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百转千折的局势

张玄素一愣,这才明白。

原来刚刚在宫中,皇上表面上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实则对此事早就心中有数,不过是用这种方式,好让自己死心。

罢了,即然这样,那自己这回也就不争了。

“天意啊,即然这样,那君集你也不要多担心了,安心养病吧!”

想到这里,张玄素遗憾的叹了口气说道:“右贤王没有出兵的迹像,河北已然成了一个牢笼。突厥人别看现在折腾的历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朝中文臣武将无数,必能从容收拾,只是这番绝世之功,却是与你我无缘了。”

“唔咳咳咳.”

侯君集又是一阵咳嗽,心里却是暗暗苦涩。

河北乱局哪里是军功,分明是一处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人命的练狱,无论是谁都是有去无回。

他是熟知内情的,老早就发现,皇帝要借用突厥人对世族下手。

对于额尔齐斯河王庭又出了一个右贤王,侯君集想的很简单。太子殿下即然要回来做皇帝,必然会找一个傀儡,继续扮演自己在台上招摇,以稳定局势。

那时候长安形势不明,先找个傀儡支应着。

若是能回到大唐和平继位,自然是好;若是阻力太大,还能退回草原,不失霸主之位。

此乃进退从容之策,侯君集也是双手赞同的。

后来登基顺利,紧接着草原上发生了右贤王遇刺事件,侯君集下意识的就以为。皇上要借此让‘傀儡’名正言顺的消失,然后让下面的信得过的几位大将,拥护着几位‘少年子嗣’接掌权力。

并发动南侵,以配合自己的‘消藩大计’。

可局势并未按照自己的猜想进行,‘傀儡’病而不死,紧接着漠北爆发了施罗叠复起,横岭大战,死伤无数。

当时侯君集还紧张了一阵,以为皇上玩儿脱了,被施罗叠趁机崛起了。

哪知道正操心的时候,施罗叠却掉头南下,横冲直撞的冲入了河北道,又是对世族下手,又是给百姓分田地的。侯君集这才放下了心,看来自己是小瞧了皇帝。

这一系列的变故,正是皇上在合理的瞒过天下人,为引突厥人南下作铺垫呢!

侯君集无法洞测实情,又不敢向皇帝询问,更不敢把如此天大的隐秘向旁人请教,只好躲在府中,凭着自己不多的人生经验,依着明面上的一些事件,来暗暗推测皇上的意图和形势的发展。

只是形势千回百折,屡屡出乎意料,却又顽强的朝着有利于皇帝的方向运转。

这让他数次感慨,皇帝果然是深不可测,又无比高明.

虽然侯君集不清楚李承乾是怎么避过满朝文武和各大世族的控制,在几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遥遥掌握那个‘傀儡’,又是怎么控制施罗叠,让他妥协就范的?

但是突厥人的所有动作,都极为符合皇帝的利益,沉重打击了世族的根基。

突厥人正在做的是李世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而皇帝却借用突厥人的强横武力,釜底抽薪,一步到位,直接用暴力抄家分田地,简直是太痛快了。

侯君集到这时也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皇权和世族的争斗无比敏感,他们对皇帝严防死守,只要世族利益受损,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皇帝。

是以整个事态的演变要无比符合逻辑和情理,要在动机上做的天衣无逢,方能瞒天过海。但凡让世族们嗅到一点皇帝出手的蛛丝马迹,他们立刻就会出手。

悟透这一点儿后,侯君集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权力核心的高手博弈,那种妙到颠毫的精微较量,实在是太恐惧了。这要心智高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滴水不露?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族。

那些动辙传承数百年,上千年世家,里面有多少看清世事,摸透人心的老怪物。他们久经风浪,眼中深远,能轻易改朝换代,把皇帝和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

而更可怕的是皇帝,年纪轻轻,却有着不输世族,敢于朝一群前朝乃至更前朝留下的老骨头们下手的勇气和智慧。

仅仅只为了在动机上蒙蔽世族,就硬生生的在草原深处发生了了一场大战,死伤了几十万人。

有此一战,才能将施罗叠合理的推出来,也才能让他背上所有的黑锅。

朝中人都不清楚施罗叠为什么不留后路的时候,侯君集却清楚,那本身就是一颗死棋。这三十万突厥人,有死无生,就是为了与世族同归于烬而来的。

侯君集被李承乾冷酷无情的手段和深不可测的心机给彻底震住了,在草原上就能让两帮‘自己人’自相残杀,死上几十万人。那他们来到中原,又会造下多少杀孽呢?

果然,帝王都是毫无人性的角色,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眼皮都不眨的送几十万人下地狱。

几十年下来,经他指挥的战役,敌我方双战死的人全都加起来,都没有皇帝遥遥指挥的这两场大战死的人多。

侯君集身经百战,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都没有怕过,可现在,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他可以坦然面对沙场的血雨腥风,却不想看到人心的险恶与凶残。

托李承乾做右贤王的福,侯君集也不再对突厥人那么排斥。

几次借着出使在草原上生活下来,他也知道,游牧民族的大部分军卒,也是慷慨激昂的汉子。没有战争和生存危机的时候,他们也是心思简单,性格耿直,守着父母妻儿过日子的良人。

和中原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可这些人就被他们忠心的大王给送上了战场,白白丢掉了性命,这就是数十万个家族啊!就为了一个合理入侵中原的借口,就连侯君集都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他也能理解,李承乾也没有办法,和那些世族们斗,不能不万倍的小心。

另外一方面,在临老之际,能‘弃武从文’,欣赏到这么一场精彩绝伦的弈棋,侯君集死而无憾。

只是这其中的凶险程度,却是让人毛骨悚然。

侯君集待在府中,静静的看着朝堂中自己那年轻的女婿,扮演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对百官和世家步步退让,甚至连朝政之权都让给了中枢众臣。

所有人都在夸皇上温文而雅,虚怀若谷,实乃千古难见的明君、圣君、仁君。

每当此时,侯君集都是暗暗鄙视,满朝诸公,都被皇上蒙在了鼓里。当今天子,肯定是不世出的明君、圣君,却永远不可能是仁君。在背后看不到的地方,他像一个冷血的荒古巨兽。

视人命如草芥,玩弄天下如棋局,心念微动之间,白骨如山,尸身盈野,无数人头落地。

这整个天下,除皇帝本人之外,大概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知道表面混乱的局势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杀机和波诡云谲。现在的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比太上皇时期还要凶险万分。

一旦皇帝的意图暴露,天下立时就会大乱。

作为除了皇帝之外,唯一能窥视到‘天机’的人,侯君集又惊又怕,更是小心谨慎到了极致。而皇帝明显也没有忘记自己,每隔一段时间,皇帝派人来送的药材都比前一次多。

侯君集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必须越来越严重,彻底脱离朝堂,淡出人们的视野里。

本来侯君集只是装虚弱,后来就只在有人来探望的时候装下病。

现在倒好,为了万无一失,无论人前人后,他都装成一幅重病傍身,缠绵床榻的样子,如今就连他身边的阖府下人们都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就算新任亲信管家侯万,也只知道自家老爷是真的有病,只是没有外面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而已。

侯君集躲在府中,静静的看着天下大势的演变。

太子李象隔一天就会来一趟,侯君集也不用其他路子,就能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河北乱局越来越严重,世族们终于亮出了自己的杀手锏,祭出了陇西飞骑。

侯君集知道,这才是关陇世族们最后依仗的实力。

在皇帝绞尽脑汁的谋算下,终于探出了藏身之所,露出了自己的真容,皇帝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侯君集现在也明白了,河北道的突厥人,就是为了这股骑兵准备的。三十万有来无回,随时准备赴死的北方蛮夷,对上精心训练的战力惊人的二十万陇西飞骑,必然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同归于烬。

前天长孙无忌来探病,虽然打着想请侯君集为主将的说法儿。

可侯君集却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把底牌交给自己的。长孙无忌的前来,不过是来看看自己的情况。毕竟做为皇帝最亲信的岳父,又是军中最大的依仗。

自己越是虚弱,就代表皇帝越虚弱,他们就可以越放心。

侯君集此时也产生了一些李言的想法,文人之间斗心眼演戏,可是比武将们上战场打仗要累多了。不过在事先就和皇帝有过交手之后,侯君集的表现已经足以瞒过世人了。

(本章完)

第1154章 朝堂议举主帅

按理来说,侯君集是闻战则喜的角色,断没有装病避战的道理。

再加上,侯君集被刺客杀的事情众人都知道,引发旧伤病倒,更是在草原乱局之前。

现在朝中世族和勋臣无数,侯君集做为皇帝最大的依仗,还远没有到引起皇帝忌惮、害怕兔死狗烹的时候,是以长孙无忌和各家世族并没有怀疑侯君集是在故意躲避。

从动机上禁绝外人的怀疑,这大概是侯君集从皇帝弈棋上悟到的第一个道理。

侯君集想的没错,长孙无忌来看看侯君集,只是为了下一步推世族公选的大将上位,摸一下情况。

若是侯君集能率兵,那自然要想办法应对。

当看到侯君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长孙无忌也放了心,还甚是关切的假意安慰了一阵,最后心情愉快的离去了。

长孙无忌才走,没过两天又迎来了张玄素,侯君集也有些明白了皇帝为什么要让自己装病。

这分明是在避祸啊!

只有病的带不了兵,才能合理的避开世族的目光,和这些自己一派人的怂恿,远离朝堂中的世世非非,平安的熬过这场大劫。实际上现在局势的凶险程度,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侯君集的承受能力。

这是妥妥的高端局,要除掉的就是精明人。

世族那么厉害,都难免会折戢沉沙,更何况他就是一武夫,万一绞肉机刮到自己,那不是白白损失吗?

至于这场劫难,又会牵连殒落多少文臣武将,侯君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现在除了女儿和外孙,谁也不在乎。

在张玄素失望离去后,侯君集更是打定了主意,除非皇帝亲自来请,否则他绝不出山。

权力核心的争斗实在是太恐怖了。

表面上一团和气,丝毫不见烟火气,暗地里凶险万分,你死我活,让人发自灵魂的颤抖瑟缩。侯君集暗暗骂娘,这根本就不是自己一介武夫能应对的。

战场上的厮杀,还能知道谁是敌谁是友。

可在权力场上,你跟本就知道,把你送上战场的上位者,是不是早就准备了必死之局在前方等着你。凶神恶煞的突厥人未必是敌,护卫皇权的陇西飞骑也未必是友。

皇帝到底要算计谁,谁他么的能知道?

到时候杀红眼儿的皇帝和世族,可不会管自己这个破将军的。

侯君集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房顶,闻着满屋的药香,忽然之间,无比怀念当年在秦王帐下冲锋陷阵的日子。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都有秦王和房玄龄、杜如晦他们操心

他和段志玄、独孤彦云他们这些武将,每日只管打仗冲阵。没仗打的时候,几名将军聚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胡天海地的吹牛打屁,喝醉了就提起长枪,比划一阵,是何等的快活和舒坦。

自从秦王做了皇帝,他的女儿嫁给李承乾后,侯君集就再也没有过过舒心的日子了。

整日忙着争权夺利,斗蜀王李恪,斗魏王李泰,还要长期面对来自李世民的猜忌,后来更是满天下的寻找女婿。好不容易盼到了李承乾回归,继承了皇位,自己女儿也做了皇后,外孙做了太子。

他以为总算可以享两年清福的时候,皇帝又拉开了和世族的争斗,形势更加复杂险恶,以致于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骁将,竟然也借着生病,远远的躲开了。

唉.

侯君集仰头叹了一声,无尽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世人拼命的追名逐利,哪能知道他们这些表面威风凛凛,大权在握的上位者,天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这该死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山呼声在太极殿内响起,李言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缓缓走上丹墀。威严的扫视了一圈,大袖一挥,冠前垂下的珠帘一阵晃动,:“众卿平身。”

“谢万岁”

文武百官起身,默默的分成两块,按照班列站好。

“诸卿,今日朝会只议一件事。”

李言在龙椅上坐下道:“经过中枢的几位重臣商议,紧急调配,朝庭已经从北方调集二十万骑兵赶赴河北,配合河北道周边的五十万步卒,围剿突厥人。”

“现在需要确定的是这支大军的领兵人选。”

“大家畅所欲言,推选出一位能堪当大任的主帅出来,尽早平定河北,让北地百姓能过一个安稳的新年。”

‘嗡’

大殿内迅速热闹起来,群臣们也激动起来,军权可是重中之重,朝中各派都想把自己派系亲近的武将推上去,以增加已方的力量。谁不知道突厥人别看现在闹得挺大,实际上就是瓮中之鳖。

皇上建立了财政寺后,朝庭不缺钱粮,兵力也筹集到了,突厥右贤王也老老实实的待在西部草原,没有南下落井下石的意思。仅仅只是一股孤军,只要大军一到,自然能碾成齑粉。

这简直是白捡的功劳,谁不想争一争,就是争不到的,也想蹭一蹭。

“启奏皇上,臣推荐英国公李绩。”

兵部左侍郎李德卿立马先声夺人:“大家都知道,英国公随太上皇征战多年,久在北方戍边,参予了多次与突厥人的战斗,对突厥人的作战风格更是熟悉无比。”

“贞观三年定襄会战时,更是立下大功。”

“英国公年富力强,正是扛大梁的时候。是以臣建议,这次河北之战,交由李绩统率。”

如今大唐老将凋零,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那批人,要么伤病横死,要么垂垂老矣。而李言东宫侍读群体虽然包涵了新一个时代的杰出将领,只是这些人年龄最大的也才三十多岁。

在一个讲资历和功绩的和平岁月,他们还早着呢?

李言回到长安继位后,这些出身东宫的武将们也不着急了,在李言的安抚下,多半都在中郎将的实权位置上,留在长安掌兵。

他们离着统率大军,主持大局,至少还差十年光景。

而李绩正好处在青黄不接的关口,无论是各方派系,都是极力拉拢。其中许尽忠就向李言推荐过李绩,让皇上借这次战事,施恩于大将,把李绩拢入怀中。

只是世族们对李绩也很看重,抢先举荐,李德卿是陇西李氏的族人。他先声压人,皇上若是答应,则为他们做了嫁衣,人情是他们的;若是不答应,那就会得罪李绩,把这员骁将往他们一方推。

龙椅上的李言微微皱眉,无论怎么样,他拉拢李绩的成本与收获都不成正比。

“若论起资历来,恐怕朝中还能战的将领无人能胜过卢国公。”

礼部侍郎崔本善随后道:“李大人说到定襄之战,那时卢国公还是定襄战役的副帅,对于调派各方,统筹全局,卢国公更加有经验,在军中的威望也更高。”

“可以说除了卫公李靖之外,再没有能胜过他的。”

“况且,卢国公只比英国公大了五岁,也是正当壮年的时候,以是臣觉得卢国公更加合适做河北战役的统帅。”

程咬金的第二位夫人,正是出自崔氏,虽然是清河崔氏,可两崔源自一脉,程咬金自然也是他们崔氏在朝中的自己人。再加上河北传来消息,突厥起大军南下,正冲着恒、定二州而去。

崔本善迫不及待的想让这个崔氏的女婿前往为崔氏保驾护航。

其实李绩和程咬金两人都是能征善战之将,无论谁前往,想必都能轻松应敌,取得胜利。

表面上看起来,区别不大,实际上却有天壤之别。

不同的人,在具体指挥的时候,侧重点也不同,李绩代表的是关陇贵族的利益。战场临机决断时,稍稍‘慎重’一下,就能借用突厥人,大大消弱他们的力量。

而程咬金则会不惜代价的保护河北世族的利益,崔氏当然不希望打败突厥人后,崔氏也被突厥人给抄了,或者被关陇世族给捡了便宜。

“皇上,臣举荐.”

陆陆续续,又有好几名老将被推了出来,不过力度都不大。

中枢的几位重臣都没有说话,不过他们也都推选了自己亲近的武将,只是没有亲自出面,都是让下面的小弟们代劳的。中枢重臣要注重脸面,万一赤膊上阵没拿下来,就丢人了。

朝中议事都有心照不宣的规则,大佬们遇事多半都是让亲信出马,即表明了态度,又留下了余地,不管成与不成,他们都能做到进退自如。

每个重臣都有‘白手套’,熟悉内情的,只要看是哪家的小弟出马,就知道其背后大佬的真实态度了。

推选的人虽然多,不过力度最大的,就是李绩和程咬金了。一个背后站着关陇贵族,一个背后是河北门阀。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在这两人中选出。

李言看了看文臣中的张玄素,老头儿低着头一言不发,神情很是低落。侯君集不出,他也没有出面主持大局的机会了。他根子太软,摘不了这么大的桃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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