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渺茫的战略构想

太原,并州大都督府。

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俯身于案前写着回信,忽听得禀报,道:“节帅,颜季明又来了。”

“不见。”王承业头也不抬道。

同时,他已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捧起那信纸吹了吹,做了最后的思量,然后招过心腹,把信递了过去,吩咐道:“派最快的驿马送往灵武,呈给陛下。”

“喏。”

信使接了信,匆匆往外赶去。出了门,路过了那还在吵吵嚷嚷的颜季明。

“我奉朝廷之命前来传旨,王节帅为何屡不相见?”

“放我进去!”

颜季明犹在大喝,忽感到身后被人拍了拍,转过头,见是一名中年官员。

“侍御史崔众。”对方作了自我介绍,道:“我奉先帝之命,巡视河东,不料长安失守,无法复命,便一直留在太原。”

“长安还未失守。”颜季明上下打量了崔众一眼,道:“你既不知长安情形,却敢传谣,竟还说得这般振振有词,不怕被治动摇军心之罪吗?!”

崔众摇着头,道:“确凿的消息早已传来,先帝驾崩,长安失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什么确凿消息?我才是从长安过来的,你难道还能比我更了解不成?”

崔众像是听到了笑话,淡淡一笑,懒得接他这一茬,道:“事已成定局,我不与你争论,我来有重要之事与你说,请吧。”

颜季明越看崔众那自以为是的表情越是生气。若崔众明知长安还在坚守而故意造谣,便是心肠歹毒;若崔众是不知真相而受人蒙蔽,这种油盐不进的愚蠢更让人恼火。

“我问你从何处听得长安失守的假消息?今日非得把此事说清,你敢不敢与我以命作赌注?若长安不失守,我这颗大好人头给你!”

“颜郎君,不要激动。”崔众苦笑着,以哄小孩的语气道:“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的嘛。”

“社稷危在旦夕!”颜季明怒叱道:“沧海奔流、永嘉之乱的后果就在眼前,你让我不要激动?我在太原已十日了,十日来,只见伱们在汾河上煮茶、嫖宿,解决得了甚问题?!”

周围的吏员们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颜季明遂转向他们,道:“不认得我了吗?我亦曾在河东募兵,李副节帅出井径之前,我们……”

“此处是大都督府,勿大声喧哗。”

“什么?”

颜季明一愣,完全不懂这些官吏们在想什么,社稷危亡不管,却管大声喧哗。他恍惚了一下,不明白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世道出了问题。

“来,我们到里面说。”崔众连忙拉着他,将他带进一间庑房,吩咐吏员端上茶汤来,道:“别急,我找你,便是商议平叛的。”

终于听到了“平叛”二字,颜季明冷静下来,道:“还请崔御史帮我劝劝王节帅,立即出兵长安……”

崔众才听到这里,又开始摆手。

颜季明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道:“你听我说,我这里有个尽快平定叛乱的办法。”

“你先听我说,我有个让你立大功的机会。”崔众道:“听闻,你与史思明之女是旧相识?”

“我为的不是立功。”颜季明听了前半句,正摇着头,听到后半句当即警惕起来。

他虽然激动,却并不傻,心中已开始怀疑他们这些官员是想栽赃他与史思明有勾结,抿嘴不语。

“不要紧张。”崔众道:“是这样,此前我们已俘虏了史思明之女,想让你与她劝史思明归降朝廷。”

“我如何能担此重任?”

颜季明心思还在请援兵救长安之事上,闻言摇了摇头。

崔众笑了笑,道:“据我所知,你与令尊在河北任官时,与史家颇有来往。哈哈,还听说,颜郎君你是玉树临风,博得史氏倾心,故而,想请你带史氏出使范阳一趟。”

颜季明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明白,明明只要出兵救了长安,就能扼制叛军,为何要舍近求远?便说为了立功,救驾之功易如反掌,眼下又岂是劝降史思明之良机?”

“颜郎君癔症了?方才都说了,长安已然失守了,还如何救?”

“我癔症了?”

崔众拍着膝,缓缓道:“叛军的老巢在范阳,抢掳来的金银子女也在范阳。若不先取范阳,即使收复了长安、洛阳,等来年,叛军又要作乱。反之,先取其巢窟、断其根本,十余万贼兵便成了无根之萍,不战自溃矣。”

颜季明点头道:“这战略我自是认同,我在长安,听殿下与诸公商议,亦是这般判断。然事有轻重缓急。当然是先保天子与国都!”

“你怎么就说不通呢?”

崔众也是十分不快,一拍案,竟是径直走了出去。把颜季明晾在庑房中,他则来回踱步,在院中思忖着,喃喃自语地骂了一句。

“竖子,若非我保着你,你早被宰了。”

其实,出使范阳这个差事,很可能是要落在他头上了。他与王承业在某些立场上是一样的,可他毕竟是到河东巡视的京官,并非王承业的亲信。即使想推托,总不能让王承业派别的心腹去,也只好把此事推在颜季明头上。

过了一会,崔众有了主意,他转身回到庑房,推门而进。

“好吧,我说服王节帅出兵长安,你去劝降史思明,你我合力平叛!”

颜季明道:“我要见王节帅。”

崔众道:“你这是信不过我啊,等着,我来安排。”

~~

一封地图摊开,颜季明到太原十日,终于有了一個劝说王承业的机会。

“莫看数万贼兵包围了长安城,可天子亲自镇守国都,军民众志成城,不是叛贼能轻易攻下的……”

颜季明没有留意到,王承业、崔众的眼神中都带着些不屑之色。

“节帅请看,若安西、河西、朔方、陇右、剑南诸军勤王,则叛军势必分兵抵御。而南阳、河南诸军则将破峣关,攻华阴。”

“取潼关,使叛军首尾不能相顾?”王承业清理着指缝里的一点点污垢,漫不经心地道。

“是,但不仅如此。”颜季明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道:“节帅看这里。”

“解县。”

颜季明的语气铿锵道:“解县县令元结已于黄河畔大造船只,节帅一声令下,七日之内可至黄河,急袭陕郡,切断叛军与洛阳的联络,到时,叛军如瓮中之鳖,必降。如今万事俱备,节帅一战可挽天倾,立下戡乱定兴第一大功,再造大唐!”

王承业笑了,连连颌头,道:“好好好,那便依你所言,我这便准备发兵。”

颜季明倒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切之感。

“好啊,叛乱也该平定了。”崔众抚须道:“却也要防着安庆绪逃回范阳,卷土重来。依我看,节帅出兵陕郡的同时,该再派兵马出上党、常山,拦截安庆绪。”

“只恐兵力不足啊。”

崔众于是沉思着,缓缓道:“如此看来,劝降史思明之事,亦是迫在眉睫啊。节帅,颜御史是极合适的人选。”

此事,崔众已经与王承业说过了,王承业遂点点头,道:“就这般办吧。”

颜季明还想与他商议战术细节,并打听李光弼如今的行踪,不想,王承业说完,径直便挥挥手,让人将他带出去。

“节帅……”

崔众道:“军国大事,你便不必操心了。走,带你去见史氏。”

颜季明还在回头看,已被推着离开了都督府。

他们沿着汾河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座守备森严的院落,到了一间小阁前,崔众笑道:“史家娘子,可曾考虑好了?”

“狗皮脸,莫来烦我!”

“史娘子请看看,老夫带谁来了。”

崔众遂命守卫打开门,请颜季明进去。

颜季明迈过门槛,到了屋内,隔着屏风还未看到史朝英,却已先闻到了一阵菜香,转过头,便见小窗前摆着张桌子,上面放着两个餐盒,果蔬肉饭一应俱全,想必是今日送来给史朝英的两餐,她还未吃完。

看着那炙烤得金黄的鸡腿,他不由想起了长安城。

“她不是俘虏吗?”虽说是故人,颜季明还是转身问了一句,诧异于史朝英得到的待遇。

“毕竟是史思明的女儿,收复范阳的关键人物。”崔众小声道。

屏风内,史朝英听到了颜季明的声音,快步跑了出来,一见他便大为欣喜。

“颜郎?你来救我了?”

崔众一见这情形,便知自己的计划成了大半,道:“史娘子,颜御史是想要劝令尊归顺朝廷。”

颜季明点点头,道:“不错,你阿爷与我阿爷都曾是河北官员,深受君恩,我记得,你阿爷的汉名还是圣人亲自取的,万不可枉负国恩。”

史朝英却是上前便揽过他的胳膊,问道:“那我被欺负了,你替我出头吗?”

颜季明原本想甩开她,为了大局,只好忍了。

“嗯。”

“薛白轻薄我,我便是被他捉到的,你怎么办?”

“那我……揍他一顿。”

“真的?你若愿意娶我,我便与你一道去劝阿爷归顺。”

颜季明不由皱了眉,以前安禄山还没反之时,史朝英尚未有这般跋扈。

他不明白,为何反而是到了如今,一个被俘虏的叛将之女,倒比以前还要更嚣张几分了?

~~

崔众重新回到都督府,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王承业又在写信,至于颜季明交给他那张地图,已被他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了地上。

“如何?”

“回节帅,史氏已答应了。如此一来,让颜季明出使,把握就更大了。”

王承业对此不以为然,淡淡道:“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陛下对史思明的承诺。”

“是,是。”

崔众连连点头,心里对于刚在灵武登基的大唐天子的手段也是赞叹不已,道:“归义王,范阳、平卢节度使,如此条件,史思明想不动心都难。”

“那你还不去?!”王承业突然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惋惜道:“明知劝降史思明是大功一件,我特意将功劳留给你,你倒好,白费了我一片苦心。”

“下官只是觉得,颜季明更能成事。”崔众连忙答道:“由此,下官便顾不得有片刻考虑个人前途,辜负了节帅啊。”

接着,便是一番感激涕零的效忠之词。

其实他心里把王承业骂得要死,暗忖范阳那种虎狼之穴,去了万一送命,要功劳还有何用?

何况他根本不缺功劳,新帝登基,南方官员根本来不及表忠,他是第一批效忠的官员,这等拥立之功,再加上主导平叛,已经是高官厚禄,前途无忧了。

两人一个施恩怀柔,一个感恩戴德,互相勉励了一会儿,继续谈到了正事。

“早点让颜季明出发,过两日,李光弼便要回来了。”

“是。”

崔众心里觉得颜季明也是年轻好骗,他早已把新帝给史思明的承诺交给史朝英了,到时史思明当了归义王,定会把颜季明留在塞北。

此去,想必是再也回不来了。

~~

次日,出使的队伍从太原北门出了城。

颜季明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朝阳照耀着他的轮廓,依旧如少年时。

史朝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又窃喜,又后怕。

她被薛白俘虏时,是真的很害怕,包括后来被交在清河郡守李萼手里,李萼就是把她当成罪犯,动不动就拿刀架着她的脖子,威胁史思明。

那阵子,郭子仪、李光弼,以及很多大唐将领也是追着她阿爷狠狠地打,把史思明打得连连败逃,狠狈不堪。

就在史朝英以为自己完蛋的时候,李隆基救了她,唐军在潼关大败,天子出奔,逼近范阳的河北唐军火速撤军,命悬一线的史思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而史朝英也被押回常山。

后来,王承业派人接她到太原,她才知对她更好的是李亨,为了笼络史思明,许下了丰厚的奖赏。

可由此,史朝英也看透了大唐皇室的虚弱,以前他们这些边境杂胡卑躬屈膝什么都没有,反而是越作乱、越跋扈,朝廷的封赏越多。

她怀里就揣着大唐新君的许诺,有把握说服阿爷答应。

至于颜季明,则是她伸手要来的酬劳,是她的俘虏。谁能想到,她前脚还是俘虏,后脚唐廷就把他卖给她了。

“笑什么?”

行路了半天之后,颜季明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猜。”史朝英还在笑,“偏不告诉你。”

她正得意之时,忽然,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有骑士远远便大喊道:“前方可是颜季明颜郎君?”

“正是。”

颜季明连忙勒住缰绳,向对方赶了过去,低声交谈了几句。

不多时,他重新到了史朝英身边,却是道:“我们得回太原去。”

“为什么?”

史朝英立即意识到了不妥,道:“我才不回去!要说服的是我阿爷,听我的。”

此时,却已有更多的骑士赶来,迅速绕到出使的队伍后方,将他们围住。

“走吧。”颜季明道,“听我的。”

待再回到太原城,已能看到有士卒连绵不断,从东面而来,在太原城外安营下寨。

抬头看去,那招摇的大旗正是属于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

有骑士领着颜季明到了李光弼的大帐前。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帐前踱着步,见颜季明过来,当即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思虑之色。

“独孤公。”颜季明认得对方,正是被薛白策反了的独孤问俗。

独孤问俗抬了抬手,没与颜季明寒暄,道:“你在太原城的经历我都知晓了,王承业已投靠李亨,不会出兵的。”

“什么?可他答应过我……”

“他骗你的。”独孤问俗道:“此事复杂,以后我再与你解释,当务之急是河东兵马没有按时出动。”

颜季明好生失望,他没想到自己以为好不容易才说服王承业,到头来又是一事无成。

他嚅嚅嘴,因紧张焦虑嘴巴干得厉害,问道:“那李节帅?”

“我们一直在劝李节帅,但他需要知晓在长安发生了什么,一会你进去与他实言吧。”

“实言?”

颜季明还有许多事想问,李光弼的亲兵已经出来了,将他领入帐中。

帐内有不少将领,正站在一张大沙盘前指点着什么。

“节帅,颜御史来了。”

“你们都下去吧。”李光弼挥退旁人,道:“你从长安来,我问你,长安城中的圣人是真的吗?”

颜季明原本有满腹的战略要说,倒没想到李光弼先问的是这一句。

“自是真的。”

“如何证明?”

“是真的,李节帅到了长安便知。”颜季明不再说此事,上前,把之前与王承业说的战略构思又说了一遍。

不料,李光弼竟是摆摆手,道:“不必说了,这些我都知道。”

“李节帅也在敷衍我吗?你难道不想立这再造大唐的第一大功?”

李光弼道:“你说的这些战略,便是我参与拟定的,我真知道。”

颜季明有些诧异,问道:“如此,李节帅为何还不出兵?”

李光弼不答,沉默着。

渐渐地,这种沉默的气氛终于让颜季明再也无法忍受。

“我真不明白,分明很简单就能救长安,你们为何都不做?圣驾回归长安这么久,你们到底在观望什么?王承业便罢了,为何连李节帅你也是?!”

李光弼目光平静地扫了激动的颜季明一眼,道:“因为圣人是假的。”

“节帅怎能听信谣言……”

“圣人既已出奔,就绝不可能在危难之际返回长安。若是薛白逼迫,那圣人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杀薛白,且薛白绝无可能活下来。”

李光弼缓缓说着,声音不大,但非常笃定。

“圣人二十七岁登基,在位四十余载,亲手开创盛世,他会轻易被薛白挟制,成为一个傀儡吗?不可能的,一个会主动放弃权力的圣人,必定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只是心里更愿意相信圣人还守着长安。”

颜季明咽了咽口水,终于不敢再大声说话了,压着声音道:“是真的,不论如何,我们先守住长安。”

“守得住吗?忠王已经登基了,若没有西北边军的支援,薛白这个计划就不可能成,凭那一点兵力,对抗七万范阳骁骑,你不觉得很荒唐吗?依常理,长安就不应该能守这么久。”

“可我们守住了。”颜季明道:“你们放任着国都不去救,不觉得很荒唐吗?到底为何啊?”

“好,我告诉你王承业为何这么做。”李光弼道:“忠王……该称圣人了,他甫一登基,已给天下各地的将领们封赏,不仅是王承业与我,还有郭子仪,圣人命他到灵武觐见。”

“你们忘了近在咫尺的长安吗?不怕真正的圣人在长安?”

“当然也怕,故而,我曾与郭子仪商议,我们不参与此事,先拿下范阳。可你知道这些年拥兵自重的将领都是什么后果吗?看看韦坚、皇甫惟明、王忠嗣、高仙芝、哥舒翰……如今,招降史思明已是必成之事,你推演一番,之后会发生什么?”

颜季明闭上眼,能想象到,一旦史思明归顺李亨,再加上安西、朔方的兵力,李亨便能迅速拥有大军;而长安等不到援兵,必被攻破;安庆绪失去了范阳,即使攻下长安,也必不能长久。如此李亨就是名正言顺的新皇帝了。

“可叛军若攻下长安,史思明就未必会降,他们……”

“安庆绪能给史思明的,忠王有何不能许诺?”

“这是养虎为患!”

“你我忧虑养虎为患,王承业却不会忧虑。”李光弼目露无奈,道:“形势就是这般,拥戴忠王,不必与叛军交锋,便可高官厚禄,于是越来越多人心向灵武,人心所向,我便是想救长安,能说服将士们吗?”

颜季明觉得太荒谬了。

从叛乱发生至今,有太多让他看不懂的事。明明可以很简单地使苍生免于兵祸,可当权者怎么就能考虑这么多、这么杂。

“呵呵,呵呵。”

他冷笑起来,像是脑子出了问题,癔症了。

“我明白了,为何明知安禄山要造反,朝廷却视而不见;为何叛乱不到一个月,东都洛阳就失守;为何二十万大军驻守的坚固潼关,被叛军以少胜多攻破;为何大唐天子还未见叛军一兵一卒,望风而逃;因为你们这些手握大权者,那些簪缨世族,全都他娘的只顾着自己的私利!你们都在发癫!你们他娘的,活该被叛军打得丢盔卸甲……可,可苍生做错了什么啊?社稷倾覆,亿兆子民怎么办啊?李节帅,战乱以来,那些流离失所的受难者你见过吗?你就没有白发苍苍的阿娘、嗷嗷待哺的孙儿吗?”

李光弼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颜季明脸上。

“够了!休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啪”的重响,颜季明摔倒在地,兀自冷笑。

李光弼面露肃容,叱道:“我告诉过你,薛白那战略亦是我参与拟定的,但凡有一丝可行性,我都会义不容辞救关中。但你自己想想这打法的前提是什么?避免与叛军主力决战。没人牵制叛军,你让我的士卒们去送死吗?!”

他以往不太看得起郭子仪,因觉得郭子仪太擅长明哲保身了。在这一点上,他自问是一个愿意为了“义”而不顾自身的人。

可如今长安城的情形呢?除了一个极可能是假的圣人什么都没有,根本不见几个援兵。

帐中安静了很久,李光弼还是亲手扶起了颜季明,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我一直有派哨马到关中打探,再等等,若有适合的战机,我会出战。”

“怎样是合适的战机。”

“我认为合适便是合适。”李光弼道。

颜季明问道:“可若是没有呢?”

李光弼顿了顿,道:“那么,我依旧会平定叛乱、中兴大唐。”

~~

而就在这场会面之后的两日,有哨马匆匆赶了回来,向李光弼禀报了一个让他极为意外的消息。

“节帅,叛军开始大股调动了,看样子,该是有大股援军入关中。”

“再探。”

又过了一日,李光弼便得知了一个让他万分讶异的消息。

“王师似乎攻下了华阴,直逼潼关。”

“怎么会?有多少兵马?”

“目前还未探到。”

“是哪个名将?竟有这般能耐。”

李光弼喃喃自语着,目光看向地图,发现那个原以为不可能的战略,似乎又有了一点可行性……

(本章完)

第479章 最后的疯狂

“叮。”

有箭矢射落下来,打在张小敬的头盔上。

他正倚坐在城垛下方,回头看了一眼,见叛军今日的攻势开始颓下来了,遂向麾下士卒问道:“我今日斩了几个贼?”

“算上被射落的,三个。”

张小敬咧咧嘴,道:“我歇会,放饭了叫我。”

城头上也没个遮太阳的地方,夕阳略有些刺眼,他把头盔往下拉了拉,闭上眼,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似睡非睡,身后,敌军还在罗唣,他却习以为常了。

过了一会,有两人一左一右坐到了他身边,却是上次被他在皇城救下的姚汝能、叶平。

“受伤了?”叶平说着,拿出伤药给他裹着。

“小伤。”张小敬眼也不睁,“就当是蚊子包了。”

姚汝能则从袖子中掏出纸笔,问道:“今天还习字吗?”

“习。”张小敬道:“等守住了长安,我也要当官的。”

“那再与我说说你对杨国忠的见闻吧。”姚汝能道。

一旁,正有士卒在把城头上的尸体拖走,张小敬转头看了一眼,道:“我怀疑军中把这些人肉剁给我们吃了。”

叶平道:“不是,焚化了,以免瘟疫。”

“饿死了还管这些。”张小敬道,“我就是怀疑。”

姚汝能催促道:“说杨国忠。”

“啖狗肠,没力气了还得与你说。这两年我不时见他入宫,他的马镫,金子做的,亮得能照见地上的砖缝。”

姚汝能遂在纸下记下“金镫照地”四字,教张小敬学字。

张小敬道:“前年九月,我在兴庆宫值防,给他牵马,他马褡裢里掉了一个橘子在地上,我没留意,一脚踩了上去。他让我要么赔他一颗,要么把地上的烂橘子吃下去。”

“很贵吗?”

“九月,洞庭湖的橘子,快马递到长安给圣人尝鲜,赏给他的,有市无价,我当然赔不起。”

“那你吃了?”

“没有。”张小敬道:“我挨了二十杖。”

“所以,你在陈仓射了他一箭?”

“嗯,射了他一箭。”

张小敬漫不经心地应了,想到在陈仓那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喃喃道:“若此时此刻再让我选,我肯定把橘子吃下去。”

姚汝能却能够感受到,一個小人物面对强权时的不屈。再看如今,小人物犹忍着饥饿坚守于长安,强权者何在?

他低头记述了一会儿,忽道:“张小敬,我不打算写《杨国忠传》了。”

“早与你说了,杨国忠无甚好说的。”

“我打算写你!写《张小敬传》。”

“那更无甚好写的。”

“我写你守长安的故事,你当时如何想的,为何要回长安?为何不去蜀郡、朔方?”

“伱真聒噪,说了,我喜欢长安,宁愿死在长安。”

“后悔吗?”

忽然,紧密的战鼓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张小敬回过头看去,发现攻城一整日的叛军还在准备后撤,许是得到了新的命令,与更多的叛军汇聚在一起,于夕阳下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看起来,叛军还要继续夜战,这与他们之前的战略有很大不同。须知长安墙高城坚,最好的攻城办法是围城到粮草用尽、人心崩溃,保持攻势,维持着对守军的心理压力就足够了,夜间强攻,对叛军也会造成很大的伤亡。

一般而言,每训练一个范阳骁骑都十分不易,折损在城墙下,太可惜了。

“破城!”

“杀上去!”

随着两轮箭矢对射,叛军士卒们已冲到墙下架云梯,这次,有披着盔甲的锐卒往上爬。而之前,他们都是驱赶俘虏蚁附攻城。

守军端起石头便往下砸,如愿地砸死了叛军精锐。看着那着甲的身体重重砸在城下,成就感顿时大不相同。但他们鏖战了一天,心力体力都已经疲了。

渐渐地,还是有叛军攀上了城头。

“小心!”

张小敬一把将没有披甲的姚汝能拉开,迎向攀上来的敌人,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武艺与装备与以往大不相同,他遂狠狠将刀劈过去。

一声金戈交鸣,他那豁了许多口子的刀断作两截。

“刺!”

好几个守军并排挺着长矛刺来,将那敌兵叉到城垛上,他盔甲厚实,竟还未死,怒吼着横刀乱劈,劈断两根长矛,伤了一人。

与此同时,又有一个叛军士卒要爬上来了。

张小敬连忙抢上前,断刀挥下,“噗”地砍进敌兵脖子里,连砍两下,再迅速回身,径直又是一刀,斩断了一只抓到城垛上的手。

“啊!”

惨叫声中,他终于连杀了两个精锐敌兵,感觉与白日大不相同。

“直娘贼这是砸老本了!杀啊,杀敌不亏!”

话虽这么说,叛军忽然拼命,给长安城的压力也是陡然增大了好几倍。

动摇人心的声音很快就出现了。

“城是不是要破了?”

“叛军开始猛攻了,怕是快守不住了。”

一旦有了这样的声音,很快就会有逃兵出现。

正在这时候,随着马蹄声,一队人举着火把策马而来,正是薛白。

“将士们,援军已至!这是叛军陷入最后的疯狂,打赢这一仗,长安之围立解!”

薛白一边喊着,一边让人用火把照亮他的旗帜,好让士卒们都能看到他还在。

他也确信自己的判断,崔乾佑包围长安城这么久以来,始终保持着理智,忽然之间不惜代价,把擅于野战的范阳骁骑推到城墙下来,势必是得到了坏消息。

因为笃定,所以薛白的言语极有力量,他甚至都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心情其实是惊喜的,呼喊声比往日都大。这种力量感染了士卒,于是,众人欢呼着“打赢最后一仗”,士气愈盛。

此前,遇到守军士气大炽的情况,叛军都会暂避锋芒。但这次没有,这次是针锋相对,一直鏖战到天明。

当一缕晨光透过云层,照在长安城头,不少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打赢了这最后一仗,于是望向城外叛军大纛,期待它后撤。

“呜——”

号角声愈大,又一队叛军开始向前压进,保持着对城头的猛烈攻势。

~~

“消息回来了吗?”

姜亥从西城赶过来时,薛白迫不及待便问道。

“没有。”姜亥却是摇头道:“叛军堵在城外,这等攻势,援军的哨马过不来了。”

“北边的禁苑呢?”

禁苑占地大,不容易被包围,薛白想着,也许哨马能从那边突围到长安。

“渭水、浐水、皂河,都有叛军的游骑在封堵。”

得不到消息,薛白的判断就得不到确定。

他遂举着千里镜观望远处敌军的营地,试图通过叛军的兵力调动来推测局势。

叛军的营帐数量并没有减少。

另外,叛军大营中始终尘烟滚滚,与数日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这有几种可能,要么是叛军的骑兵最近在营地里减膘;要么是崔乾佑不想让薛白望到他的兵马调动;要么是兵马已要调走了,正在掩人耳目。

“没事,再坚持坚持,胜利不远了。”

又鏖战了一天,傍晚,叛军还在攻城,且又换了一拨生力军来车轮战。

薛白的大脑都处于兴奋状态,渐渐地,那股兴奋劲过去,终于感到有些许疲劳了。当然,他完全还能撑,且相信此时此刻的崔乾佑一定比他还要疲惫。

趁着叛军调整兵力的空档,他回到城楼,在地图前坐下,闭上眼,开始想像自己是崔乾佑。

“我是崔乾佑,崔乾佑……”

薛白喃喃着,嘴唇抿了抿,嘴角向下,显出些凶狠之意。他成了一个世家子弟,身份高贵,可惜家道中落,饱受冷眼,他一定要做一番大事业,教天下人看看。

“攻破长安。”

带着这执念,薛白睁开眼,看向整个关中平原,南有秦岭,西有陇山,北是黄土高原,东是黄河滔滔。这意味着,援兵要来也很不容易。

“我的时间很够,能在唐军来支援之前攻下长安。但没想到,长安比我预料之中守得还要久。朔方军从西来,他们想做什么?是李亨想渔翁得利,还是支援长安?我派五千人西向。”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兵棋摆上,七万大军兵临城下。之后,开始推动着兵棋推演起来。

之前都是他得到了确切消息的情况,往后的局势没有消息,则只能靠猜测了。

连续推演了几次,都不能得出让崔乾佑突然猛攻长安的可能原因,他只好重新来过。

“我有强悍的范阳骁骑,当决战于野,横扫唐军。”

随着这一句利落果断的话,“崔乾佑”眼中绽出狠色,忽然出手,把三万燕军骑兵直接推到扶风。

此前,薛白不知严武会怎么做,并不太敢做这样的设想,可现在他不管严武是怎么做的了。而是想到,崔乾佑有何不敢的?

“田承嗣,你只管去。我等所谋不仅是长安,天下也!长安已为囊中之物,其后本就该灭李亨。他既敢来,教他知晓何谓精锐!”

一个无所畏惧的、气焰嚣张的反贼崔乾佑这才出现在了薛白的面前,眼神中野心勃勃。

薛白隔着地图,看向面前的崔乾佑,推出一枚兵棋,道:“此时,我派一支奇兵取华阴。”

“你做不到。”崔乾佑道。

“记得王维吗?他助奇兵出峣关,到时佯攻蓝田,你一步慢,步步慢。”

“我留了千余兵马于华阴,且一旦得到消息,我遣兵支援,两个时辰可至。”

薛白道:“这是我的私兵,不是长安守军。他们所配装备,两个时辰足可取华阴。”

崔乾佑冷笑,道:“我强兵一到,足可将这些老鼠一网打尽。”

“辎重线断了。”薛白道:“你忘了?现在的你是假的。实际上,你只会得知辎重断了,你的主力兵马会认为潼关失守了。”

崔乾佑一愣,消失了片刻,换了一个凝重的表情,喃喃道:“唐军截断了我的辎重。”

薛白指向潼关,道:“华阴的败军一部分逃回潼关,告诉潼关守军,唐军攻下了华阴。他们会怎么想,会以为叛军主力大败了。”

“我们不是傻子,我们会立即派哨骑打探!”

“但只要半日,我的人就能炸塌兽槛谷,封锁官道。驻于禁沟,断绝你与潼关的联络。”

“我扫清他们!”

“多久?他们只要守三日,潼关守军就会飞马告知安庆绪,关中燕军已大败。”

崔乾佑大怒,叱道:“三日之内,我足可打通潼关。”

“但你的皇帝是安庆绪,他能分辨消息吗?他只会知道西北边军已进入关中,大事不妙,势必召你退兵。”

“我可劝服陛下。”

“你劝不了,因为消息一旦传开,正在观望的各个郡县便会对长安重燃信心,立即就会前来勤王。我的一切计划,迎回圣人也好,虚张声势也罢,包括派奇兵攻打华阴。说到底,为的就是给诸郡唐军信心。人这种东西,只要有了希望,能做到太多不可能之事了。”薛白道:“你知道,李光弼与安庆绪的不同在哪里吗?”

“李光弼不会来。”

“不,李光弼只要能得到一个好消息,就敢来。而安庆绪,只要有一点坏消息,就绝对不敢赌!”

“放屁!”

“你们的战线太长了,只要李光弼切断陕郡,你们就完了。”

崔乾佑不甘,倏然起身,恶狠狠地看着薛白,手指猛点地图上的长安,一字一句道:“在这之前,我攻破长安!”

“你说什么?”

“我攻破长安!我不惜一切代价,先攻破长安!”

薛白睁大了眼,看着面前崔乾佑那要夺人而噬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随着这笑容,那凶神恶煞的崔乾佑一点点消失了,薛白的对面空无一人。可他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原由,知道为何叛军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强攻长安。

笑着笑着,他感到困意袭来,脑海里有个“只眯一会儿”的念头。

之后,薛白站起身来,搓了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再想一想,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这极为艰难,当他设想出了一个好的局面,潜意识里就非常不愿意再去想象对自己不利的局面。脑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不会有别的可能了,方才那就是唯一的情形。”

“你错了,薛白。”

崔乾佑还是再次出现在了脑海中他的面前,手指敲打着地图,淡淡道:“我之所以猛攻长安,与你无关。”

薛白闭上眼,手指敲打着地图,在脑海中反问道:“是吗?”

崔乾佑道:“李亨已经得到了各镇唐军的支持,很快就要前来坐收渔翁之利了。我只好尽快攻破长安,入城,迎击李亨。”

随着这句话,崔乾佑的形象清晰起来,他神情笃定,带着坚毅之色。

薛白道:“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快。”

“他比你预想的有手段呢?”

“向回纥借兵,他还能如何?”

崔乾佑沉吟着,许久没有开口,但那手指敲击桌板的声音一直在轻轻响着,“笃、笃、笃、笃……”

“好吧,李亨招降了史思明。如此,大势在他,各镇唐军俯首听命。而我大燕失了范阳,退了断路,背水一战。明白了吗?并不是你那可笑的计划,而是你我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与李亨的战争。”

说到这里,崔乾佑站起身来,目光如炬看着薛白,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要拿下长安。”

这次,薛白没有笑,眼神中透露出思虑之色。

他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可现在他困在长安城中,连哨马都派不出去。叛军的攻势像是永远没有止尽。他根本没有办法去布置新的应对。

“不。”

许久,薛白喃喃道:“若是如此,崔乾佑你首先做的,不该是猛攻长安,而是会遣使招降。”

想明白了这点,他稍稍放心下来,暗忖该做的全都做了,现在只要相信那些一同努力的所有人就好。

忽然,外面有士卒禀报了一句。

“郎君,崔乾佑遣使来了!”

~~

燕军营地。

战台上立着许多将领,却不见崔乾佑。

他正独自一人坐在大帐中,对着地图喃喃自语着。

“最后一战?不,你错了,这只是你们的最后一战。”

在崔乾佑的脑海中,也有一个薛白。

那薛白正站在长安城头上鼓舞着士气,于是,崔乾佑大步过去,一把扼住薛白的脖子,展露出自信的笑容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没有用。”

说到这里,他猛然睁开眼。

“来人,我要遣使招降长安!”

“传令下去!让唐军知道他们已经必死无疑了,给我打碎他们的信心!”

~~

“李琮、薛白,你们既杀昏君,今李亨已来讨伐你等,何不投降大燕,共同抗敌?”

姚汝能也在守城,可厮杀着,他却是停了下来。目光看去,远处,薛白正一箭将叛军使者射杀。

“咚咚咚咚!”

战鼓声越来越响,掩盖着城墙外叛军的大喊声。

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

姚汝能躲到谯楼后面,拿起纸笔来,记录着什么。

他时而倾听,时而思忖着。

“你在做什么?”忽有人过来,一把拎着他问道。

“张小敬,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姚汝能问道。

“这是叛军的计谋。”张小敬道:“北平王若是弑君,他早与叛军和谈了。”

“可圣人归长安以来,从未露过面。”

“圣人需要见你吗?!”

姚汝能道:“我怕的是长安根本没有援军,我们被北平王利用了。”

“别说了!杀敌去。”

“你歇歇,你听我说。”姚汝能一把抱着张小敬,道:“长安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你看他们,金镫,骏马,名姬美酒,我们呢?酿出了大乱,却是你在拼死杀敌,我怕你被人卖了犹不自知啊。”

“放开。”

“北平王若是弑君,与安庆绪有何不同?你还要守什么?”

张小敬一把捧住姚汝能的脸,道:“听好了,你昨日问我,我告诉你,我不悔。我不是替北平王守着,也不是替圣人守着,若长安城里全是杨国忠那种狗杂种,叛军杀它三天三夜我也不管。但长安城不仅是他们的,更是我们的。”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挣开姚汝能的手,奔去杀敌。

转身时,他指了指身后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再次强调道:“我们的,它是我们的。”

长安城,万家灯火。

大慈恩寺中,一盏高挂的灯笼下,贾昌双腿都缠着带血的裹布,正装成伤兵,在捣制伤药。

这是上次那不知名的鸡坊小儿替他安排的,他觉得这样很好,他既不用上城头送死,又力所能及地为守城出了一份微薄之力。

忽然,一个竹制的小彩球滚到了他脚边。贾昌喜欢蹴鞠,习惯性地就要去踢,之后才想起自己是伤者。

“阿伯。”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笨拙地跑过来,指了指那小彩球,道:“我的。”

贾昌便笑道:“拿去吧。”

小女孩抱起了彩球,疑惑地看向远处的黑夜,道:“阿伯,那边是什么呀?”

“在打仗呢。”

“为什么要打?”

贾昌答不上来,旁边一个伤兵便道:“要是我们不打,叛军进城来,把你这小奶娃子炖了当军粮,怎么办哩?”

“哇!”那小女娃当即吓得哭起来。

贾昌只好连连安慰,又怪罪那伤兵乱说话。

“哪是乱说?不就是这样吗?”那伤兵理所当然道:“叛军攻进城,不就是烧杀抢掠吗?!”

贾昌无言以对。

很快,有白发苍苍的妇人过来,拉着那小女孩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不哭了,等你阿爷守住了城,再带你去看《西游记》好不好?”

“还要看斗鸡表演,鸡冠大将军。”

“好,好,到时你阿爷也是大将军了……”

贾昌听着,心想哪还有斗鸡?斗鸡都被吃光了。

他坐着默默捣药,直到半夜,有一批伤兵回来了,捂着身上的伤口,道:“还有能动的吗?最后一战了,击退了叛军,长安就彻底解围了。”

“城上的弟兄已经连续作战两天两夜了,有养好伤的兄弟,把握最后立功的机会。”

贾昌连忙低下头,闷不吭声。

更远处,似乎有人在强制征召壮丁了,因为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叫。

“老夫不去!老夫都六十有七了啊。”

那声音渐远,愈不可闻。

忽然,贾昌听到有人哭了一声,他转头看去,发现是上次见的那个鸡坊小儿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走了回来,大慈恩寺的老住持连忙赶上前去扶住。

“壮士,你这是?”

“我……家眷在这……”

贾昌闻言,只当是在说自己,顾不得旁的,连忙起身上前。

下一刻,已有一个瘦小的女子赶上前,一把抱住了那鸡坊小儿,大哭不已。

“别哭……最后一战了……我守住了长安……长安真好啊……”

“你别死,呜呜……我求你别死。你攒够了,你立的战功得来的赏钱我一文没花,我今日问了,我们可以在长安城买个宅院,你能在长安安家了……”

贾昌站在他们身后,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有心想躲回去,可接着,那鸡坊小儿转过了头来,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对视,贾昌便愣住了。这一瞬间,他从他眼神里读到了很多,似乎在哀求他,去替他守一守长安城,因为他太想在长安落户安家了。

贾昌于是心想,多我一个人守有什么用啊?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脑海里却回想起了一句句“长安真好啊”,那不仅是鸡坊小儿说的,而是他从小到大听的,赋予了他身为长安人的尊严与自豪。

可近来,他常常感受不到尊严,只觉得羞耻。

于是,众人的目光下,他转过身,问道:“你刚才说,这是……最后一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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