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9章 褒贬不一

阿尔梅达实在是没办法。

沈溪只给他一天时间考虑,如果不答应就会把他赶走。

当然他带来的白银和美洲的土特产也别想带走,船上的白银足足有五十万两,已算是一笔不错的战争赔偿。

阿尔梅达开始计算得失。

总归沈溪只是开口讨要五船白银,差不多三百万两银子就可以打发掉,相比于他们从南美掠夺的海量财富,这一点并不算什么,关键是能重新打通跟大明的贸易线,再就是让大明允诺暂时不出海扩张,他们可以继续在亚洲尤其是印度掠夺财富。

不过沈溪索要的海外领地,让阿尔梅达很头疼。

沈溪讨要的地方,除了三佛齐外,还有勃泥以及马六甲海峡对岸的满剌加。勃泥就是后世的加里曼丹岛,满剌加则是马来半岛南部包括星洲,扼马六甲海峡,地理位置异常重要。

这些小国原本就是大明的藩属国,虽然只以纳贡的形势存在,但不可否认大明在这些地方有很强的影响力,大明商人足迹也遍及各地,从文化认同度来说,不用担心大明的控制问题。

阿尔梅达一晚上都没睡,跟手下商议,此番他带来了自己的智囊团。

第二天一早,阿尔梅达求见沈溪,同意沈溪的提请。

“沈大人,您开出的条件虽然过分了些,但总归可以接受……我们此番带着诚意而来,希望能长久合作下去。”

阿尔梅达知道跟沈溪讨价还价没有任何意义,干脆拿出公事公办的外交辞令,以避免自己丢面子。

沈溪点头嘉许:“这次贸易协定,至少可以保证未来十年贸易正常进行。”

阿尔梅达道:“领地我们可以划拨给你们,但已经修建好的城塞却不能给,人口方面我们会从美洲运一些印第安人过来,再加上较为开化的西印度人,应该够了,香料群岛这边的人太过懒惰,不适合当劳力……还有就是你们大明可以自行组织向这边移民。”

沈溪道:“印第安人和西印度人,你们都得负责教他们汉话,而且得保证他们到来后不能闹事,我会妥善安置。”

“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

阿尔梅达道,“不过我们需要时间准备,大概得一年吧,毕竟教导一门语言,是非常繁琐的事情……而且我们国王的正式回复,也需要这么长时间,绕道好望角回佛郎机,一来一回基本就是这么长时间,所以在此期间……我希望能跟大明恢复正常的商贸来往。”

沈溪冷笑不已:“官方都没盖棺定论,就想做买卖?如果你没有自行决定的权力,根本不必来。”

阿尔梅达妄图拖延时间的目的破灭,只好道:“这样吧,我先以亚洲总督的名义,确认这份协议的合法性,后续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我们的国王非常渴望得到东方的丝绸、茶叶和陶瓷,一定不会拒绝……这一船白银和美洲的土特产,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

“是赔偿。”

沈溪纠正。

阿尔梅达没有反驳,苦笑一声,拿出纸笔来:“口说无凭,先签署协议吧,我相信大明在这件事上的诚意。若大明违背……我们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言而无信,到时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们,你们的船队走到哪里都只有开战的份儿。”

……

……

阿尔梅达最怕沈溪签订协议后又悍然撕毁。

但他又别无办法,所说威胁之言,根本一点效力都没有。

东南亚那些小国可没有敢得罪大明的,反而以成为大明藩属为荣。

这次协议签订,算是正式结束明朝跟佛郎机的战争状态,双方虽然没有完全和解,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爆发大规模海战,而佛郎机人也无意再派出舰队到大明海域来,他们实在是被打怕了。

为了庆祝这次贸易协定达成,沈溪邀请阿尔梅达到吕宋岛参加宴会。

夜晚来临,阿尔梅达赶赴宴会厅,看到巨大的水晶吊灯把室内照得一片透亮,通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港口,船影憧憧,点缀街巷的路灯把海港渲染成了不夜城,对于大明的实力再次高看几分。

宴会采取自助餐形式,餐具精美,菜品和饮料丰富,当阿尔梅达倒满一杯红茶,一饮而尽,不由发出惬意的啧啧声,随即感慨道:“沈大人,您如此有本事,其实到任何国家,都可以成为大人物……如果你可以帮我们佛郎机国的话,我相信你会是下一任亚洲总督的最佳人选。”

沈溪笑了笑问道:“你这个亚洲总督很风光吗?”

“当然风光,数不尽的财富和女人……不过她们都只能当我的情人,毕竟我要尊重留在家乡的妻子……我们的国王把我当成大功臣,走到哪里都能享受无上的荣耀。”阿尔梅达无比自豪地说道。

沈溪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我已拥有。大明地大物博,论享受的话,比起佛郎机国来好不知多少倍。”

阿尔梅达吃了几片烤鸭片,又饶有兴致地吃了口沈溪推荐的“麻婆豆腐”,顿时被麻得连连吐舌头,赶紧喝了口大明特产的黄酒压一压,过了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叹道:“你们大明的生活方式,太过迂腐陈旧……”

“我喜欢出海,寻求刺激,把一个个小国打趴下,让他们臣服,把最好的宝贝和女人都送来,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可惜沈大人你享受不到这种荣光……或许将来,我们可以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来,我敬沈大人一杯。”

……

……

沈溪送阿尔梅达离开吕宋岛前,带着他检阅了一下大明水师。

一共八十条战船,且都是大船,普遍带有烟囱,说明这些船配有蒸汽机,每一条都比佛郎机人的船大上许多。

阿尔梅达站在甲板上看到这一切,突然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沈大人,你们国家为什么造这么多船只?可不太好养,我们佛郎机就从来就不造这么多船,因为没用。”

阿尔梅达用过来人的经验劝说沈溪,但他很明白这其实是虚言恐吓。

沈溪笑道:“不怕,我们大明地大物博,能养得起这么多船,为何不造呢?如此也为守护疆土做准备,再不怕海盗倭寇,还有不怀好意之人侵犯海疆。”

阿尔梅达面带回避之色:“听沈大人这意思,好像是在防备我们佛郎机。”

沈溪冷声道:“不然呢?难道等你们的船只到来,我们束手无策时,才意识到要造船吗?”

“呵呵。”

阿尔梅达瞬间没了辩驳的兴趣。

沈溪指了指远处:“这些只是我们大明水师的一部分,南方那座岛上还有差不多数量的船只,而且我们还会继续造,同时我们会训练大批水军。等你们把领地调拨过来后,我们会派出船只去接收,到时这些船只会驻守我们在海外的领地。”

阿尔梅达赶紧摇头:“不行不行,大明连自己的海疆都不开放,怎么可以派出兵马去驻守外面的港口?”

沈溪道:“以前我们的国策是禁海,但现在新皇登基,很多事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不就在海边建起一座宏伟的城市?下一步我们会再开辟新的城市,并会逐步对外开放,欢迎佛郎机商人前来经商……你放心吧,我们大明朝是恪守协定之人,若你们不主动撕毁协约,协约就有效。”

显然沈溪的回答并不能让阿尔梅达放心,因为主动权不在佛郎机掌控中。不过阿尔梅达也看得开,毕竟他年岁大了,知道没法再于海上漂泊,再干几年就可以体面退休,回到祖国后管他洪水滔天,也跟他没关系。

阿尔梅达道:“现在协定只有十年,十年后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沈溪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

……

沈溪送走阿尔梅达,开始踏上回归的航路。

从北方南下时,一路近乎摧枯拉朽,回程时军心齐整,船上兵员不多,因为收编的海盗以及部分私军基本留在了吕宋。

“大人,其实我们完全没必要跟佛郎机人和谈。”云柳道,“借此机会,我们可以乘胜追击。”

沈溪摇头:“我失踪不过几个月,朝廷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以后出征海外,时间更长,一定要保证后方稳定。”

云柳道:“只要陛下支持就行。”

沈溪反问:“陛下真会支持我领兵到海外?”

这下云柳不好回答了。

毕竟沈溪在大明境内很容易掌控,若是领兵走出大明国门,朝廷上下都会担心沈溪的忠诚问题,而沈溪也完全可以通过在海外征战建国,到那时大明最担心的便是曾是大明臣子的沈溪反噬母国。

沈溪立在前甲板上,看着北方的天空,道:“估摸半个月时间,就能抵达新城,我准备先在新城停留几日……给陛下的上奏,等上岸后便派人传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京城各方的反应。”

……

……

沈溪抵达新城不久,奏疏便传到京城,送到朱厚照手上。

萧敬、张永、李兴和小拧子都出现在朱厚照跟前,朱厚照这次脸上并不全都是喜悦,因为沈溪做的事,许多都没有经过他同意,比如说擅自南下南海,还有跟佛郎机人的和谈,有关谈判条件他完全不知情。

萧敬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陛下未做出跟佛郎机人谈判的具体指示,沈尚书这么做是否有僭越之嫌?”

朱厚照沉默不语,但在场之人都能看得出朱厚照不悦。

但张永还是替沈溪说话:“但看起来,这次谈判的结果很好,我们赚了几百万两银子,后续还能赚更多银子。”

萧敬摇头:“这样的协议,可说是沈尚书一人签订,很多地方没推敲过,比如说十年的限期,定得是否太过草率?还有那些海外的领地,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价值,至于那五万人口,不过是一些番邦之民,未经教化,难道要用我们大明的稻米去养活他们不成?”

张永听了萧敬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暗自窃喜。

张永心想:“萧公公年老持重,拿出他顾命大臣的派头来质疑沈大人……他不知现在沈大人可以代表陛下做很多主,他这么质疑纯碎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退下。”

朱厚照一抬手,打断萧敬跟张永的争论,道:“总体来说没什么,这份协约,很符合大明当前的利益。”

一直没作声的李兴突然行礼:“陛下请三思。”

朱厚照道:“白得几百万两银子,换你们谁来可以?”

这下没人能回应了。

朱厚照又道,“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就能得到这么优渥的条件,这等于是佛郎机人对我们的赔偿……本来朕是有打算让沈尚书派出一支兵马去把佛郎机国给夷为平地,但这其中的麻烦,你们能了解吗?”

“现在几战就让佛郎机人屈服,让他们每年给我们进贡,还能跟他们做买卖得到白银,解决大明的财政困难,有何不可?”

萧敬皱眉:“陛下所做决定,关系东南沿海稳定,不得不慎。”

朱厚照道:“朕也知道,从太祖开始就一直执行严格的禁海制度,不过现在时代变了,诚如沈尚书所言,海上运输有极大的便利性,比河运省时省力,你们看看现在大运河堵成什么样子了!还要每年花巨资疏浚河道,若是把运输之事放到海上,何至于出现这种现象?”

在场四名太监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料到朱厚照会有如此“高瞻远瞩”的想法。

朱厚照再道:“不过开海之事,尚需商榷,朕的想法是暂时开放几个港口,只让官府的船只出海,不然那么多大船留着何用?总不能每条都拉去打仗吗?拿来运输货物,还能赚不少银子。”

说到这里,朱厚照眼冒精光。

好像沈溪在江南大肆造船,就是为了帮他敛财一样。

而萧敬完全理解不了小皇帝的想法,他总是拿以前对孝宗的态度来面对朱厚照,发现根本就行不通。

朱厚照道:“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让沈尚书早些回京,他这次做得很好,朕重重有奖……另外,请佛郎机人的使节到京城来一趟,由朕亲自签订协议。毕竟只是一份草签协议,佛郎机人没有把领地、人口和银子送来,朕随时都可以改变结果!”

“是,陛下!”

最后几名太监只能一齐领命。

……

……

此事很快传遍朝野。

之前都在为沈溪失踪之事而议论纷纷,现在突然就要谈论沈溪功过是非的问题,而朝中对沈溪跟佛郎机人签订协约之事也是褒贬不一。

守旧派大臣自然不想同意,但可惜现在朝中这些人已非常少,就算是守旧派出身的杨一清、王琼等人,思想都相对开明,并没有说非要跟沈溪过意不去。

关键是之前沈溪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让户部库房盆满钵满,好处显而易见。

谢迁当政时对此一直颇有微辞,但王琼和杨一清都是外贸的得益者,一个打理户部井井有条,手头阔绰,另外一个则借助此事而得到大批银钱修缮西北边防工事。

能赚钱的事,根本没理由反对!

只有那些从来不知朝廷开销,也不管民间疾苦的老臣,对这件事才有意见。

但很可惜,他们的意见也没法形成声势并造成阻碍,便在于皇帝公开支持,而朝中的主流声音也对此保持容忍和接受,守旧臣子再反对,也不过是通过言官上奏谈及沈溪在此贸易谈判中所做的一些“僭越”举动,这些奏疏都被君王那边一一驳回。

“三百万两银子,以前一年国库收入所得,现在打几场仗就得到了,这买卖不亏。”

李鐩跟杨一清见面时,笑呵呵提及。

工部也乐于见到跟佛郎机达成贸易协定,这意味着以后工部不用过捉襟见肘的日子。

杨一清则有些担心:“佛郎机人巧取豪夺惯了,平时经商,乱时为盗,朝廷如此容让,不怕他们出尔反尔?”

李鐩笑道:“应宁你有所不知,过去一年多时间,江南造船开支巨大,造出大量船只,最重要的用途便是拿来保证海疆稳定。”

“佛郎机人想得到我们的商品,靠船坚炮利进不来,只有跟我们和谈。这点倒是之厚看得很透彻,只有自己强大了,才不怕贼人玩阴的。”

(本章完)

第2630章 来了别走

沈溪回到新城,城内军民夹道欢迎。

沈溪离开新城不到一年时间,整体规模大幅拓展,不但城墙内异常繁华,周边靠近城墙的地方也都布满屋舍。

“沈大人或有不知,这江南地界,知道沈大人的兵马常驻于此,倭人和海盗不敢来侵袭,水贼和盗匪绝迹,就算只是靠着城郭过日子,也比他们留在家里从土里刨食强。”

跟沈溪汇报事情的是朝廷派来负责地方行政的上海知县戴兴。由于新城是在上海县旧址新建,所以吏部没怎么费神,直接从观政进士中挑选了一个任命为上海知县,表明大明朝廷对新城的绝对控制权。

戴兴更多的是作为吉祥物的存在,手头没什么实际权力,见到沈溪后就是一通跪舔。

戴兴明白,想要在新城立足,非要有沈溪支持不可,他名义上是城内最高文官,但其实城里随便找个人就比他地位高。

沈溪走后,新城内的主要事务是由胡嵩跃、刘序等人负责。可惜这些人虽然官品高,但因是武将,推行沈溪制定的政策时显得有那么几分力不从心。

戴兴话音刚落,旁边胡嵩跃插嘴:“可不是么,今年下半年,城内百姓数量激增,现在人口有六七十万,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种田,而是为了打工……只要勤劳肯干,一家几口吃饱饭没有任何问题。”

戴兴笑道:“还是沈大人打下的好根基,城内工厂遍地,每天都有新工厂开业,招募工人的布告不断,给出的工钱都不低,百姓在此找活计可比那些小地方强多了,等赚够了钱,几年后回乡能置办几晌地。”

说话间,沈溪一行来到城主府……也就是以前的县衙所在。新县衙修在城南靠近商业区的地方,是一栋四层大楼,窗明几净,内部装饰豪华,但少有人前去办事,有什么问题城里有专门的警察局和法院,所以新县衙暂时沦为了一个空衙。

沈溪看着熟悉的地方,心中涌现惠娘的倩影。

这次他回新城,就是想带惠娘一起回京,不过他知道四个月前惠娘回了一趟广东,现在正在北上途中。

“大人,府内已安顿好,随时都可以入住。”马九出来,对沈溪行礼。

沈溪点了点头。

此时陪伴一旁的刘序代沈溪下了逐客令:“戴大人,沈大人归来,我等不必在这里烦忧,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沈大人,您先休息,有何事派人知会一声便可。”

云柳也道:“劳烦几位将军和大人先回。”

戴兴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毕竟沈溪在半途中基本不说话,而且现在下逐客令的不是沈溪本人,而是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侍卫。

“沈大人,下官有些事想对您说……”

戴兴好不容易见到沈溪,当然想好好表现一把,不然很快他就会被调回京城,可能长久赋闲不得差事。

胡嵩跃拉了戴兴一把:“戴大人,你可真执着,沈大人旅途劳顿,你自己跑海上漂几个月试试!再不走,俺老胡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戴兴无奈,只能跟胡嵩跃、刘序等人一道离开。

这边人已走,沈溪仍旧盯着城主府府门发呆。

云柳道:“大人可是有何顾虑?”

沈溪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摇头:“走吧,进去安顿好,但今晚未必会在这边歇宿。”

……

……

很快到了黄昏,城内本来有给沈溪准备的欢迎晚宴,城里城外到处张灯结彩,准备把沈溪归来当作重大节日庆贺。

至于那些大的官办工厂,诸如船厂、钢铁厂、丝绸厂、玻璃厂、棉纺厂等处,还在等着沈溪亲临视察。

但从城主府传出消息,说是沈溪旅途劳顿,暂时不会出来走动,需要休息一日。

沈溪几时走没说,朝廷那边也没消息传来,城内很多由沈溪带到新城的人失望之余,却也只能赶紧回去加班加点干活,等待沈溪休息好后出来视察时,表现一番。

其实当然沈溪并不在城主府,虽然此时惠娘没回来,但城内还是有别的让他记挂之人,正是被他留在新城,有半年多未曾见过面的马怜。

马怜知道沈溪回来,非常高兴,给沈溪准备了丰富的“节目”,不过沈溪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抵达宅院后便让马怜把所有安排都撤了,只是跟马怜坐下来吃了一顿家常便饭,早早便要休息。

对沈溪来说,这些日子的确很疲累,乘船北上这段时间他身体稍微有些不适,回到新城后他只想清静几天,耐心等候惠娘归来。

“主子精神不济啊。”

马怜有些不太满意,好不容易见到沈溪,但沈溪却并未表现出对她的兴趣,就好像是来例行公事会见一般。

沈溪勉强一笑,摇头道:“这几个月我基本漂泊在海上,难得靠岸,好想安安心心睡一觉。”

“嗯。”

马怜虽然有小女儿家的脾气,但始终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撅着嘴道,“若是主子长久留在这里就好了。跟以前一样……”

沈溪笑了笑,道:“放心吧,这次走的时候会带你一起,回到京城后咱们便能时常见面了。”

马怜一扫之前的不快,欣然道:“妾身要回京城了吗?那太好了,妾身这就去收拾。”

因为知道要回京城,马怜不苛求于一时相逢团聚,准备让丫鬟收拾东西。

她转身欲走,却被沈溪拦了下来。

沈溪没好气地道:“就算要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有大把时间准备。”

马怜笑盈盈地道:“知道要走,心中高兴。主子不知,这半年多时间有多么难熬,天天想着主子派人接我们回京城,如今终于把主子盼来,还要带我们走……若是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贱妾真的就忍不住,自己回京城找主子了呢。”

说到最后,马怜显得很委屈,毕竟是沈溪将她丢在新城,让她没着没落,甚至怀疑是否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沈溪。

没进门,不过是沈溪养在外面的女人,她的未来没有任何保障。

沈溪微微叹息:“回京城就好了……之前没接你走,是因为我知道要回来,只是没想到拖了这么长时间。”

“嗯。”

马怜很乖巧,微微点头后,靠在沈溪怀里,柔情无限。

……

……

沈溪抵达新城,南京立马做出回应。

因徐俌和魏彬被押送京城“受审”,南京主要事务由南京兵部尚书王倬负责,但王倬最近也提心吊胆,毕竟以前“三巨头”中两个已倒了,他很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治罪之人。

沈溪回到江南,王倬赶紧想办法与沈溪取得联系。

王倬派人给沈溪送信,大概意思是他年老体迈,准备致仕回乡,颐养天年,说白了就是主动退下来,避免朝廷追责。

“这个王尚书,居然想抽身事外!”

城主府内,沈溪拿着王倬的来信,看完后不由带着几分苦笑,“可事情跟他有何关系?”

云柳道:“大人,之前魏国公和魏公公好像是因沈家人失踪而被皇帝追责。也跟他们没有及时上报东海沿海匪寇军情有关……”

沈溪点头道:“说白了,不过是陛下找个机会付他们罢了……刘瑾和张苑都倒了,魏彬还能在朝中继续兴盛?”

云柳明白过来,虽说太监之间从属关系不明显,一个人倒台不牵扯旁人,但魏彬作为前后两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从属,张苑倒台,魏彬也难以独善其身。

云柳问道:“那大人,是否将您的家眷送回京城?现在人在山东地界,朝廷追查得紧,怕时间久了……会被察觉。”

沈溪点了点头:“事情已过,可以让他们露面了,不过这件事不要声张,让他们平平安安到京城便可……记得派出人手护送。”

“是,大人!”

云柳马上领命前去安排。

……

……

京师这边于两天后,得知有关沈家中人露面的消息。

张永得到消息后非常兴奋,跑到宫里去跟朱厚照奏禀,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陛下,原来沈大人家眷留滞山东之地,并非被贼人掳走,应是为避祸而暂时躲藏起来。”张永兴奋地道。

朱厚照皱眉:“那为何此事朕不知情?谁安排的?”

张永一听便有种大祸来临的感觉,连忙道:“老奴不知情。”

朱厚照道:“害得朕天天被皇后埋怨……皇后最近精神很差,说朕连她的家人都保护不好,朕差点以为自己是个昏庸无能之人!要把这件事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张永欲言又止,显然他想提出来,这件事很可能是沈溪所为,但因他跟沈溪走得近,没有出言质疑。

而旁边默不做声的萧敬直接开口:“陛下,是否为沈尚书所为?沈尚书担心自己出征后,有贼寇或政敌施加狠手,便把家眷藏起来?”

“嗯?”

朱厚照打量萧敬,“你作何有此想法?沈尚书难道对朕不放心吗?”

萧敬行礼:“老奴不过是就事论事,没有其他意思。”

朱厚照摆了摆手:“朕之前还担心不能对沈尚书交待,现在知道他们平安无事,朕既能对沈尚书交待,又能对皇后交待,终于放下心中大石!赶紧派人去护送他们回京城,若出事的话,拿你们是问。”

萧敬道:“有关两位国舅那边……”

朱厚照想了想,一摆手:“既然不能证明他们跟此事有关,就先撤了锦衣卫,暂时放他们一马!”

……

……

沈溪用了两天时间巡查新城方方面面。

作为新城的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沈溪回来后想对新城建设提供一定指导,但走了一圈发现在他离开后,新城建设速度比预想中快很多,根本不需要他特别指点。

城市的发展有其自身规律,只要城市安全方面有保障,商贸发达,工厂林立,可以提供大量就业机会,就会吸引人口聚集,江南迁徙到新城的百姓每一天都在增加,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苏州府、松江府和嘉兴府过来的普通农民最多,也有从江西和湖广来的,远的甚至有从西北过来,在城内形成聚集区,城外也有地域文化的差异……很多百姓过来都是投亲靠友,一般家族中先派人探路,确定这边有好活计,亲戚朋友才会跟着过来……”

云柳把她调查到的情况跟沈溪说明。

虽然沈溪想打破地域差异,让外来人融合成一体,但发现很困难。

大明各地都有自己的传统和风俗,所以自发地抱团,这也是外来人于城内没有根基,缺乏安全感的体现。

“那城中有关医院和学校的设立,可有按照计划进行?”沈溪问道。

云柳点头道:“医院数量暂时够了,诊断不要钱,药物的销售则维持微利,用来贴补医生坐诊的费用。而城内学校数量尚有不足……新近迁徙来的百姓太多,很多孩子无法到就近的学校上学,这也跟先生数量不够有关……”

沈溪道:“看来还得加大这方面的投入。”

云柳不太赞同,道:“如此一来,每月光在学校一项上的投入就要过万两银子,这么坚持下去,如果没有稳定的财源,恐怕最后会……”

沈溪伸手打断她的话,坚定地道:“一座城市是否欣欣向荣,关键在于普通百姓子弟能否读书,这件事无需置疑,投入多少总有回报,等他们以后成长为出色的工程师,或者战士,航海家,就可以反过来促进大明的整体进步。”

云柳道:“回大人,普通百姓都很愿意把孩子送到学校来读书,毕竟这里可以学到真本事,还不用做学徒,不用签卖身契,学到东西就能工作……很多百姓没打算让自己的孩子学太久,基本超过十二岁就要去找工作,不过即便如此,城内学校还是不够。”

沈溪叹道:“这年头的人,就算免费给他们子女读书的机会,他们还是希望让孩子提前出来赚钱,养家糊口,或者攒钱娶妻生子……他们不相信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的奇迹。”

“那大人……”

云柳再次看向沈溪。

沈溪道:“继续加大投入力度,把学校开到各居民区附近,不管来多少人,一定要让孩子有书读,这才是新城立足的根本!”

……

……

沈溪就教育问题做出具体指示,花销方面完全可以用不计成本来形容。

这些支出最后都要落到沈溪身上,毕竟朝廷不会给他报销,城内税赋和收入基本都作为新城建设所用,朝廷会从新城调拨各种工业品成品,现在已不复当初需要朝廷投入的状态,新城自给自足的同时,可以提供大量产品给朝廷作为反哺。

沈溪单独召见船厂管理层,吩咐在深入研究蒸汽机的同时,继续加大船只建造和改进力度。

此时皇帝让沈溪调拨大船开辟近海运输线的圣旨传到新城,除了嘱咐开通南北双向的固定海上航线外,对于开海之事没有提及,这让沈溪非常失望。

“长久以来,大明海防荒驰,沿海卫所将士穷困潦倒,战力全无,更是坐视丰富的鱼获资源白白浪费掉,本来可以充分利用海洋的物产来养活更多百姓……”

沈溪很惋惜,他明白闭关锁国不过是统治者为了方便统治国民而制定的措施,朝中大批人支持,时间久了连百姓都觉得是对的。

但沈溪却知道,想要社会发展,文明进步,大明要保持长治久安,必须开海,毕竟他不能时刻守在江南抵御海盗倭寇,只要大明海疆处于对国民的封锁状态,就会有外来人惦记,倭寇和海盗会层出不穷,扰乱民生。

云柳道:“大人,陛下传召您速回京城。”

沈溪点头:“对此我早就料到了,出来这么久,陛下若不着急才有问题。先准备一番,不用着急走,我尚有事没完成。”

云柳不敢问沈溪有何事需要留在新城,不过她觉得可能跟沈溪的私事有关。

沈溪在等惠娘和李衿从广东回来。

但沈溪没把惠娘和李衿等到,倒是先等来了唐寅。

唐寅听说沈溪从南洋北上,心急火燎从山东赶到新城,唐寅现在做事很积极,他知道自己能混个兵部侍郎不容易,就算星夜兼程跑断腿,见到沈溪后也没有任何怨言。

唐寅道:“沈尚书可算回来了,陛下传召您回去……刚得到消息,说是您家眷没事。”

沈溪皱眉:“之前我的家眷出了什么事吗?他们不在京师?”

唐寅本以为这件事沈溪早就清楚,看到这情形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呵。”

唐寅赶紧把话题揭过,道,“回来就好,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估摸明日会到,这次恐怕要我俩护送沈尚书回京师。”

沈溪笑道:“是护送?不会是押解吧?”

唐寅苦笑道:“沈尚书可真会开玩笑,您立下大功,听说跟佛郎机人签订了新协约,以后大明每年都会有上千万两银子进项,这样的大功臣,谁敢乱来?”

沈溪笑而不语。

唐寅感觉到沈溪的生分,不知如何化解,沉默一会儿道:“沈尚书早些出发为好,陛下已传命,最迟后天出发……您看如何?”

沈溪笑着摇头:“回京城之事暂缓,江南这边还有一些事需要完成……这边出事了,伯虎你该听说了吧?”

“莫非是……南京军权?”唐寅问道。

沈溪点头:“我的想法是,让伯虎留在南直隶几年,整顿官场,你看如何?”

唐寅一听当即站起来:“沈尚书,您莫要言笑。”

沈溪正色道:“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吗?你已是兵部右侍郎,我想跟陛下提请,由你来出任南京兵部左侍郎,暂代南京兵部事……这也跟南京兵部王尚书主动请辞有关,你可以以钦差身份,在南京这边推行改革,之前你跟陛下在宣府推行一些举措,便很好。”

“这……”

唐寅一听便知道沈溪的话形同命令,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但他显然不想留在南京,两京中南京虽然繁华,却像是被发配,虽然他说不上来这样有何不妥。

转念又一想,他如果留在江南,可以拥有更大的权力,他在京城是给王琼和王守仁打下手,不如留在南京,这边所有事都可以由他来做主。

沈溪道:“怎么,伯虎兄有难处?”

唐寅叹道:“若朝中无人,在下倒是可尝试一下,但在下实在是能力有限,在宣府时不过做了一点小事,结果却不了了之,恐难胜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沈溪笑道:“不历练一番,又怎知自己不行呢?”

“嗯?”

唐寅抬头看着沈溪,似是明白什么。

唐寅是聪明人,当然会琢磨沈溪话中之意,思虑良久,脑中灵光一闪:“我作为官场新人,连个进士都不是,最大的功劳除了跟沈之厚做了一点微不足道之事,再就跟着陛下打了一场胜仗,出任兵部侍郎有多少人在背后非议?”

“现在沈之厚分明是想给我证明自身能力的机会,让我在南京做几年实事,这可比留在京师当个吃苦受累却不讨好的兵部侍郎不知要好多少……”

唐寅非当年心高气傲不可一世之人,能体会到沈溪的良苦用心。

他是沈溪亲手提拔起来的,不会觉得这是沈溪在嫉妒和打压他,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跟沈溪相差十万八千里。

“在下愿意领命。”唐寅道。

沈溪笑道:“我还怕伯虎兄不同意呢……其实你到江南来,算是解决了我一个大难题,不过现在尚需陛下御准才行……今日我便会上奏此事。”

“嗯。”

唐寅点头接受。

哪怕他理解沈溪的苦心,心中有一些失落,毕竟刚得到皇帝的信任,被委以重任,现在突然要离开京城官场,毕竟南京是传统意义上养老和不干正事的地方,很容易在这里荒废前程。

但现在沈溪主意已定,他也已接受,就没有再拒绝的可能,唐寅也只能静下心去想如何整顿江南官场。

显然这不需要他太过操心,连他自己都知道,沈溪既然给了他差事,就会给他规划好路线,一如之前为他规划好人生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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