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0106【百姓日用即为道】

全校师生两百多人,甚至还有一些校工,都跑到广场来听陈渊讲学。

这里的规矩很严,学生们到了广场,自发将板凳给摆齐。而且按照上舍、内上、内下、外上、外下,分为五个年级泾渭分明地坐好。

外舍生最多,约有一百余人。

上舍生最少,仅有二三十个。

朱铭作为校外旁听人员,只能跟外舍下等生坐一起。

闵家的纨绔子弟闵子然,丝毫不管校长与朱铭的矛盾。大大咧咧坐旁边,只跟朱铭隔着一张板凳,不时还偏过头来有说有笑。

又过一阵,上舍生那边,开始陆陆续续增加人数。

“这些学生,平时不在学校读书,”郑胖子介绍说,“他们好几年前就升到上舍,该学的都学完了,只在书院挂个名字而已,就连季考都不用参加。估计是听说有名儒讲学,一个个又回到书院。”

“那人是谁?”朱铭看到一个学生,似乎非常有威望,上舍生纷纷站起问候。

闵子然笑着说:“那是俺族兄闵子顺,十七岁应考便解式第一。连续考中四次举人,次次都是解元,可惜一直不能中进士。”

四次洋州解式第一名,居然考不上进士。

朱铭好奇道:“洋州多少年没出进士了?”

闵子然说:“二十多年。不止是洋州,整个利州路,都已二十多年没出进士。”

文脉不振啊,历任利州路提学使,恐怕对此非常郁闷吧。

郑泓笑道:“所以俺才懒得读书,解式第一都四次落榜,难道俺们这些还能考上?”

朱铭微笑不语。

闵文蔚执掌书院二十多年,也就是说,在这位山长手里,一个进士都没培养出来。

等待许久,闵文蔚和陈渊联袂而至,在场师生立即闭上嘴巴。

闵文蔚率先发言:“今日有幸,请到南剑名儒陈先生,在俺们洋州书院讲解圣人之学。陈先生是龟山先生首徒,而龟山先生又师从二程,可谓是洛学嫡传正宗。洋州虽为文萃之地,怎奈近年来文脉不兴,陈先生至此讲学,必可带来新风气……诸生请站起来,执弟子礼拜之!”

全校学子纷纷起立,集体向陈渊执弟子礼。

如此正式且隆重,陈渊在各地讲学,还是第一次遇见。初时难免有些愉悦,随即又暗自叹息,洋州书院规矩太严,学生们都被训练成木头人了。

陈渊长身而立,面对两百多师生,开始讲述自己的学问:“请问,诸生为何而读书?”

全场静默,无人回答。

洋州书院的规矩,老师讲课的时候,不能随便插嘴发言。

陈渊只能随便抽一个学生:“你来说。”

那学生立即给出标准答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很好,”陈渊微笑道,“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可称圣矣。读书就是为了做圣人,学以致圣。想要做圣人很难,便如学习射箭,要在场中立一箭靶,此所谓有的放矢。做圣人,就是吾等读书之靶。”

“初时射不中,不必灰心,勤加练习便可。总有一日,能射中箭靶的边缘,这已称得上君子。次次射中靶心,那才叫圣人。吾辈士子,能偶中一次靶心,此生便足以称道。”

尖子生闵子顺忍不住问:“先生,二程可称圣人乎?”

陈渊摇头:“不能,两位程先生,只偶中一两次靶心而已。但他们可以次次不脱靶,正是君子中的君子。次次命中靶心者,已天人合一,得中庸大道,千余年来未曾有之。”

学校师生,大多属于洛学子弟。

此时听说就连二程,也只能偶尔命中靶心,瞬间就哗然嘈杂起来。

陈渊继续说:“如何练习射箭?一个字,诚。再一个字,仁。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人,都要以诚求仁。仁之道,即人之道也。世间有那君子,一个字不识,一本书不读,但他心中有仁,亦可称得大学问家。世间有那小人,学富五车,通读经史,若其心中无仁,也半点学问都没有。”

说着,陈渊扫视诸生:“尔等心中可有仁?”

众皆无言。

陈渊的一席话,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求学不就是多多读书,领悟圣人之道吗?

怎么以仁来区分是否有学问?

陈渊又说:“如何求仁?什么是仁?这就需要明善。明善之法,在于格物致知。极尽物理,这是向外求;反身以诚,这是向内求。君子慎独,格物致知,日行一善,便是做学问的方法。因此,治学要分三步走,即明善、求仁、致圣。读书识字,理解经义,这只是明善求仁的一个手段,而非治学的真正目的。”

诸生还在迷惑之时,那位尖子生闵子顺,像是突然悟到了什么。

他起身出列,朝着陈渊长揖:“晚辈已过而立之年,自负读遍圣人文章,今日方晓治学正道。晚辈愿追随先生左右,明善求仁,十年之内,不再科举。”

这句话,让闵文蔚面子挂不住。

闵子顺是他的族侄,跟他学了二十几年,竟被陈渊一席话拐走了。还说什么“今日方晓治学正道”,难道自己以前教的不是正道吗?

陈渊微笑颔首,让闵子顺先回去坐好,接着开始讲如何格物致知。

朱铭听了一阵,发现此人的学问,介于理学和心学之间。

既向内探索本心,有心即理的味道。也向外研究万物,跟朱熹的格物致知类似,但又只是类似而已,因为朱熹的格物与致知是分裂的。

陈渊还在那里宣讲:“明善求仁,不仅要懂得道理,还要去践行仁义。想谁都会想,说谁都会说,若不付诸实践,到头也是一场空。四个字,经世致用!无法经世致用,学问就白做了。”

“想要经世致用,就不能死读书,得学习一些真本事。”

“古有君子六艺,吾师龟山先生,又在六艺之外加了三样。一是水利,二是造船,三是军略。”

“农为百业之本,是立国之基。吾师龟山先生,每到一地做官,必定兴修水利。在浏阳,吾师建造堤坝,使得百姓免受洪涝之苦。在萧山,吾师蓄水为湖,洪时排涝,旱时灌溉,还可在湖中捕捞鱼虾与莼菜。至今已成湖三万七千亩,可灌溉农田十四万六千余亩。”

“为何又要提造船呢?粮赋运输,以水路为优。疏浚运河之后,当多多发展船运,不但可运输钱粮,还能运输食盐。如此,粮食、食盐可通过船只,迅速运达各地,平抑当地物价,使得灾民有喘息之机。而今的官府制船厂,管理疏漏,克扣工料,十艘官船,至少有一半不合格!”

“还有军略。我大宋立国以来,边患四起,士子不可不知兵。文官可以不懂上阵搏杀,却要通晓军略,懂得钱粮调运,懂得练兵选将。若不然,如何统军破敌?”

闵文蔚越听越不对劲,他这位书院山长,平时都让学生专心读书,不要被世间俗务所干扰。

可他请来的名儒,却让学生学习君子六艺,还要学什么水利、造船、军略。

学这些有什么用?

耽误了读书,考不上进士,再多本事也无法施展。

闵文蔚脸色阴沉,他不想让陈渊再讲下去,否则必然把学生引向歪路。

可又不好直接赶人走,毕竟是二程的再传弟子,论地位陈渊属于嫡传正宗,而他闵文蔚连支脉都算不上。

朱铭却越听越喜欢,他对程朱理学的了解,主要来自于朱熹一脉。

但更早的杨时、陈渊,朱铭却知之甚少,此时一听,还是杨时、陈渊更符合心意啊。

讲着讲着,闵文蔚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道:“陈先生,还是讲如何做学问吧。”

陈渊疑惑道:“吾正在讲治学之道啊。”

闵文蔚说:“先生通晓经义,可细讲这些。”

“经书就摆在那里,经义也摆在那里,书院教谕们难道不懂吗?”陈渊说道,“经义可让教谕们讲,吾只讲如何领悟经义,如何运用经义。吾是来讲学的,不是来讲经的。讲经自然也可以,但在讲经之前,必须先行讲学!”

闵文蔚说:“讲经便是讲学,讲学便是讲经。”

在这一瞬间,陈渊整个人都傻了,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深吸一口气,仔细整理措辞,陈渊耐心说道:“再拿射箭击靶来比喻,经书只是弓箭,经文是制作弓箭的牛角、牛筋、木料、羽毛。真正的学问,是如何把箭射出去,如何让箭射得更准。不钻研经义不行,连弓箭都没有。但若只钻研经义,就成了制作弓箭的工匠。此真舍本逐末也!”

闵文蔚说:“只有考上进士,才能把箭射出去,当务之急是要做一副好弓箭出来。”

陈渊听得快抓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相信一位山长,竟然愚蠢到这种程度。不仅无知,而且自大,有真学问不求,反而去求只言片语的经义。

“难道无法科举当官,儒生就不做学问了吗?愚蠢至极!”陈渊终于怒了。

闵文蔚道:“学问当然要做,大道就在书中。”

“这学我不讲了,收的钱也会退你!”陈渊拂袖而走,已气得浑身发抖。

师生们傻乎乎看着,场面似乎很熟悉,去年已经发生过一次。

当时陆提学从西乡县归来,被闵文蔚请到书院讲学。也是如眼前这般,讲到一半便不欢而散,陆提学还跟闵文蔚大吵一架。

朱铭快步追上去,微笑作揖:“先生何必动怒,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讲便是了。”

陈渊说道:“吾之怒,非为己也,怒其误人子弟!”

朱铭建议道:“既如此,不如去山下讲学。在那闹市中也可,在那汉江边也罢。士子可以来听,百姓也可来听,便是官吏也能来听。这不比在山上讲学更好?”

陈渊略一思忖,点头道:“此法可行。但那些愚夫愚妇,大字都不识几个,真的能够听懂吗?”

“先生刚才不是说,只要心怀诚与仁,便无知小民也是大学问家,”朱铭说道,“先生只要把道理讲得浅白些,多用日常事物比喻,愚夫愚妇自然就开窍了。”

宋代虽然讲学之风盛行,而且学术著作越来越口语化,但还真没有跑去大街上讲的。

直至明代中期,讲学才直面底层民众,就连乞丐都可聆听大道。

陈渊有些拿不准:“可以试试。”

朱铭又说:“先生所言,只要诚与仁,人人皆可为圣。既然如此,升斗百姓的道在哪里呢?”

这把陈渊给问住了,他说人人可以成圣,只是一个理论而已,主要还是面向士子阶层。但平民百姓也是人啊,人道即仁道,老百姓的道又在哪里?老百姓的仁该如何体现?

“成功有此一问,已颇为难得,吾当深思之。”陈渊发现了一个治学的新思路,他要搞清楚老百姓的道在何处。

朱铭说道:“家父曾言,百姓日用即为道。晚辈才疏学浅,不知家父说得是否正确。”

此话如同洪钟大吕,陈渊听得瞠目结舌,愣在当场良久。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反复嘀咕道:“百姓日用即为道,百姓日用即为道……”

朱铭站立不语,等着陈渊慢慢消化。

陈渊开始来回踱步,短短七个字,为他打开一道学术的新大门。

朱铭并非胡乱抛出此观点,而是结合了陈渊的讲学内容。他发现陈渊的学术思想,介于理学和心学的中间状态,而且还有一点事功思想在内,完全可以吸收心学泰州学派的“百姓日用即为道”。

陈渊越想越兴奋,这七个字,是符合圣人经义的,是对圣学大道的一次拓展。

此时的陈渊,学术思想都来自杨时,自己的新东西并不多。

如果他从“百姓日用即为道”来展开,完全可以创建一个新的学派。

陈渊猛地抓住朱铭的双手,激动道:“令尊现在何处?吾应该当面请教。”

朱铭说:“家父在乡下种地,家父的学问,已尽传与晚辈。”

“走走走,咱找个地方细说。”陈渊拉着朱铭就跑,便如好色之徒遇到绝世美女,此时已经急不可耐了。

朱铭一脸得意微笑,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借助陈渊来扬名,让注重经世致用的士子认同自己。

(本章完)

第112章 0107【物理大道】

“站住!”

闵子顺本欲追赶陈渊,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叔父喝止。

闵文蔚问道:“你要去哪里?”

闵子顺转身作揖:“叔父,侄儿想去请教一些学问。”

“他那学问是二程嫡传,自然极好的,可太偏于旁门小道,”闵文蔚告诫说,“等你科举中第,再去学他也不迟。”

闵文蔚执掌书院二十余年,连一个进士也没出,这个情况没有人埋怨他。

因为整个汉中地区,两宋三百余年,仅仅只有22个进士,平摊下来十五年出一个。这只是平均数,就算三十年没有进士,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哪像江东江西,一考就是一堆!

宋代没有南北榜制度,进士分布极不平衡,主要来自江浙、江西、广东、四川、福建、开封、关中、湖南。即便这些区域也比较集中,比如四川,进士大多出自成都府路,又如广东,进士大多出自广州及周边。

而汉中地区,平均十五年一个进士,已经非常不错了,洋州书院绝对算高端院校。

闵子顺再次拱手行礼:“叔父,诚与仁,侄儿以前也知道,却无今日这般清晰可见。陈先生是真儒,侄儿想要随他治学,还请叔父务必成全。”

闵文蔚说:“你是俺家的千里驹,是这二十年来,最有希望中进士的一个。”

闵子顺说:“官可以不做,真学问却不能不求。”

闵文蔚道:“这位陈先生,十八岁解式第一,此后二三十年,他连科举也不去考,只晓得埋头做学问。难道,伱也想如他一般?”

“心向往之。”闵子顺低头,虽不敢与叔父对视,心里却已打定了主意。

闵文蔚对侄子非常了解,知道其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沉默一阵,他无奈说道:“六年,只随他治学六年,六年之后必须回来科举!”

“侄儿遵命!”

闵子顺心头大喜,当即拜别叔父,朝着陈渊离开的方向狂奔。

令孤许坐在白崇彦旁边,低声说道:“要不俺们也去,俺觉得吧,陈先生讲得极有道理。”

白崇彦心虚道:“先假装把凳子搬回去,再半道去寻陈先生,不可让山长发现,否则咱俩肯定要挨骂。”

李含章笑道:“陈先生所言,我以前听人讲过,只是没他讲得这般明白,更似传自明道先生(程颢)。”

二程是理学的关键人物,但他们的侧重也不同。

程颐偏理,程颢偏心。

此时的洛学弟子,基本上都是心理双修,但也有各自的偏好。比如杨时、陈渊师徒,就更偏向于程颢,更接近于心学。杨时后来的四五代传人朱熹,却又向着程颐的理学靠拢。

反正是到了南宋,心学与理学才分家。

杨时、陈渊的明善求仁,跟王阳明的致良知差不多。他们的注重实践,跟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差不多。人人可以为圣,又是心学王艮的口号。陆王心学,跟宋代这些洛学思想,有着非常清晰的传承关系。

而在王阳明晚年,尝试将心学与理学合一,如果他成功了,合出来的就是进阶版洛学……

见侄子跑了,闵文蔚呵斥师生:“尔等还愣着作甚,快快回学舍读书!”

二百多师生,磨磨蹭蹭,搬着板凳散去。

闵文蔚也气呼呼回自己的办公室,却不知道,等他走后,一些学生忽然折道去追陈渊。甚至还有一个书院老师,躲着山长也跟去了。

闵子顺一阵奔跑,却不见陈渊的影子,茫然迈步追寻,猛见老槐树下站着两人。

他兴奋疾奔过去,便听到一番对话。

陈渊说道:“未有天地之前,太极是个混沌之物。太极分阴阳,一阴一阳之谓道。形而上者为理,形而下者为气,理一分殊,不辨先后。人生天地间,具二五之气。得清者智,得浊者愚,中和者为圣贤。向学求道,便是求一个中和。明善求仁,愚者亦能为圣贤矣。”

朱铭没有去颠覆古代世界观,因为这属于宋代的大众认知,不管哪个学派都认可此言。

难道还要扯宇宙大爆炸?

就算扯出来,也能说大爆炸之前,混沌宇宙便是太极。阴阳分化,就有了宇宙大爆炸,而五行之气就是各种宇宙元素,理则是宇宙运行的各种规律。

朱铭说道:“晚辈主修《周易》,系辞传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然也!”陈渊拍手赞道。

开创学派,不能随便瞎说,得符合圣贤文章,否则就难以服众。

《易经·系辞传》里说得很明白,天地大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百姓每天都在用,却不知道其中道理,所以君子的大道无法彰显。道理显露出来就是仁,道理藏起来就是百姓日用。如果万物能各正其性,盛德大业就能成功。

这便是朱铭和陈渊的开宗依据。

即让老百姓知道,他们的日常生活存在大道,并让他们明白这些道理。则天下百姓都是君子,圣人大道就彰显了,盛德大业也就成功了。

朱铭继续说:“显诸仁,藏诸用。可缘用求仁,亦可以仁化用!”

陈渊赞叹道:“善哉,令尊真乃大儒也!”

朱铭又在夹带私货,他想搞出“实学”一派来。

道理藏起来是日用,百姓明白了就能做仁人君子。那么多君子拿来干啥呢?当然是化仁为用,即君子用自己掌握的道理,转化成老百姓的日用。

化仁为用,可以是道德层面的,教导老百姓懂礼守法、尊老爱幼。也可以是发明创造、兴修水利,有了《周易》做背书,今后的杂学也是大道,并非什么旁门小道。

“百姓日用即为道”,这是认识论。

“缘用求仁”,这是方法论。

“化仁为用”,这是实践论。

朱铭继续说道:“家父推崇农学,农学不是最大的百姓日用吗?家父常说,耕种亦含天地大道。譬如花朵,分雌花与雄花,此非阴阳之道耳?雌花雄花交媾,结出粮食果实,此亦阴阳合和之道。从耕种而得知此理,这便是‘缘用求仁’。如何‘化仁为用’呢?那便是人工授粉,在天气不好、蜂蝶不多的时候,以人媒促成雌雄花朵交媾。如此,粮食就能增收,仁便化为了用。”

陈渊惊讶道:“花朵也分雌雄?”

朱铭学着老爸的样子,弯腰捡起小石子,在地上画图进行讲解。

陈渊赞叹道:“《周易》诚不我欺也,果真是‘显诸仁,藏诸用’。这耕种之道暗含阴阳,藏起来便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我辈当缘用求仁,从这些日用之中理解道理。晓得了农学阴阳之道,再‘化仁为用’,让百姓种出更多粮食!”

朱铭又说:“先生推崇造船,这造船亦有大道。”

“有何大道?”陈渊问道。

朱铭反问:“先生可知,船为何能浮于水面?”

陈渊说道:“重者在下,轻者在上。木轻于水,便可浮于水面。”

“非也,”朱铭摇头说,“取一巨石,凿之为舟。只要这石舟足够大,也能浮于水面。”

陈渊笑道:“此戏言尔,石舟沉重,怎能浮水?”

“石舟不好凿,以铜舟代之可乎?”朱铭问道。

陈渊说:“可以,铜比石更重。”

朱铭再问:“先生家里可有铜盆?”

“有……”陈渊突然醒悟过来,“铜盘便是铜舟,可浮于水面!这是怎生道理?”

朱铭笑道:“这便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物浮于水,其中蕴含大道,以此大道造出船舶,便可通行江海以利天下。而天下之人,只知其用,却忽视其道。”

陈渊低头苦思,他已经可以确信,物浮于水确实暗含大道,可又如何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朱铭说道:“这就要格物致知!”

陈渊忙问:“如何格之?”

朱铭问道:“铜锭沉于水底,铜盆浮于水面,二者有何不同?”

陈渊回答:“铜之形不同。”

“然也,”朱铭说道,“是否可以得出,同样重量的同一事物,外形展得越开越能浮起来?”

陈渊拍手赞道:“当是这般道理。”

朱铭又问:“那究竟该展开多少,能刚好浮于水面呢?”

陈渊一愣,是啊,物体展开多大能浮起来?

朱铭说道:“这要用到算术。”

“算术?”陈渊问道,“能准确算出来吗?”

朱铭问道:“先生可听说过曹冲称象?”

“自然听过。”陈渊说。

朱铭说道:“曹冲称象,以石代之,刻水为记。船沉到同样的深度,石头与大象的重量便相同。这是否可以得出,物能浮水,不仅跟展开大小有关,还跟其自身重量有关?”

“然也。”陈渊点头。

朱铭说道:“便可将几升清水,倒入大桶之中,投入铜锭,计算水涨了多少,以此算出铜锭大小。还可用同样大小的铜锭与水,算出他们各自的重量……事物的大小、轻重亦是物之理也。计算、总结其中关系,便可得出物浮于水的大道,此亦格物致知。”

朱铭为陈渊讲解浮力问题时,旁边已经站了十多人。

一个老师,十二个学生,此刻听得有些迷糊。

不是要探讨世间大道吗,怎么又扯出来这些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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