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书楼

吴府。

“主母,饶了我们吧!”

当十七娘走到前厅,但见一名使女跪在一名二十余岁的妇人面前哭泣。

那妇人脸色铁青。

十七娘见此正要退下,却听妇人道:“十七,你来!”

十七娘听了依言走到妇人面前道:“长嫂唤我何事?”

“十七,你评评理当如何处罚这使女。”

“长嫂慢慢说。”

范氏垂泪道:“以往你哥哥在书房用功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即回房安歇,但昨晚却两个时辰不回。我还道他长进了,随便一问哪知……”

“若非你哥哥言语里有破绽,我还不知她居然趁你哥哥在书房用功之际,勾引他作那没脸的事。”

十七娘看去但见那婢女脸上虽被掌掴过,但仍有七八分标致。

“求主母饶命,求主母开恩啊!不要将奴婢打死,给一条生路,来生来世感激不尽。”

十七娘道:“长嫂,若打死了此婢,哥哥难免会在心底责怪,外人也会说我们刻薄。”

范氏点头道:“十七妹说的是,鞭二十,再给我赶出府去。”

奴婢闻言如蒙大赦,磕头道:“谢大娘子,谢十七娘子。”

这奴婢走后。

十七娘握着范氏的手道:“长嫂心善,我记得二嫂家中也出这样的事,结果将那婢女打了半死,再赶出府去。”

范氏道:“二嫂出身临川王家,他爹爹是出了名不讲情面,她的性子中自有三分似他爹爹。更何况他爹爹与咱们爹爹还是契友至交,有底气如此。”

十七娘道:“说来还是两位哥哥自己不好,否则嫂嫂们又何必拿使女来立家法。”

范氏道:“我与你二嫂不过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若逼得急了,婆婆那边说我不能容人,小气善妒,或你哥哥养了外室,那就难堪了。”

“十七,我与你道,你心眼实,眼底又容不得一点沙子,这性子到了厉害的婆家那怕是要吃亏的。你看二姐与你一般,也是容貌出众,自幼饱读诗书,未出阁时那性子多少厉害。”

十七娘道:“我哪里能和二姐姐比啊!无论哪样都逊之一筹,我在家只徒个安生罢了。”

范氏笑道:“你在我这就不用自谦守挫了吧。你二姐如今嫁至东莱吕家一年多,她那婆婆也是出身名门大族,没料到却如此刁钻。二姐白日强颜欢笑,却写信诉苦几回,之前在京里我看着婆婆捧着二姐的信边读边哭呢。你二姐出身嫡女尚且如此……”

十七娘道:“长嫂的好意我也明白,官宦门第之家外头看来花团锦簇,但也有他的不好,可寒素出身的进士子弟也多有放荡负义之徒。这还是得看人吧!”

二人把臂闲聊,这时正见吴安诗大步行来。

十七娘见了问道:“哥哥这身打扮,又要出游?”

吴安诗笑道:“家里来了客人,要往书楼还书,十七妹你也多陪陪嫂嫂,到处散散心。是了,过几日章家娘子要来了我们家了,娘子招待一番。”

范氏没好气地道:“哪个章家娘子?”

吴安诗道:“他是本县杨氏,他的夫君原来在苏州做官,如今方升了兵部职方郎中,他杨家与二伯家乃姻亲,但与我们并非如何亲近,这一次上门也是过年回家省亲,顺路过来拜个门,没什么大事。”

范氏道:“又是杨氏,又是章家的,谁知道?”

十七娘目光一凝道:“莫非她的儿子就是今科弃榜的章惇。”

吴安诗笑道:“正是,正是。十七妹果真聪明,那章惇当初在县学时,与我可是莫逆之交。”

十七娘想了想又问道:“那么还书的又是何人?”

吴安诗道:“说来也巧了,是章惇的亲弟弟。”

“亲弟弟?”范氏道,“这期间有什么名堂。”

吴安诗道:“娘子你不懂了,章惇虽也是本县章家,但却是旁支,为了考进士改了官籍,这章三郎是他未改籍前的弟弟。不知为何改籍后,至今也未相认。”

范氏道:“官人,你要借书还书可以,但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引。”

吴安诗目光一凛道:“怎么?这章三郎虽是寒门出身,但才学了得,此番县学公试经生第一,欲推荐至国子监,若有机缘我还想收拢他至爹爹门下呢。”

范氏道:“我道的不是他,而是……”

十七娘道:“嫂嫂,别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吴安诗懵然道:“莫名其妙。”

说完吴安诗拂袖而去。

十七娘道:“我就知道哥哥不会过问那使女一句。”

范氏对十七娘道:“不过问更好,怎地不告诉哥哥,那县学的何七自上次在书楼碰见你后,总是隔三差五以借书还书之名来书楼转悠,分明是不好安心。”

十七娘道:“你若告诉哥哥,以他性子岂非坏了人前程,以后若何七在此,我就不去书楼即是。”

范氏道:“这如何行,这等人不将心思放在功名上,还想打我吴家女子的主意,妄图攀龙附凤,一朝飞黄腾达,想得倒美。若不让你哥哥打断他的腿,怎熄了他的念头。”

范氏随即脑补道:“你如此维护他,不会……我方才虽让你寻个寒门出身的子弟,但至少也需进士出身方可。”

十七娘……

…………

“没料到,吴大郎君亲至,实在是受宠若惊。”

书楼外,章越从布包裹的三本书,郑重再三地交给吴安诗道:“大郎君,我已依诺还书,还请你查验。”

吴安诗朗声大笑道:“我还信不过三郎么?”

说着吴安诗将书交给了一旁的书楼管事。

吴安诗道:“听闻你要去国子监了。”

章越道:“这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大郎君就莫要嘲笑我了。”

吴安诗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有了好消息,切莫忘了告诉我。”

“多谢吴大郎君看重,如此我也不客气了,有一事相求。”章越道。

吴安诗哦地一声道:“三郎你我相交一场,有什么事尽管说。”

章越笑道:“那我先谢过吴大郎君了,我明春要去建阳交三篇史策给李学正过目。但史策之事必须熟读史籍,此并非我之所长,故想在大郎君书楼暂住两日,允我摘抄些史料。”

“我道是什么事……”吴安诗正待一口答允,忽想起了方才范氏对己说得话,没来由的心底一凛,脸上略有所思。

章越见吴安诗犹豫的表情,立即道:“是章某冒昧了,还请大郎君恕我打扰之罪。”

“不妨事,三郎尽管来就是。”吴安诗笑道。

“那多谢大郎君。”

章越见吴安诗态度如常,没有多想告辞而去。

吴安诗目送章越的背影对一旁管事言道:“这章三郎上次是几日来书楼借书的。”

“是上月二十七。”

吴安诗道:“当时书楼有别人么?”

管事犹豫了下道:“有章家六娘子与十七娘。”

“什么?”

管事道:“当时此子在书楼下,她们在书楼上,并未见面,只是隔着楼说了几句话。”

吴安诗释然道:“那还好。不过此子过些日子来书楼抄书,你可得看好了。”

管事道:“大郎君,这章三郎我看得是规矩人,绝非……”

吴安诗笑道:“我几时说他不规矩了,不过是叫你多留着点心罢了。”

说完吴安诗拂袖而去。

后日。

章越携着书袋来到书楼,见了管事行礼道:“见过管事,我方才去通禀,却得知大郎君已是出门去了,他让我来此抄书即是。”

管事见章越有些冷淡道:“既是抄书,你可知规矩?”

章越吃了个软钉子道:“还请管事指教。”

管事道:“好教小郎君知道,只许借抄三个时辰的书。另有言在先,不得全帙携取,取一本还一本。最重要是只许在桌中抄录,吴家之书未经允许盖不借出!”

章越大怒,什么盖不借出,这不明白着怀疑我会偷书么?

章越忍着气道:“我知道了。”

管事点了点头,当即允章越上楼,同时示意他将书袋放下。

章越当即走上书楼。

书楼前后有十几个书架,上面都盛满了书籍。

一走进此地,章越即嗅至满满的书香,说白了这就是芸香,可以防蛀防潮。所谓芸香辟蠹自有读书人的诗意在其中。

书楼正上方上写着一副字‘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

这是唐朝宰相杜暹写给子孙之言。

书楼主人写这幅字挂在这里,也是公然表示小器的意思。

章越心道,吴大郎君借书给己,也算违背这句话,肚子里有些气,也可省得。

章越当即动手找史籍,当即找到了数卷,但想到管事方才的话,只是携了一卷下楼。

章越来至楼下,找了桌案于是动手磨墨抄书。

这才坐了片刻,但见又是一人推门而去。

章越见来人倒也是相识的,起身道:“何七郎,你怎地也到此?”

对方正是县学进士斋的何七。他笑道:“章三郎,不也是在此么?我向吴大郎君求得抄书而来,你也是么?”

章越笑道:“恰巧了,正好与何兄一起。”

管事见何七更是没好脸色道:“何七郎君,你怎地又来了。”

何七好脾气地道:“课业繁忙,也是迫不得已,还请管事见谅啊!”

“正好了,你们俩一处吧!”

(本章完)

第95章 办法

何七一脸热情地打着招呼,然后与管事闲聊了几句后,还取了一壶酒对他道:“些许陈酿,不成敬意。”

书楼管事看了何七一眼,不平不淡地点了点头即是走了。

章越看何七不动声色即摆平了书楼管事,也有几分佩服。少了管事在旁盯梢着,在那抄书确实自在许多。

何七走到章越面前道:“三郎抄些什么?”

“在写史策,故而借史籍来看看。”

何七闻言道:“史策?经科怎会写些史策,那是殿试时方才考的。我知道了,必是州学李学正要你交的。”

章越笑着道:“何兄真是厉害,正是如此,何兄为进士斋里数一数二之人,在史策上还请教我则个,在下感激不尽。”

何七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道:“何兄何故发笑?”

何七笑道:“三郎,我岂敢笑你,只是你没有弄清李学正的意思啊!”

“哦?还请何兄指教?”

何七道:“你们经生平日不考史策,李学正突然要用,可知这三篇史策不过是由头而已。”

章越点了点头道:“在下不明白了,还请何兄再点拨一二。”

何七道:“谁叫我与三郎你一见如故,三篇史策写得好不好,不在于三郎你,而在于李学正。李学正那门路才是要紧的,而三郎却在这翻遍史籍就是南辕北辙了,就算你能写堪比《过秦论》,《三都赋》这般的雄文,人家也不用你啊。”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一脸敬佩地样子道:“何兄说得有道理,在下受教了。”

何七笑了笑道:“无妨,无妨。你我有同窗之谊,这点算什么。若三郎没有门路,我这里到可以引荐一二。”

“那真要谢谢何兄了。”

何七说觉得已是扭转了一个年轻人的三观,但转头一看,章越仍是在抄抄写写。

何七微微吃了一惊,眼光转了转,随即失笑,此子倒是个一根筋的。

何七上楼取书后即捧起书抄录,竟是比章越更认真的样子。

章越对这何七略有所知,此人在县学名声不好。这番县学何大与黄七争进士第一,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以至于最后二人都被胡学正怒斥而罢了推荐至州里的名额。而此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顺理成章的上位,更无语是,这人还是何大的族弟。

对于这样的小人,章越当然是坚决……不能得罪。

总而言之,你说什么都对!

当下二人在书楼抄书一并抄至三个多时辰,那管事居然也没进来过问,章越不由心想,这何七还是有本事的。

看着对方抄得一叠叠厚厚的纸,章越也是佩服,无论如何此人读书的态度倒是毋庸置疑的。其间二人饿了就吃些饼子,渴了就喝些水,除了出恭外倒是没有离开过椅子。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改之。

不过此人倒是频频起身朝窗外望着,不知在看什么。

但此人又回到书案后向章越问道:“三郎可曾婚配?”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倒是未曾。”

“可想过娶个如何人家?”

“这还未想到,不知何兄你呢?”

何七想了想道:“想过。还是喜欢能读书会读书的女子。”

章越道:“何兄,岂不闻女子无才就是德。”

何七嗤笑道:“三郎那是愚夫愚妇的想法,贪得是这般女子易于掌控,好由人摆布。但如今哪个官宦人家的女子,不读书明理,不少见识胜过男儿十倍,甚至连进士也可考得。”

“如此佳人娶回家去,红袖添香夜读书,难道不是一桩美事么?”

章越叹道:“何兄果真见识极高明,你的话实在有道理极了,如此说来我将来也要娶个读书明理的女子。不过说来我出身寒门,官宦人家的女子怕是不要想了,但将来若能娶个粗识得几个字的妻子来相夫教子,也是不错的。”

何七心底冷笑道,你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何七面上却道:“诶,三郎万万不可这么说,你这番是县里保荐至州里的,若入了国子监成了监生,将来说门好亲事不在话下。”

章越道:“不敢奢望。”

何七又道:“是了,三郎还没说你原先要娶个如何女子?”

章越道:“没打算。”

何七问道:“正所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三郎,真没打算过自己终生大事么?”

章越认真道:“这倒是有打算过,不过我仔细想想任何女子都有她的好处,岂可一概而论,最要紧是我这人百搭!故而也就不打算了。”

何七闻此笑容已是僵在了脸上,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原来是对牛弹琴。

但何七又想了想笑道:“我姨婆沈大娘子是城里交游极为广阔,哪个姑娘待字闺中的,她是一清二楚。我让她帮忙,找几个介绍给三郎如何?”

章越连道:“何兄,这可使不得啊。”

何七佯怒道:“三郎,你究竟有无将我当作朋友?连这点都不肯受么?”

章越只好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七笑道:“三郎,可以如实与我说喜欢如何的女子吧?”

章越道:“何兄,我不是说了,我百搭!”

“那连嫁过人的也成?”

章越一副悠然向往地道:“此吾与曹孟德同好也!”

何七笑容再度僵在了脸上心道,此子倒也不是完全一点见识也没有。

“那美与不美总有说道吧!”

章越如实道:“我这人脸盲。”

何七收拾了一番道:“一会管事要来了,我们不如先走吧。”

而章越则恍然大悟地道:“是了,管事只肯我在此三个时辰。”

说着章越慌忙收拾书桌。

何七扫了章越一眼,不由摇了摇头。

等二人走了,管事这才中书楼里一间暗厢房走出,手里拿着几张纸。

夜间。

管事将这几张纸交给了吴安诗。

此刻吴安诗正与范氏,十七娘一并吃晚饭。

左右十几个使女站着伺候着。

吴家三代官宦,自有一番规矩,寝不言食不语。一旁使女也是不敢出声。

故而一家人吃饭间,除了碰瓷碗的声音外,极为安静。

至撤了席上了茶后,吴安诗顺便将管事递来几张纸看完了,笑了笑道:“好个章三郎,竟是个好装傻充愣之人,有意思,有意思!”

“怎么了?”范氏问道。

吴安诗笑道:“我命书楼管事伏在书楼暗厢记录二人言行,你看看……”

范氏冷笑道:“身为吴家半个家主,居然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十七娘你看。”

十七娘放下茶盅,取来纸张,不消片刻已是看完。

待看到章越言己‘百搭’时,不由莞尔一笑。

待在看到‘曹孟德’时,十七娘已忍俊不禁了。

“有何好笑的?”

范氏也取来看了,然后道:“我看这何七见识处处高过这章三一筹,官人为何说他装傻充愣?”

吴安诗道:“十七妹总说我读书不成,似我们这般官宦子弟,虽说吃不了苦,但看人却很少有差的。”

范氏道:“你真有意招揽这二人?”

吴安诗道:“不然呢?我吴家的书楼岂有让人随意进的?这二人一个经生,一个进士,都是今年州里打算荐入国子监的。”

“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无依无靠的,与我有同乡同窗之谊,将来若一朝春试榜上有名,不投我们吴家还能投谁去?如今也是早早结纳了,要等到二人当官后再去招揽,那就显得我们为人势利了。”

“再换句话说,他们为何别处不去,早不去晚不去,非要到州里举荐往国子监人选时,到我这来借书,也是这个道理。”

范氏道:“这何七也罢了,但这章三可是章家的人,虽说是疏族,但将来若出息了,也未必会投奔我们吴家。”

吴安诗道:“郇公(章得象)为宰相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章家若不再出一个宰相,迟早是昨日黄花。”

范氏道:“我都道如何,你们世家出身的,都如此多的盘算?咱们寒家女子倒是真配不上你们。”

吴安诗笑道:“娘子,司马相如,陈子昂,一出剑门即表仪一世,如今加上老泰山那是鼎足而三,我娶了你是三世修来的福分,你怎好说自己是寒门出身。”

十七娘对范氏道:“哥哥如今这话也是用了心,嫂嫂不如就听听吧。”

三人都是笑了。

范氏道:“我本道官人回乡是来偷懒的,但不读书也结交了那么多杰出子弟,将来倒也是家里的助力。”

吴安诗道:“众所周知如今州里李学正受知于大伯,这一番他来信问我可有意下之人,你们看我当如何?”

范氏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二人突然到书楼抄书,是这个缘故。”

“无利不起早么。”吴安诗笑道。

范氏道:“这二人我看有才是有才,但贤良也当看好了,否则养出几个忘恩负义之辈就差了,这何七虽有见识,我看倒是个心术不正之人。”

吴安诗道:“这哪得话?贤与不贤岂是一眼看得出来的,真可谓是妇人之见。”

范氏被斥后气不过道:“十七,你说个道理来。”

十七娘想了想道:“嫂嫂说得有道理,若贤与不贤一时看不出来,不如找个办法试一试?”

“哦?十七妹,可有妙计?”吴安诗言道。

十七娘点了点头道:“我确有个法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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