正坐在秋千上,一脸看戏的表情。

“阿兄把人吓跑了。”

“没有。”

“季兰子叫你先生呢。”颜嫣又道:“我又是阿兄的先生,那岂非是她的祖师?”

“别胡说了。”

颜嫣真就不再胡说了,起身,乖巧地行了万福,道:“阿兄,启玄真人说我已学会了他的吐纳之法,往后该向阿兄学太极拳法,请阿兄多多指教。”

薛白不敢逗她,但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因默契而同时笑了出来。

因为想到了他们常说的那句话。

“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

中元节过后,在终南山居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回程时,薛白随着圣人的车队而行。

他驱马走在颜嫣的马车旁,一路都老老实实的。

此行虽没能根治颜嫣的病,好在得名医调理,还是稳固住了她的病情;他还教会了李季兰写戏文。

从唐昌公主口中了解到宫闱旧事,确立了志向;与庆王结成了暂时的同盟;与咸宜公主夫妇化敌为友;以几首词作增进了圣人、贵妃的好感。

与宁亲公主驸马、广平王也有了初步的接触。

从局势上来说,把咸宜公主这个最爱出头的拉拢过来,右相府、东宫暂时都不能借刀杀人,又不愿亲自出手对付他,想必能得到暂时的安稳。

而且祸水东引,有的是让东宫与右相府烦恼的地方。

当然,之所以这般顺遂,主要是他得了终南山的地利,李亨、李林甫在长安城忙于正经事,没工夫搭理他。

但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往后便不会次次这般顺遂了……

想着这些,薛白抬头看去,恢宏的明德门渐渐展现在了眼前,心情莫名地澎湃起来。

长安城虽更险,却没有让他感到畏惧。

~~

七月已到下旬,岁考将至,安禄山将至。

而楼台观发生的诸事,也开始在长安城产生着影响。

~~

宁亲公主掀开车帘,向后方望了一眼,恰好能看到薛白跟在玉真公主的马车后面。

目光落回车内,她那虽然老了但还很英俊的丈夫张垍正在闭目养神,好整以暇。

“你做的好事,哪天那姓薛的小子惹出大祸来,看牵不牵连你。”

“那便实话实说罢了。”张垍道:“故人托付,我拒绝不掉。”

“你永远就是这般软弱性子!”宁亲公主不满,道:“谁托付你了?还不是你忘不掉那个逆女。”

“与你说过了,贺秘监致仕归乡时嘱托,以他与我阿爷的交情,我断不可能拒绝他的请求。”张垍道:“即便圣人得知此事,看在贺秘监的面子上,也不会怪罪于我。”

“满口鬼话,我能信你?贺知章是太子老师,此事岂能瞒着太子?”

“此事已说得够多次了。”张垍闭上眼,淡淡道:“公主若不信我,便当是我对四娘旧情未了罢了。”

“张四郎,你太放肆了!”

张垍苦笑,也不知自己是太软弱还是太放肆。

想来,若不软弱,如何会活成今日这般?

“驸马。”宁亲公主叱喝了一句之后却又放柔了声音,道:“夫妻间不该有所隐瞒,你实话说,他背后的势力你知道多少?”

“有何势力?”张垍叹道:“就那么一个小宅子,每月花费几钱,公主已查得清清楚楚。我再多言何益?”

一个话题争来吵去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像是成了夫妻二人之间的一根刺。

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直到抵达宁亲公主府,有仆从上前通报。

“驸马,有客至,自称替范阳节度使送礼的。”

说话间,一份长长的礼单被递了过来。

宁亲公主看了就不悦,道:“你别收这狗胡的礼!”

“他得圣人恩宠,君子之交该有的。”张垍神态淡定。

宁亲公主无奈,自转回后院。

张垍总是这样,能与所有人都交好,比如,李白亦是他好友,且多次劝他莫与安禄山来往,他偏是能两边都安抚住。

他下了马车,整理了袍袖,踱步前去迎客,在外人眼里依旧是一副逍遥的神仙模样。

唯他自己心知这辈子因尚公主而付出了多少。

~~

“薛白为何拒绝了?”

太子别院,李俶一回长安已迫不及待向李亨说了他的想法,李亨对此是认同的。

“他若娶了三娘,尽释前嫌,亦可保日后前程,竟是不愿吗?”

李俶道:“他说,是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李亨忽然想到了一个隐秘的传闻,眼神一变,脸色当即有些难看起来……薛白是因为杜二娘?

他背过身,没让人发现他的不悦。

“看来是李琮许诺了他更大的好处?”李俶问道。

“有可能。”

“孩儿以为,还是当拉拢薛白,他很懂得讨好圣人、贵妃、高将军。”李俶道:“且我们与杨家、大伯是可以相处好的。杨家与孩儿有姻亲,大伯那边则只要答应平反三庶人案、许诺封赏。薛白正是拉拢他们的关键。”

“这竖子不愿,奈何?”

“请阿爷直接向圣人请求赐婚,如何?”

李亨有些不情愿,理智却知如此做是最好的。

安禄山又要进京了,其人与裴宽这两任范阳节度使之间利益冲突极深,到时李林甫、安禄山势必要除掉裴宽。

这正是收服薛白背后势力的时机。

“我这太子,在圣人面前未必说得上话啊。”李亨叹道。

李俶道:“阿爷只要与圣人言,三娘看上薛白了,此事自然玉成。”

李亨径直点点头,喃喃道:“三娘是我最宠爱的女儿,便宜他了……”

他们父子并不能谈论太久,很快,有内侍来催促。

李俶告退,离开了太子别院,转回百孙院。

他深吸了两口气,正要去见崔氏,忽想起一事,招过程元振。

“问过了?她可愿意?”

“王上。”程元振有些为难,迟疑道:“她自称是女冠……恕不能入百孙院伺候。”

“何意?”

李俶很惊讶。

程元振犹豫片刻,道:“依奴婢看,季兰子许是爱慕了薛白。”

“哈。”

李俶自嘲一笑,豁达地摆了摆手,道:“不妨的。”

不妨的,这两桩姻缘,他已安排得很完满了,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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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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