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第463章 相公此计甚好

刘法拿着从渭州来的书信,猛烈咳嗽几声,把书信往案几拍去,口中大喊:“祸国殃民,非御史台之秦桧莫属。”

刘法并不认识秦桧,只看到种师道书信之中提得一句御史台前来问罪,便把这御史台当作了罪魁祸首,显然刘法之想,也是一语中的。

站在一旁的刘法之子刘正彦拿起书信,看得片刻,接道:“父亲,种相公一走,该如何是好啊?”

刘法之子刘正彦,随刘法作战多年。于历史,却是留一个正在谋反的罪名。靖康之后,赵构宠信身边宦官康履、蓝圭、曾择等人,这些宦官在赵构抱头鼠窜之时,依旧强征暴敛,四处搜罗财物,占人田地。

身为为武功大夫、威州刺史,御营右军副都统制的刘正彦与统制官苗傅发动兵变,以清君侧,把赵构身边宦官斩杀殆尽,又把当时同佥枢密院事王渊斩杀,逼迫赵构传位于三岁的儿子。

各地军将起兵勤王,两人往南奔逃,最终被杀。史称“苗刘兵变”。便是因为这一件事情,连同刘正彦那战功卓著的父亲刘法,从此也不多见与宋史之中,刘法之威名,也被人慢慢淡忘了去。

“唉。。。如之奈何,朝政不可妄议。郑智要来了,只是不知需要多久。如今之策,便是守好会州新城,党项要南下,必然要先克新城。否则首尾难顾,后路不保。新城之大战,为父当亲自坐镇,你便留在平夏,万一有失,也给刘家留个后。”刘法话语悲怆,与儿子谈话之间,既直白,又有顾忌。

领兵在外,最怕遭人猜忌。不议朝政便是自保之道。但是刘法也直白说出了“万一有失”这种话语,也需要给刘家留条后路。

但是两人表情皆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虽然不议此事,却是内心之中的不满哪里能克制得住。

“父亲,儿子此番必须同去,新城之战必然惨烈,父亲身体有恙,儿子若是不陪在身边,心中难安啊。”刘正彦开口说道。

要说西北这些军将世家,所出之后人,当真个个不凡,种师道、种师中、刘光世、折可求,不论最后落得一个什么结果,上阵皆是能战之人,逆境往往出人才。大宋能战之辈,十之八九皆出自西北。

刘法摆了摆手,只道:“你便在平夏吧,不需多言,为父已老,一家老小皆指望你了,为父先去新城,待得郑智到了,你便随郑智再往新城来援。”

刘法终究还是考虑到了家族传承问题,此战凶险,刘法已然视死如归。刘法本应该几年前随童贯出征西夏之时就已战死,如今因为有了郑智,刘法还在人世,已然多活了几年。

刘正彦面色已然带泪,口中只道:“父亲一定多多保重,郑相公必然在路上急忙赶,父亲坚守些时日,孩儿一定随郑相公及时赶到。”

父子二人伤离别。郑智自然是如刘正彦所说,正在道路之上狂奔,三千军将,便是甲胄都不穿,而是集中在马车之上运送,如此也能曾家坐骑体力。

最苦祝龙,大队人马休息之时,祝龙还在赶路,到得休息之地,大队人马又开始启程,祝龙也不敢拖拉,稍作休息又是赶路,如此无休无眠,只为辎重能跟上大队人马步伐。极度困倦之时,也不过就在颠簸的马车之上打个盹。

正是黄沙肆虐时。

党项人终于出现在了郑智所筑新城之外。十二万大军到了十万,只留两万人马守卫一些重要城池。

再临此地,嵬名仁明心中唏嘘不已,城头之上再也没有了绑扎在前的同胞。城墙也完全闭合在了一起。城头之上,旌旗熠熠,这等高墙,西北已然是最高了。也是当初郑智改变的图纸计划,把城池面积缩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把城墙加高加厚了许多。

这座城池,从建造之初,只为作战,里面没有一个住民百姓。只有刘法带来的两万多守军,厢军一万,亲兵一千余,还有临时招募的老兵一万出头,这些招募而来的人,主要来自渭州、熙河兰湟,也有秦州的,还有延安府的。原本刘法手下老兵也有两千余。

“仁明,你便是在此地落败?”舒王仁礼看着自己这堂兄弟,说出这么一句话语,意思并非嘲笑,而是想激励一番这大夏第一勇士,失去的荣誉自然要重新夺回来。

嵬名仁明抬头看得眼前的高墙,口中答道:“当初我到此处之时,这座坚城还只是地基,如今已成拦路之虎。”

舒王仁礼听言,笑道:“无妨,今日十万大军到此,便把这城池重新踏为平地,便叫他地基也不剩。”

嵬名仁明点了点头,心中比仁礼还要急切,若是不能攻破此城,军中口粮只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了。坚壁清野,对于游牧作战的模式来说,自然是极为有效的,游牧作战,靠的就是劫掠来补给,若是不能破这城池,一切都将陷入困境。

便是嵬名仁明也没有想到越过沙漠之后,会是这样一番情况,直以为兴庆府还是那个兴庆府,灵州城还是那个灵州城,一番争夺的大战,满地牛羊补给。等到越过沙漠,唯有空空如也。

刘法也站在城头之上,看着天际线处无尽的党项,面色阴沉,眉头已然皱到了一处。

身后军汉不断把守城之物往城头上运送,所有人都是埋头做事,不说一句话语,北风萧瑟,已然带有丝丝凉意。

刘法见得敌军安营扎寨,开始派人四处砍伐树木,心中不禁一阵懊恼,口中只道:“做了这么多准备,却还是漏了一件事。”

身边军将出言问道:“相公所说何事?”

“唉。。。这个时节,正是野火燎原之时,合该一把火把此处烧得一干二净,连带把柔狼山与杀牛岭也一并烧了去。大火必然弥漫几日不止,这些党项人几日之内也就过不得山口了。”刘法善战,心思坚硬,一切只为作战,自然不想其他。

若是在真点上这么一把火,整个横山也将付之一炬,边境不少堡寨与百姓,皆要受难。这些事情在刘法心中自然算不得什么,只要能阻挡敌军,便是多大的火也值得去放。

“相公此计甚好。”

“为时已晚啊,也无妨,党项人终归是要来的,早得几日便早几日吧,党项人不善攻城,此城郑智建得极为坚固,必能挡住党项。”刘法这一辈子守城无数,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份信心。

宋夏之战,几十年来就是这个模式,堡寨城池,越建越多,慢慢往北方推进,不断在战略上压缩西夏的空间。这也是当年范文正公、范仲淹经略西北之时定下的御敌之策。八十年来代代相承,从未更改。

大战就在明日,一触即发。

此战必然也要几日才能见分晓,直到城内守城之物倾泻得差不多了,城外党项死伤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硬拼之时,也是见分晓之时。

郑智此时正在黄河之边,搜罗渡船,六千匹马,三千个人,还有一应辎重,要过黄河,工程浩大。

过得黄河,还要过洛水,过了洛水方才过得永兴入秦凤。

470.第464章 必解此围

会州新城,战事焦灼,党项人攻城,与以往一样,依旧悍不畏死。即便十岁出头的孩童,攀爬起木梯,也是奋不顾身。

党项与宋,结怨近百年,党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上阵伤亡之人,这种仇恨,已然难解难消。

就如那十岁的孩童,拿着腰刀,冒着箭雨落石快速往城头攀爬,也只因为他的父亲几年前就在此地战死。

战争的悲哀!不外乎双方世世代代互相敌视仇恨,直到一方彻底失败,败得家国成空,也就是仇恨的终止了。

党项自从建国以后,便与大宋打得不可开交,却是也不知党项人为何是这么一个国家策略。党项人不往西不往北,只是南下与宋死磕,其中道理,真正难以理解。

若是西夏往西开疆拓土,必然比与宋恶战近百年要好得多,也要有收获得多。回鹘等地,自然不是党项对手。兴许党项一族受得汉人文明影响太多,李唐之时更是臣服于中原王朝,便是文字都是汉字的结构与笔法,心中也有了中国这么一个概念,蛮荒之地大概是不入眼中。

又或许,党项战端,也是为了疏解内部压力,党项虽然是拓跋部一家独大,但是也还有其他七大部族,唯有战争才能团结内部,有效控制其余七大部族。党项拓跋皇族,后姓唐李,也是现在的嵬名。只是这些还是不能解释党项人为何非要与北宋死磕,战争的目标有许多,北宋对于党项来说,自然是最没有战略价值的目标,也是最强大的目标,乱战这么多年,党项大多是得不偿失的,反而越打越被动。此事原因已然成谜。

党项一族,也并非真的就是一族,其中大部分是各部羌人,而党项拓跋氏,应该是鲜卑与羌人杂居的后代部族,而今这八族统称党项,但是西夏境内,也有汉人、回鹘人、吐蕃人、回纥人等等少数民族。

刘法也不上城头,只在墙根地下落座,年纪大了,已然不能在这城墙来回上下。

厮杀哀嚎皆入耳中,却是不能让这员老将皱一下眉头,令兵在城中各处来回奔跑,禀报之语,刘法也只是轻微点头回应。

十万党项,先是正面强攻,第二日变成了四面围攻,随后几日皆是强攻。党项伤亡也是惨重,却是攻势越发猛烈。

刘法稳如泰山,即便高墙之内不过两万余人,但是这高墙便是天堑,城内箭矢还有不少,墙头檑木滚石也还有余,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

待得这些东西慢慢用尽,便是肉搏的开始,党项人终归还是要爬上城头的。

刘法对于这一切的节奏了然于胸,对于麾下的士卒也多有信任。

郑智带兵渡过了洛水,心中一块石头也终于放下,渡得黄河与洛水,便只有官道驰骋了,过得永兴,便是秦凤。

待得兵马重新整队,郑智正欲下令开拔。

两个斥候带着另外两骑飞奔而来,上前禀报:“相公,杨可世将军已从华阴渡河了,正往北来,这两人便是杨将军麾下的斥候。”

郑智闻言,连忙问道:“杨将军带了多少人马?”

“回禀相公,将军带了亲兵七百,一日之内可到此处。”杨可世麾下斥候答道。

杨可世在江南剿完宣州等地的方腊余部,刚刚北返不久,在东京听得党项寇边,自请带兵回援,家中老小皆在湟州,一路心急如焚,动作也是不慢。

熙河兰湟,乃四州统称,熙州、河州、兰州、湟州。其实也还有西宁州,积石军,廊州等地。秦凤再往西,便是熙河兰湟。

郑智闻言,吩咐道:“你且速速回去禀报,某便不在此处等候杨将军了,命他速速我那个渭州汇合。”

“小的定然把军令传到。”斥候答话之后,起身上马,便又往南赶去。

郑智也是快速开拔。过得两日便进得庆州,已然就到了种师道原有的势力范围,郑智麾下也多庆州老卒。

庆州之中,又聚集了两千多庆州老卒,还有三千延安府老卒。郑智一到,自然带着一起上路。

过境原州,又聚两千。

渭州就在眼前,郑智一路赶来二十日,苦了麾下儿郎,更苦了座下健马。

渭州还是那个渭州,只是渭州再也没了种家相公。

到得近前,郑智拉了一下马匹,吩咐麾下往城外军营修整,自己带着亲兵直往城中而去。

城门口处一人远远便认出了郑智,飞奔上前来迎。

郑智看得一人飞跑而来,定睛看得片刻,也是认了出来,待到近前,郑智开口笑道:“雷达,你倒是眼尖得紧啊,这么远也能认出我来。”

雷达也是一副笑脸,拱手开口道:“早早听闻郑相公要来,小的在这城门处守了二十多天了,终于把相公盼来了,种相公去了东京,北地又在大战,城中人心惶惶,都盼着郑相公能早日到得渭州啊。”

郑智看到古人,心中也不差,问道:“你这捕头倒是忙得紧啊,原来还只是打扫城中羊粪,现在却开始守城门了。”

“唉。。。城中士卒都抽调走了,如今城门皆由衙差把守,听闻北地战事越发焦灼,小的也是每日心神不宁,若是种相公还在西北,我等也不会如此担忧。”雷达话语之中自然是埋怨,种师道在的时候,不论北地打成什么样子,也轮不到渭州城担忧。

郑智闻言,眉头也是皱了起来,种师道坚壁清野之策,郑智在童贯手书之中也知晓了。策略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若是郑智来谋,此计也是最佳,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但是这坚壁清野之策,必然要让出大片地盘,这事情到了东京,便是祸根。

郑智回头一想,若是直接在开始的时候就把这个策略奏到东京定夺,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结果?不论时间来不来得及,先奏再做,种师道是不是就会少了这一遭劫难?

答案大概也是否定的,一切迫在眉睫,待得跨马来回三四十日,且不说再撤退来不来得及。即便来得及,东京赵佶大概也是不会同意这个计划的,只因东京那些相公与赵佶心中皆以为,西北还有几万大军,党项不过强弩之末。赵佶哪里愿意放弃这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大片土地,哪里会放弃这个在史书之中能大书特书的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

即便是童贯,大概也是这般想法,党项都被赶到沙漠西边去了,精锐损失殆尽,不足为虑。不在实地,终究难以知晓全局。胜利太多,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藐视敌人的错觉。

这个计划若是在东京通不过,种师道只得一城一池去驻守,西北大概会陷入满盘皆输的结局。那个时候的种家就不是回京述职了,那个时候的童贯只怕也会落得一个凄惨不堪。若是计划既没有通过,种师道又这么干了,后果也是一样,还另外加了一条抗旨不尊的大罪。

此事在童贯举荐种师道之初,似乎也就注定了结局。

真要从中找出关节所在,兴许没有从东京来的许仕达,这一切大概也不会如此。

郑智入得渭州,经略府还开门办公,筹措粮饷,组织士卒,一切运行得有条不紊,显然也是种师道走的时候安排得极为妥当。

只是这经略府已然没有了经略相公。

没有了经略相公的渭州,对于郑智的战事来说,也就没有了什么意义。

郑智入得经略府,发出几封往各地的文书,催促一下兵将聚集之事。随即便打马出得城中,又回到军营修整。

杨可世终于赶到了,麾下七百来号湟州亲兵。直入营中拜见。

第二日大早,郑智便带兵背上往平夏城,途中又搜罗了镇戎军州与顺德军州老卒两千。

平夏城内,刘正彦每日焦急,彻夜难眠,父亲在会州新城鏖战,郑智左等不到,右等不到。

如今新城被围,便是军情战报都出不来,刘正彦能收到的消息,只有斥候带回来的话语:城池未破。

坐立不安的刘正彦正在大堂左右踱步,令兵飞奔来报:“小刘相公,郑相公大军到了,离城还有二十里。”

刘正彦听言大喜,口中说得一句:“快,快,快快随我去迎。”

说完刘正彦飞奔出府,打马就走,左右十来个亲兵跟随而出。

“在下刘法之子刘正彦,拜见郑相公。还请郑相公快快带兵往会州新城解家父之围。”刘正彦几乎是从马上飞下来的,下来之后单膝跪于地上,心中只想面前这位郑相公快些往会州去,快点去救自己的父亲。

郑智闻言,心中稍安,便是从刘正彦言语之中知道新城还未陷落。开口只道:“你且先上马,速速入城详谈。”

刘正彦连忙上马,郑智看得刘正彦面色上的急切,马步也快上了不少。

城内衙门安坐,郑智开口便问:“刘老相公在会州坚守了几日?”

“家父在会州已有二十日,开战至今也有十来日了,鏖战不止,党项人日日强攻,便是书信也出不来一封,城中将士此时必然陷入苦战,城破在即,还请郑相公快快支援。”刘正彦话语之中不自觉加了一句“城破在即”,也是刘正彦心中的担忧,日夜担忧这新城会破。

郑智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你放心就是,刘老相公最善守城,此时新城定然无忧,待得士卒们修整片刻,立即启程往新城而去,必解此围。”

郑智话语之中也在安慰刘正彦,却是心中也知,十日高强度的围攻,城防大概也到了临界点了。

但是麾下这些士卒,一路赶路,实在疲惫不堪,临阵之前,必然要多休息一下,不能仓促上阵。

新城在会州与西安州交界之处,从平夏去,快马两天必到,只要一到,大战既起。

平夏城中,也还有一人正在焦急等候,正是许仕达,但是他等候的自然不是郑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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