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徐州地方

冬月初四,随驾大军在田野、空地中操练,一时间旌旗飞舞,鼓角争鸣。

时大雪也,三万余人披甲持械,肃立于雪中不动,诸营按册点名,一个不缺,遂人给绢两匹,待回京后发放。

于是山呼万岁,气冲云霄。

附近有许多百姓正在围观。冬天没啥事,就爱看这个。

这也带来了一个“广告”效果,很多年轻人志愿投军,情绪还非常热切。

邵勋没办法,令在朐县拣选精壮勇武之士百人,编入侍卫亲军,连带着之前为了安抚地方大族、酋帅而在幽、冀二州挑选的二百人,亲军员额达到了三千八百,遂令将作监督造明光铠三百领、器械若干付之。

会操结束后,大军进一步解散,最终留在邵勋身边的只有银枪、黑矟各一营,外加侍卫亲军近一万六千人。

从初五开始,邵勋便住在老宅内,分批接见各地官员。

当天来的是东海太守陈寔。

他以前在蔡洲苑征李成之役时主要工作是转运苑中米粮、果蔬、牲畜,算是合格地完成了此项任务,混了个太平功劳。

伐晋之时,诸葛恢举众而降,但荆州、江州一带还有小规模叛乱,陈寔再度转运资粮,混了第二份薄功。

之后他就没什么表现了:没捅娄子也没有丝毫出彩之处。

陈有根爱子心切,求上门来。

邵勋觉得老陈一辈子没求过他几次,再加上陈寔确实有两份勉强说得过去的功劳,于是调任东海太守。

陈寔来此九个月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干,每日也就看看公函,用印盖章而已。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平庸的人。不过比起年少时已经有所进步了,听闻那会可颇不成器,景福公主对他没有半句好话。

邵勋看着这个晚辈,道:“国光,你来东海也一年了就没点自己想法吗?”

陈寔有些紧张,默默想了想宾客们私下里的教导以及这两天从随驾官员那里打探到的消息,便回道:“东海方安,当无为而治,以复民力。”

“卿岂不知国朝崇有为新论?”邵勋故意问道。

“陛下说得是,臣知错了。”陈寔赶忙应道。

邵勋微微有些失望,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又问道:“民力渐复之后,你可有方略?”

陈寔默默回忆了一下,道:“臣请在东海开浦。”

邵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为何?”

“东都汴梁、西都洛阳皆位于河南,天下富户、官员、府兵、禁军亦多集于河南。如此,交广之奇物可自海上运至东海,再经运河输送入京。”陈寔说道。

“海上风波险恶,万一沉船怎么办?”邵勋问道。

“一开始或船毁人亡多些,但施行数十年后,会慢慢好起来的。”陈寔说道。

邵勋不置可否。

当然,陈寔说的话也不能算错。

元代从江浙海运粮食至大都,高峰时一年三百多万石,也就比明朝内河漕运少了几十万、一百万石的样子,支出的运费成本却远远低于内河漕运。

至于损耗率(包括沉船、搁浅及受潮损失,即起运多少、到港多少计算),在一开始(1283年)为8.4%,慢慢降为了2.6%(1305年),又十余年后(1321年)变成了1%,再五年后(1326年)则为0.8%,损耗率再度上升要到元末了,那也是因为海盗……

老实说,这个损耗率是低于明代内河漕运的,而且稳定性颇佳,每年都有海运,元末以前少则二百多万石,多则三百数十万石。

唯一的劣势就是容易受海盗滋扰,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护航,或者干脆社会治理能力过关,从陆地上根除海盗存在的土壤,毕竟人家总要上岸的不是?

如今的航海技术肯定不能和那会比,但只要开始发展,就会有进步,不发展永远不会有进步。

邵勋也不准备海运粮食,损耗率兜不住,无利可图,但运输价值较高的胡椒、蔗糖、檀香木之类却是可以的,因为其利润太高了,十倍轻轻松松。

用这些高价值商品的运输锻炼航海技术,引发从造船到天文、潮汐、季风、洋流等方面一系列的进步,待到他的大梁朝灭亡前夕,差不多就成熟了。

当然,如果后世子孙废掉海运,那他的努力就白费了。

“货至东海后如何输至汴梁?”邵勋又问道。

“臣复请疏浚沂水,再开挖新河至海浦,沟通下邳。”陈寔说道:“若货物能水运至下邳,就能进汴梁。”

“徐州还需休养生息。”邵勋说道,不过他没完全否定陈寔,又补充道:“自海浦卸下之物,多为轻便贵重之货品,陆运一段无妨的,到下邳后就能水运了。”

说完,又似笑非笑地看向陈寔,道:“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么?”

陈寔一惊,硬着头皮道:“是……也不是。”

邵勋懒得和他兜圈子了,道:“明日将献上此策的僚佐请来天成宫,朕另有任用。”

“臣遵旨。”陈寔松了一口气,这关应该是过了吧?

“东海荒地甚多,朕欲令少府于此植栽良材,你遣人打探一下,哪些地方合适,径汇报上来即可。”邵勋说道。

“陛下,东海平旷,山岭甚少……”陈寔提醒道。

“你也没那么不堪嘛。”邵勋笑道:“诚然,良材可取自江南大山之中,又或者自辽地采伐。但东海不能一点都没有,朕还想在郁洲置船屯呢。就这么办吧,无需多大地方,你先去挑。”

“是。”陈寔应道。

挥手令陈寔退下后,邵勋又手拟了三份诏书,分别是设郁洲船屯、开郁洲浦、建郁洲坊市。

是的,他放弃了直接设县的想法,因为郁洲岛上几乎没什么人,全是森林和荒草,只有少许百姓在上面开荒种地,连捕鱼的都没几家。

温麻县就是由温麻船屯升格而来的,因造船而兴,聚集了大量人口,慢慢就达到了置县的标准,郁洲可循着这条旧路走。

写完诏书后,他又翻看起了陈寔带来的户籍册子。

东海七县共有近八千户、39600余口,比起开平中还下降了,吴兵总想打我老家啊。

多年前从东海郡分出去的兰陵五县就不一样,计有10200余户、49100余口,比东海的情况好不少。

这两个数字大体都是比较准确的,虽然比起真实人口还少了一截。

初六日,邵勋又接见了徐州刺史杜尹。

他在任也三年多了,之前一直忙着战后恢复工作,而今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了。

邵勋照例询问将来的施政纲领,杜尹提出疏浚泗水,并改造邗沟,修建船闸之类。尤其是邗沟,淤塞严重,且因地势问题导致来水困难,航运很不稳定,经常让漕船在河道里搁浅,一等就是十余日乃至数十日,故请整治——曹魏时,魏文帝南巡时就遭遇过这类尴尬事,大批船只搁浅在河道中,让东吴觑到了机会。

邵勋不意陈寔、杜尹二人都提到了治河之事。

他还是有些犹豫的。大规模修治肯定不行,如今连年用兵,没这个国力。小小修缮一下,凑合着用得了,反正如今北方也不是很需要南方的粮食,赋税大可存于广陵,一旦有事,就近调用即可。

“若治河,耗费的民力可不小。徐州诸郡有多少户口?多少钱粮?你可清楚?”邵勋问道。

杜尹早有准备,当场呈上一份奏疏。

邵勋接过看了看。

彭城七县约一万四千户、七万口,下邳七县约三千户、不到一万二千口,临淮十县约四千户、一万五千余口,广陵八县约二万一千户,口超过十万,堂邑一县(侨郡侨县悉数罢废)约六千户、二万八千余口……

只能说,淮水两岸的郡县户口比起晋朝已经有了较大的变化,有的多了,有的少了,细究一下,全是人为的。

徐州真正人口密集区还是在北半部分。

比如,东莞八县有12600余户、53300余口,琅琊九县则较为吓人,计有34000余户、168500余口——东安等晋季临时析置的郡悉数罢废。

总而言之,徐州九郡不足六十万人口,水泊遍地、田地荒芜,开发程度严重不足,甚至还有熟地返荒的现象出现。

在这个节骨眼下治河是不太理智的,修缮一下即可。

于是邵勋说道:“朕发慕容鲜卑、高句丽俘众五万,为徐州修治沟渠,卿备好粮械,多发兵士,万不能出了岔子。其他的不要想,把邗沟修治好就行,大梁如今需要休养生息,没那么多余力大肆开河。”

“臣遵旨。”杜尹道。

其实他也没指望天子完全同意,只不过觐见了不能没有话说,不能没有自己的理政方略,所以提了这事——事实上这也是徐州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头等大事,问题只在于国力不足,只能先开个头罢了,故提这事并没有错。

“徐州饱经战乱,荒莱遍地。”邵勋又道:“卿可遣人巡查诸县,分划出一部分土地,以为军田。待有余力,朕要在此设府兵。此事紧要,勿得迟疑。”

从初六到十五,邵勋又依次接见了彭城、下邳、东莞、广陵等郡的太守以及广陵度支校尉,忙得很。

十六日,张硕、唐剑等人奉命渡江北上,至天成宫入觐。

(本章完)

第1376章 江南事

红日高悬,晴空万里。

残雪荒草之中,邵勋静静看着刚清理过的水塘。

“你二人在建邺可还住得惯?”邵勋问道。

天子垂问,他俩也没什么好隐瞒,张硕首先说道:“建邺卑湿,臣刚去时还行,后来大病一场,几以为见不到陛下了。”

唐剑又补充道:“太湿热了。不过却极利稻谷,若经营有方,粮米取之不尽也。”

他俩一个并州人,一个冀州人,初去南方确实很不适应。

好在两人都曾在襄阳、寿春过渡了一下,让身体慢慢适应了,不然就要看命硬不硬了——在南方生不生病有点玄学的感觉,因为很多身体瘦弱的人居然没事,身体素质很好的人却病死了,让人无话可说。

“江南河湖多,首要之务便是利用起来。”邵勋说道:“南下诸家,都站稳脚跟了么?”

唐剑回道:“除少数疫病较重的家族外,大体都勉强站稳了,而今在慢慢适应,将来户口滋长之后兴许会开荒。”

邵勋又看向张硕。

张硕立刻回道:“臣裁汰老弱,得扬、江、交、广四州之众五万人,尽数编为世兵,分镇各处。一家给田四十亩,水田、旱田各半。今军心已稳,豪族、蛮酋未敢动也。”

“朕可是听说广州有人叛乱,自称大晋皇室苗裔,算不得多稳吧?”邵勋问道。

“此小乱也,旬日即平。”张硕说道:“江州、扬州还各有一次天师道动乱,亦被削平。”

“好啊。”邵勋赞道。

说实话,大梁朝在整个长江以南并未投入多少资源。

张硕编练的五万世兵基本都是降兵,其中有的是原东晋禁军,有的是北府、西府兵,有的则是豪族私兵,而今尽数付予田地,令其散于各水路要冲之处,亦兵亦农。

郡县也没什么兵,一个武断乡里的亡命徒如果能纠集百余人,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攻破县城,之所以没出现这样的情况,除了那五万世兵外,便是地方豪族帮忙维持秩序了。

即维稳成本下放了,相应的权力也下放了。

唐、张二人去年一整年都在调配钱粮,打算在几个重要的郡划拨农田,编练郡兵。

今年更进一步,请求动用江南诸郡的赋税,打造器械、赎买上好田地,进一步增加世兵和郡兵数量。

邵勋还没同意,因为他觉得明明江南已经打下来了,你们还要给我搞“江南赚钱江南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正事。今年征辽了,北方的邸阁存粮大多拉去了幽州,而江南的赋粮正分批北运,填补河南、河北亏空的邸阁,一句话,没钱。

明年休养生息,可允许他们动用三分之一的江南赋税,编练部队,完善防御体系。

毕竟这事也不好太过拖延。

“育秧、插秧之事可曾推广?”邵勋又问道。

“已在丹阳试行了。”唐剑说道:“臣召集十二县官吏至蒲洲津商议,众皆以为可,但需时日。”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此为稻麦轮作,并不简单。很多江南百姓连稻、粟都种不好,别说稻麦轮作了。”

“你可有解法?”邵勋问道。

“臣在建邺、江乘、芜湖三县各划了十顷职田,令各县轮番征发精于农事的田舍翁去耕作,每年换一批不同的人,今已是第二年。”唐剑说道。

“不错。”邵勋赞道:“公私两便,善哉。”

将北方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传播出去,是江南农业领域的重中之重。

方法还是很多的。比如南迁的北地豪族与江东土人接触后,自然而然传播出去,这是最普遍但也是见效最慢的办法,从晋末就开始了。

再就是唐剑说的办法了,利用江南广泛存在的职田、禄田,以发役的形式征发江南百姓,让他们一批批掌握先进的农业技术,回去后再各自传播。

最终目的就是提高江南的农业水平,增大粮食产量。

天气只会越来越冷,从这个角度来看,每一次小冰河时期,都是南方的机会——沼泽淤塞成陆、气候没那么湿热、利于修建水利工程等等。

终梁一朝,北方人口、经济肯定是会强于南方的,这毫无疑问,但南北方的差距会大大缩小,待到梁朝灭亡前后,南北方经济说不定已经相差不多了。

“农事之余,货殖如何?”邵勋继续问道。

“回陛下,臣已将五马渡辟为商埠,直通北岸堂邑、广陵。”唐剑说道:“京口之西山渡亦辟为商埠,商旅往来不休,然建邺、广陵皆无坊市,收税不易,故……”

“开!”邵勋毫不犹豫地说道:“仿洛阳坊市旧例,一年两次,一次半月。此利国利民之大好事,须得尽快筹办起来。朕在朐县转了一圈,比起三四十年前,有冬衣的百姓增加了不少,夹絮半数来自青州,半数来自江南,可见野蚕茧已开始造福百姓。”

说完,他感慨了句:“打了这么多年仗,天下黎庶也该得点好处了。”

“是。”唐剑连声应道:“陛下一统南北,百货畅通无阻,别的不谈,今岁河南便输牛万余头至丹阳,百姓大得其利。”

“北地的耕牛……”邵勋迟疑道。

“便是羊夫人和故襄城公主在汝南淮上驯育的耕牛,往年多卖至江夏、南郡,今岁第一次输送至丹阳,耕旱田无碍的。”唐剑说道。

“江南还是得驯育更加适应本地气候的耕牛。”邵勋说道:“此事朕让少府来操办。丹阳数十万百姓,缺的牛又何止万头。”

丹阳郡现有十二县(侨郡侨县已罢废),计76000余户、40万3000余口,无论放在南方还是北方,都是一等一的大郡了。

而这个郡,也是大梁朝在长江以南控制得最严密的一个郡,虽然当地聚集了很多豪族。

“江南士风如何?”邵勋停在了池塘边,看着宫人们在水中摸着河蚌,随口问道。

“行田者多,治学者少,打猎、游乐者也不在少数。”唐剑答道。

邵勋一听,倒觉得挺满意的。

既然行田了,那么说明至少有开发那一片土地的想法,这是能增加社会总体财富的。无论这笔财富有多少落到朝廷手里,其实都不重要,都是大好事。

“行田多在何处?”他问道。

“丹阳、毗陵二郡,污莱最多,故行田最盛。”唐剑说道。

毗陵七县完全可以说是南下的北方人开辟出来的,而今约34000户、16万1400余口,近三分之二是北人,大部分是晋末南下的,本朝平江南后也去了不少人。

与之相比,丹阳十二县六成以上是南方人。不过都无所谓了,过个百年就都是南人了。

“可有人研究新学?”邵勋捡起一枚河蚌,问道。

“不少。”唐剑说道:“而今都知陛下喜钻研道理,故以此幸进——呃,以此为进身之阶者不少。”

邵勋笑骂道:“你也觉得这是幸进?”

唐剑脸色难看地低下了头。

“罢了,不谈这个了。”邵勋摇头道:“中午吃河蚌。广成泽培育的菘菜已在东海有种,霜打过后甜美得很。”

******

唐剑、张硕二人第二天就走了。

他们留下了数十车交广送来的贡品,据闻是船运至扬州吴郡后,为躲避大风入港,在港口内还被吹翻了一艘船。

最绝的是,那艘船恰好就是林邑国范文所遣使者所乘,直接被倒扣在港口里,死得不能再死了……

张硕已遣使入交州,令范文再派一批使者过来。当然,贡品要重新准备一份。

邵勋不怎么关心这些,让人取出部分贡品,分发给徐州郡县官员,以为赏赐,其他的随驾运着。

他要离开东海了,下一站是泰山郡。

此番征辽,羊氏也派了部分人手出战,主要充当辅兵。

先至幽州,复至平刚,参加棘城攻防战时折损了不少,再加上病死的、逃亡的,回到泰山时不过一千四五百人,就连羊氏子弟都病死了一个。

但邵勋不打算放过他们。

即便已经分家了,泰山羊氏依然能在周边数郡利用影响力拉起几千、上万名庄客部曲,这肯定是不行的。

之前南下青州时,他召集了枋头苻家子弟,传令该部编户齐民,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

苻家勉强同意了,因为赵王勖已联合薄贯之,里应外合,平定了上白镇的叛乱,杀三千余人,并将万五千人贬为官奴对枋头的震慑还是比较强的。

再加上返回黎阳的义从军虎视眈眈,左羽林卫及河内禁军亦可东西夹击而来,苻家没有选择,不想死就只能屈服。

对羊家,肯定是要温柔许多的,至少场面工夫要到位,收买的力度也要更强。

冬月十八,邵勋启程离开了朐县,西行而去。

远近百姓听闻,纷纷相送,让邵贼感受了一把家乡人民的热情。

赏赐花得值啊,就当雇“群众演员”了。

一路走,一路停下来接见官员,直到月底,邵勋终于抵达了泰山郡南城县。

羊曼、羊献容也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邵勋还在此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羊贲,这厮脸色似乎好转了很多,没以前那么苍白了看样子最近一两年节制了许多啊。

抬头看着呜呜作响的卧式风车,邵勋微笑着入住了羊氏老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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