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商户选拔

阳春三月,上午九时许,橘黄色的阳光洒满暂安小院。

“笃笃笃笃!”

院墙一侧,多了只蜂窝煤炉,旁边摆起一张旧四方桌,其上锅碗瓢盆,菜刀砧板,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连水管都接过来。

有一年轻小伙,正戳在四方桌旁,剁着肉馅,使双刀,特有节奏。

正对院门的那堵墙壁下方,摆着一张长条桌,李建昆,陈亚军和金彪三人,坐在后面,静静旁观。

王山河把持院门,此时是关着的,透过铁栏杆可以看到,门外乌泱泱一片。

这不是什么比赛现场,而是商户入驻把关。你说你能制作某种地道的小吃,光耍嘴皮子可不行,做好了端来,也不见得靠谱。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现场制作。

这种方式,让这年头的人感觉贼新鲜,搁后世其实很常见,一些美食街,私人商家申请入驻,严谨点的管理单位,势必要试菜。

当然不严谨的更多,交钱就行。

除了食材是报名者自带外,其他东西,都是李建昆自掏腰包置办。他想到当下的人们,能捣鼓出来的生意门道不多,当然这跟大环境也有关系。

却也万万没想到,这么多人想做吃的。

十个里头能有七八个。

那他更要好好把关,优中选优。

美食没有毛病,引流的重要法宝,但比例也不能太高,否则直接开美食城得了。

按照他的构想,全院共46间铺面——四竖排房子,每排整好10间,靠东墙的那排横房,只有6间。

美食铺子不能超过10间,不低于5间。

小伙开始在铁锅中烧水,上蒸笼,他要做的不是饺子,叫烧麦。

香菇和糯米,在家里提前泡好带过来。

过程是挺慢的,但好饭不怕晚,现在严谨点,挑选一些好商户入驻,往后就是流量密码。

好一阵后,空气中飘来一股混合着肉味的米香。

小伙掀开蒸笼盖,准备上菜。

这倒无需讲究,三双筷子,一只瓷盘,里头盛着六只烧麦,端到两名主事人,和一个也不知道干嘛的面前——

消息已经传出去,这个暂安小院,由两名返城知青筹集资金打造,一个叫金彪,一个叫陈亚军。

李建昆细细打量,这香味,这卖相,那叫一地道。

三人一起动筷,品尝之后,脸上皆浮现笑容。

小伙也笑起来,忙问:“您三位觉得咋样?能过不?”

作为一名糯食爱好者,李建昆在心里已经给他发了通过票,但话还是不好说太早,万一后面又有个做烧麦的,比他还地道呢?

只告诉他,成功进入预选,一个礼拜后,也就是3月23号,会统一公布结果。

小伙大抵还是开心的,人家的地盘,你想进来做买卖,自然要按人家的规矩办,收拾好东西,屁颠屁颠走了。

王山河开门,送走他,又放进来一个。

这哥们坐到了李建昆三人对面,没带食材。

可算又有一个不弄吃的。

“伱想搞什么营生?”陈亚军问。

“喏,这个。”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比陈亚军还大些,从裤兜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书。

李建昆搭眼一瞅,这不小人书吗。

《雪原前哨》。

租小人书这个买卖吧,可要可不要,能引流一些小毛头和半大小子,但他们不是消费的主力军,而家长们,一般又不同意他们看小人书。

陈亚军不留痕迹瞄向旁边,他也就做做样子,哪有决策权?

“你有多少小人书,有进货渠道吗?”

李建昆问。

“那必须有啊,不然敢做这买卖?您这边放一万个心,买卖要是好,小人书要多少有多少。”

李建昆上下审视着他,怎么瞅着像个老油条呢。

“同志家住哪的?”

“镇上,六尺巷的。”

金彪在李建昆耳边嘀咕了一句,说那块一般家境都不错,大院子扎堆。

“行吧,我们知道了,会做考虑的,23号统一公布结果,您等信儿吧。”

李建昆给他打发了。

没相中。

接下来,又是一个搞吃的,做饺子。

李建昆一阵头大,想着中午得写张纸贴外面,做饺子和包子的,就别再来了。

忒多。

临近中午,王山河放进来一个稀罕人。

一姑娘。

这还是头一个。

相貌中等,挺秀气,带着股娇羞。

“姑娘,你想开什么铺子啊?”

金彪抻着一张大胡子脸,以一种自以为人畜无害的模样问道。

“刺刺绣。”

姑娘耷拉着脑袋,小脸通红。

李建昆看得直摇头,讲真话,这性格不适合做买卖。

“噢,有带东西过来吗?”金彪又问。

“有有的。”

姑娘手里有个黑布袋子,忙扯开,先掏出一条叠好的白缎面。

轻巧抖开。

豁!

李建昆瞳孔微缩,忙不迭够头,凑近几分。

你猜缎面上绣的啥?

九龙戏珠!

活灵活现。

他是不太懂刺绣了,但作为一名手工达人,不妨碍他能鉴别出其中精湛的技艺。

这已经不是什么手工活。

是一种艺术。

“那个,这幅其实不是我绣的,我妈绣的,绣了好久,我刚回城。”

姑娘说着,把白缎面搁在桌上,从黑布袋里,取出一套刺绣的家伙事——有个竹圈,箍着一块缎面。

其上有一副未绣完的鸳鸯戏水图。

针线早已备好,姑娘麻利动手,手腕灵动,挽来挽去。

看得人赏心悦目。

李建昆思忖少许,问:“你母亲也会绣是吧,那家里有存货吗,你们一天能绣几幅?”

姑娘停下手,认真回话道:“家里有的,卖不完,人家一般结婚才会买。不光我妈会绣,我姥姥,二姨,三姨,四姨都会,加起来一天能绣不少咧。”

乖乖!

刺绣世家啊这是。

李建昆没再调查户口,从许多细节上能看出,是个地道姑娘,笑道:“恭喜你,进入预选,23号可以过来看结果。”

金彪和陈亚军闻言,相视一望,只有他俩能听出这话的不同。

这还是建昆头一个,明确让对方过来看结果的,重点是“过来”俩字。

“啊真的?谢谢您,谢谢您!”

姑娘连连鞠躬,眼含热泪,感觉自己还有点用处。

她是听一位知青朋友说起后,今天壮着胆子,偷偷来试试的,家里还不知道。每每看到家人辛苦绣出的作品,却无人登门购买,真的很心疼。

她是读过书的人,寻思现在政策也放开了,为什么还要像过去样,窝在家里绣,只卖老街坊?

这地方很不错,如果真能争取到一间铺子,她会去借钱,把它盘下来。

嗯,要走出来的,一定要。

(本章完)

第115章 差一点精神坍塌

过年回京后,有件事徐庆有格外上心,平均每三天去一趟五道口。

可以说暂安小院,是在他的见证下,建造成功的。

今儿上午没课,系学生会和校文学社,也都没啥动静,这一闲下来后,他不自觉便想起这件事。

上回过去时,已经基本完活,在焊大铁门,现在肯定彻底完工。

他要去确认一眼,如果是,嘿嘿!就该轮到他上好活了。

颠着自己崭新的大永久,徐庆有打燕园东门而出,过成府路,右拐,一路到底。

临近北语时,边刹车减速,边够头朝暂安小院那边打量。

“诶?门口咋围这么多人?”

徐庆有诧异,遂跳下自行车,沿着北语的院墙,走到暂安小院正大门的方向,顿住,隔着马路,踮脚眺望。

“大门还关着。”

“几十号人,堵着门干嘛?”

“老贼欠人工钱没给?也不像啊,好像都是年轻人。”

自言自语半天,也琢磨不出个头绪,不过徐庆有观察过,老贼不在门外。

遂推起自行车,横穿马路,凑过去。

“同志您好,问下,这干嘛呢?”

徐庆有寻到人堆后的一个哥们,笑着打听。

“搞选拔。”

“选拔?选拔啥玩意?”

“进这小院做买卖的资格呀。”

“啥?”

徐庆有惊讶,忙问:“这院子是做买卖用的,还选人进去做?”

这哥们上下瞟他一眼后,哼哼道:“多新鲜,国家都开放个体经济了,咋的,你有意见啊?”

“不不,我没意见,我是想说,据我了解,这院子是私人的吧?”

“那又咋了?”

徐庆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文化真可怕,跟这小子说不清。

还咋了,问题大了!

老贼这丫的简直在作死啊!

不过,漂亮。

嘿嘿,本来只是想从这么大一座私建房着手,给老贼找点痛快。

这下,可就不是痛快那么简单了。

徐庆有嘴角勾起,神色激动,但兹事体大,他还得亲自确认一番。

念头至此,忙踢下脚撑,停好自行车,从人群侧方,绕向院门。

甫一到角落,透过人群缝隙,他忽发现一张熟脸,吓得猛一蹲身。

“王山河!”

“卧槽,这狗东西啥时候进京的?”

很显然,是老贼带来的。

微微愣神后,徐庆有脸上的笑容更盛,好事啊!

比起李建昆,他更讨厌王山河。

好嘛,现在俩家伙凑一块,都在这个院里,不正好可以来个一网打尽?

妙哉!

他哈着腰,眼神透过人缝,再穿过院门的铁栏杆,朝里头好一阵打量,确认无误。

里头还在弄吃的,弄完送给老贼和两个也不知道啥人,品尝。

这不是在试菜,搞选拔,又是干啥?

心头狂喜!

头一扭,拔腿就走,可不敢耽误,必须马上带人来,抓个现行。

“呼呼~”

耳边狂风成啸,徐庆有使出吃奶的力气,带着股亢奋,一路颠到东升街道办事处。

自行车撂在屋外,锁都懒得锁,直冲大门。

“诶你,干啥的?!”

他这副火急火燎,嘴角还挂着疯癫笑容的模样,活像个脑子出了问题,上门打劫的混人,把一众街道办的干部,吓得不轻。

“同志,我有重大违法行为要举报!”

——

街道主任办公室。

徐庆有将事件上升到这种高度,街道办的基层干部,岂敢不重视?

压根没人敢接手,直接把他领到这里。

坐在五屉桌后的周慧芳,此时神情同样十分凝重。

“小同志,你先平复一下,放心,如果举报内容属实,我们会予以嘉奖的。”

这娃一个劲傻笑,明显是奔着奖励来的。

平复什么的,不存在的,徐庆有张口就来,道:“主任,暂安处100多号那里,盖个新院子,您知道吧?”

周慧芳微微一怔,为这事来的,脸上的凝重消减大半,点点头道:“嗯,知道。”

徐庆有兴奋道:“那院子可不合规矩吧,私人盖这么大院子,哪来的钱?”

周慧芳刚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继续说道:“但我要举报的不是这个。”

“噢?”

“主任伱肯定还不知道,那盖房的家伙,大大的有问题啊,他竟然想把那院子搞成商场,还对外招商出租呢!”

徐庆有义正言辞道:“这是什么行为?妥妥的资本家行径!”

得,什么个事,周慧芳彻底整明白了。

这小年轻也真是的,毛毛躁躁,搞嘛没搞懂,自以为有什么重大发现,搁这儿使劲邀功。

“小同志,你先别激动,听我讲。这事我知道。”

徐庆有愣了一下,问:“什么您知道?”

“什么我都知道。”

“……”

周慧芳解释道:“那院子是我批材料盖的,也确实准备弄一个小市场,听说了,这几天在招商户嘛,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人家房主可没收租啊,一分钱都不会收。”

“啥玩意?”

徐庆有一脸懵逼。

盖这么大个院子,又花这么大精力招商户,不收租?

闹着玩呀,还是搞慈善呀!

“主任,您肯定没搞清楚,我刚亲眼看过的……”

他好歹还留了点脑子,没说出我认识那房主,特么贼熟,什么鸟一清二楚。

这事要闹出去,说老乡告发老乡,还是老同学关系,对他名声不利。

周慧芳耐心做半天工作,可这小子打死不信,也是没辙,示意他稍等后,从五屉桌里翻找出一页信纸,抹身回来,递到他眼前。

徐庆有搭眼扫去,脑子嗡嗡嗡地。

这是李建昆和东升街道办,签的一个协议。

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暂安处163号重建好后,会优先承租给本街道待业青年使用,五年内,不收取任何费用。”

五年后,就是1984年。

那一年,第一次南巡开启,市场经济活泛,民企争相出现。

李建昆自有一番考量,但眼下徐庆有属实想不通。

这便是重生人士,从信息差上,带来的降维打击。

极尽兴奋而来,失魂落魄而去。

推着二八大杠,走在仿佛阴沉下来的街头,徐庆有整个人都不好了,不由自主战栗着。

他感到害怕,他并不忧心李建昆挣到大钱,甚至不太担心他在学业上取得的成绩——

撇开去年年底的那篇房改论文不提,毕竟未曾证实是老贼写的。

他也不差!

他在文学系,照样出类拔萃。

他害怕的是,他突然看不懂李建昆了。

仿佛在某种思想上,某种位格上,他被对方一下拉开十万八千里。

这还……怎么追?

他答应过母亲的,绝不会输给同一个人两次。

“不!我必须要弄清楚,他到底要干吗,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庆有咬紧牙关,意识到刚才的想法极度危险,险些一蹶不振。

他重新跨上自行车,直奔五道口商业片区,来到一家国营商店,找到公用电话。

拨到了远房姨夫的办公室。

“喂,哪位?”

“鸣叔吗,我啊,庆有……”

一番寒暄后,徐庆有道笑问:“鸣叔,小江最近在干嘛?”

“害,你可别提那臭小子了,没一份工作干得下去,还能干嘛,见天在大街上溜达,跟二流子没啥两样!”

“鸣叔,你让小江过来我这边一趟吧,我能给他找个正经事干,说不定他喜欢呢,但是要快。”

“噢?这样啊,行行,那我知道了,我今儿就让他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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