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文学的根

哪怕已经过了一天,“周秦之变”的讨论热情依旧居高不下。

对没有被提及的“唐宋之变”和“古今之变”,粤东读者更是翘首以盼,终于在千呼万唤之下,《鹏城特区报》率先地报道了方言在蛇口的第二场文学讲座,重点放在“古今之变”。

由此,引申出“闭关锁国”。

如果第一场讲座的主体是“改革”,那么第二场的主体,就是“开放”。

前后两场文学讲座,彻底点燃了蛇口,火势从蛇口迅速地向鹏城、莞城等地蔓延。

羊城作为省会,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没有方言的身影,却早已经有他的传说。

而当收到方言要从蛇口回来的消息,韩跃民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花城》。

整个编辑部闻风而动,范汉生带着林贤治等人,跑去码头迎接。

就见下船的不只有方言,还有袁更一行人,他们迎着风,握着手,用力地摇晃。

“小方呐,以后有机会的话,可要再来蛇口,好好地给我们多开几场文学讲座。”

“一定,袁老!”

方言信誓旦旦地保证。

袁更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带着下属离开。

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韩跃民走上前来,一问才知,袁更此行是来羊城开会的,正好顺路来送他一程。

“方老师,恭喜您在蛇口的文学讲座圆满成功!”范汉生等人的脸上,洋溢着热情。

“虽然这话挺冒昧的,但我还是想说。”

林贤治犹豫道:“方老师,您在文学讲座上的演讲内容,能不能让我们《花城》刊登?”

方言能从一双双眼睛里看到期盼,轻点了下头。

既然你们如此诚心诚意地恳求,那自己就大发慈悲地答应。

“谢谢方老师!”

众人像挖到金子般,欣喜若狂。

对于他们的谢意,方言能从稿酬按规定的最高标准来给之中,完全地感受得到。

就在此时,韩跃民压低声音道:“岩子,咱们现在不住在羊城酒家了,改地方了。”

方言诧异道,“改在哪里?”

“榕园大厦。”

范汉生解释说,在报纸长篇大论地报道的时候,上头直接安排到官府的招待所。

方言笑而不语,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想第一时间回招待所休整。

“方老师确实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范汉生道:“小说创作班的同学们听说您会来讲课,都很兴奋,问了我们不下十几次。”

“那就明天吧。”

方言笑了笑。

堂堂小将,必须给文学粤军上上强度!

…………

《花城》的暑期小说创作班,从7月开始,持续两个月。

在整个学期时长上,跟文学讲习所没法比,而且在人数规模上,也少了将近一半的人。

教室里,坐着陈国凯、孔捷生、张欣等作家,全是粤东文坛的后起之秀。

当方言出现在他们面前事,一个個又惊又喜,情绪激动。

“方老师,您那两场讲座,真的是让我受益匪浅。”

“没错,如果当时我能在现场就太好了。”

“能不能请您再讲讲‘周秦之变’和‘古今之变’?”

“………”

七嘴八舌,声音嘈杂,范汉生把手压了压,要求保持课堂安静。

方言站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讲,而是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挨个让学生做自我介绍。

尤其是,重点介绍自己的代表作。

一个紧接着一个,大多数都是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改革、爱情、乡土等寥寥无几。

林贤治坐在教室的门口,拿着纸笔旁听,就见方言仍然没有进入主题,而是像唠家常般,跟各个文学类型的学生交流着当前的文学思潮,以及未来的文学方向。

伴随着探讨得深入,同学们聊得相当高兴,方言的脸却很明显地沉了下来。

“虽然在和你们的讨论中,我收获很多,但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你们明明坐在一座金山上,却端着金饭碗去讨饭,让我实在想不明白。”

“金山?金饭碗?”

陈国凯、郭小东等人面面相觑。

孔捷生不服气道:“方老师,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从你们这里听到的都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

方言话锋一转,“但从来没有听到一丝半点粤东本土的文学。”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完全搞不懂“粤东本土文学”的含义。

“就像我写的《那山那人那狗》,包含着湘西的风土人情。”

“《舌尖上的中国》里,也掺杂着京味十足的胡同文化,以及各大菜系的地域特色。”

“文学是人的文学,人是有‘根’的,文学也是有‘根’的。”

方言扫了一圈,一脸认真。

“根!?”

范汉生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视线中,大部分的学生先是一惊,接着陷入沉思。

林贤治目光充满炙热,“方老师,您说的这个‘根’,是不是指的是地域性?”

“这只是狭义上的,而往更大了说,是整个中华民族传统文化!”

方言道:“文学的‘根’,必须深植于华夏整个地域和民族文化的土壤里,根不深,则叶难茂,而没有根,就更成了无根之萍。”

随后环顾四周,“同学们,你们有根吗?”

“有,当然有!”

孔捷生第一个站出来说“故乡就是他的根”,陈国凯等人紧随其后,回答的几乎大同小异。

“对喽,地方性和民族性的特色,是文学不可磨灭的一种印记。”

“同样是作家身上独有的一种气质,要不然,为什么要叫你们‘粤军’?”

“为什么要叫陕北的作家叫‘陕军’,叫湘南的作家叫‘湘军’……”

“不单单是你们生在这长在这,而是你们文学的根就在这儿!”

方言指了指脚下的地。

嚯!

众人犹如醍醐灌顶,以往都是有什么样的文学思潮,就随波逐流,如同无根之萍。

然而,却一刻都没有停下来,好好思考过粤东这片土地,没有寻找自己的根。

振聋发聩啊,方老师!

林贤治吞吞口水,这番“文学的根”的见解带给自己的震撼,远超先前的“周秦之变”。

范汉生用手肘碰了下他,“别傻愣着,记下来,统统记下来,一个标点符号都别落下!”

“前不久,我住的招待所是羊城酒家。”

方言说:“在我吃饭的时候,他们特意给我上了一道新菜,叫‘碧海鱼王’……”

“同学们,羊城酒家的大厨们一直在深挖粤东饮食文化,研制富有‘粤味’的美食,难道伱们这些粤东的作家,就从来没想过写出‘粤味’的小说吗?”

听到这话,孔捷生、张欣等人沉默不语,有的甚至面露尴尬。

事实上,他们当中的不少作品,特别是引以为傲的代表作,不是根挖得不深,就是彻底没根。

方言笑盈盈道:“现在想明白你们文学的根在哪吗?”

“是粤东文化!”

“没错,我们要搞就搞富有‘粤味’的本土题材创作!”

“我们要狠狠地挖掘粤东文化的根脉!”

张欣脱口而出,随即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和赞同。

方言扫视一圈,“还有什么问题吗?”

(本章完)

第198章 你不喜欢,你算老几啊?

“我有个问题……”

陈国凯举起手来,问道:“方老师,我们该怎么挖掘粤东文化呢?”

“八个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再八个字,批判继承,古为今用。”

方言比划了个“八”的手势,“而在此之前,要认清本民族和地域特色文化有哪些。”

“粤剧。”

“不只!还有粤曲、粤乐、南音、粤语、粤菜,还有,还有。”

“还有龙舟、舞狮、花鼓戏……”

一個个词从孔捷生等人的嘴里蹦出来。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其实可以划分为曲艺、音乐、语言、饮食、民俗、舞蹈。”

方言笑道:“但是,还忽略了建筑、医药、美术,以及武术。”

“武术?!”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疑。

“这些天,我在蛇口也做了番调查。”

方言道:“俗话说,南拳北腿,粤东的拳种可真不少,除了洪家拳、刘家拳、蔡家拳、李家拳、莫家拳五大名拳,还有蔡李佛拳、虎鹤双形拳、佛家拳、侠家拳……”

孔捷生举起手来,“可是方老师,如果把这些写进小说里,那岂不是成了武侠小说嘛!”

“武侠和武术是两个不同的定义。”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意思大不一样。”

“关键就在这个‘侠’字上。”

“懂武的人未必就是侠,只有懂武术,又能依仗武术,行侠仗义,才是真正的武侠。”

“像我们熟悉的《彭公案》、《三侠五义》和《七侠五义》,都包含武术和侠义的元素,既算是古典武侠小说,也是经典的公案小说。”

方言说得滔滔不绝。

“可不管是公案小说,还是武侠小说,都是通俗文学,我们是纯文学作家,怎么能写这些呢?”

“没错没错,武侠小说里都是些打打杀杀,宣扬暴力,根本无法跟纯文学相提并论。”

“我们纯文学是这样的,武侠小说只要打打杀杀、飞来飞去就可以,而纯文学作家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

整个教室炸开了锅,一个个情绪激动。

不是抵触武侠小说,就是抵触武术元素。

“那么同学们,什么是纯文学?”

方言拍了拍手,问了一句。

顷刻间,刚刚喧嚣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有谁能回答我,什么是纯文学?”

方言扫视一圈。

“让、让文学回到文学本身。”

眼见实在无人回答,孔捷生站了出来。

“这只是个口号,可不是定义。”

方言转头向范汉生、林贤治提问。

“不错,‘让文学回到文学本身’只是个口号,文学界并没有给出任何的理论依据。”

范汉生点头回应道。

“谢谢范总编的回答。”

方言露出玩味的笑容。

“纯文学”其实就是个虚头巴脑的东西。

既没有概念和理论,也没有任何作品可以参考,只是当初为了摆脱文学为政zhi服务而喊的口号,但没办法直接说“文学与政zhi无关”,只能委婉地说,“让文学回到文学本身”。

结果后来经念歪了,被一小撮喜欢标榜自己身份的作家,拿来对付通俗文学。

到了21世纪,又拿来对付商业文学。

事实上,纯文学就是一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爱情小说可以是纯文学,军事小说可以是纯文学,轮到武侠小说,就不行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议论纷纷。

“方老师,您这话说得不对!”

陈国凯立马站了起来。

“那你给我解释下,什么叫‘纯文学’?”

方言上身前倾,“慈眉善目”地盯着他。

“纯文学就是……”

陈国凯在注视之下,不免紧张。

方言静静地站着,眼神里却仿佛在说:

翻译翻译,什么特么地叫“纯文学”!

我要你翻译给我听!

什么特么地特么地叫“纯文学”!!

整个教室的氛围,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台下的“纯文学”作家们,抓耳挠腮,试图解释,但临时抱佛脚,根本没法自圆其说。

“总编,到底什么是‘纯文学’?”

林贤治停下手中的笔。

“文学界到现在也没有个公论,就是个口号,伤痕作家可以喊,武侠作家当然也能喊。”

“我怎么就没想到,怎么就没想到呢!”

范汉生看着方言舌战群儒,兴奋不己。

看着班上的学生一个个哑火,林贤治投去了崇拜的目光,感慨道:

“方老师不愧是方老师,又高又硬!”

…………

半晌,课堂一片安静。

众人像斗败的公鸡般,大多数都觉得方老师说的好有道理,竟无言以对,但依然有极个别不服气,低声地来了一句:

“方老师,那您觉得纯文学是什么?”

“在我看来,要给纯文学下定义之前,要先搞清楚纯文学到底是文学中的什么类型。”

方言在石铁生的划分基础上,加以延伸。

通俗文学主要是满足大众的娱乐需要,严肃文学侧重于具体时期社会、政治、阶级层面问题,反映时代,反映人在时代和社会中的处境,比如《子夜》、《林家铺子》。

而纯文学,则更多的是面对人本的困境。

比如,对死亡的默想、对生命的沉思、对生存的探索这些与生俱来的问题。

这三种文学类型之间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界限,一部作品可以既是纯文学,同时又是通俗的。

(PS:这三种文学类型的划分,来自石铁生。)

“沙沙。”

“沙沙。”

范汉生和林贤治专注地记录着方老师的观点,这些可都是无价之宝啊!

简单地分析了一番之后,方言面对台下的学生,反问道:

“那么,你们有谁能告诉我,《红楼梦》这部通俗的世情小说,到底是不是纯文学?”

“这……这……”

有一个算一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可是第一个提出“华夏古典四大名著”概念的方老师!

“那么,《水浒传》这部讲述豪侠的算不算武侠小说?”

方言环顾四周,“算不算严肃文学呢?”

孔捷生硬着头皮道:“方老师,我不知道《水浒传》算不算严肃文学,但如果说《水浒传》是武侠小说,我第一个不同意!”

“《水浒传》确实不是一本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起源于唐代,最早是作为‘传奇文学’的一支。”

方言慢悠悠地从武侠小说的源头说起。

唐代的传奇小说可以分为别传、剑侠、艳情、神怪四类,其中,剑侠类小说便是武侠小说的前身。

后来慢慢地发展成了“侠义小说”,武侠文化在华夏的文学创作中,一直延绵不断。

一直到1922年,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问世,被公认为武侠小说的鼻祖。

跳出了明清小说的套路,侠客不再是官府的附庸,或招揽的义士,以文乱法、以武犯禁,侠客背靠着一个与朝廷规则不同的武林世界,首开了武林门户之争。

听到这里,范汉生看到陈国凯等人提出异议和疑惑:

“可方老师,不管怎么说,武侠小说都不可能是严肃文学。”

“是啊,我也想不出来,怎么把‘武术’和‘纯文学’联系起来?”

“我看过的武侠小说,好像没有一本像方老师说的,是关于直面人本的困境。”

“………”

这些问题,林贤治感觉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

武侠小说,或者武术题材的文学,真地能登上大雅之堂吗?

“在这里,我向同学们推荐几本书。”

方言伸出第一根手指,“老舍先生的武侠题材小说,《断魂枪》。”

“老舍先生写过武侠小说?!”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一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样子。

“老舍先生本意是想写成长篇,名为《二拳师》,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未能成形,只是将其中的主要情节抽取而出,写成了《断魂枪》……”

方言能说出这些,全都归功于沈雁氷的传道授业。

一听到老舍写过武侠小说,不少膈应武侠的学生们沉默下来。

“第二本,鲁迅先生的武侠题材小说,《铸剑》。”方言伸出第二根手指。

“啊?”

“鲁、鲁迅先生也写过武侠小说!”

不单单是在场的学生,就连林贤治和范汉生也大为震惊。

“第三本,是高子峰先生的《黄飞鸿》,这是第一部把粤语方言引入小说的武侠作品。”

方言伸出第三根手指:“你们不是想要深挖粤东文化的根嘛,这也很值得参考。”

范汉生喃喃自语道:“孤陋寡闻,孤陋寡闻呐!”

林贤治深以为然,正当以为方老师的话讲完的时候,他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还有一本武侠小说,可能很难找到了,而且也没有写完。”

“因为作者无限期停更,它的名字叫《巾帼英雄》。”

“你们知道它的作者是谁嘛?”

众人纷纷摇头,当听到方老师公布的答案时,震撼得无以复加。

“方、方、方老师,作者真的是总、总……”

“不错,作者怹去拯救我中华民族了,所以小说自此无限期停更。”

方言点了下头,“而且怹对文艺工作有一句评价,我的老师让我务必铭记于心。”

林贤治聚精会神,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句话记下来。

“人民喜闻乐见的东西,你不喜欢,伱算老几?”

方言扫视一圈,一脸严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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