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京坂无双大坂的麒麟儿,风见一马!

第787章 京坂无双·大坂的麒麟儿,风见一马!【4500】

“青登,快看!那儿就是著名的‘堂岛米市’!”

“天下各地的米价,皆以堂岛米市的米价为基准!”

“在一定程度上,堂岛米市的稳定与否,决定了全天下的安危!”

“沿着这条街道继续往前走,就能抵达大名鼎鼎的‘新町’!”

“用力抽动鼻子的话,仿佛都能闻见诱人的脂粉香了。”

“啊,青登,你放心,我是绝对不让你去新町的!”

“若是让我发现你去了新町或是别的游廓,我会于第一时间告知千叶小姐和小司,并且向奶奶告状!”

“那座宏伟的、直插青天的巨大城堡,就是大坂城!”

“遗憾的是,这座大坂城是江户幕府在消灭丰臣家后重新建造出来的。”

“原有的‘丰臣家大坂城’,早已在‘大坂夏之阵’中化为灰烬了。”

“据说‘丰臣家大坂城’要远比这座‘德川家大坂城’宏伟,真想亲眼见识一下呢!”

“青登,你知道吗?据说‘日本第一兵’真田幸村是茶茶的情人!丰臣秀赖的亲爹就是真田幸村!

“丰臣家行将覆灭的时候,真田幸村紧抱着茶茶,说‘我信繁……会侍奉您到最后’,真是一段凄美的故事啊。”

“可是我又听说丰臣秀赖的亲爹并非真田幸村,而是毛利胜永!”

“总感觉‘大坂七将星’全都与茶茶有一腿……丰臣秀赖的亲爹究竟是谁呢?”

……

在告别了那个异乡人之后,青登和木下舞就继续按照原定计划,接着游览大坂的巷陌。

在出发之前,木下舞拍着胸脯对青登说“选我来做导游的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事实证明,她还真不是在胡诌。

因为是在大坂长大,所以她对这座城町有着很深的了解。

大坂的各处要地,以及与大坂相关的各种野史传闻,她信手拈来。

就好比说现在——她正兴致勃勃地向青登讲述茶茶的风流韵事。

茶茶,即丰臣家的末代主母。

相传她为了巩固自身的地位,给丰臣秀吉戴了硕大的绿帽,好让自己顺利怀孕,因此丰臣家二代目主君丰臣秀赖并非丰臣秀吉的种。

至于丰臣秀赖的“野爹”是谁,有着许多种版本,从“大坂三野爹”到“大坂七野爹”,令人忍俊不禁。

大坂曾是丰臣家的主城,故而流传着非常多的与丰臣家有关的。

什么“丰臣家的血脉并未断绝”,什么“丰臣家的后人欲图推翻江户幕府,重塑丰臣家的荣耀”……千奇百怪的野史传闻,使青登不得不感慨一声: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果然是丰富的!

木下舞似乎格外喜欢丰臣家的野史。

在起了个头后,她就双目泛光地讲个不停,特别起劲。

虽然木下舞所说的这些野史传闻,一个比一个扯淡,跟“努尔哈赤靠卖沟子来攒取军费”有得一拼,但青登依然津津有味地听着。

一来他乐于看见木下舞露出这种高兴的表情。

二来这些野史还挺带劲儿的!特别是“大坂七野爹”的轶闻,青登都听入迷了——没办法,人类对于这种故事,一直是情有独钟的。

三来,他想要更多地了解这座城町。

近日以来,他可不是每天都只顾着吃喝玩乐、享受有钱人的快乐。

虽然在木下琳的大笔一挥下,葫芦屋与秦津藩结为了紧密的攻守同盟,但具体的合作细节——比如“于几月几日,交付多少粮食”——仍需做进一步的探讨。

于是乎,青登近日来的主要工作,就是与木下琳见面、开会、协商。

这几天究竟召开、参加了多少场会议?老实说,青登已经数不过来了。

事实上,直至今天下午,这份漫长、繁琐的工作,才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今天才堪堪完成大坂方面的工作,明天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回京都……青登的日程表可以说是排列得满满当当。

“休假”什么的,简直就是奢想。

因为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来到大坂那么多天,他都能好好地游览这座同样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城町。

既然葫芦屋已是秦津藩的盟友,那么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多半会经常光顾此地。

总而言之,多多了解大坂,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平心而论,青登还蛮喜欢大坂的。

用简单易懂的话语来说……大坂有着很浓的烟火气。

即使只是行走在夜晚的街巷上,青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坂与江户、京都有着非常显著的不同。

说来也巧,“三都”分别代表着三种不同的文化。

江户代表的是士族武家文化。

京都代表的是贵族公家文化。

大坂代表的是市民商家文化。

其他地方始终保持着“士农工商”的社会等级秩序。

唯有大坂是个例外——它是“商士农工”。

在大坂,商人们拥有着无比伦比的崇高地位,町民们皆以做商人为荣。

在明面上,大坂乃天领,即幕府的直辖地。

可实际上,大坂是由商人们组织的“大坂三乡”来负责统治的,有着非常强的市民自治的传统,更像是一座自治领。

市民自治的特性,使得大坂拥有其他城町所不能比拟的“自由”,政治环境非常宽松。

因为经济活动发达,所以逐渐诞生了资本主义萌芽。

拥有资金、原料的巨商们雇佣具有自由身份的町民,为市场的需要进行生产。

大坂町内早早就出现了大量的、具备近代工厂特征的作坊。

经济的繁荣,外加上宽松的政治环境,造就了市民文化蓬勃发。

灯火通亮,人声鼎沸。

街巷阡陌,百艺盛行。

勾栏瓦舍,簪花游赏。

或许正因这份繁荣,大坂人的待人处世的方式,才会那么地豪放、特别。

青登很喜欢这种烟火气。

对他而言,如若要找寻一处养老地的话,大坂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正当青登一边认真聆听木下舞的“大坂野史讲座”,一边漫不经心地观赏周围的街景的这个时候——

“嗬……!嗬……!嗬……!嗬……!嗬……!”

在“风的感知者+4”的加持下,听力过人的青登陡然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青登循声望去——就在不远处,一位剃着铮亮的光头、身披破旧袈裟的老僧人,正以双手扶住土墙,不间断地发出急促的、仿佛掺着沙子的喘息声。

这个时候,木下舞也发现了这位老僧人。

她也顾不得她的“大坂野史讲座”了,忙不迭地对青登说道:

“青登,快看!那位老僧人似乎有些古怪!”

青登点了点头。

“嗯,走吧!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的这句话,显然是多余的。

因为他说犹未了,木下舞就已大步流星地奔向老僧。

虽然已经因加入新选组而暂时“歇业”了,但那个嫉恶如仇的“猫小僧”,始终是木下舞的不可分割的“半身”。

眼见有人需要帮助,她岂会坐视不理?

她如风般移身至老僧的身边,一边搀扶对方的肩膀,一边热切地问道:

“足下,请问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青登慢半拍地赶到,与木下舞一起搀扶这位老僧。

“嗯?”

在看清这位老僧的面容后,青登挑了下眉,面露诧异之色。

他认识此人。

正是在来到大坂的第一天时,偶然遇见的那位“大盐党的残党”。

青登记得他的名字是“灯五郎”。

他的故事,青登仍清楚地记得。

26年前,他以农民之身参与了“大盐平八郎起义”。

战争甫启,农民军就因缺乏组织度而一触即溃,以致军心尽失,无力为天。

对于当初的溃逃之举,他深感惭愧。

为了赎罪,他剃度出家,每日行走在大坂的街头上,诵经超度在“大盐平八郎起义”中英勇牺牲的义士们。

因为这则故事很令人动容,所以青登牢牢记住了这位老僧。

“嗬……!嗬……!咳咳咳!咳咳!嗬……!嗬……!”

粗重的喘息,间杂着嘶哑的咳嗽。

他这“嗬、嗬、嗬”的喘息声,仿佛喉间卡着厚笃笃的痰液,咳又咳不出,咽又咽不下。

在扶住这位老僧……也就是灯五郎的双肩后,青登惊讶于其身躯的枯瘦。

因为他穿着宽大的袈裟,所以表面上看不大出来。

实际上手一摸后,才发现他的两只肩膀没有半点肉,只摸得着硬邦邦的骨头,很是硌手。

这个时候,木下舞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碗清水,递给灯五郎。

“来,快喝吧。喝点水的话,应该会好受一些。”

灯五郎顾不得说话,在急切地接过木下舞递来的这碗水后,便“咕咚咕咚”地牛饮起来。

仅眨眼的工夫,他就喝了个碗底朝天。

“谢、谢谢你们……帮大忙了……”

灯五郎放下碗,擦了把嘴,“呼”地长出一口气。

喘息停止了,咳嗽也没有了,面色也变得好看不少。

“咦?你是……”

冷不丁的,他一脸惊讶地看着青登。

“你认识我吗?”

青登在不着声色地反问的同时,默默压低头上的低沿斗笠。

“当然认得!”

灯五郎咧了咧嘴。

“几天前,那个混小子绘声绘色地向你介绍‘大盐起义’,并且大言不惭地污蔑大盐先生——那个时候,我得感谢你呢,多亏了你没有出手帮助那个混小子,我才得以教训那个混蛋一顿。”

青登哑然失笑。

“你的记性可真好啊。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仍记得我。”

“主要是因为你的身材太魁梧了,所以给了我很深的印象。”

说罢,他扭头看向木下舞。

“施主,谢谢你的水,多亏了你的水,我现在好多了。”

“不用谢!一碗水而已,你现在感觉如何?我看你刚才很难受的样子,需要去医馆吗?”

灯五郎摆了摆手。

“不必了,这是我的老毛病,药石无医。”

“况且……我可没有看病的钱。”

说着,他伸平双臂,向二人“展示”他那肮脏破旧的袈裟。

在“展示”的同时,他若有所思将视线转回至青登的身上。

“阁下,听你的口音,你是江户人?”

“嗯,是的,我是江户人。”

“那么,你是旅人吗?”

“这个嘛,请恕我无法回答。”

话音刚毕,青登就不禁愣了一下——这样的对答,咋就那么熟悉呢?

貌似在刚刚就上演过一次了。

“请恕我这老僧多嘴一句,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右腹部有狰狞的烧伤痕迹、擅使长枪的武士?”

青登听罢,霎时扭过头去,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木下舞。

说来也巧,木下舞也正扭头看他。

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发现浓郁的无奈、惊疑的神色。

今晚是怎么了?

只不过是因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决定外出游览大坂的夜景。

景色没有观赏多少,倒是先后援助了2位遭遇麻烦的人,而这俩人竟好巧不巧的都在寻人。

讶异归讶异,青登很快就调整好情绪,旋即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我认识不少擅使长枪的武士,可是右腹部有烧伤痕迹的人,我从未见过。”

木下舞紧随其后地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见过。”

老僧抿了抿唇,嘴角下拉,神色变得黯淡。

“这样啊……抱歉,问了你们奇怪的问题。”

木下舞在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出声问道:

“请问……这人是你的什么人呢?是你的儿子吗?”

“儿子?”

灯五郎以夸张的表情、浮夸的语气重述了一遍这个字眼,随后仰天长笑。

“足下,恰恰相反啊!”

“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的仇人啊!”

待笑得尽兴后,他面无表情低着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砖上。

“……二位,你们可曾知晓‘浪华的麒麟儿’?”

浪华——大坂的古称。

麒麟儿——指颖异的小孩子。

青登和木下舞又对视一眼后,齐齐整整地摇了摇头。

“哈……这个名号果然已被遗忘了……”

“这样也好!”

“这个恶徒的名字,根本就不配流传下来!”

他连喘数口粗气,调整因情绪激动而变得紊乱的呼吸。

待情绪稍静后,他把话接了下去:

“‘浪华的麒麟儿’——风见一马,曾经名震京坂的武士。”

“年仅13岁就拿到了宝藏院流枪术,接着又陆续精通了种田流、新天流、空玄流等枪术。”

“他天生神力,常人难以驾驭的长枪,在他手中直如灯草一般。”

“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力量,他选择以大身枪作为自己的武器。”

大身枪——枪刃巨大的长枪。一般而言,刃长超过30厘米的长枪就属于大身枪。

“他的佩枪是专门定制的,全长9尺(2米7),光刃长就有惊人的3尺(90厘米)。”

“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四处挑战枪术名家,打遍京坂无敌手,所向披靡,故被冠上‘京坂无双’的美誉。”

“又因是大坂出身,所以他不久后就得到了新的称号:‘浪华的麒麟儿’。”

“老实说,在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曾崇拜过他。”

“然而……然而……”

言及此处,灯五郎猛地攥紧双拳,面庞涨红,额间爆出根根青筋。

“当大盐先生发起起义后,他以‘幕军先锋’的身份出战,从勇猛无敌的武士变为杀戮无数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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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88章 暗黑版的橘青登!【4600】

灯五郎抬头看向青登。

“阁下,关于‘大盐起义’的始末,应该用不着我来赘述了吧?”

青登点了点头。

多亏了几天前的那个污蔑大盐平八郎的家伙的详细讲解,青登现在对“大盐平八郎起义”有着不浅的了解。

灯五郎轻轻颔首。

“如此甚好。这样一来,我就能省些口沫了。”

说到这儿,灯五郎又停了下来。

他这一回的停顿时间,颇为漫长。

他似乎是在构思措辞、追忆往事,颊间逐渐浮起回忆的神采。

青登和木下舞并不催促,就这么默默等待。

京坂无双、浪华的麒麟儿……又是“无双”、又是“麒麟”的。

虽然青登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名号,有威武的,有滑稽的,可像这样拉风的称号,他倒还真不常见。

虽然日本人很喜欢给人起称号,但能够拥有这种世所罕见的称号,此人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既然是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以致青登连听都没听过这号人物?

根据老僧方才所述的内容,此人扬名的时间应该是在30年前左右。

30年……时间跨度并不算很大。

即使是信息交流不发达,也多多少少能有一些事迹流传下来吧?

至少大坂出身的木下舞,总能听说过这人的名字吧?

可结果,对于此人,木下舞也同样是闻所未闻。

不管怎样,灯五郎的这一番话,算是将青登的好奇心给钩出来了。

他很想知道:这位能被冠以“无双”、“麒麟儿”之名的枪士,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更想知道:他又是做了什么,才使曾为“大盐军”一员的灯五郎对他深恶痛绝,斥骂他为“杀戮无数的刽子手”。

就这样,他和木下舞眼巴巴地看着灯五郎,搔首踟蹰地暗自等待。

约莫2分钟后,灯五郎总算是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失败者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

他并没有继续阐述风见一马的仕寄,而是忽然讲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古怪话语。

“当你失败了,胜利者会踩着你的尸体,得意洋洋地叫嚷着:‘看呐,这就是不知好歹的贱货’。”

灯五郎半是自嘲、半是憎恨地嗤笑一声。

“我事先说明——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全是无可置疑的真言。”

“至于相不相信,就全随你们的便了。”

“26年前,大盐先生发动起义后,我……我们农民军并没有不战自溃!”

“我们战斗了!”

“我们拿起了武器,英勇地战斗了!”

“可是……敌人……该死的风见一马……!他实在是……太强了……”

前半截话,即说出“该死的风见一马”的这一句话时,他的面庞愈显涨红,其额间的青筋也更加多了。

他捏紧着双拳,十指骨节泛白,即使指甲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可到了后半截话,他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地、颓唐地放开两手,垂低脑袋。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脚尖,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突然出现的声势浩大的起义军,使幕府深感震恐。”

“取缔奸商、赈济灾民、平息饥荒……面对这些于民有利的实事,幕府的官吏们熟若无睹。”

“无所作为,毫无担当。”

“他们唯一会做且擅做的事情,就是推脱、推脱、再推脱。”

“‘这种事情不归我管’、‘请耐心等待,我们在想办法了’、‘我们是实行月番制的,我不负责这个月的工作,你们下下个月再来找我’……这些糊弄人的话,我们听得够多了,已经听腻烦了……”

“大家都饿死了、变成白骨了,这些该死的贪官污吏依然冷眼旁观。”

“唯有在‘镇压百姓’的这一件事儿上,幕府能够爆发出惊人的干劲。”

“就在起义开始的当天,幕府就迅速组建了军队,并且还火速动员了尼崎、岸和田、郡山等附近诸藩的军队,命他们立即派兵支援。”

“承平日久、无仗可打的安逸生活,使武士们没了用武之地,无法像战国时代的先人们那样,靠军功来翻身。”

“那些地位崇高、生活优渥的上级武士或许已无进取的动力。”

“可广大的中下级武士,却始终期盼着战争——期盼着一场能让他们大显身手、平步青云的战争。”

“因此,当幕府下令征讨义军后,大量武士积极参战。”

“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在战场上搏取功名,封妻荫子。”

“风见一马便是其中之一。”

“凭借着‘京坂无双’、‘浪华的麒麟儿’的赫赫威名,风见一马刚入军队就受到了重用,被一口气提拔为先锋大将。”

“从幕府的角度来看,风见一马干得很漂亮,他确实是不辱使命。”

乍一听,灯五郎似乎是在夸赞对方。

可到了下一句话,他的言语内容和口吻就变为了赤裸裸的讥讽。

“他真是幕府的一条好狗啊。”

“幕府只不过是抛了点骨头给他,他就感激涕零,壮怀激烈,恨不得立即冲上战场,亲身实践一把‘士为知己者死’。”

“很快,这支仓促组建的军队兵临大坂,投入战场。”

“然后……我们就遭遇了由风见一马亲率的先锋军。”

“战斗甫启,风见一马就身先士卒,单枪匹马地径直冲来,只身杀向吾等。”

言及此处,灯五郎仿佛是回想起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原先涨红的面庞逐渐变得苍白,额间的根根青筋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点点冷汗。

“其攻势之猛烈,完全是置生死于度外。”

“他不知疲倦地挥枪、状若疯狗地肆意施暴。”

“他的大身枪每挥动一次,就会有数具身躯飞上天空……”

“他的身影每晃动一次,就又有一条战线被突破……”

“我们真的战斗了……”

“我们真的很努力地战斗了……!”

“我用力地握紧手中的竹枪,心想着‘一刺就好,只要一刺就好’。”

“只要能够刺中风见一马,即使只是简单的一刺,也能削弱他的力量,进而减轻同伴们的压力。”

“可是……我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并不是因为我离他很远,而是因为……我动不了了。”

“在亲眼目睹柊太郎……无话不谈的好友被那巨大的枪影扫中,粉碎为大大小小的肉块后,我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战场,整个人像是置身于水下。”

“等我回过神来后,我才发现我瘫坐在地上,双腿像面条一样绵软。”

“不论我怎么捶打双腿,不论我怎么祈求,都没法再站起来……”

“我们……挡不住风见一马……”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数不清的同伴倒在其枪下,他的枪刃上挂满了碎肉。”

“他仅凭一己之力,就击破了我们的军阵。”

“巨大的伤亡,以及对风见一马的恐惧,使我们崩溃了。”

“我们争先恐后地逃跑,只为了远离风见一马,远离这个杀神……”

“这就是……‘农民军不战自溃’的真相……”

“我们没有不战自溃……我们只是……太弱小了而已……”

“无力战胜强敌……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逃窜……”

灯五郎的话音又停了。

他的头埋得很低,下巴快要抵上胸口了,仿佛要将整颗脑袋填入胸膛。

打颤的双肩、丧尽精气神的萎靡姿态……无一不在彰显着他那极不平稳、无比低落的情绪。

“……我们崩溃后,风见一马本欲乘胜追击。”

他重启话端,只是声音变得嘶哑不少。

“所幸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大盐先生的某位弟子用自制的火箭射中了他的右腹部,使他短暂地失去了战斗力。”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支火箭在命中他的右腹部后,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的肌肤上灼出了狰狞的、绝不可能恢复的伤痕。”

“就战功而言,风见一马无疑是为幕府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哈哈,他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吧,立下大功的自己,居然会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大盐先生的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却成功激起了大坂百姓们对幕府的怨憎和不满。”

“即使幕府对外宣布‘大盐平八郎已授首’,但依然有许多人深信大盐先生还活着。”

“对这场速败的起义感到不服气的,更是大有人在。”

“如此种种,大有重新燃起战火、爆发第二轮起义的意思。”

“为了安定人心,幕府除了做出妥协之外,别无他策。”

“一边调集物资,努力消除‘天保大饥馑’所带来的影响,使大坂的百姓们不再饿肚子。”

“一边尽可能地减少对这场“大胜仗”的宣传,避免刺激到大坂的百姓们。”

“就这样,风见一马身为战争的英雄,却未受到任何表彰。”

“甚至就连官府的正式文书也极少提及到他。”

“累死累活地为幕府卖命,结果到头来却被无情地抛弃了……哈哈哈哈!他活该!活该!!”

“大战过后,他就神秘失踪了。”

“他不再出现在人前,也未再听闻过他的任何消息。”

“有说他被幕府的无情无义所伤,黯然隐居,从此不问世事。”

“也有说他去找幕府要说法,结果被幕府灭口了。”

“还有说他因腹部的伤口恶化,痛苦地死在床上了。”

“不管事实如何,他确实是销声匿迹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被世人所遗忘,无人再记得这位曾经万众瞩目的天才枪士。”

“他背负着‘浪华的麒麟儿’的响亮名号……包括我在内的无数人都崇拜着他、尊敬着他,视他为大坂的骄傲……”

“可他却举起了屠刀,挥向了他的同胞……”

“我不会原谅他的……”

“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虽然有很多人都说他死了,但在亲眼看见他的尸首之前,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要亲手将刀子扎入他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脏……咳咳!咳咳咳!咳!”

他两眼一凸,剧烈咳嗽起来,胸膛快速起伏,犹如铁匠铺的风箱。

青登见状,立即伸出手去,扶稳他的身体。

“你没事吧?”

木下舞紧接其后:

“你稍等!我再去给你打一碗水!”

木下舞正欲转身寻水,灯五郎却摆了摆手:

“不、不必了……我刚刚只是一口气没喘上来而已,现在好多了……”

他抚着胸膛,仰面朝天,喉间喷出咳痰般的刺耳声响,贪婪地吞吸着空气。

“哈哈……好像一不留神,讲得太多了……”

“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讲这么多话了。”

“这二十多年来,大家都躲着我,说我是疯子,唯恐避之不及。”

“我知道的,大家都在暗地里称我是‘大盐党的残党’。”

“呵呵……这个称呼真是抬举我了……”

“直至今日,大盐党的英杰们仍在为了实现大盐先生的‘大同之世’的理想而四处奔走、英勇战斗。”

“我只是一个在战斗时吓得两腿发软,在逃跑时却又动如脱兔的懦夫……哪能跟大盐党的英杰们相提并论?”

“与其称我是‘大盐党的亡灵’,说我是‘大盐军的亡灵’才更准确一些。”

“我早就死在26年前的战场上了……”

灯五郎说完了。

不知是因为刚才借着怒吼发泄了一通,还是怎么一回事,他的面色变好看不少,双眸恢复清明。

“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这个老疯子的絮絮叨叨。”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身后的土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

“离别之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们日后若是遇见了疑似是风见一马的人物,请务必来大坂通知我。”

“我一直在大坂的街头上游荡,很容易就能找到我。”

“我这辈子没别的期望,只盼着在断气之前,亲手杀了风见一马……!”

“这份愿望若不能得以实现,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说罢,他不待青登和木下舞予以回应,就踉踉跄跄地走开了,直往远处的昏暗街角而去。

青登和木下舞伫立在原地,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四下里重归静谧——老僧的身影已然从他们的视界内消失。

只不过,二人仍怔怔地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约莫10秒钟后,产出第一句话的人是木下舞。

“真是一个沉重的故事啊……”

青登附和般地点了点头。

没承想,今晚的“夜游”竟是有了一个意外之喜——偶然间知晓了这么一则既悲壮又沉重的故事……

灯五郎的内心世界,其实是不难理解的。

曾经崇拜的英雄,摇身一变,成了心狠手辣、屠杀大坂义军的刽子手……

如此巨大的反差、打击,足以对人原有的三观造成巨大的、难以逆转的冲击。

实际上,从某种角度来说,风见一马近似于“暗黑版的橘青登”。

同样是才华盖世。

同样是为幕府立下了汗马功劳。

同样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可结果,二人却因不同的选择、不同的机遇,而收获了大相径庭的结局。

一个成了备受百姓推崇、誉满天下的英雄。

另一个则成了被幕府遮掩、连名号都没能流传下来的可怜人……

——风见一马……

青登默默地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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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大坂篇”的最后一章!铺垫、伏笔、新人物啥的,总算是都写完了!(豹摔键盘.jpg)

接下来,终于就是万众瞩目的“结婚篇”了(豹激动.jpg)豹豹子力争在7章之内写完“结婚篇”,然后会跳过大概半年的时间,迅速突入“池田屋事件”!(豹嗨.jpg)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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