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4章 太虚阁员,代天而巡

阁中一时肃静。

黄舍利也未再出声。

这是姜望第一次在太虚会议这样的场合里,作雷霆之怒。

当然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是他要以这种情绪,彰显他的态度——无论出于好意恶意或者别的什么心思,不必劝了!任何人都不必!

一阵沉默之后,剧匮开口道:“姜阁员的意思是?”

“我还有一件事情未跟大家说呢。”姜望探手一招,在洒了一地的竹简里,抓来一根,举在手里:“这件事情就严重了。”

“有人向太虚道主举报,咱们的太虚幻境里,出现了福地卡位事件。福地体系本是太虚道主当年为天下神临修士精进修为所构建,贡献出自己的洞天之宝,以换来七十二福地,只求人道大昌,人人得享宝地。

“如今却有人,倚仗着修为,卡住福地门槛,只放本国人上,不许后来者进,意欲霸占所有福地!

“这是什么行为?这违背了太虚幻境的根本原则,有悖于太虚道主的初衷。贪天下而肥一身,无益于人族,而独私于其国!此人谁也?!”

姜望道:“景国陈算。我大概不用向诸位介绍了吧?”

“没印象。”斗昭皱眉道:“他是谁?”

苍瞑积极答疑:“蓬莱岛出身,东天师真传弟子。也是上次黄河之会,景国原定参赛外楼场的修士。”

斗昭便“哦”了一声。

上了场的他都不记得几个,没上场的有什么好说?

但这件事情的性质,他却非常明白。

不仅仅是说陈算所做的事情有多么恶劣……

萧麟征不过景国大族旁支,钟知柔更是无权无势的无名人士。

唯独这个陈算,乃是货真价实的景国天骄。顶尖的那一撮人!出身与天赋都是一等一,能在竞争激烈的福地稳稳“卡位”,实力自也不必多说。

姜望要动陈算,那是没打算同景国缓和了。

矛盾竟然深到这个地步了吗?

何以至此?

“福地挑战越来越难,低位福地都挤不进去,此事我是有耳闻的……”秦至臻沉吟着道:“但我一直以为,是太虚幻境越来越壮大、人族强者辈出的原因。不曾料想,景国还能玩出新花样来。陈算这是什么意思,把福地当做景国私有吗?”

“天下城的最后调查,是说查无实据。且试图向太虚道主索要举报者的信息,说是为了确认案情——”姜望摇了摇头,面上略有苦意,这苦意有一半是为了自己,也的确有一半是为太虚阁:“诸位,太虚阁成立还不到一年。竟已经开始老朽了吗?”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归属,都有依托,都有诉求,你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但是我想问,伱们作为阁员,对于这天下,自己是何等样想法?

“我想问,当你们巡行世间,世人以‘阁老’尊尔等,尔等将以何报?

“我素知天下,是强权之天下。但我想问,世间果无净土?

“诸位!不必回答我!答案在你们自己心中!”

姜望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正中,他沐浴在光里,而其他所有阁员,都在权力的阴影中。权力的阴影环绕着他。

年轻的阁员按剑在腰,谁也不能怀疑他拔剑的决心:“现在我来提案——我姜望将以太虚阁员的名义,开启对天下城的调查。”

他昂然而立,似孤峰独峙:“我承认我的心里有私念,故而为此蠢事!但我承诺,我的行为,必然会秉持太虚阁所求之公平公正。无论涉及何人、何事,无论遇到何等阻力,我都会一查到底。只要我姜望不死,就会带回来一个公正的结果。”

他环视一周,目光坚定地触及每一位阁员:“现在,投票吧!”

关于调查天下城的决议,就这么开始了。

缺席会议的李一,无法为此发声——虽然姜望早就做好了李一站出来的准备。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件提案,它或可算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自查自纠,它的影响,必然深远。而这才是第四次太虚会议而已。

剧匮冷峻地坐在那里,最后说道:“虽然福地卡位事件性质十分恶劣,但事情有主次之分。陈算的责任还未尘埃落定,就贸然启动对阁属天下城的调查,是否急切了些?我认为可以先查福地卡位事件,拿出切实的证据,再根据调查结果,来说后续的事情——对于姜阁员的这次决议,我弃权。”

作为这次会议的主持者,他有两票。两票都搁置了。

光芒之中,姜望表情平静。

他平静地等待所有结果。

黄舍利道:“我……弃权。”

“我支持。”重玄遵言简意赅。

“我同意剧阁员的意见。”秦至臻深思熟虑之后,慢慢地说道:“我支持对陈算的调查,我不支持对天下城的调查。所以这次决议,我反对。”

支持对陈算的调查,是站在秦国的利益角度考虑。不支持对天下城的调查,也是站在秦国的利益角度考虑。

今日能查天下城,明日就能查西极台。

姜望可以找景国的麻烦,但不能威胁所有霸国的利益。

目前是一票支持,一票反对,三票弃权。

姜望自己是一票支持,还剩三票。

“王坤行事太过放肆,天下城是该查一查了。”苍瞑的表情藏在斗篷之下:“我支持。”

钟玄胤想了一阵,最后说道:“史家只记录历史,所以常常对于历史中的遗憾,也只能遗憾。今天我钟玄胤有幸坐在这里,稍稍体现一点影响。那么我希望可以让后代史家,少记一点遗憾——不好意思各位,我又往道德高地上走了。人总是难以避免自褒自荣的本能啊。”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道:“我支持姜阁员。我不仅支持姜阁员调查天下城,若有朝一日,他要调查我刀笔轩,我也支持。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史家这一票,为清白而留。”

“查!”斗昭一拍扶手:“我没有太多屁话可说,只有一句——姓姜的,你既然有此决心,那就一查到底,不要碰到什么皇子皇孙就掉头。这一票给你,我要看大戏!”

姜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宣布道:“五票支持,一票反对,三票弃权,决议通过。我将秉持诸位之决议,代表太虚阁,代表太虚幻境,开启对天下城的调查。”

“在行动之前,我需要说的是——这次决议,有人支持有人弃权有人反对,但是投票结果已经出现,它就代表了我们太虚阁的最后决定,代表你们所有人都同意这件事情。”

他沉眸如静海,与所有阁员对视:“我要得到你们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不是我的请求。这是你们的责任,更是你们的义务。”

说罢此话,他便独自转身,消失在此间。

剩下七位阁员,还都坐着。

九张阁员座椅,环绕着垂落最中间的那束光,空着的两个位置刚好相对。

似近而远。

“谁能告诉我……”斗昭左看看,右看看:“姜阁员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好奇!”

没有人回答他。

黄舍利第一个起身离席。

阁员陆续散去。

……

姜望前脚离开太虚阁,后脚便已立足茫茫虚空。

虚空一无所有,但有太虚道主的注视。

今天他要代表太虚阁,去调查天下城,去触碰景国。他应当向太虚道主阐述他的想法。

他也的确准备了清晰的方案和坚实的理由,但是当他立足此处,他突然不想说那些了。

无论人们如何去揣测以前的虚渊之,太虚道主现在的存在形式,可以说是现世最无私的人。

其如日月,悬照太虚幻境,也照着每一个太虚行者的内心。

卑陋,或者高尚?

姜望慢慢说道:“走下众生之阶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能进入太虚阁、能够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多么了不起,而是过往的确做了一些正确的事情。是大家都给了我信任。我成为太虚阁员,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只代表我自己。”

“我不是一个非常聪明、能够把所有问题都想得很清楚的人。我不是一个一直正确的人。但我由衷的希望,希望自己成为太虚阁员后,能尽量做一些靠近太虚阁初衷的选择。我也一直这样努力。”

“今天我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学会以大义压人,我接下来还会这么做。但我无法欺骗我自己,我对天下城的调查,并不是完全出于公义,甚至可以说,更多是因为我的私心。”

“也许我已不够资格成为一位太虚阁员,但今天我一定要握紧这个身份。”

“因为我已经想过所有的办法。”

“我要利用所有我能利用到的一切,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这当中也包括对太虚幻境、对太虚阁的利用。”

“很遗憾这样伟大的造物,要沾染我执拗的私心。”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不会诬人清白,我不会小恶大惩。除此之外,我不确定我将会做到什么程度。”

“我很害怕现在的自己。”

“我希望他们也是。”

姜望平静地说完这些,便自转身。

他并不指望太虚道主有什么回应,只是因为太虚道主的特殊性。他在这里自言其心,获取一份平静。

但此时茫茫虚空中,有高渺淡漠的声音响起——

“人必有私,无私非人。”

仅此一句,渺渺无余声。

……

……

太虚山上,诸殿分立,一殿有一殿之事务,互不统属。

天下城当然是由王坤负责,李一连太虚会议都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指望他管理阁属,是万无可能。

在偌大的太虚山上独据一殿,统御诸多阁属,代行李一除了参会之外的几乎所有权利……今日之王坤,可谓春风得意。

当然并没有获得最好的结果,没能代表李一坐上太虚阁里的那张椅子。可是在太虚阁真正发展起来、真正在天下人心里具备举足轻重的地位之后,王坤才真切感受到,他掌握了多么庞大的权力。

涉于景国的所有太虚事务,最后都要归于天下城处理。违规与否,都在他一念之间。

往日他也算是天骄,也上过星月原战场,但比起徐三、裴鸿九他们,多少有些声名不显。王家在景国,也算不得顶级名门。

天骄都有傲骨,没有人愿意做李一的代表,在天下城里当管家,只有他站出来博一个前程。

现如今呢?

就连陈算做事,都要跟他打个招呼!

权力的滋味,妙不可言。

当然,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尤其知晓这份权力是从何而来。所以他坚定不移地维护景国人,在任何太虚事件里,都旗帜鲜明的体现立场。

别的阁部多多少少有些顾忌,会维持相对的公平,有时也会自打三十大板。到他这里,连罚酒三杯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若是外人坑害景人,势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若是景人坑害外人,不是“查无此事”,就是“纯属造谣”。

这时候他正在书房里与几个心腹讨论太虚事件的安排,忽听得一声朗喝,传遍全城:“王坤何在?”

王坤眉头一皱,步出书房,拔空而起:“何人在我天下城喧哗!”

城中不断有修士跟上,一时足有上千人随他升空,超凡气息彼接此连,大见声势!

“姜阁老!”王坤远远看见了悬立高穹的姜望,遥遥礼道:“您可是贵人!往日见您一面也难!今天怎么有空,来天下城指点王某的工作?”

姜望看了他一眼,淡声宣布:“太虚阁最新决议,将由本阁代表太虚幻境,对天下城展开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天下城所有阁属,一律不得出城,也禁入太虚幻境。听清楚了么?”

他不必拔高音量,声音自然能入全城修士之耳,顿时引起哗然!

王坤就是一愣:“调查什么?凭什么?”

“你有异议?”姜望问。

“我当然有异议!”王坤怒声而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

“保留!”姜望打断他的同时,手掌一翻,当场按下。

轰!

整个天下城,所有升空的修士,都在这时候感受到一种绝强的压迫力,直接将他们按回了城池里。

起时如焰冲天,坠时似雨落尘。

同时城门四合,禁绝交通。无形但有质的光罩,阻止了每一个想往外冲的人。

太虚阁员掌握太虚山的最高权柄,于此刻封镇了天下城!

而王坤,已然不自觉地被姜望按在掌下。

他没有还手的可能,也不存在对话的资格。

姜望便拎着这天下城的负责人,一步太虚无距,已然出现在景国边城外。而后便在这高空,在守军的惊呼中,在王坤的抗拒声里,横空而过,洞穿云海千里,激起狂风过境,带起绚烂的尾虹!

他可以太虚无距,一步赴天京,这是当初天下会盟,诸方就已经允许的事情。但他偏要横飞过境,大摇大摆。

堂堂中央大景帝国,到处是高手,自然有人看不惯。

当即便有强者拔飞而起:“何人胆敢擅闯大景帝国空域?”

姜望二话不说,一巴掌便甩过去,轰!将此人轰回城中:“太虚阁员,代天而巡,现世诸方不得相阻——你有什么不服?”

感谢书友“Aseed”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5盟!

(本章完)

第2155章 在日落之前

王坤话没说两句,就被姜望擒着横飞过境,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仍在懵懂之中。

但姜望动作如此迅速,又在景国境内如此嚣张,一下子就让他惊醒。

那一巴掌仿佛并不是拍在其他人身上,而是扇在他的脸上!一时都顾不得屈辱,在迎面而来的狂风拍打中勉强张口:“姜阁老!万请冷静,是否王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在景国闹事,于人于己不会有好处——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坐下来谈呢?”

姜望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你有资格跟本阁谈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飞至顺天府府治大城,姜望扭过去,俯瞰下方,清喝一声:“萧麟征!你的事情败露了!还不滚出来受刑!”

一道云气如狼烟腾起,又在姜望的目光之下,散在风中。

首先飞出来的自然不是萧麟征,而是顺天府第一高手,听竹学社社长、神临强者许师彦。

“姜阁老!”他强忍怒意:“您以何事来访,为何如此突兀,视我大景帝权如无物吗?”

声闻一念满雄城。

瞬间捕捉无数讯息的姜望,已经找到了萧麟征的所在。更不废话,随手把王坤一扔,便飞身而下:“这儿你熟,伱来跟他解释!”

这一扔,势大力沉,好似石弹劲弩,许师彦连推连转,释法数次,才将劲力卸掉,稳稳接住王坤。盯着他等一个解释。

王坤哪里知道要解释什么!

“许社长,速报朝廷——”

他只来得及说到这里,姜望已经毫无悬念地擒住萧麟征,将之提上高空。

真是去似疾电,归如惊鸿。

锵!

许师彦将王坤丢开,决然拔出佩剑,拦在姜望身前,意极慷慨:“许某虽不如你,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带走我的学生!你可以不尊重许师彦,可以不尊重萧麟征,但你不能不尊重景国!今日愿死在阁老剑前!”

姜望探手一抓,已将他的剑夺来,令他手中空空、慷慨戛然而止:“你的徒弟违背太虚铁则,操纵太虚任务,以无耻的方式窃得太虚幻境为他定制的太虚玄章!王坤与他勾结,予以包庇,此事你可知晓?!”

他随手将此剑一甩,如若抖出流星:“本阁正是尊重大景帝权,才为此事!本阁今日所行使的,乃太虚会盟之时,南天师应江鸿代表中央大景帝国赋予我的权柄!姓许是吗?你胆敢在本阁面前说一句你不认?!”

许师彦的人被震慑在空中。

许师彦的剑却似流星赶月,急速飙过长空,狠狠钉在了城门石匾上。

此剑所携带的恐怖的剑势,有如高山压顶,将一名极速飞来,正欲冲天而起的青年镇回城中!

此人伍将臣也!

同样是曾经上过星月原战场、与齐人相争过的天骄……现在已是靠近姜望都不能!

不是他泯然众人,只是烛火之光,无法显于烈日之下。

伍将臣还有一个堂妹,名叫伍敏君。

伍敏君和萧麟征,曾经偶遇卞城王和秦广王,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掩护了两位阎罗脱身。

当然,对萧麟征来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名满天下的姜望,而且是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平日口若悬河,现在只是勉强道:“此中或有误会,姜阁老容我解释!”

“是啊!”王坤在一旁也立即追回:“此中或有奸人挑拨。姜阁老,这件事情我——”

姜望猛地看向他:“本阁敢直接封了天下城来提你,敢带着你来景国抓人,你觉得会没有证据吗?你想清楚了,是否还要狡辩?此事不算大事,但你若继续在本阁面前顽抗,罪加一等!”

王坤一咬牙:“我不知——”

啪!

姜望直接将一沓卷宗摔在他脸上:“不见棺材不掉泪!证据确凿,你且睁开狗眼看清楚了!”

卷宗劈头盖脸,王坤手忙脚乱地接住,不知从哪一页看起——走个捷径而已,需要这么复杂的证据吗?

姜望此时已经扭头看向萧麟征:“小子,很遗憾我们的初次见面是这么的不友好——你认罪否?”

“我不服!”萧麟征涨红了脸:“这种事情谁会在意——”

“很好!”姜望打断了他:“冥顽不灵,拒不认罪。罪加一等,先将你收押,回头再公示!”

一把将萧麟征抓住,就如拎起了一只小鸡仔,随手一扔——

虚空显现一座古老阁楼,太虚阁驾临中域!

一些远远升起的气息,又远远的沉寂了。

萧麟征直接被丢进阁楼里。

姜望快刀斩乱麻,迅速处理了萧麟征,再回头看王坤:“这些证据够清楚吗?”

王坤看清楚了,但他说不出话。此刻他心中憋屈之极。就这么一件小事,你把证据做得这么充分,卷宗几十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通魔大罪!

你他娘早点把这份证据拿出来,我会跟你顶嘴吗?

萧麟征的这点错误,哪怕罪加一等,也顶多罚些道元石了事。

就为这么一件小事,你姜望横飞景国境内,直接闯进顺天府拿人,还拎着我招摇过市、把许师彦训得跟孙子一样,这是何等的小题大做!

“姜阁老!”听竹学社的社长许师彦,终于醒过神来:“萧麟征犯了错,理应得到惩罚。您不惜亲自追到顺天府,也是您的自由。但老朽斗胆再问一句——您代表太虚幻境调查此事,李阁老可知?”

顺天府位列十三上府,自古而今都是帝党嫡系。许师彦此时的质问,便有些深意。

姜望指着太虚阁楼:“认得它么?”

“本阁此来,是经过了太虚阁的决议,是全体太虚阁员公投出来的结果。本阁即代表太虚阁,代表所有太虚阁员共同的意志。你问李一?他也是本阁的后台!再敢聒噪,我叫他出来,一剑杀了你!本阁懒杀老朽,他的剑却很无情!”

许师彦一时哑然。

姜望却不再理会,一把抓住王坤,大摇大摆飞离此地。

“姜阁员!”迎面的风像一个又一个的巴掌,不停往王坤脸上招呼。他却很坚忍:“你真的知道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吗?”

“本阁做了什么?”姜望今日行事狂肆,此时语气却很温和:“维护公义,罚罪捉囚,你觉得不对?”

为大局考虑,王坤忍常人所不能忍,仿佛自己是被极礼貌地请到这里来,诚恳说道:“您把动静闹得这样大,景国那些老古董不会善罢甘休。您有大好前程,何必自伤?姜阁员若是听劝,我或可从中斡旋……”

“是吗?你人还怪好的。”姜望身形一定:“到了!”

他们悬停在靖天府上空。

王坤脸色大变!

他早该想到的,封住天下城、横飞景国拿人,这样的大阵仗,不该是一个萧麟征所能引发。姜望今天要做的事情,不止于之前!

为何先前他没有想到呢?是不敢相信有人敢如此挑衅景国,还是下意识地不愿意这件事情闹得太大,令他颜面失尽、根本无法收场?

“姜阁员,你——”

姜望平静地看着王坤:“久闻靖天府乃景国上府,是重镇中的重镇,此地更有靖天六友镇守,都是天下有德真人!我欲擒贼,不方便直接绕过他们,不愿失礼于上真。你不是要帮忙斡旋吗?便由你出面,请他们过来,与我一见,可好?”

不知为何,忽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明明姜望此刻的眼神如此宁和,如此平静,王坤却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如此恐怖!

他毕竟不是酒囊饭袋,强撑精神,没有直接回应靖天六友的问题,而是谨慎地道:“姜阁员说要擒贼,不知因何罪,是擒谁?”

“一个叫钟知柔的女人。”姜望就这样悬立在靖天府上空,把这偌大上府,踩在他的脚下,本该升空拦他的人,却并未出现。

“靖天六友,总是姗姗来迟啊。”

他轻声道:“本阁有些乏了,不欲多说。这个钟知柔具体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去查可也,想来以你王坤的本事,不费时间。现在去吧,去把钟知柔带过来。也去把六位上真请来,一个也别漏了,我好当面一一请罪——你若回来得太晚,本阁就视为逃责,将不得不对这靖天府,展开大搜捕。届时有什么无礼之处……还请谅解!”

说罢手上一松,王坤便如沉石坠海,就此下落。

他的神临之躯,全无自由。一直坠落到城池上空,方才得以自控身形。远远地、忌惮地回看了一眼姜望,只看到其人静立在高空,悬剑在腰,衣袂飘飘,像一尊沉静却威严的仙——遂转身入城中。

等待难言有趣。

尤其是你立在异国他乡,四面八方都是敌视的目光。

但姜望很平静。

他站得很高,任何人想要敌视他,都得先仰头。

他允许这种敌视的存在。

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也不介意再给一点时间,但仅限于……日落之前。

实在不想让他们,看到明天的太阳啊。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王坤独自飞了回来。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王坤大概也已经知道些什么了,看向姜望的眼神很不自然。

“阁老请回吧。”他抿了抿唇,慢慢地说:“您今天见不到靖天六友。”

姜望没有说话。

王坤硬着头皮道:“六位上真说……神霄在即,万界大争。你是人族中坚力量,后起之秀。他们为天下大局计,不想见你。希望你适可而止。”

大局……大局!

姜望明白,靖天六友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了。

是啊,怎么猜不到?

苦觉老和尚就是被他们六人围殴,活活打死!那洒在长河的血,飞在庄境的雨,他们怎么会不记得?

事实上当他踏足靖天府,以傲慢的姿态悬立于靖天府上空,靖天六友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靖天六友的确可以说,他们足够克制。靖天六友的确可以说,他们在避免冲突,他们在顾全大局。

他们有上真的风度!

姜望这样一个年轻的后辈真人,如此无礼地踩上靖天府,他们都没有第一时间出手绞杀,这难道还不是度量吗?

神临境的许师彦都敢拔剑,靖天府的六位真人,又岂会畏惧一个姜望?

或许他们真的是在考量大局。

姜望轻轻的、自嘲般的摇了摇头。

但是当初在长河的时候,为何没有这样的考量呢?

“请回吧。”王坤又道。

王坤当然有理由说“请回”。

因为靖天六友不露面,姜望不可能强摁头。

是的,他可以抓萧麟征,可以抓钟知柔。这些都有理由,这些都可以得到太虚阁的支持,或者景国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忍受——毕竟就像姜望先前所说,太虚阁员的权利,是应江鸿代表景国在太虚会盟时承认并且确立的。

当然,彼时的应江鸿一定很难想象,太虚阁里会有人如此大胆,这份权利竟会被人用来对付景国。

但无论太虚阁有怎样的权柄,无论诸方怎样支持,姜望都没有理由去动靖天六友。

太虚阁员的所有权利都在规则之内。

靖天六友就好好的待在靖天府,你姜望凭什么招惹?

王坤知道姜望只有“请回”!所以他这样说。

可他看到的姜望,仍然很平静。没有沮丧,没有失控,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那么请你告诉我。”姜望说道:“钟知柔呢?”

王坤道:“钟知柔死了,畏罪自杀,遗体焚于一烬。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此外——”

他从储物匣里取出一袋元石:“这是她死前留下的元石,用以十倍偿补当初被她诈骗的那位太虚行者……应该是足够了。烦请姜阁老帮忙转交,以了结这件事情。”

“那么你呢?”姜望平静地看着他:“你王坤的责任,如何算?”

王坤叹了一声:“就像半夏上真所说的那样,我们应该顾全大局。王坤虽然不能跟您这样的大人物比较,却也有自己的承担。我被钟知柔蒙蔽,误判此事,我应承担失察之罪。我会向李阁老请辞,请他老人家另外安排人手管理天下城。”

“收下吧。”王坤把手里的元石往前送了送:“这是她能给予的最大的诚意,最后的赎罪了。”

他的言语意味深长。

而这一袋鼓囊囊的元石,实在是很讽刺。

姜望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然后笑了:“你会后悔没有把六位上真请出来——”

“因为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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