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时序之东(4)

伦敦东南部,肯特郡,邓杰内斯角。

作为英格兰唯一被指定为沙漠的地方,这个在大不列颠岛东南部凸起的三角形砾石海岬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块奇异的土地不仅有广袤的天空和不羁的海风,还有荒漠般的海滩和渺无人烟的鸟类禁猎区。

傍晚时分稀疏的星河就已经悬挂于天穹之上,冬季的星空显得格外高远,海风掠过高耸的电线杆,给人一种极度荒芜的感觉。此时一辆奔驰cls在邓杰内斯角的公路上疾驰,车灯像是在黑暗中探照的手电,惊起无数的飞鸟,就像发现了闯入了被时间遗弃的世界一角,来到了末日之土的不速之客。

蓝色的奔驰轿跑拐过一个弧形的长弯,车灯扫过了一栋被遗弃的房屋,颜复宁能清楚的看见黑色的清漆和明黄的窗户,房屋边还残留着一艘破旧渔船的骸骨。当灯光扫过时,画面就像《A国恐怖故事》里的镜头,这恐怖片的气氛叫普通人会毛骨悚然,但对于颜复宁来说,这里有着与众不同的魅力,无论是那诡谲迷人的光线,还是异次元般的氛围。

正在开车的冯茜茜似乎也感受到了邓杰内斯角的诡异,像是想要寻求安慰般的用英文说道:“马上就到肯特小镇了。”

颜复宁点了点头,并没有回应。此刻他正操纵戴了屏蔽戒指的载体驾驶着那辆属于琼斯律师的老款捷豹去往塔丘,以此制造自己还逗留在伦敦的假象。

因为离开伦敦的道路都设置了盘查的关卡,加上他操纵载体的同时根本没办法开车,逼不得已颜复宁只能选择一个既近且远的人来帮助自己。而这个关头能够帮助自己的人首先必须排除的就是外国人,其次就必须排除过于亲近的人,那么答案所剩无几,唯一合适的毫无疑问就是冯茜茜。颜复宁只能给冯茜茜打了电话,如他所料冯茜茜连什么事都没有问,就匆匆赶了过来。开着车掩护他出了伦敦城直奔邓杰内斯角。

此时已经进入了荒芜贫瘠渺无人烟之地,戴着面具的颜复宁对冯茜茜爱理不理,这让她有点紧张,她抓着方向盘,稍稍弓着身子,盯着在灯光下笔直到像是没有尽头的路,心中直发颤。

冯茜茜心中忐忑之际,一段迷幻的旋律响了起来:“你轻轻一个吻”

突如其来的音乐在寂静中炸响将冯茜茜吓了一跳,她仿佛看见了车灯照耀不到的边际,出现了什么什么拦路的人影。幻觉让冯茜茜慌张的连忙踩下刹车,锐利的刹车声在空旷寂寥的邓杰内斯角显得格外刺耳,让人惊惧。

颜复宁转头看向了档杆位置的手机箱,冯茜茜的手机正在里面疯狂震动,他主动伸手拿了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不是“姐姐”而是贞贞,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茜茜,千万不要跟你姐姐说我和你在一起,就说你在逛街”

“.我疯狂体会,气氛开始升温,危险又迷人,I really wanna dance tonight,Feel a little bit dangerous”

在迷离醉人的歌声中冯茜茜手忙脚乱的将车停在路边,才从颜复宁手中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她按了接听。

“茜茜在干什么?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

“哦”冯茜茜看了颜复宁一眼,才镇定的说道,“我在逛街呢!这不是年末打折季吗?看看有什么能捡漏。”

“一个人?”

“本来想约小纯的,但她忙着毕业答辩,就算了”

“哦那你的呢?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不每天忙得昏天黑地的,出来呼吸口新鲜空气,换下脑子。”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冯贞贞才开口说道:“那个.你有没有听谁说过颜复宁的行踪?”

“宁哥?”冯茜茜再次看向了颜复宁,“没有啊!怎么了?”

“有个留学生群里在传他出了事”

颜复宁虚了下眼睛,紧紧的盯着冯茜茜。

冯茜茜的一口气也仿佛提到了嗓子眼,急切的问:“什么事情?”

“有人说他下午好像也在碎片大厦,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回,我真怕他出什么意外.”

冯贞贞松了口气,“姐,别瞎想,他关机不回电话不是经常的事情么?放心吧!宁哥不会出事的”

冯贞贞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但愿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约好了元旦见面,冯茜茜挂了电话,转头凝视着颜复宁严肃的说:“宁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伪装成另外一个人,还要在出伦敦的时候躲在后备箱里?”

颜复宁先是和冯茜茜对视了一眼,随后像是躲避她的视线一般垂下了眼帘,于是他的视线便朝下移了移。落在了冯茜茜的脖颈上。即便是寒冷的冬季,冯茜茜穿的也不多,那件略厚的Burberry呢子大衣放在后座,此时身上只剩下一件酒红色的紧身高领毛衣。那细密的针织纹路包裹着白皙的脖子,衬得冯茜茜的脖颈愈发细长雪白,如同天鹅。

他的手再次按在了那条坚韧的钢丝皮带上,刚刚就是用它来结束了琼斯律师的生命。它不仅结实异常,皮带扣还能发出令人麻痹的电流,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物。这并不是太极龙配发的装备,是颜复宁自己一手制作打造的。这条皮带又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冯茜茜凝望着颜复宁那张陌生的脸孔,愈发惶恐,她低声问:“宁哥,你为什么不说话?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啊?”

颜复宁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他望向了车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这里离他要到的地方已经不远了,冯茜茜也把车停了下来,此时是个不错的时机。对于杀死冯茜茜颜复宁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是想到冯茜茜是颜亦童的闺蜜,他一直有所犹豫。

冯茜茜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情真意切又焦急万分的注视着姐姐的前男友,自己的心上人,等待着他开口说出难言之隐。

“虽然杀了她是最稳妥的方式,可要是童童知道冯茜茜死了应该会很伤心吧?她连家里的那只惹人讨厌的狗生病了都哭的要死要活的,怎么可能会不伤心呢?如果知道了还是我杀死了冯茜茜,还不知道会多难过可是万一冯茜茜被红狮的人找到,走漏了我的消息,那我就必死无疑了.”

这样的想法让颜复宁不得不罔顾自己的安全,冒险用别的方式解决可能被出卖的难题。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赌,无论是主动或者被动,只要冯茜茜说出了他的行踪他必死无疑。

可自己的生命危险和颜亦童的泪水比起来,实在是无足轻重。他又想起了颜亦童的嘱托,说在伦敦要他多多照顾冯茜茜,颜复宁决定放弃杀死冯茜茜的想法,他回过头来看向了冯茜茜,用一种忧伤声音低唤:“茜茜.这件事说来话长.”

“宁哥,你慢慢说,我愿意听。”

颜复宁这才正眼观察了下冯茜茜,她的穿着很显然是有精心设计过,不过妆容稍微随意了点,只是在脸上扑了点粉,画了下眉毛和眼线,再涂了口红而已。不像以前见面那般精致。这自然是出来的太匆忙的缘故。

说起来颜复宁自从和冯贞贞分手以后,就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冯茜茜和冯贞贞两姐妹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元旦的湘南留学生聚会。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算少,毕竟大家都同时在好几个群里,加上颜复宁这个人社交能力满级,几乎所有女生和他分手之后,都依然认为他是朋友,甚至还有女生即便分手了,还愿意和他保持亲密关系。更奇特的是,颜复宁在英伦属于名副其实的“海王之王”,可无论在男生还是女生之中,他的风评都很好。

颜复宁也清楚付远卓一直喜欢冯茜茜,而冯茜茜喜欢自己,对此他心知肚明却从不开口打破冯茜茜的幻想,不过他也没有给过冯茜茜接近自己的机会。他觉得自己也许早就想过有一天,可以利用这一点,才在刚才没多犹豫就选择了冯茜茜帮助自己。

“刚才你姐姐不是打电话说我在碎片大厦吗?”颜复宁低声说,“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刚刚从碎片大厦跑出来.”

“什么?”冯茜茜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真的在碎片大厦恐袭的现场?”

颜复宁点了点头,他苦笑了一下说:“没错。”

冯茜茜颤声问:“你你不会和碎片大厦恐怖袭击有关系吧?”

“茜茜,不是你想的那样,”颜复宁摇了摇头,“我不是恐怖份子,我去碎片大厦是去激活休眠者.”

“什么‘休眠者’?”

“我们间谍用的术语,指潜伏在另一国家的间谍,平时正常生活,不开展任何间谍活动,直到被激活。”

“你的意思是你是间谍??”冯茜茜的惊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的,”颜复宁耸了耸肩膀,微笑了一下说,“听起来是不是像是个三流骗局”

冯茜茜摇了摇头,“别人我不知道,但宁哥不可能撒这样的慌。”

“我想童童应该跟你说过我高一的时候去参加少年班面试的事情,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被作为一名间谍培养,无论是来英格兰还是就读帝国理工,都不是我自己的选择”颜复宁说谎从不需要提前打草稿,只要开了一个头,就会有源源不断连贯的谎言倾泻而出。对颜复宁而言,这是作为一个间谍的基本功。

谎言是空气,是水,这个世界没有谎言会瞬间爆炸。

“.这些年我在英格兰每日都过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们都以为我擅长交际,喜欢参加派对,实际上不是,我都是逼不得已而已。今天我去碎片大厦是因为有‘鼹鼠’出卖了我,而我手里又掌握有非常重要的信息渠道,不得已只能去碎片大厦激活休眠者,用他的牺牲,来换取我的离开”颜复宁无奈的苦笑,“《007》那样的生活只是电影的臆想,《无间道》才是真实的我们,每次询问‘保险丝’,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任务回国,每次的回答都是叫你再坚持一下,暂时还缺不了你,明明说好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都快十年了”(鼹鼠:指内奸;保险丝:指中间联络人,在间谍和控制人之间为安全而使用的中间人。控制人为资深情报官员)

听到颜复宁说出自我解嘲的说出那句《无间道》里名言,冯茜茜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最终满腔情谊化作了浓浓的怜悯和爱意,她忍不住抬手轻抚了一下颜复宁的脸颊,轻声说:“真是辛苦你了,宁哥。我一直不知道你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颜复宁知道自己的人设是冯茜茜这样的富家女绝对无法抵抗的,只要冯茜茜能听他话做,那么他就不用杀死她,于是他庄严的说道:“为国尽力,都是应该的。”

冯茜茜愈发感动,“宁哥,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尽管说,我也是华夏人,也是华夏的一份子,义不容辞.”

“等下你送我到肯特镇旁的海滩就赶快离开,回到伦敦之后,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有关我的事情,也不要告诉你姐姐,自己找个恰当的理由离开英格兰,马上回国”颜复宁严肃的说,“真的一天都不要耽误。”

冯茜茜点了点头,“那你呢?你怎么离开英格兰?”

颜复宁笑了笑说:“你不用管我,我有办法。”

“好的.”冯茜茜重新挂挡,这一次她的表情有种难以形容的凝重与坚决。

(BGM——《“陷落美好满溢温柔”》,歌手:Slitmy7)

奔驰轿跑再次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疾驰,颜复宁也没有再说话,他眺望着前方,在远光灯下,邓杰内斯角的公路有如幽冥之路般没有尽头。然而他在泛着流光的挡风玻璃中似乎能看到载体那边传来的影像,就像他正驾车行驶在流光溢彩的泰晤士河畔,两侧都是威严的古旧建筑,这给人一种极大的割裂感。

又过了半个小时,奔驰抵达了海岸边,公路旁是一条长长的铁路轨道,铁路的那一边是深蓝色的英吉利海峡,大海的呼吸声就从这里响彻荒凉无垠的沙砾地。

颜复宁借着远光灯看到了泛白的浪潮,“到了。”

“这里?”冯茜茜万分不解。

颜复宁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远处淡淡的灯火说道:“那边就是肯特镇,已经没多远了,你送我到这里就赶快回去。”

冯茜茜轻轻踩下了刹车,奔驰轿跑那流线型的身体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在了路边。

“我拿了东西,你就马上回伦敦,一分钟都不要耽误,不管买不买的到回华夏的机票,避开五眼联盟的国家,先离开英格兰再说。”颜复宁郑重的叮咛道,“我真不是开玩笑或者逗你玩,切记,切记。”

冯茜茜抓住颜复宁的手忧心忡忡的问:“那你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你不用担心我,”颜复宁抓紧了冯茜茜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两下,“我虽然不是007,但也不是陈永仁。”

冯茜茜欲言又止的凝眸,颜复宁却不想耽误时间,他不经意的松开冯茜茜的手,转身去开车门,却听见冯茜茜低声喊到:“宁哥.”

颜复宁厌烦这种婆婆妈妈的情节,却不得不转身微笑,柔声问道:“怎么了?茜茜。”

“宁哥,当年你为什么和我姐姐在一起?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颜复宁盯着冯茜茜的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流露出一种伤感,“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我不想欺骗你。”

颜复宁的回答给了冯茜茜无限的遐想空间,在封闭的静谧空间中颜复宁甚至能听到冯茜茜那急促的心跳,她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抓住了颜复宁的胳膊,颤声说道:“颜复宁,你知道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欢你.”

“你也不应该这样说。”颜复宁撇过头刻意的避开冯茜茜的视线,他低声叹息,像是唱情歌的布鲁斯男歌手,嗓音就像是生锈的齿轮,阴郁、悠扬、婉转又包含着不用叙述的悲伤。

“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冯茜茜晶莹的眼泪像是闪亮的钻石,一颗颗的沿着脸颊向下滚。

“茜茜,我是你姐姐的前男友,你是我哥们的前女友.”颜复宁抬手温柔的擦拭着冯茜茜的泪水,“可到最后我还是忍不住给你打了电话,也许是我只想信任你,也许是我还想再见见你。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该有什么.”

“宁哥,我真的.”

冯茜茜的话说到一半,就变换成了甜美的喘息声,像是一首伤感的情歌演奏到了轻松愉快的间奏。

颜复宁亲吻了她。随后他坚决的抽离,打开了车门站在冷风呼啸的车外,用一种遗憾的语调说道:“茜茜,快离开,忘了我吧。”

他关上车门走到了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了一个箱子,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冯茜茜给他买的治疗烧伤的药膏。他提着箱子沿着公里向着远处的灯火走去,没有回头,直到听到引擎声远去,颜复宁才转身看向了车尾灯,等那抹红色的流光被黑夜彻底吞没,他提着箱子走下了公路,跨过了铁轨,来到了海滩上。

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颜复宁便打开了密码箱,看上去里面是一套黑色的干式潜水服。但实际上这是“太极龙”专门为颜复宁订做的鲨鱼皮游泳衣,它不仅能提升浮力减少阻力,还可以保护体温并减少游进中的肌肉振动和能量损耗。不仅如此,它还配备有一个呼吸面罩,在紧急情况下,它可以帮助使用者潜泳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

是的,颜复宁打算借助这套名为“暗鲨”的装备游过英吉利海峡。虽然说英吉利海峡最狭窄的多佛尔海峡只有34公里宽,已经有非常多的人游泳横渡过了,但那些人不仅穿了保温泳衣,还全程有船跟着,中途还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完全是在安全有保证的情况下。假如说想要在游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游过去仍然是困难重重。况且邓杰内斯角距离法兰西的欧丹冈还远15公里,达到了49公里。

当然,颜复宁也不是毫无把握的孤注一掷,实际游泳训练不仅是他的日常,他还已经借助“暗鲨”,在邓杰内斯角完成了三次横渡。只是那三次都有人陪同,不过还是差点出了事故。主要是英吉利海峡的水流太快,水温低,浪还高,水生动物也多。其中一次要不是有船只保护,他差点就要被鲨鱼攻击至死。还有一次领航员不提醒的情况下,他偏离了预订航道三四公里之远,最后差点就没能完成横渡。

眼下不是情况过于紧急,颜复宁绝对不会想要用如此危险的方式,逃离英格兰。

颜复宁半跪在潮湿冰冷的鹅卵石海滩上,他从箱子里拿出面罩,思索了一下,便先卸掉了覆盖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的叠好,收进贴身的内袋中。接着他打开了塑料袋,开始给自己烧焦的半张脸涂抹药膏。

海浪澎湃的声响如大地的脉搏,剧烈的风声恍如苍穹的呼吸。漆黑的海浪冲刷着鹅卵石滩,留下泛白的泡沫。

世界既安静又喧哗。

就在颜复宁脱掉外套,准备穿上“暗鲨”之时,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宁哥”,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击着光滑的鹅卵石,发出了细碎的悦耳“哗哗”声,“你难道打算游过去?你是不是疯了”

颜复宁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寒冷,他没有转身,只是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我不是叫你赶快离开吗?”

冯茜茜喘息着冲到了海滩上,从后背紧紧的抱住了他,她将脸贴在他的背心哽咽着低声说:“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眼泪打湿了颜复宁的衬衣,“宁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颜复宁低头看了海滩上那些光滑的鹅卵石,还有冯茜茜抚在他胸膛上的那双温热纤手,以及那根带电击功能的钢丝皮。海风中弥漫着冷冷的腥咸味,不时有冰冷的水沫落在他的脸上,更增添了寒意。他推下扶在他胸膛上的那双柔软的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口气,转身看向了冯茜茜,冷声说:“即使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冯茜茜猛然间看到颜复宁那张可怖的脸庞,情不自禁的退后了好几步,她就像喝醉了酒般跌坐在鹅卵石滩涂上,脸上凝固着毛骨悚然的表情。她睁大眼睛,手和腿都在颤抖,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坟墓,用来埋葬所爱的人。”颜复宁走向了冯茜茜,喃喃自语,“你已经埋葬我了吗?”

月光淩淩,四周一片静谧。

颜复宁脱下了皮带,在他背后是幽暗似深渊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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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江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元旦,2024年1月1日,希施和两个来自沙利文的手下先行前往华夏尚海为成默打前站,而成默和雅典娜则在香江又等待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直到收到了希施传来的消息,说是查到了颜复宁为什么出事的原因。

希施将“黑死病”震撼人心的研究成果告诉成默之后,成默赶紧让雅典娜登上网站查询了一下实验报告。在雅典娜研读过实验报告之后,将详细的内容讲解给了成默听。事实上这次“黑死病”在“上帝基因”上所取得的突破超过了成默的想象。

雅典娜倒是觉得理所当然。在阅读完“实验报告”之后,雅典娜说只要人类愿意接受基因改造,从此之后饥荒和疾病都不再是问题。书桌前的雅典娜直接断言:“人类将展开一个全新的时代”。

成默却沉默了好一会,才扶着椅背有些沮丧的说:“不,这恰恰不是个好消息,这是个不能够再坏的消息,实际上全球粮食产量足以养活120亿人口,然而每天还有10万人死于饥饿。为什么?不是因为粮食不足,而是世界范围内农业自由贸易制度造成的资源分配不均衡,光是A国的粮食产量就足够供七十亿人生存,但是从粮食生产到进出口到世界各地,这些决定权都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们以自由交易之名,剥夺着本土贫穷的劳动力。所以饥饿问题的本质完全不是食物紧缺,而是绝大多数的资源只集中在少数人的身上。所以‘黑死病’的这项研究不是在迎来新时代,而是在迎来全球天选者对它的围剿”

“这样啊”雅典娜关掉了“黑死病”的网页很是无所谓的说,“反正从各项数据上来说,基因改造还不如修炼《律法之书》。”

成默摇了摇头,“《律法之书》太难修炼,还不稳定,基因改造稳定多了,更何况你不是一直在研究生物和机器人相结合吗?当下的科技对机械肢体和器官最大的限制就是能量问题,如果先对人类进行基因改造,然后再进行机械改造,那普通人能不能理解那些艰深的技能,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理论上确实可行。”雅典娜说,“只要愿意接受改造,人的寿命可以延续很长,因为大脑的衰老速度比身体的衰老速度要慢很多。不过基因改造加机械化的人数无限增多的话,就会面临一个能量分配和优先级的问题。还有,天上的量子卫星以及那个不知道的能量供给中心能不能撑得住.”

说到能量成默不由的想起了他在“阿斯加德遗迹之地”看见过的《智慧之书》,于是成默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们德洛姆家不是有一本传家宝《智慧之书》吗?我这里也有一本,但可惜没在手边,被人带到华夏去了。我记得在遗迹之地里,安娜对我说过《智慧之书》记载的是有关能量的奥妙”

“你哪里也有一本?这本书我经常在我母亲书房看到”雅典娜很是惊讶,“我记得我母亲送我走的那天,书桌上就是摆的这本书,但上面记录的文字没有人能看懂。”

“是一本深棕色皮革封面画着六芒星的羊皮卷。”

“外观是一样的。”雅典娜皱眉,“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巴黎的一个旧书市场。”成默叹了口气,“可惜那个摊主在我过去后的第二天就死了。”

“怎么会呢?”

“你母亲怎么失踪的?”

“我不知道,我父亲查过一段时间,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会不会和《智慧之书》有关?”

“也许吧。”

“我叫希施找人调查一下,可能《智慧之书》就是找到你母亲失踪的原因的突破口。”

雅典娜面色变得冷峻,“如果让我知道是谁伤害了我的母亲,我一定砍掉他全家的脑袋.”

成默无言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对砍脑袋这么执着?”

雅典娜理所当然的说:“因为击杀载体的时候,普攻砍脑袋杀伤力最强。”

“好吧!”成默耸了耸肩膀,“总之,星门是绝对不能接受这个技术被其他国家掌握的,其次出于共同利益的缘故五眼联盟也不会希望这项技术被其他国家掌握。而对于大多数天选者和中立国家来说,这项技术掌握在‘黑死病’手中,不扩散出去是最优解”成默转头眺望着北方,“而对星门和五眼联盟来说,最差的结果就是被太极龙得到这项技术。”他低声说,“所以我说,‘黑死病’必灭无疑。”

雅典娜不以为然的说:“也得看尼布甲尼撒那个老头答应不答应啊。”

“尼布甲尼撒这么强?”

雅典娜神色凝重的说:“他是唯二我认为自己不成为神将没办法稳赢的人。”

“还有一个是大卫·洛克菲勒?”

雅典娜点头,“他我确实也赢不了。以本体的强度可能撑不过五分钟.”

成默倒抽一口凉气,他清楚即便是雅典娜的本体,只恢复了一半的实力都强到离谱,绝对能够稳居天榜第一,但她居然说撑不过五分钟,只能苦笑一声说:“都是些什么怪物啊。”

“他们才不是怪物,”雅典娜回头凝视着成默认真的说,“你才是怪物,我的小怪物”

成默低头俯瞰雅典娜,她就像精灵一样,那头长长的金发是泛波的月光,她蓝色的眸子是蓝色的旋涡中闪烁的星辰,这么美丽的可人儿正坐在椅子上凝望着他,如同在眺望归家的灯火。

还需要说什么呢?

他觉得什么也不需要说,应该付诸于亲吻。

于是他撑着桌子低下了头,可刚刚探头下去,就被雅典娜推住了下巴,她撇过头去严肃的说道:“今天还没有到练习时间。”

“啊~~~”被拒之怀抱之外的成默仰天长叹,“那天不是计划之外的意外接触也很有效果吗?”

“可后面你又来了两次意外的接触,完全没有效果啊!”

成默咬牙切齿的说:“那是因为太过意外,完全没有酝酿情绪。”

雅典娜不解的说:“你练习之前就不能酝酿情绪。”

“不不.”成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够用,“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就像是龙卷风,它突如其来,但你又能观测的到.”

雅典娜将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清新自然,毫不做作。”成默拍了下巴掌,“就像是你和拿破仑七世怎么都不来电,那是因为拿破仑七世太过刻意了,而我们两个的感情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龙卷风.”

雅典娜睁大眼睛还是很茫然的说:“清新什么意思?顺其自然什么意思?水到渠成是什么意思?”

成默口干舌燥了半天,跟雅典娜解释了她不懂的词和成语,然后发现跟雅典娜还是解释不通,他想了想数学好像都是按部就班的解题,只能翻了个白眼坐在了沙发上,放弃似的说道:“好吧!好吧!我们按训练走.”

雅典娜抬眼看了下床头的时钟,“快到时间了,你可以先提起酝酿一下情绪,然后准时开始牵我的手.”

成默苦笑了一下说道:“今天我们能休息一天吗?明天我们就去华夏了。”

“好!”雅典娜点头,她也不问成默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提前前往华夏。只是敲击空格键,点亮已经休眠的屏幕,握住鼠标点出“律法之书修炼报告”,认真的打下日期,并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击出了中文“请假”两个字。

成默哭笑不得,但看着雅典娜严肃的侧脸又觉得这样的单纯,真是令人愈发沉沦。他闭了下眼帘,轻声问:“你真不在乎‘黑死病’被毁灭?”

雅典娜头也不抬的说:“你在乎,我就在乎。”

成默轻笑,他再次忍不住从背后想要抱住雅典娜,感知敏锐的雅典娜立刻站了起来,轻盈的转身推住成默的胸膛,“还没有到修炼时间,再说你已经请假啦”

“我又改变主意了。”成默眨了眨眼睛,“现在我又想修炼了,先牵手十分钟,再拥抱十分钟.”

雅典娜蹙了蹙眉头,指了指电脑屏幕,“可我已经打了‘请假’两个字。”

成默撑着椅背,探着身子点了两下退格键,在雅典娜耳边轻声说:“删掉就是.”

“那也得还等七分二十一秒才到十二点。”

成默稍稍起身,注视着雅典娜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等,多久都等.”

时间在两人的眼波流转中悄然流逝,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笼罩在月色之中,他们在高楼之巅静静的互相凝望,在港岛到九龙,尖沙咀到天星码头那璀璨明亮的灯火之中,直到七分钟二十一秒之后,成默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世间的一切便在低吟的黑暗中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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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成默和雅典娜在下午来到了香江国际机场,手持希斯为他们准备好的德意志护照,准备乘坐下午五点前往首都机场的飞机。

等待登机时,成默和雅典娜百无聊赖的逛着书店,成默想要购买科学刊物,因此自然在英文区。而雅典娜则想要练好中文,于是在中文区瞎逛。来到了杂志柜,成默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最新的《science》,因为圣诞休假,这是2024年的第一期。

成默拿着杂志到收银台准备付款,就听见门边的女售货员对用港普对雅典娜说道:“小姐,是想要买学习中文的书吗?”

雅典娜比女售货员还要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我随便看看。”

“您好漂亮。”

雅典娜瞥了女售货员一眼,“你不该夸我中文好吗?”

“抱歉.”女售货员微微鞠了一躬,“主要是您太漂亮了!”

雅典娜没有说话,翻了一下被摆在最显眼位置的小说。

女售货员连忙介绍道:“这是去年的销量的冠军《时序之东》,是大陆第一本写天选者的小说”她微笑了一下说,“卖的非常火,听说还会改编成电视剧,作者是南溪。”

成默听到“天选者”三个字,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中文区那边贴着一张巨大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左脸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右脸却没有戴眼镜勾着唇角在笑的诡异年轻人。在他的右眼里还有清楚的以衔尾蛇做表面的表盘。

而在那张脸的下面是四个飘逸的四个字《时序之东》。

(本章完)

第1058章 时序之东(5)

(BGM——《Track in Time》 Dennis Kuo,祝大家元旦快乐)

通向山顶的鹿蹊总是满布荆棘,沸腾的血液让年轻的攀登者总不愿意在途中浪费一丁点时光。人人都渴望登顶,渴望站在最高点,去占有那无上的风景,却忽略了途中那些葱茏婆娑的玉树和芬芳婀娜的小花。周凌不会,他的梦想很轻盈,他用脚步丈量生活,因此更在乎那些容易被错过的花与树,山与风.——《时序之东》,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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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国航从香江直飞京城的CA110开始下降,当空姐播报备降提示时,成默收起了手中的《science》杂志,转头看向了雅典娜,她还在认真的阅读着那本刚刚买的《时序之东》。

成默扫了眼页角,三个多小时她只看了二十一页,但刚买的新书已经被雅典娜画下了无数道横线,书页的间隙里也填满了方方正正的蝇头小楷。成默稍稍偏头看了看,很明显是因为这本书的作者遣词造句很讲究,使用的一些生僻字、成语和意象化的描写,雅典娜都看不太懂。而雅典娜向来不喜欢问人,而是习惯自己找到答案,这才导致了阅读的速度很慢。

看到雅典娜垂着眼帘,在“鹿蹊”这个词上方认真的写下“鹿行的小径”,成默心中泛甜。

一个女人为了你放弃安稳富贵的生活甘愿颠沛流离,为了你用心学习另一种语言和文字,这让成默深切的感受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温柔,他一向觉得雅典娜与“温柔”、“贤惠”这一类“女德”词汇无关,此时见她在书上仔细的写下备注,便觉得身旁的女人有种他从未领略过的超凡温柔。

成默的眼神也因此变得柔软,他凝视着雅典娜专注的侧脸,阅读灯橙色的光在雅典娜金色的睫毛、发丝上跳跃,蹁跹的浮光和舷窗外满目的灯火组成了一副令人心醉的图景,引擎声在耳际越来越沉,成默的眼神也逐渐从雅典娜的面庞上,转移到了像是在山野间摇曳的野花般的灯火上。

也不知道是下坠的失重感,还是事隔经年再次回乡的异样情绪。他眼前那些在街巷阡陌流动,于星罗棋布间闪烁的灯火,变成了斑斓的旋流。

成默注视着沉浸在华灯中的首都机场越来越大,猛然间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条回溯的鱼,正从大洋沉潜入出生的河流。

“砰~~~!”的一声响,轮胎重重的着地,眼前的一切摇晃了一下,空姐甜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京城首都机场,外面温度零下三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

当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字跃入眼帘时,成默心底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他想起自己在2020年年末之时离开这里,如今已经过去了1152天。在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他远离了自己期待中的生活,至今还在兵荒马乱中苟延残喘。虽然说他现在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却从未曾获得过内心的宁静。

也许,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出生在这里的姑娘。

成默原本以为回国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事情,甚至内心不会有一丝波澜,可真当降落的这一秒,他竟有些忐忑、伤怀以及一些安心。

这种复杂情绪对心灵的冲击让成默始料未及,他想他也许还没有放下旧日的一切,那些往昔的甜蜜都是他现今的枷锁,不过他已经习惯了枷锁的存在,甚至主动为这枷锁挂上了一把难解的锁。

“林先生、成女士,飞机已经停稳,两位可以下飞机了”

听到空姐轻柔的声音成默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对半蹲在走道里做跪式服务的漂亮空姐说了声“谢谢”,便拍了拍还在看书的雅典娜,雅典娜心领神会,快速的将书、笔和她的电子词典收在成默送她的蜡笔小新背包里,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整个头等舱只有他们两个乘客,在空姐的目送中成默和雅典娜提前下了飞机。走进寂静的廊桥,两侧的广告全是中文,这给了成默一种亲切感。远处响起了广播声,他细心聆听,却只听见空姐的窃窃私语,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完美的外国女生。在走出了廊桥时,几个站在机舱门口的空姐还在讨论雅典娜名字为什么叫“成雅”,猜测她到底是不是混血,还说公主一样的姑娘竟然背一个蜡笔小新的书包,实在是太不搭了。

空姐的八卦让成默无奈,想到雅典娜给自己起的中文名“成雅”,成默又会心一笑。

雅典娜有些奇怪的看了眼成默,似乎在询问“你在笑什么?”

成默抬手想要牵一下雅典娜,才想起没有她的允许自己不能随便牵她的手,只能有些尴尬的将手放下来,顾左右而言它的说:“刚才那本《时序之东》好看吗?”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小说的缘故,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雅典娜说,“只是我不太明白“时序之东”是什么意思?我查了下词典,‘时序’的意思是‘季节变化的次序’,如果说‘时序之冬’我还能理解,但是却是代表方向的‘东’,我就不太明白了。”

成默不以为然的说道:“现在的很多作者就喜欢故作高深,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些词组在一起,只要听上去高大上就行。在我们华夏,有些歌词为了押韵,丧心病狂到令人发指,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首歌,它的歌词是这样写的‘我想带要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然后一起去东京和巴黎。其实我特别喜欢迈阿密,和有黑人的洛杉矶’.”成默耸了耸肩膀,“这个作者要在洛杉矶,一定会被黑人在街头乱枪射死。”

“等等,你在说一遍,前面的.”

“成语?”成默问,“风马牛不相及、丧心病狂和令人发指?”

雅典娜点头,连忙又从她的蜡笔小新书包里掏出她那个贴有蜡笔小新贴纸的电子词典,从成默嘴里将“风马牛不相及”、“丧心病狂”和“令人发指”三个词抠了出来,又问了下“高大上”,记录了一下,两人就走到了海关。于是有关《时序之东》的讨论也就戛然而止。

头等舱能够走特别通道,不需要排队,成默心中还略有忐忑。为了方便回国,前几天拍证件照之前雅典娜利用注射新型可吸收玻尿酸的方式,重新帮成默捏了一下五官和轮廓。眼下的成默鼻梁高挺,下巴也比以前尖了一些,和以前的普通外貌比起来俊美了不少,但成默还是有些担心会被面部识别认出来,这让他有些后悔没有提前给白秀秀打个招呼。

也许是高月美的事情从中作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白秀秀,所以他才心中如此纠结。万幸他顺利的通过了面部识别,没有被请进小黑屋,让成默稍稍松了口气。

过了海关取了行李,成默带着雅典娜直奔机场门口,打开手机联系上了酒店派来接他们的司机,在京城冬日的冷风中上了等待多时的新款红旗L5,一个小时后他们就入住了颐和园安缦酒店。

成默选择的是颐和园安缦最贵的“金玉满堂御庭”,属于昔日觐见慈禧太后的贵宾下榻之所,有超过百年的历史。不仅所用家居物件皆为明清风格,还有些个别的东西比如木屏风和装饰用的碧竹帘都是不折不扣的老物件,但装修却很新,风朴雅致。

除此之外,这个七万一夜的套房还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庭院里种植着海棠和樱花,这个季节只有一树干枯的枝丫,在寒冬腊月更显得庭院静谧幽深,坐在门廊下或者站在庭院里,都能眺望到颐和园林立的楼阁,景致和装潢无疑都是顶级的。

雅典娜对住的地方实际上并不是特别讲究,只要干净就行,因此对这座具有百年历史的建筑没有太大兴趣,进了房间便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前开始孜孜不倦的看书。倒是成默颇有兴致的在偌大的“金玉满堂御庭”转了转。

整个御庭除了卧室和宽敞的起居空间外,还有一个很大的水疗房和可容纳十多人的私人餐厅。成默流连了片刻,便走到了庭院之中,一月的京城天气寒冷,朔风在干枯的枝丫和琉璃瓦上呼啸,古旧的门窗被光束洞穿,在地上投下方正的中华结,婆娑的树影于竹帘之上随风起舞。

成默在庭院里走了走,浏览了下颐和园中的树尖亭角,便站在门廊下随冷风摇晃的光影之中,情不自禁的远眺东南方。也许他想要看见那座耸立在水木清华不远处的白色巨塔,却只能看见远处隐藏在黑暗中有若浮光般的华灯。

他就这样静静的凝望,感受着常人难以觉察的光与暗间的细微变幻。

即便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说“如果”的人,却忍不住想,如果当时他和谢旻韫没有去欧罗巴,现在又会是怎么样?也许这个时候谢旻韫已经毕业,正在读研究生,而自己也该在准备毕业论文。因为读了两科的缘故,自己一定是忙的焦头烂额吧!不过应该那种忙碌肯定是很幸福的忙碌,他们肯定已经不住在学校里了,很可能已经过上了幸福的同居生活。家里的射电望远镜不知道有没有更新换代过?肯定会的,他们一定不会满足只是做个玩票兴致的望远镜。谢旻韫不仅有洁癖还有整理癖,家里一定会被她收拾的干净又整洁,她又不怎么吃东西,估计家里没什么烟火气

成默就这样在“如果”中畅想,直到手脚发冷才回到屋内,他抓着金色的门把手将朱红色的大门慢慢合上,萧索的风声和僵硬的寒意也被隔绝在门外,那缥缈而甜美的梦也同时被关在了门外,只剩下这座城市的呼吸在隐隐作响。

在关上房门的瞬间,他闭了下眼睛,世界像是被短暂的按下了停止键。

“好久不见。”他对着紧闭的朱漆门轻声说,仿佛门外站着一个想见又不能见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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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默回到温暖如春的起居室,木格窗外萧索幽寂的庭院和室内暖融融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让人心生暖意。雅典娜端坐在造型古朴的改良官帽椅上伏案看书,桌子上摆着一盆红色蝴蝶兰,大概是花香的缘故,空气并不闷热,意外的有种清新感。

成默踩着羊绒地毯走进书桌边,雅典娜正拿着兼具翻译和教学功能的“电子词典”翻译词汇,他笑了下说道:“你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读课文的时光.”

“读课文?”

成默点头,“我们上语文课的时候,会学习一些名家名作,有些特别精彩的课文不仅需要理解,甚至还要求全文背诵。”顿了一下他又说,“也许你应该从更简单更经典一些的小说看起”

“这本书挺好的,我大致上能看懂,只是很多词和比喻需要查一查。其实在没读这本小说以前,对于中文的美丽没有太多感受,只是觉得中文很简单,记住两三千个字就足够读书看报,不像英文必须记住两万到三万个单词才能顺利的读书看报,像我要读论文的话,词汇量的需求就更多了。”

成默笑了笑,“从信息量上来说,中文这种二维语言是比英文这种一维语言厉害很多,但从精确性上来说,英文又比中文要准确非常多,不容易造成错误。”

雅典娜点头,“是的,中文虽然利于学习和传播,让人有想象的空间,但是信息损失量太大,不利于精确的研究。所以之前,我认为英文是比中文更优越的,但现在从文学上面看,中文又实在是比英文优美太多了,因为中文词汇.”她从氤氲的灯光中抬头看向了成默,像是成默就该知道她心中所想,理所当然的问,“应该怎么说?”

“笼统,抽象,写意.”成默停了下来,用英文跟雅典娜解释了一下这三个词的意思,在雅典娜将这三个词写在书上时,他说,“如果说英文是现实主义画派的话,那么中文更像是印象画派,你通过光和影的变化就能感受到一百多年前画家内心的感受,这种感受真实存在,但它是一种及其意象化的东西。就好比西方美文的巅峰之作,塞缪尔以极尽华丽的词藻雕琢的散文名篇《青春》,Youth means a temperamental predominance of courage over timidity, of the appetite for adventure over the love of ease. This often exists in a man of 60 more than a boy of 20. Nobody grows old merely by a number of years. We grow old by deserting our ideals(青春应该勇气胜过胆怯,冒险的欲望胜过安逸。然而这通常出现在一个60岁的男人身上,而非一个20岁的男孩身上。没有人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老,我们因放弃理想而变老)。再看看描叙差不多意思的华夏古诗,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从这两段有关《青春》的描叙中,能很直观的体验到英文与中文的区别,不仅中文独有结构之美,它还擅长赋予人们想象的空间,并把作者的情绪直接灌注到文字中去,英文不管是什么体裁,都很难做到这一点。而且中文的美可不只是可以给人提供更广阔的想象天地,而是它还存在结构之美,这一点是其他语言完全无法比拟的.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东西方文化差异造成的。”

“文学作品我没怎么读过,不太了解,但从词汇方面来说,中文要比英文丰富很多,光是描叙女性身材,就有好多不同意义的词汇,例如:苗条婀娜、窈窕、挺拔、亭亭玉立.”

成默低头看了眼雅典娜搁在桌子上的丰饶山野,咳嗽了一声说:“这算什么,还有更长的.”他凝视着雅典娜那白玉似的肌肤,轻声吟诵。

“我的天,跟天书一样.”雅典娜抚了抚额头,“想到还有好多华夏古诗和数不清的成语,想到这里我就又觉得中文要学好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其实没必要学那么深,你现在的中文完全够用了。”

“可你刚才说了些什么,我完全不懂啊!”雅典娜皱着眉头问,“这中间没一个字是和身材有关的吧?”

成默咳嗽了一声说:“中文博大精深,你想要真正学明白还很早。”他耸了耸肩膀,“不过一年就能学成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雅典娜也没有追问成默到底说了些什么,用手中的笔敲了敲满是备注的《时序之东》,“至少得能看懂这本书没有障碍,才算学得差不多。”

成默低头看了眼台灯下摊开的书本,上面出现最多的人名是“周凌”和“姒采薇”,“我们华夏文艺女青年都喜欢找些古怪稀少的姓来给角色起名字,比如这个‘姒’,实际上我们华夏很少有人姓‘姒’,在古代这个字的意思是‘丈夫的嫂子或年长之妾,又或者是对.姐姐的称呼.”成默的眼神在像是名叫“周凌”的男主角的一句台词上恍惚了一下,他看到了男主角称呼对方“老师”?

“那这个‘采薇’呢?是什么意思?”雅典娜问。

成默将视线收了回来,“‘采薇’这个名字是出自我们华夏古代的一本名叫《诗经》的诗集,有一段典故,借指高傲的隐居生活,因为故事中的主人公,两个名叫孤竹国的小国王子叔齐和伯夷,就是在灭国之后,不愿意吃周国的粮食,全是采薇而食,于是饿死在了首阳山上。另外‘采薇’也有思念家乡之意,但我猜作者肯定是取前者的意思,因为男主人公姓‘周’,肯定是刻意的,这样一说这名字就挺有意思的,很有韵味,很有深意,只是女主的名字看上去不像是说天选者的小说,反而像是古言修仙小说”

“我只知道出自《诗经》,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么内容在里面啊!”

“华夏作者特别热衷玩文字游戏。”

成默刚想问这个男主角“周凌”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又听见雅典娜说:“《诗经》里还有我这个‘雅’字”

“可不是只有你这个‘雅’字,《诗经》分为‘风’、‘雅’、‘颂’三个部分,‘雅’又分为《小雅》和《大雅》,‘雅’这个字不只是‘高雅、典雅’的意思,还同‘鸦’,指乌鸦这种鸟,不过现在已经不做‘乌鸦’来用了。在《诗经》的‘雅’又是六义之一,同时它还是一种乐器和酒器的名字,这个很多华夏人都不太清楚,其实不用去管,了解它的主要意思就行。中文一个字可能包含的意思太多,这也造成了中文信息传递的不准确,所以看英文论文比看中文论文有时候要轻松很多。”

说到‘雅’字,成默的注意力又从书中的主人公转移到了中文与英文的差别之上。

和雅典娜又探讨了一阵,成默放下了对《时序之东》的探究,拿了笔记本电脑坐到了对面的书桌上,开始用秘密邮箱跟希施和西园寺红丸发邮件。希施潜伏在尚海,随时等待着成默的召唤,而西园寺红丸则去了大翰民国,说是要拉李世显入伙。

接着又用黑死病软件完成了一下工作,给哈立德和默罕默德·奥维斯打了一通电话,了解了一下叙力亚那边的状况,成默便深吸了一口气,给白秀秀发了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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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华夏的第一天,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成默醒来的特别早,睁开眼睛他就感觉到右眼皮不停的在跳,他不由的想起了婶婶经常念叨的一句话“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想到这句话,莫名的成默心中就泛起了一种不太吉祥的预感。

他瞪大眼睛盯着头顶裸露的横梁,阻止眼皮继续跳动。就在这时睡在身旁的雅典娜忽然掀开被子从宽大的床上跳了起来,凌空一脚踢向了床尾的虚空之处。

“还真是跳灾?”成默吓了一跳,也跟着坐了起来,他微微张开了嘴刚想说话,就看到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雅典娜的身上,身材丰盈高挑的女孩以一种类似芭蕾般的姿态站在清晨熹微的淡金色光晕中,淡蓝色的真丝睡裙缓缓的在雅典娜笔直修长的玉腿上向下滑,露出她线条流畅温润如玉的美腿,真是让成默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偏爱。

假设不是雅典娜的足尖有隐约的流光在浮动,成默觉得这个早晨他能够在把玩雅典娜的曼妙的大长腿中度过。可看到那淡淡的流光如辐射波般颤动,着辐射波在无形的人形轮廓中起伏,像是有人藏在空气中一般。

暗影浮现,却让不祥的预感落在了实处。

“难道是白姐?”成默滚动了一下喉头,悔不当初的想:“草率了,没想到白秀秀来的这么快,还来的这么早,早知道不该和雅典娜睡一张床的.”转念他又想,“我为什么怕让白姐看见我和我老婆睡一张床?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我应该理直气壮点说些什么好?”

雅典娜盯着足尖如辐射波般闪烁的彩色条纹,虚了下眼睛,定在空中右腿纹丝不动,纤细柔软的腰肢却扭动起来,蓝色睡裙绽放出了一朵莲花,左脚后更却如月牙镰刀般刮向了半空中。

如白莲般的玉足还未曾到达,风的声音就在卧室里回荡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虚空中发出了“砰”的一声响,一道乳白色的身影完全出现在了床尾,穿着白色太极龙制服的窈窕女人格挡住雅典娜来势汹汹的一踢,并且顺势用手刀劈向了单足落地的雅典娜的腹部。

雅典娜双手交叉试着拦住着势大力沉的劈砍,但对方的力量似乎有点超过了她的预计,被压得弯折了过来,像是在下腰般,几乎整个人要倒在床上。

“先别打”成默刚开口,就看见雅典娜顺势倒在了床上,再次直撩起了长腿踢向了白秀秀的下巴。

大概是听到了成默的声音,白秀秀稍稍退了一步,让过了雅典娜的这一脚,任由雅典娜抡圆了长腿,在空中打了个圈。

雅典娜顺势翻身,半蹲在床上挡在了成默前面,抬眼紧紧的盯着白秀秀的双眸。

“你是谁?”白秀秀威严的声音在空气中漂浮。

“你是谁?”雅典娜冷冷的反问。

白秀秀板着脸说:“现在是我问你。”

雅典娜不想理会白秀秀,轻轻跃了起来,用膝盖撞向了白秀秀的面部,“不管你是谁,滚出我的房间,敲了门再进来。”

白秀秀一拳直接轰向雅典娜的膝盖,“还真是大言不惭的黄毛丫头。”

两个人都没有闪避,温热的空气中爆发出惊人的气浪,玻璃窗在震颤,家具也在摇晃,就连床上的被子都被吹了起来,蜷缩在床头的成默从被子里站了起来,冲着两人急切的摇手,“别打,别打”

在收敛的对撞中,白秀秀轻飘飘的向后退了两步,站到桌子前,雅典娜在空中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回旋,站到了床尾。

两人都看向了成默,异口同声的问:“她是谁?”

成默捂住了脸说:“她是我上司”

“上司?”白秀秀微微一笑,抬手虚点了成默两下。

成默头皮发麻,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解释一下。

雅典娜却还以为白秀秀要攻击成默,用脚后跟挑起了床尾的长条床凳,抓在手上,抡了起来砸向了白秀秀的手,同时还不忘问:“上司是什么意思?”

白秀秀不闪不避,挥起看上去白皙娇弱的拳头击碎了床凳,如利箭般射向了雅典娜的下巴。

雅典娜稍稍偏身,白秀秀的直拳擦脸而过,吹起了她金色的长发,刀锋一样锋利的拳风甚至刮断了几根发丝,紧接着拳变成了掌,如刀般劈向了她的脖颈。

在漫天飘飞的木屑中,雅典娜稍稍矮身,用肩膀顶起白秀秀的手臂,同时快速的朝着白秀秀撞了过去。

白秀秀稍稍勾了下脚,背后的桌子就神奇的竖了起来,挡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雅典娜抬脚抵住桌子,将桌子踢到了半空中,在桌子于空中旋转的须臾,两个人近身如闪电般的交换拳脚,而半空中的桌子像是杂技家手的玩物,被两人推来转去,始终在半空辗转腾挪,落不到地上,也没有被打成碎片。

两个人的打斗悄无声息,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华夏武术套路对练,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的成默看得心惊胆战,大声喊道:“别打了啊!别打了啊!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正用手肘击向白秀秀脸颊的雅典娜楞了一下,停住了手。

“谁和这个洋鬼子是自己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白秀秀却毫不留情的一脚蹬向雅典娜山峦叠嶂的胸膛。

雅典娜抬手防御,却因为猝不及防之下没能站稳,整个人都半飞了起来,砸在了窗户上,“嘭”的一声响,玻璃飞溅,透明的玻璃渣撒了一地。

冷风猛的灌了进来,成默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洋鬼子?”雅典娜抬手做出攻击的姿势,“你是在骂我?”

眼见又要打起来,成默不管不顾的从床上跳了下来,拦住了雅典娜的拳头,站在两个人中间横身朝两人都举起了手,他先是侧头向雅典娜摆了摆手,低声说道:“不,不是,雅典娜,这是个误会。”

“雅典娜?”白秀秀脸上勾着的轻蔑笑容瞬间消失,她站直了身体看向了成默,面无表情的问:“哪个雅典娜?”

成默马上侧头看向了白秀秀,勉强笑了一下,说:“就是你知道的那个雅典娜。”

“拿破仑神将的老婆?”白秀秀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樱桃小口张的浑圆,眼睛都瞪大了。

成默苦着脸想要辩解,雅典娜却沉声说道:“我和拿破仑七世没有任何关系,我现在是成默的妻子”

“成默的妻子?”白秀秀的表情愈发震惊,甚至闭上了眼睛,抬手按压了一下太阳穴,“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不是.”成默吞咽了一口唾液,“雅典娜现在确实是我的妻子,虽然我们还没有领结婚证。”

白秀秀睁开眼睛,看了看成默,又看了看美丽高傲如公主的雅典娜,霎时间面容就冷若寒冰,“成默你还真是让人喜出望外啊!还敢勾搭神将的妻子”她握了下拳头,冷笑道,“我倒是忘记了,你这个混蛋,向来都对人妻有特殊的爱好是吧?”

成默张口结舌,百口莫辩,连忙摆手吞吞吐吐的说道:“没没有啊!白姐不是你.想的那样,白姐.”

雅典娜抓住成默的胳膊向前走了一步,将他拽到了身后,冷声质问道:“你骂谁是混蛋?”

白秀秀双手抱胸,挑了挑眉毛说:“我骂我的下属,关你什么事?”

“什么下属上司.”雅典娜面无表情的说:“不管你是谁,都没有资格骂我的丈夫。”

白秀秀皱着眉头,淡淡的说:“你们都还没有领证,可算不上夫妻。”顿了一下,她又抬起下巴,淡然的讽刺,“还有,你问看看他愿意不愿意被我骂?”

成默生怕两人又一言不合打起来,再次拦在了两个人的中间,他先对白秀秀点着头说:“愿意,愿意。”又回头对雅典娜用法语小声说,“被骂两句又没什么事,在我们华夏被上司骂是传统.”

“你的意思是她是你的长官?”雅典娜看了眼白秀秀,又很是疑惑的问,“你们还有这种传统?

“对!”成默小鸡啄米般的点头,继续用法语说道,“不只是华夏,东亚三国都有这样的传统,不信你可以上网查查,大翰民国和日夲比我们华夏更凶残,上司动不动就让下属下跪。”他心想,“还有穿着黑丝OL装的女上司,脚踩着下属让他们跪地道歉.”

“别窃窃私语了.”白秀秀转身走向了门口,不带感情的说,“成默,你跟我出来,给我好解释一下这”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半转着头,像是家长般满目威严的横了成默和雅典娜一眼,“究竟怎么回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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