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醒者寡,愚者众

墨序中部分院的总部位于金陵城善和坊以东。

如果从高空俯瞰,整个中院如同一副铺陈开的泼墨山水,黑白灰三色的区分不用功能的建筑如同精致榫件,彼此交接又井然有序,宛如一座城中之城。

从七月初开始,这里便呈现出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不断有绵延的车队从四面汇聚而来。

一双双透着焦虑和麻木的械眼隐藏在车窗之后,透过玻璃凝望着这座被笼罩在大雨中的钢铁城市。

分布在整个南直隶地界的墨甲明鬼被全部召回,无论下达的命令措辞是如何的冠冕堂皇,也阻挡不了一股不安的情绪在明鬼中蔓延开来。

“换防的时间到了,鳌虎你也下去候命吧。”

中院南闸门边,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朝着鳌虎招呼了一声,不等鳌虎回答,便自顾自的离开。

一同驻防的其他墨序见队长发话,在把核验身份的任务交接给前来换防的人员后,随即一哄而散,

手持枪械肃立在闸洞旁的鳌虎等到汉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械眼中黯淡的红光才微微亮起。

任谁也想不到,刚刚那名领头的墨序其实正是鳌虎的契约甲主,可他们一人一甲之间除了完成任务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的来往,几乎和陌生人无异。

这种情况放在中院之外的任何地方,恐怕都不会出现。

因为对于其他分院的墨序而言,墨甲不止是战斗和研发的最佳辅助,更是性命相连的袍泽手足。彼此间的关系不说媲美血脉至亲,至少也是远超一般的心腹存在。

可在中院,明鬼对墨序而言,充其量只不过是会说会动的工具罢了。

鳌虎晃动肩头,洒落甲胄缝隙中积聚的雨水,沿着闸洞的边缘向内部走去。

他在中院内的身份是长老会直属机动卫队的成员,主要任务就是负责保卫长老会以及整个中院本部的安全。

按照机动卫队的规矩,在换防之后鳌虎应该立刻返回卫队的机房,静静等待下一次换防时间的到来。

可这一次,鳌虎并没有按照规矩办事,而是跟着车流走进了一栋形如厂房的灰顶建筑。

这里是一处临时的驻甲点,所有从外界返回中院的墨甲都要在这样的驻甲点内进行休整,在上缴所有武器之后,才能被允许返回自己的活动区域。

彼时的驻甲点内,三三两两的墨甲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鳌虎的突然出现,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是虎哥来了。”

“虎哥好。”

明显带着喜悦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鳌虎在这群墨甲之中颇受爱戴。

“虎哥!”

一头体型纤细的墨甲快步窜到鳌虎面前,仰着头兴冲冲的喊道,传出的话音透着一股少年的稚气。

“小兕?”

鳌虎伸手拍打着对方的肩膀,笑道:“咱们有两年没见了吧?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你不会现在还停留在九品?”

“我猜青兕这小子多半是在太平府过惯好日子了,哪儿还有心思去晋升呀。”

“就是,我可听说青兕的是甲主是个老女人,说不定是把青兕当成儿子养起来了啊!”

“啧啧啧,那可真是享福喽。”

嘻嘻哈哈的打趣声如同潮水涌来,被围在中间的青兕左右环视一圈,两手叉腰,挑着头甲喊道:“你们一個个纯粹是狗眼看人低,小爷我去年可就已经晋升八品了,只是没来得及更新甲躯罢了,等我回头去一趟非攻院,出来以后个头绝对不比你们矮!”

众人闻言不禁哄堂大笑。

“笑什么,小爷我说的都是实话!”

鳌虎伸手揽住青兕的肩膀,笑道:“晋升了就是好事儿,等回头检查完来找我,虎哥送你把刀当礼物。”

“多谢虎哥。不过先说好啊,普通货色我可不要。”青兕械眼发亮。

“放心,保证你满意。”

鳌虎说完这句话,目光逐一从众人身上扫过,轻声道:“大家都还好吧?”

“如果活着就能算好的话,那应该都还行。”

沉默片刻之后,一名双臂漆着野兽爪痕的墨甲苦笑说道:“虎哥你怎么样?”

“我一直都呆在中院里,日子可过得比你们这些外放的要舒坦。”

鳌虎哈哈笑着,众人却不约而同的陷入沉默。

就连性子最为跳脱的青兕都懂事的闭上了嘴巴。

其实众人心知肚明,对于他们这些中院的墨甲,外放驻扎远比呆在本部要好的多。

这一点无关什么待遇,只因为留在本部会无时无刻感觉到那股强烈的压迫和窒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兼爱所带走,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出现在非公院的操作台上。

“虎哥,伱知不知道这次上面召我们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爪痕墨甲再也按耐不住心头的焦虑,低声问出了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疑惑。

鳌虎并没有回答,而是仰头看了眼头顶,莫名感叹了一声:“我们这群人能够再见面,真好。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你们觉得中院有变化吗?”

似有所指的话语,让周围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眸不断闪动。

“应该有吧?”爪痕墨甲试探着回答。

“有吗?”鳌虎摇了摇头,“我觉得没有,一切如故,还是那个老样子。”

“老样子就老样子吧,我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念旧。如果中院有天变样了,那我可能还真适应不了。”

有听懂了鳌虎意思的墨甲故意打趣道:“就是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有没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从各地回到中院聚一聚。”

“这种机会怎么可能年年有,你想什么好事呢。”

鳌虎话语听着似在调侃,可语气却冷硬的让人心底发寒。

一道道惊惧不安的目光投在身上,鳌虎顿感如芒在背,心头无比沉重。

这些人都是和他关系匪浅,甚至有不少曾经一起并肩杀敌,可眼下自己却连他们即将面对什么危险都不能言明,这种感觉让鳌虎不由下意识攥紧了双拳。

“虎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老样子?”

青兕忽然开口,茫然问道。

“没什么,大家只是在叙旧罢了。”鳌虎抬手搓了搓他的脑袋,一片滋啦声响。

“虎哥,你还想继续在中院内当差吗?要不跟我们一样外放吧。”

爪痕墨甲凑到鳌虎近前,目光如炬。

“是啊,跟着你,我们踏实。”有人跟着附和。

鳌虎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地,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一只只械手在握紧与松开中不断重复,再无人开口说话。

时间缓慢流逝,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焦躁情绪正在不断滋生蔓延。

正当鳌虎准备说些什么安抚大家的时候,围拢的墨甲群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鳌虎!”

众人闻声回望,却无人挪步散开,一具具墨甲并肩站立,如同一面铜墙铁壁。

“你们这群明鬼是不是瞎了,连兼爱所的路你们都敢挡?”

被挡在人群外的黑袍男人眼神阴沉,随着他微微侧头,跟在身后的四名墨甲同时抬起手中的枪械。

“一群杂碎,只有胆子对自己人动手。”

一名站在外围,头盔中嵌着一张獠牙青面的墨甲暗骂一声,挺胸踏步上前,伸手攥住一根枪管顶在自己眉心。

“来,够胆你今天就开枪,老子”

砰!

暴烈的枪声在宽阔的厂房内不断回荡,獠牙青面‘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一颗扭曲的弹头陷进面门中央。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如果你们再继续阻挠兼爱所调查,接下来的子弹会全部贯进你的核心。”

黑袍男人轻蔑的扫过一众墨甲,朗声喊道:“鳌虎,我们怀疑你跟秦淮河地龙站的血案有关,现在要带你回去调查。你走还是不走?”

“看来没机会给你送礼物了啊。青兕,虎哥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儿?”

人群中,鳌虎平静的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放到青兕的手中,“帮我把这个东西保管着。”

“虎哥,兼爱所找你干什么?”

“放心,没什么事儿。”

鳌虎朝着爪痕墨甲递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一把将青兕拽到身后。

“兄弟们,给我让条道出来。”

沉默的墨甲左右散开,鳌虎大步走出,站到黑袍男人的面前,居高临下睥睨对方。

“走吧,别墨迹了。”

黑袍男人冷哼一声,抬手轻轻一招,身后当即抢出两名墨甲,手中各拿着一块电光缭绕的枷锁。

湛蓝的电弧沾染青铜色的甲片,暴起的拳影直接将一名手持枷锁的墨甲轰飞。

鳌虎反手扣住另外一人的头颅,猛然下压,同时跳起的膝盖狠狠撞在对方的头盔上。

咚!

转瞬之间,两具兼爱所的墨甲便已经瘫倒在地,无力动弹。

“鳌虎,你想要造反?”

黑袍男人勃然大怒,脚下却猛然向后退了数步。

“调查不是定罪。如果要上枷锁,那你今天就带不走我。”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挑衅兼爱所,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后果?”

鳌虎冷笑一声,伸手捡起地上的枷锁,抬眼盯着男人:“我就问你一句,还上不上枷锁?”

“这是规矩!”

“上,还是不上?”鳌虎一字一顿。

男人浑身气焰熄灭,咽了口唾沫道:“不不用了。”

“那就行。”

鳌虎满意一笑,将枷锁随手扔开,转头看向身后,右手并指抬至眉尾,狠狠向前一抛。

“兄弟们,回见啊。”

“就在刚刚,兼爱所已经将鳌虎带走了。”

中院某处隐秘的房间内,彭泽和墨孤煌相对而坐。

“这个鳌虎可是一具四品墨甲,一直以来都是负责保护老彭你的安全,虽然无功但也无过。就算是有叛变的倾向,可中院内想造反的明鬼有不少,刘仙州却偏偏拿他开刀,这里面的原因,值得玩味啊。”

和不久前在长老会上那副怯懦无能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墨孤煌面带微笑,气质淡定从容,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就是为了落我的面子罢了。”

彭泽冷冷一笑:“不过用一个鳌虎换他自取灭亡,也算是值得了。有句老话说的好,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他不止狂,而且贪。”

墨孤煌摇了摇头:“堂堂中院的副院长,居然为了一己私欲跟外人勾结,联手从自己人身上骗取那么多钱财。他根本没想过如果事情败露,他将要面临怎么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如今的刘仙州大权在握,怎么可能想过自己会输?”

“老彭你说的没错。”

墨孤煌点头笑道:“毕竟在他的眼里,我们只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无胆匪类,甚至不如一个自找死路的孟席。”

提及‘孟席’这个名字,墨孤煌似乎依旧余怒未消,脸上蓦然浮现一片骇人的狞意。

“孟席这头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扶持他坐上副院长的位置,他居然敢背着我去讨好首辅大人。他自己不自量力,死无葬身之地也就罢了,现在还害得老夫不得不要向刘仙州委曲求全。一想到这些,我真是恨不得将他的意识抽出来日夜鞭笞!”

彭泽看着暴怒的墨孤煌,不由皱了皱眉头,转移话题道:“院长,接下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看戏了。”

墨孤煌缓缓平复自己心头的怒气,冷笑道:“他刘仙州不是想抓叛徒吗?让他放开手抓。本院倒是要看看他能不能将这些明鬼一网打尽!”

“可他万一要是”彭泽欲言又止。

“没有万一,他注定只有失败一个结果。”

墨孤煌斩钉截铁道:“而且他将作为挑起中院内乱的罪人以及一直以来蓄意压迫剥削明鬼的罪魁祸首,被本院就地正法。自此以后,中院将废除所有针对明鬼的课题,所有修改明鬼契约中一切不公正的条款,并为在此期间所有枉死的明鬼沉冤昭雪,给予足够的赔偿。”

墨孤煌要跟明鬼和谈!

彭泽恍然,却还是担忧问道:“那些明鬼还会相信我们吗?”

“醒者寡,愚者众。那些挑头的明鬼会跟着刘仙州一起上路,至于剩下的人,他们离不开墨序,只能选择相信。”

墨孤煌话音自信笃定,俨然智珠在握。

“可开出这么多条件,会不会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彭泽脸上依旧带有淡淡忧虑。

“哪里有虎?”

墨孤煌眸深如海,冷笑道:“分明只有一群狗罢了。”

鳌虎被带走的消息在中院内快速传播,几乎所有中院墨甲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时间群情激奋,不平之声喧嚣甚上。

与此同时,在那座名为“甲子一号临时驻甲点”的建筑中,一段话语被墨甲们以甲片震动的特殊方式进行传递。

“各位兄弟姐妹,我是龙宗。现在到了我们起来反抗的时候了”

(本章完)

第534章 醒者寡,愚者众(二)

“他们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和李钧里应外合,在中院内部造成混乱,让李钧趁乱袭杀我们这些长老会成员,从而抢走明鬼境在现实中的门户载体,获得他们所谓的‘自由’,仅此而已。”

名为黄金屋的黄粱梦境中,刘仙州神情轻蔑,直截了当道破了龙宗他们的计划。

刘仙州不屑道:“不过对于明鬼和武序这样一个组合而言,他们能想出这样的计划已经算不错了。”

“但我怎么觉得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低啊。”

刘途笑问道:“还是刘长老你这么自信那个独行武序杀不了你?认为他们这么做只是自投罗网?”

“他当然杀不了,就算是有那群内鬼,中院还是墨序的中院,他们翻不了天。”

“所以刘长老你现在是打算将计就计?”

“坐台钓鱼,以逸待劳,这种送上门的好事为什么不做?”

面对信心十足的刘仙州,刘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既然如此,刘长老为何还要让茅山道序出手?”

“刘大少爷何必明知故问?”刘仙州反问道。

刘途沉吟片刻,这才疑惑开口:“难道墨孤煌真的会如此丧心病狂,选择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背后捅刀?他就不怕鹬蚌相争,会让那些叛徒渔翁得利?”

“五分之一个明鬼境和独一无二的中院院长之位,这两者孰轻孰重,对墨孤煌这种人而言,根本不用多想。”

刘仙州眼神闪动,缓缓道:“就算是中院因为这次内乱而损失惨重,他也不会在意。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如何借刀杀人,将可能会威胁他院长地位的隐患全部清除。”

“墨孤煌此番刻意示弱,拱手让权于我,不过就是想让我去面对那群明鬼的怒火,坐山观虎斗。如果我死在明鬼手中,他必然会跳出来将一切罪责全部扔到我的头上,顺理成章和那些叛徒和谈。”

刘途沉声道:“可你一旦成功镇压了叛乱,他院长的位置恐怕立刻就会易主。”

“所以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赢。”刘仙州冷笑道:“墨孤煌现在手里有两把刀,一把是叛乱造反的明鬼,一把是彭泽和他手下的墨序。一旦正面受挫,他毫无疑问立马就会在背后出刀!”

刘途恍然大悟:“所以你让我出面拉茅山进来,是想要让他们的黄巾力士伪装成你,替你挡刀?”

“他不是想让我死吗?那我就如他所愿。墨孤煌还是太天真了,他真以为牺牲我刘仙州一個人就能消弭这些明鬼数十年来积攒的怨恨?只有他这位院长以死赎罪,才会有一个新的中部分院浴火重生!”

“中院院长墨孤煌在位期间倒行逆施,致使院内明鬼不甘屈辱,无奈揭竿而起,将墨孤煌斩于刀下。危难关头,副院长刘仙州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独挽狂澜,拯救中院于风雨飘摇之际。这样的事迹要是传到其他四座分院,还有谁不会为你刘院长的丰功伟绩而倾倒?”

刘途此刻已经彻底看懂了刘仙州的心思,由衷感叹道:“看来刘院长伱比我更像一个儒序啊。”

“刘少爷谦虚了。如果没有你的出手援助,这一切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刘仙州拱手道:“其实真正应该敬佩的人是我,没想到刘少爷你居然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请动茅山白云观,如此手腕,老夫自愧不如。”

“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

刘途面带微笑,淡淡道:“而且观云观的郭丘也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少亏,这些道爷可不是能打碎牙齿和血吞的角色。”

“今时可不同往日啊。能够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请动他们下场,刘少爷你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还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那位大人代表不了儒序,也代表不了新东林党。大明帝国没有千年的首辅,但是有千年的门阀。”

刘途望向刘仙州,笑道:“此事一过,中院在刘院长你的领导下,五院合流指日可待啊。”

“‘合流’这个词份量太重,我自认没有那样通天的本事,能守好眼下这一亩三分地就已经足够了。不过有一点还请刘少爷你放心,从今往后,中院便是你身后最坚定的盟友,而且你我的合作绝对不会局限于这一朝一夕、一城一地。”

刘仙州神情肃穆,言语掷地有声。

“刘院你这份情我心领了。”刘途连连摆手道:“中院目前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我可不愿意看到刘院你为了在下去触怒那位大人,不值当。”

“首辅大人是万仞孤峰,中院于他而言不过是傍山白云,锦上添花,偶遇雨打风吹便会消散一空。而门阀则是那条沃野江河,对中院来说才是长流不息的源源生机。这一点墨孤煌看不懂,但是我刘仙州却能看得明白。”

刘仙州沉声反问:“山顶寒重,江边风暖。难道刘少爷当真不愿意给中院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刘院长言重了,既然中院想与刘阀同舟共济,我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刘途放声大笑,于一把太师椅中长身而起,拱手道:“往后风雨同路,麻烦刘院长多多担待。”

刘仙州跟着起身:“从此休戚与共,希望刘阀主多多指点。”

屋内炉中炭烧,屋外风雪呼啸。

两人对视一眼,蓦然间,烧炭声、风雪声、欢笑声一同作响。

刘仙州的身影徐徐消失在这座梦境之中,刘途缓缓踱步门边,抬手将门推开。

门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赫然立着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不知站在这里已经多长时间,浑身上下覆满厚厚的积雪。

“进来吧。”

刘途飘入风中,‘雪人’微微颤动,簌簌滑落的积雪下,露出顾玺苍白如纸的五官,在雪地中踉跄前行。

“大人,下官知错了。”

站在屋檐下的顾玺垂头敛目,狼狈不堪。

刘途斜靠在门边:“错在什么地方?”

“错在贪生怕死,不尽心。瞻前顾后,不尽力。”

“能知错,就还有救。”

刘途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你。那个独行武序比我预料的要有脑子,刘典返回金陵已经有段时间了,他竟然还能忍得住不动手。”

顾玺低声回道:“他可能也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可是时不我待啊。”

刘途感叹一声,吩咐道:“去提醒他小心那群中院的明鬼和墨序,别傻乎乎把命丢在那里,误了他真正该做的事情。”

“是。”顾玺恭敬应道。

“等中院的事情结束之后,他恐怕会受伤不轻,先安排个安全的地方给藏身。后面该怎么做,就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小人明白。可是大人.”

“说。”

刘途看着顾玺这副怯懦猥琐的模样,神情越发冷漠。

其实刘途并不在意对方是什么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如果能够把事情办得好,那自己不介意给顾玺一个机会。

可目前为止,大量关于刘典的情报已经交给了顾玺,李钧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顾玺在此期间的表现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充其量不过是他和李钧之间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传声筒。

“小人是担心万一刘仙州被杀”

“与我何干?”

刘途冷哼一声,不屑道:“”狮子山苦寒,善和坊繁华,走了一个中部分院,自然会新起一座茅山观云观,到最后金陵还是刘家的金陵,永远变不了!”

“是小人短视了。”

顾玺浑身颤栗不止,衣衫被融化的雪水打透,整个人看着格外凄凉。

“办你的事情去吧。”

刘途冷漠的挥了挥手,转身进屋。

自行关闭的房门带起一阵扑面的寒风,顾玺看着紧闭的门扉惨然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影随即消失在原地。

“屋儿,看完了这些人,听完了他们说的这些话,你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人心何其脏,现实远远不如梦境?”

只剩一人的黄金屋中,刘途蹲在西北角落的铜盆前,两手拢着蹿升舞动的火苗。

“看来你跟我的看法一样,这些人污了这片雪景,脏了你的身体啊。”

金屋有灵,四角铜盆中的炭火几乎同时炽烈暴燃,引着了帷幔窗棂,火势迅速在屋内蔓延开来。

火光之中,隐隐约约浮现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刘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向对方拱手行礼。

“能为公子做事,奴家甘之如饴。”

女人抿嘴一笑,身影连同这座梦境,一同在大火之中化成飞灰。

曾经有人形容断开黄粱梦境的感觉,就像是置身于风暴的中心,视线和感官颠倒混乱。又或者是一个行将溺水之人突然从海底浮出,如释重负的同时肚中肺腑难逃一阵翻江倒海。

可此刻再次睁眼的顾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缄默如一块山石。

无声无息间,一杯酒递进顾玺还在发愣的视线。

顾玺仰身从一张破烂的单人沙发中坐起,伸手接过酒杯,轻声道:“多谢,刘少爷。”

“叫我刘典就行。什么少爷、大人,那都是喊的我身后的刘家,我担不起,也不想担。反倒是如果你我易位而处,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坐在几案上的刘典神情真挚道:“顾哥你能做到这一步,我自愧不如。”

“为了挣命罢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场飞来横祸。”

顾玺摇头苦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咬着牙将火辣的酒气憋在口鼻中,任由脸色涨红一片。

片刻之后,顾玺吐出一口浊气,将黄金屋中刘途说过的话,是事无巨细的告诉刘典。

曾经属于郑继之的宴场中,刘典沉默良久。

“自古常说天家无情,可真正无情的向来都是权,不是人啊。”

刘典自嘲一笑:“我这位好大哥真就这么想要我死?”

“事到万难需放胆。”

正是因为刘典曾经对自己说的这句话,顾玺在刘途和李钧之间走出了本不存在的第三条路。

现如今,他将这句话反送给刘典。

刘典闻言点了点头,笑道:“看来顾哥你跟我是一样的人,都是在挣一条命啊。”

“不一样。”

顾玺的声音沙哑低沉,不久前刚刚返回金陵省亲之时的意气风发,现在只剩下一副难以形容的枯槁模样。

“你挣的是青云直上,我挣的苟延残喘。”

“一样。”

刘典字字铿锵道:“今天是中元节,顾知微太老了,他活不过这一晚。明日之后,你就是顾家的掌权人,从成都县返回金陵任职,一样是青云直上。”

“能不能别杀他们”

深埋的头颅下传出微弱无力的声音。

刘典眉头紧蹙,不明所以的看着顾玺。

“顾家的根基太弱,再死人就垮了。”

顾玺抬起头来,泛着病态殷红的脸上浮现出希冀:“就让他们把脑子留在顾家祠堂里吧,这样也算为顾家的后代子孙造福。”

刘典展颜一笑,“没有问题。”

“多谢大人。”

一扫眉宇颓然的顾玺起身拿过酒瓶,殷勤地为刘典斟酒。

“李钧要为明鬼出头造反,刘途要帮刘仙州抢权上位,两虎相争,现在正是我们破局的最好机会。”

顾玺轻声道:“只要李钧和刘仙州一起死在中院,那刘途的手中就再没有能够威胁到您的刀。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结果,如果难度太大,那就当以李钧为首要目标。解决了李钧,您大可以安心返回倭区,积蓄实力,徐徐图之。”

一番话出自肺腑,选定了刘典为救命稻草的顾玺可谓是殚心竭虑,话里话外都是为刘典考虑,没有半个字提及到了自己。

“别人已经将刀枪横在了我的面前,怎么可能再去徐徐图之?我刘典不是那样的人!”

刘典摇了摇头,动作轻缓却坚定的接过顾玺手中的酒瓶,亲自为对方倒酒。

“眼下已经是狭路相逢,他们想要纵横捭阖,我却要一锤定音!李钧和刘仙州必须要死,刘途也不能留。刘途不死,你心难安,我心亦难安。”

刘典神情坚毅,举杯相邀。

“请。”

顾玺眼眶泛红,双手捧杯,颤声道:“请!”

“金川门站到了,请要下车”

这列驶向金陵城西北的末班地龙已经快要抵达终点站,车厢内空空荡荡,却坐着三个神情冷峻的男人。

“以我这段时间对兼爱所的了解,里面的人心都脏,一个荣麓都差点把邹爷我拐进坑里,刘仙州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邹四九沉声道:“龙老头他们的计划简单粗暴,恐怕早就被别人猜的一清二楚了。”

“猜不猜的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挡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难得换了件干净衣裳的沈笠双手抱胸,冷笑道:“只要他们起来造反,那群墨序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再强的势力也怕出内鬼,起码以前门派武序就没挡得住。”

沈笠的话音中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以他的年龄自然没有经历过天下分武的惨烈战事,但是从他加入天阙的那天开始,就听组织内的老人说过不知道多少次,当年有多少誓死血战的门派还没来得及拿起刀枪,就倒下了内鬼的出卖之下。

因此沈笠对‘内鬼’这两个字格外痛恨。

“不一定,你可别忘了明鬼载入现实世界要跟墨序签订契约,谁知道那里面还有没有漏洞?”

邹四九转头看向李钧:“老李,这一趟可就是正儿八经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我刚才给咱们算了一卦,大凶啊!”

“你的卦什么时候准过?”

李钧瞥了邹四九一眼,没好气道:“你看胸还行,看卦就算了吧。”

“污蔑,你这完全就是对邹爷我阴阳四庄周蝶的污蔑!”邹四九扯着嗓子喊道。

“你就省省吧,老邹。”

藏在地龙站下疗伤的这段日子里,沈笠和邹四九这两个自来熟的性子早就熟稔,颇有相见恨晚之势,所以彼此说话也不再客气。

沈笠打趣道:“在我李哥面前,你可就别提什么阴阳四了。”

“为什么?”邹四九愣愣问道。

“反正都是一拳倒,同为序四岂不是更丢脸?倒不如说自己是什么阴阳五,阴阳六,起码还有点脸面。”

邹四九一甩头上的油亮背头,怒道:“少跟我这儿胡咧咧,难道你扛一拳能不倒?”

“爷们你这就说对了,我最次起码能扛一拳。”沈笠嘿嘿笑道。

“抱大腿能不能讲点底线?你好歹也是武序,怎么一点骨气没有?”

“底线和骨气这种东西,以前有过就行了。”

沈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的邹四九一阵气结。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反击之时,这列地龙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站。

狮子山。

李钧揉着被吵得发疼的眉心,独自一人起身朝着车外走去。

“你看吧,用力过猛的吧,叫你不要这样拍马屁,又硬又难听。”

“别扯淡了,老邹你真算出来是大凶?这次可是分头行动,我可不想把命丢在中院啊。”

“.你这胆子,还不如陈乞生那个臭牛鼻子。”

“别人可是道序,打不赢可以兵解跑路,哥们我可就一条命,死了就真没了。”

“谁给你说他能兵解了?”

“不能兵解还这么拽,难道是老派?嘿,那可真是稀罕了”

“正经点,老李这边情报准不准啊?”

“放心,我们天阙盯刘家盯了这么久了,这点事情还是能办得稳当的。”

“稳当你怎么还会被别人打成那副死样子?”

“邹四九,你丫是不是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随着地龙列车再次关上车门,朝着来路返回,耳边响起的嬉笑怒骂声渐渐消失。

李钧沿着地下通道的台阶走出车站,如注的暴雨将浮空的投影打的稀稀拉拉,雷光在催压的乌云中流窜,不时闪起刺目的白光。

一闪而逝雷影中,远山如卧狮,怒目望天。

七月半,鬼乱蹿。

猛鬼出门,武夫上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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