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山中

河内的变局很快传到了平阳,但几乎没引起什么水花,因为天子刘聪御驾亲征了。

七月二十日,平阳郡北屈县北的群山之上,刘聪的天子华盖几乎高耸入云。

大汉朝能打的部队至少有三分之一聚集在此处,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条山谷之中,严阵以待。

生死之际,刘聪清醒了许多。

五石散不磕了。

女人不玩了。

鱼也不观了。

他披挂上了铁铠,跨骑在雄骏的战马背上,手持弯弓、利刃,一副决一死战的模样。

陈元达抹了抹眼泪。

依稀之间,他看到了当年长平之战时,天子亲率精骑冲锋的男儿气概。

天子也曾有过辉煌的过去啊。

那时的他不怕死,敢打敢拼,勇猛无比。若非如此,身边也不会聚集一帮豪勇之士,关键时刻夺位成功。

只可惜,朝政稳定之后,天子就坠入了女人的温柔乡里,意气一分分被消磨掉,以至于此。

好在鲜卑大举入寇的关键时刻,天子清醒了过来,御驾亲征,誓与贼人决一死战。

山下已经展开了小规模的厮杀。

禁军诸营悉数出动,就连具装甲骑都挑选好了出发阵地,等待一锤定音的时候。

鲜卑那边亦有具装甲骑,人数比这边少一些,同样虎视眈眈。

但今天的战斗,似乎用不着他们出动了。

狭窄崎岖的山谷之内,具装甲骑不动,鲜卑重骑兵直冲而上。

大汉亦派出甲具精良的侍卫精骑,与敌对冲,一时间人仰马翻,痛苦嘶鸣声不绝于耳。

两侧缓坡之上,鲜卑人气势汹汹,大呼酣战。

与他们交战的匈奴禁军乃轻装骑兵,阵前箭矢挑逗一番后,成功激起了鲜卑人的怒气,待见到他们冲杀过来后,立刻调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身射箭,继续挑逗鲜卑人。

鲜卑这边不断有人落马,怒气更甚,死死咬在后面不停歇。

但追着追着,因为山势崎岖,双方的马速都慢了下来,有点跑不动的感觉。

匈奴大队见状,千余骑分成数拨,回身包抄过来。

他们越过小溪,冲过缓坡,驰过松林,骑术之精湛,让人叹为观止。

一边冲,一边不停放箭,鲜卑人每每应弦而倒。

在这种崎岖的山谷间厮杀,双方都提不起马速,经常遇到障碍物,或者上山下坂,横跃溪流,整体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在这种环境下,考验的是控驭马匹的能力,考验的是精湛的骑术,双方短兵相接的机会极少,鲜卑人完全发挥不出冲击力的优势,反倒被匈奴人的弓箭射得人仰马翻,伤亡惨重。

打到后面,他们终于崩溃了。

手持长枪的拓跋鲜卑骑兵大面积落马,跪地乞降者数百之众。

猗卢之侄普根气急败坏,又派出一队杂胡轻骑。

厮杀仍在继续……

华盖之下,响起了一阵喝彩之声。

刘聪脸色松了下来。

刘琨勾结拓跋猗卢,自晋阳出发,大举攻打西河、平阳二郡。

晋军兵分三路。

第一路由刘琨亲领,主要是他在中山招募的兵众,自太原出发,进据蓝谷,欲自汾水向西,再折而南下,不过才出门就为刘粲所阻,双方于山中对峙。

第二路由幕府监军韩据统率,自晋阳南下,沿着汾水进兵,过冠爵津(俗谓雀鼠谷),进入西河境内,为汉荡晋将军兰阳所拒。

第三路由拓跋普根率领,自代北南下,沿着黄河东岸一路疾行,横穿整个吕梁山区,趁着刘琨两路兵马吸引了匈奴注意力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平阳境内。

从进兵路线来看,前两路兵弱,以晋兵为主,鲜卑兵为辅,正面吸引汉军注意力。拓跋普根率领的鲜卑骑兵从侧后方迂回偷袭,争取一举拿下平阳。

计划非常不错,而匈奴确实也分兵阻击刘琨、韩据了。但怎么说呢,这两路太弱小了,完全没法吸引匈奴主力。

当拓跋普根的踪迹被发现后,平阳震动,天子刘聪带着禁军主力御驾亲征,于北屈县堵截住了汹涌南下的鲜卑骑兵。

匈奴人的反应并不慢。

若让鲜卑骑兵突入平坦的汾水河谷,局势可就不好收拾了。

如今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与其相遇,反倒有利于匈奴步骑。

而所谓北屈县,位于今吉县北,在唐代为慈州治所吉昌县——拓跋普根其实是自唐振武军南下,过遮虏军城、岢岚军、石楼关,进入隰州,再南下慈州。

如果匈奴再发现晚一点,人家就真的进入河谷平原地带了,还好在山区将他们挡住了。

双方至今已在山间对峙数日,大战小战十余场,互有胜负。

拓跋鲜卑南下匆忙,所携给养不多,且为了快速行军,甩开了赶着牛羊一路南下放牧的老弱妇孺。毫无疑问,僵持对他们不利,僵持的时间越长,失败的可能就越大。

刘聪也是打老了仗的人了,非常明白这一点。

在看到双方大战渐渐结束,各自收兵回营之后,他扭头看向廷尉陈元达,神色间颇为复杂。

“陈卿。”刘聪说道。

“陛下。”陈元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陈卿乃国之柱石,朕所信赖。”刘聪说道:“今可领万人北上西河、太原,抄截拓跋后路。”

“臣遵旨。”陈元达沉声应道。

“再问问山中群豪。”说到这里,刘聪的脸色很不好看,只听他说道:“缘何鲜卑数百里突进,一路畅通无阻?山中百姓,难道都背弃大汉了吗?”

“遵旨。”陈元达应下后,又道:“陛下,鲜卑来得太快,山中诸族未及反应,也是情有可原。值此危急之秋,陛下当宽宏待之。”

“哼。”刘聪冷哼一声,道:“朕是可以宽宏以待,奈何有些人狼心狗肺,蛇鼠两端,却未必是纯臣。陈卿但北上,鲜卑坚持不了几日了,一旦败退,朕便衔尾追杀,届时倒要问问那些山中酋豪,到底是何居心。”

陈元达默然。

比起先帝,今上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辈,他对此深有体会。

就在数月前,他就差点被今上杀了。

此事源于刘皇后。

今年正月,太后张氏崩,张皇后(太后侄女)闻之,“哀不自胜”,亦崩。

三月,天子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之起(huáng,同凰)仪殿。

他第一个劝谏,认为宫殿已够居住,再起新殿实在太奢侈了,惹得天子大怒,欲杀他全家。

群臣为之切谏,天子不从。

关键时刻,刘皇后秘密派人通知暂停刑杀,又上疏死谏,方止。

陈元达知道,刘皇后也是为了自保,不想得罪满朝文武,但她确实是个聪明清醒之辈。

天子就不一样了。

虽然最后勉强赦免了他,但他说的那句话,却让陈元达心中暗凛:“卿当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

这话明显带着怨气。

是啊,满朝文武都来劝,天子被迫屈从,但心中一定很不舒服吧?

陈元达知道,他已经被天子记恨在心了。

但他没觉得有多害怕,做臣子的,唯尽忠而已。

先帝待他有大恩,今上纵然奢靡刚愎,但也不是一点不听劝,国事勉力为之罢了,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见天子没什么别的话要说,陈元达又行一礼,准备退去。

“等等。”刘聪喊住了他,问道:“方才河内来报,晋贼邵勋举兵北上,袭扰甚烈。刘安西请益其兵,以攻河阳,卿觉得如何?”

陈元达斟酌了下,回道:“陛下,朝廷已定下‘跨有雍并’之策,便不应更改。河阳三城固然阻我南下之路,早晚要打,却不是现在。”

刘聪一听,微微点头。

其实不止陈元达,朝中基本都这个态度。

晋阳得而复失之后,局势变幻不定,朝廷面临着拓跋鲜卑给予的强大压力,实在难以照顾各個方向。

别说河内了,他们现在连关中方向都收缩了。

刘曜其实打得挺好,凭借一支偏师,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屡战屡胜,一度占领长安。

若非拓跋鲜卑大举南下,朝廷从关中抽调了部分兵力的话,这会可能已大破晋国将吏,使关中局势彻底明朗了。

但世事没有如果。拓跋鲜卑确实南下了,刘曜不得不再度退回冯翊,坚守不出,等待时局变化。

说起来,朝廷其实有些亏欠刘曜了,令关中大好的局面横生波折。

刘曜都这样了,刘雅就更难得到支援了。

说白了,摊子铺得有点大,处处受敌,俨然四战之地,不得不放弃一两个方向。

河内显然处于被放弃的状态,但是——

也不能一点不管啊。

“陈卿。”刘聪迟疑道:“若檄调石勒增援河内,如何?他会应诏吗?”

陈元达毫不犹豫地说道:“今岁以来,石勒、曹嶷贡禀渐疏,但他们还不敢割据自立。尤其是石勒,被夹在刘琨、王浚、邵勋中间,又有镇远将军就近监视,必不敢作乱。此时调兵,多半会来。”

“不敢作乱?”刘聪追问道:“那就是说石勒有自立之心?”

“陛下心中已有成算,臣不敢妄言。”陈元达回道。

刘聪默然。

走到这一步的人,就没有几个傻的。

石勒什么心思,满朝文武不知道吗?只不过投鼠忌器,大家都在装傻罢了。

曹嶷同理。

今年送来的贡赋就比去年少,可见其已滋长了不少野心。

但能动他吗?不能。更没必要。

至少到目前为止,曹嶷还没有明显的反迹,还是愿意配合朝廷大略的。

石勒比曹嶷更需要朝廷的帮助。

他没有自立的本钱,也没有自立的行为。

遮马堤之战,他固然不情愿,终究还是派兵过来了。

此番增援河阳,石勒权衡利弊之下,哪怕再不满,也得装装样子,奉诏出兵。

这就是君臣之间的博弈。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知道朝廷知道你的心思,朝廷也知道你知道……

“传旨,令征东大将军石勒遣兵至河内,尊奉安西将军之令。”刘聪下定了决心,吩咐道。

(本章完)

第460章 情报

金谷园已经成了指挥中心。

近两月以来,进出宅园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高。

忠武军已缓慢增长到四千余人,多出来的为河南诸郡国豪强子弟、部曲,分散编入各队,集中操练。

银枪右营六千人同样屯驻在金谷园附近,定期操练。

十天前,五千许昌世兵抵达。

五天前,五千屯田军抵达。

三天前,忠武军在邵慎的率领下,离开金谷园,返回宜阳继续操练。

至此,仍留在金谷园的部队已下降至一万六千。他们何时出动,才是这场战争真正图穷匕见的时刻。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邵勋似乎还没有大举出动的意思。

或许是四战之地处处分兵把守,兵力不够。

或许是敌人还没被充分调动起来,时机不成熟。

或许是他别有谋算。

总之,他悠闲地躺在金谷园的竹林内,练武读书、处理公务,顺便对前线进行微操。

偶尔,他也会接见一下外人。

“新安置下来的百姓,一家给田三十亩,至少为我养一匹马。”邵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代表田地的方格,说道:“百姓只需拿出部分田地种豆科牧草,养一匹马绰绰有余。剩下的爱种什么种什么,我不管,也不问他们收税。”

画完方格,邵勋又在里面画了一匹马。

呃,与其说马,不是说像卡通版的驴。而且,画马的时候,他还在想可以养牛,于是下意识在马的头上画了两个角。

对面传来“噗嗤”一声。

绿色的裙摆拖曳在地上,随着主人的笑声,微微抖动着。

裙摆下沿绣着几朵素丽的鲜花,格外诱人。

邵勋放下树枝,尴尬地一笑。

他同时注意到,王惠风的衣着好像换了。

以前见她的时候,都是一身素衣,没有任何装饰品。

这次前来会面,她的衣裙“生动”了不少。

这是何意?邵勋心中若有所思,若有明悟。

但他装作没看见,笑完后,面现慨然之色,道:“其实,草原上一亩地养不了什么牲畜,但在四处膏壤的河南,一亩地全种上豆科牧草,细心打理,每年收得的干草数倍于草原。我就算他们拿十亩地出来种草,养两匹马都够了,今只要一匹,剩下的还能再养一头牛、几只羊。如此一来,百姓生活非但不会太拮据,还会有所改善。”

其实,他这段话里面有个漏洞。

正常执行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马死了呢?这怎么办?

理论上来说,这是官府寄养在百姓家里的马,所有权是官府,死了要不要赔?

肯定是要赔的。那这可不是什么小负担,这年头又没保险。

当然,如果忽略单个百姓家庭血泪,着眼全局的话,这個政策确实可以执行下去,毕竟绝大多数马不会病死,大多数家庭还是从中受益的。

汉代、唐代在政府鼓励下,养马的民户很多,前者免税,后者由政府出面高价收购,都在中原蓄养了庞大的马群。

尤其是唐代,三十里一驿站,密度比汉晋以来都要高,需要大量马匹。

国中还养了约十六万骑兵或骑马步兵,数量同样冠绝诸朝。

巅峰时七八十万马匹的保有量,草原部落看了都自愧不如。

其实,都是看政策和执行力罢了。

北宋民户养马养不下去,纯粹是官府不拿百姓当人,北宋老百姓也比汉唐穷了太多,毕竟吃的盐的价格都是唐代十余倍,税负更是在五代十国的基础上继续增加。

“马政之事,没那么简单吧。”王惠风想了想,问道。

“是没那么简单,所以你要帮我。”邵勋诚恳地说道:“有马之后,我就可扫平匈奴,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战事平息之后,百姓安乐,家有余粮,老人有所赡,孩童长得健壮,如此,余愿足矣。”

王惠风听得有些出神。

“我要打仗,没那么多精力兼顾后方。”邵勋察言观色,继续说道:“你若不帮我,则大事休矣。”

王惠风没有回答,只问道:“妾一介妇人,如何能当得起如此大事。”

“你若当不起,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又怎么说?”邵勋看着王惠风的眼睛,说道:“多年来,我可未见得哪个妇人有你这般聪慧。”

王惠风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转移话题道:“家父遣我来,其实是想告知一些并州消息。”

说完,她拿出一摞纸,看着最上面一张,说道:“数月以来,关中、并州情形皆在此间。”

“果真?”邵勋大喜道。

王惠风点了点头,然后抽出那张纸,正要递过去。

邵勋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全被那张纸吸引住了,只见他皱着眉头,起身坐到王惠风身旁,自然而然地接过纸张,看了起来。

王惠风身体一僵,正要往石凳另一侧挪一挪,却听邵勋问道:“黄白城之战的内情是如何得来的?真是如此?”

王惠风收拾心情,停下动作,扭头看了过去,道:“都是父亲与好友、学生、旧僚书信往来中提及的,妾互相印证,从中提炼,能写在这里的都没问题。”

王衍门生故吏、好友旧识遍天下,书信往来极多。

王惠风从父亲的书信中摘抄出一条条有用的信息,然后互相印证。

能交叉证实的就当做可靠信息单列。

相互间有些矛盾的,另列。她再结合各种消息,自行推测,还把推测结果写在一旁。

这情报提炼能力真的很强,情报来源也十分强大,很多内情都不是你派商队、开商铺能收集到的,因为层级不够。

老登是真的厉害,名气够大,获得情报的能力极强。

“原来如此。”邵勋点了点头,继续看着。

王惠风收拾心情,见他看完,递过另一张纸。

“字真不错。”邵勋赞道:“若有暇,可否教我练字?”

“妾不擅长楷书。”王惠风摇了摇头。

不擅长吗?未必。只是下意识避嫌罢了。

“哦。”邵勋失望地点了点头。

王惠风见得他表情,心中复杂,一时间竟有些纠结矛盾。

“你推测匈奴与鲜卑又打起来了?”邵勋突然问道。

王惠风猛然惊醒,定了定神后,解释道:“刘聪自关中抽回了万余兵马,自河东、平阳征发了三万众,还自河西(河套草原)征调了四万余诸胡骑兵,却又未兵发河内、河北、显然往晋阳方向去了。其实,写这一条的时候是六月。七月初,家父又与弘农杨氏旧识书信,已可确认刘聪北上西河了。”

厉害,厉害!邵勋不由得佩服起来。

同时他又想到,他手下的幕僚们是不是也与其他各方的亲戚、朋友、学生书信往来,透露内部情报?几乎是必然的吧?

世家大族关系错综复杂,互相联姻几代人,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分仕各方,都不用刻意透露,写信时不自觉的一句话,往往就会被有心人解读,得到有用的讯息。

王惠风干的就是这种事。

王衍是天下名士,消息来源不是其他人可比的。但这老登居然防我一手,很多情报不告诉我。

想到这里,他瞟了眼王惠风,不想王惠风也在看他……

邵勋似无所觉地继续看着情报,说道:“怪不得刘汉一直未遣大军南下,原来他们身上也一堆事。如此看来,时机已经成熟,可出兵了。”

王惠风的心情本来有些乱,听到“出兵”二字时,悚然一惊,下意识说道:“恐有些冒险吧?”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邵勋摇了摇头,说道:“再者,诸营大军齐聚,人吃马嚼,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每拖一天,就要消耗数千斛粮草,开支很大的。”

“再者,为扫平天下,令百姓安居乐业,我又何惜以身犯险?”

“你能帮我,已经让我胜算大增。天下士民闻之,亦要赞颂你之贤名。”

王惠风沉默不语。

以往她最喜欢和邵勋谈论天下太平之后,百姓们的日子怎样怎样了,今天却有些沉默。

邵勋抬头看了下天色,讶道:“不知不觉,已至酉时。”

说完,他看着王惠风,笑道:“今日辛苦伱了。我去园中摘些菜,给你做顿好吃的犒劳下。”

王惠风猛然抬起头,道:“无需如此,妾这便告辞了。明公若有不解之处,可遣人至洛阳送信,妾会解答的。”

“也好。”邵勋勉强笑了笑,道:“就是有些遗憾。我只得数千兵,出征之后,若遇石勒数万骑,一个不好就全军覆没了,就怕没机会再回报你。”

“妾不需要回报。”王惠风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看着邵勋,认真地说道:“明公身负重任,不该再亲征了。”

“银枪右营不抵左营。他们技艺尚可,但战阵经验不足,我得亲自带着,鼓舞士气。等练出来后,就可交给别人了。”邵勋说道:“再者,为了天下大业、百姓安居,将士们都在勠力厮杀,我又怎能安坐后方?多杀一个贼人,就能快一点收拾天下,让天下恢复本该有的样子。”

王惠风无言以对。

邵勋看了下她的脸色,悄声问道:“还记得我写的那句社日诗吗?”

“酒熟送迎便,村村庆有年。”王惠风轻念道:“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有的。”邵勋肯定道:“你要帮我。我们一起看到那一天。”

王惠风低下头。

“对了,听闻你熟读地志,不妨为我详解一下,到底是枋头筑城好,还是在黎阳筑城好。”邵勋似是突然想起这事,说道。

王惠风欲言又止。

其实,通过之前的交谈,另外就是看了一些许昌幕府的来往公函,她心中很清楚陈公将会在哪里筑城。

不过,她好像宁愿自己不知道。

她更有些惶恐。她觉得自己已经踩到了沼泽地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慢慢陷进去,不知不觉被吞没。

“事关紧急。”邵勋一脸严肃地说道:“先吃饭,吃完饭为我讲解一下。”

王惠风沉默了许久,轻声应了一下:“嗯。”

夕阳西下,红艳艳的晚霞映在她脸上,甚是动人。

“枋头与濮阳隔河相望,又距邺城不到二百里,若在此筑城,则大有可为。”邵勋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传来:“但黎阳亦很紧要,我委实难决……”

听着邵勋拙劣的言辞,不知道为什么,王惠风突然有些想笑。

不过,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钧之重一般。

当然要在枋头筑城了,有什么可多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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