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7章 尾上三叉

潜意识海是深海,白日梦乡如远乡。

一方镜映,一方悬照。

通过潜意识海和白日梦乡的触碰,姜望和斗昭虽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但不会交流真正的思考。他甚至不去问斗昭的真身在哪里。

他强行斩断了自己对于【无名者】的思考。

经历了超脱瓮中的这一次大逃脱,见证了【无名者】摆弄阴阳的手段。哪怕是在自己的潜意识海中,他也无法确信自己的思考是安全的。

他不能提供一丁点帮助给【无名者】。

哪怕他的思考在理论上没可能帮到【无名者】什么。

和斗昭的聊天,只是一种“确立”。

“确立”彼此的存在,不要被这阴阳界里的流光所混淆。不要成为两界相隔的尘埃。

无非是这两个问题——“你还活着吗?”“我还活着吗?”

也是在“确立”时间。

阴阳界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它是白日梦和潜意识海之间的空隙,是阴阳能量混同的复杂地带。由【无名者】的伟力所捏合,非是执掌阴阳传承的存在,无法抵达。

这流动的阴阳界中,时空都混淆。当然也不存在相对于现世意义的时间。

但有相对于自身灵魂本质的刻痕——

姜望要确定自己的意念,在怎样流逝。从而对【无名者】的阴阳造诣,乃至于【无名者】本身,有一定的认知。

他相信从超脱瓮中逃脱后的【无名者】,席卷着他和斗昭的阴阳力量,去到斗昭原本所在的地方,根本不需要什么时间。因为【无名者】本身具备超脱一切的层次,也因为凰唯真、地藏祂们,不可能给【无名者】太多时间。

但对于超脱者来说,一息一瞬都可以延展,一念可以是千万年。

时间对于跟【无名者】同层次的超脱者来说,只是一个固定的刻度。对于超脱之下的他们,则并不公正。

自被【无名者】卷走的那一刻,他和斗昭的生死就都不自主了。

或许在阴阳界中尚能够存活、交流,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甚至阴阳界都不见得存在。

“此刻你我之间的交流,说不定只是溃灭前残念的一次触碰。”斗昭的声音回响在白日梦中,发出一种痴妄的笑声:“这趟不知目的的长旅一旦抵达,真实的死亡就会发生。”

姜望接道:“而我和你,在这种力量之前,也绝对没有抗争的可能。”

他不曾真的怪责斗昭,因为斗昭不可能摆脱【无名者】的设计。斗昭看不看钟离炎的信,来不来叩门,都不会改变这结果。这无关于勇气或智慧,根本是层次的碾压。

若真正把伟力舒展。

非超脱者在超脱者面前,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也就是在现世之中,他们还有“看到”超脱者的可能,甚至有“触及”超脱者的机会。

但这是现世的恢弘,不是他们的强大。

互相挖苦,揶揄,乃至于一起骂钟离炎,也算是苦中作乐!

姜望口中说完没有对抗的可能,自己便笑了。

斗昭也笑。

当然还是要战斗的。

哪怕是面对一尊完全超出想象的超脱者。

如果有机会,那就在机会里战斗。

如果没有机会,那就在等待战斗的过程里死去。

姜望如是,斗昭亦如是。

……

【无名者】有可能延展了时间,予两尊阴阳家的当代传人以意志的消磨。

也有可能祂一刻都没有耽搁,是两只超脱之下的可怜虫,自己在折磨自己。

但痛苦的旅程并没有杀掉他们任何一个人。

姜望和斗昭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熬着,有时候收不到回应以为对方已经死了,有时候等待很久,忽然听到惊喜的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们彼此都有一种相信——都相信对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崩溃。

姜望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像是一种炼丹的过程,以阴阳界为炉,以白日梦为火,以潜意识海为柴,当然他和斗昭,是这颗丹药的原材。

但他绝不肯被炼化。

他是灯罩外的蛾,石头缝里的草,在所有不屈服的意志里,他是最顽固的铁。

实在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某个时刻,意识里混淆的部分顿被分割!

“感知”竟然存在了。

姜望和斗昭从混淆一切的阴阳界,来到了另一个因果混淆的时空。

但相较于前者,这地方实在是熟悉,简直是明朗。

竟有天和地,也竟能感受自己的躯体。

明明离开还没有多久,但竟恍如隔世——

又至陨仙林!

目见一切皆意在,声闻万物尽在前。

姜望在第一时间重拾知见,再察陨仙林。

他首先感受到了怀里的金元宝,其次是天边辉耀的云顶仙宫,以及与云顶仙宫牵连的如意仙宫、驭兽仙宫,而后是陨仙林穹顶的浩瀚星图。

最后才是那只雪白色的祸斗——【无名者】的形显。

就像【无名者】成为祂的代称,将祂从完全隐匿的状态扯出。

在人们的视野中以任何一种形象来代表,也是进一步地确立了【无名者】的存在。

祂有了一个不是名字的名字——【无名者】。

有了一个不是本貌的形显——白色祸斗王兽。

这些都能够指向祂,也由此将祂进一步确定。

但此刻的【无名者】,显然已经不在乎那么多,跨东海、归南境,横过阴阳之隔,只是探爪一拍——

姜望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张纸!

或者说是一张有细节的画。

他有无穷杀法,心中做了无数次战斗的预演,在看到【无名者】形显的瞬间就弹剑而出!

可此身一瞬间就飘荡起来。

身、意、灵、法……万事皆轻,万念无系处。

在那种伟大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如此渺小。

哪怕已经抵达了现世极限,拥有超凡巅峰的战力,依然如秋叶漂泊。受不住一缕风,甚至载不住一口气。

他这时候才来得及诞生在阴阳界中不敢继续的思考——

既懂白日梦,又掌潜意识海。

这个【无名者】,是否就是阴阳家的人?

郑韶?赵繁露?

抑或……阴阳真圣邹晦明?!

当然这等思考也只是他一瞬间爆发的千万个念头中的一个。

他尝试通过仙念、通过神通,通过任何一种力量,冲破此时状态,可都一无所得。

一只瓶里的虫子想要改变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狂妄不自量的想象。

他的视野已经如此偏狭,只有一张画的角度,只能看到绘为眼睛的两个点,以及这两个点延伸开的线。

便是在这条线上,忽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金光!

金光一霎变成了一个金点。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贴在了自己旁边,成为画里的一抹剪影——心里知道,这是被【无名者】从远处抓来的斗昭。

真个是难兄难弟。

随着三途桥一起被抓来的,是他和斗昭的灵魂。

他的真身本就在陨仙林,也不知斗昭的真身在何处呢?

这么想或许很不应该——但是看到斗昭比自己更没有反抗之力,竟然得到了一点宽慰。

旋即他便为这念头感到无趣。

难道力量被碾压之后,思维也会逐渐扁平而消散吗?

就在这无趣感受诞生的瞬间,那个金点忽而又跳脱出去,仿佛被某种力量,从这画卷里抠出,又重新化为无边灿烂的金光。

斗昭竟然脱身?!

姜望不由得思考自己为何如此孱弱,究竟错过了哪些细节,怎么做不到斗昭做到的事情。

他怀疑是自己不够强大,应对得不够好。

就在下一刻,他眼中出现了一线燃烧中的赤。赤色自那金色的深层里跳出,而竟照耀了视线。

他耳中也便听到了一个贵不可言、至高无上的声音:“【无名者】!朕久候矣!”

什么样的埋伏,才能让一尊超脱者事先不警觉?

唯有另一尊超脱者!

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唯有大楚帝国当代天子——熊稷!

天下霸国,南为雄楚。

大楚天子举国势而来,真正拥有超脱层次的力量!

这位因河谷一败,险被抹去半生功业的霸国皇帝。这位登基以来,大兴文治,握权中央的强势天子。这位痛定思痛之后,要在当代解决开国积弊,自言“吾当不奉太庙”的楚国君主……

他就注视着陨仙林,藏在斗昭的金辉中,随着斗昭一起被卷来。

霸国天子,竟行刺客之事。

这是真正的身系一国而剑担万钧。

方寸之内,誓诛超脱【无名者】!

帝剑出画的瞬间,也顺便地带出了斗昭。那一领赤色的龙袍,如旗帜般展开,仿佛将整个陨仙林覆盖。

是天穹滚滚的火烧云,是笼罩楚国近四千年的赤凰的意志。

事实上整个南域都慑于它的尊贵,整个现世都要正视它的威严。

一剑横出,是日照金山。天边赤潮,席卷多山的南境。

在这一剑横出之后,超脱之下的存在,才拥有了反应的时间和空间,才来得及做出反应。

大楚太子熊咨度,在陨仙林等候的时刻,早已经收拢军势。将陨仙林外的驻军,和正在重筑天公城的驻军,尽数纳于掌中。而以此军势,披甲戴胄,煞气滚滚,半跪于地:“末将恭迎天子!”

大楚国师虽不识繁礼,毕竟懂得听话,只照着熊咨度的嘱托,合掌低头:“天佑大楚!梵昌南邦!”

那笼罩在赤炎余晖下的连绵远山,一时竟如佛刹并举。

太子殿下所尊奉的军势,国师大人所加持的国势,尽为托举。

大楚天子戴平天之冠,披赤龙之袍,便登此阶,执帝剑出手:“命尔——跪低!”

此时三座仙宫定照,无尽星辰网罗。

【无名者】已与陨仙林紧密相连,难舍难分。更是在熊稷的敕命之下,被牢牢钉死在一起。

藏于陨仙林,定于陨仙林,也当葬于陨仙林。

楚天子倾国势的一剑,是对陨仙林而来。

而整个陨仙林,今日都必须臣服于大楚帝国的威权!

章华台至,楚军至,国师至,太子至,天子至——

大楚帝国的皇帝,在现身的瞬间,就已经镇压了陨仙林,也一剑洞穿了白色祸斗王兽的脖颈!

【无名者】仰头发出无声的嘶叫,整座陨仙林都似虚似实,一霎难分真假,不知是醒是梦。

斗昭被从挂画的状态里“抠”出来,手持天骁而金身显照,所见得便是这样灿烂的一幕。而在他的眼前,有一张挂画轻轻飘卷。

那是一个青衫玉冠的身形,在画上蜷身如婴,整个人缩成一团,将一只金元宝紧紧抱在怀中。

活脱脱一幅守财奴的画像,似是惜财宝不惜性命。

他抬刀便欲将其解出,却见那画一瞬裂隙千百条,青衫一闪已入仙宫。

【无名者】一朝受创,祂随手留下的镇封,也再无法封住姜望。

沿着楚天子破开的口子,姜望顷刻逃封。其身剑光万丈,带出尾虹,好似猛虎出闸,蛟龙腾海。

轰隆隆隆!

姜望驾驭云顶仙宫,又一剑向白色祸斗王兽斩去!

才出樊笼便杀虎!

不是斗昭已经登临绝巅,还和姜望在速度上有根本性的差距,而是姜望在出画的瞬间找到了关键,循着云顶仙宫和陨仙林的联系,呼应楚天子的威权,通过陨仙林来向【无名者】靠近。

此时远路是近路,直线却隔千山。

时空能越,非超脱者和超脱者之间的差距无法跨越!

所以斗昭杀向【无名者】,山长又水远。

姜望依靠仙宫杀向【无名者】,却一念发而一剑至。

本质上是狐假虎威,更是乘舟而万里。

雪白色的祸斗王兽在空中挣扎翻滚,这是属于【无名者】的痛苦,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现。

祂被逐出了代名,追出了代形,此刻又被斩出了真实的痛楚——凡人都能看到祂的痛楚!

彼方章华台星河如龙穿梭,全力运转下的霸国重器,复刻着祂的一切,也分析着祂的所有。

【无名者】三途桥逃瓮是神来之笔,杀回陨仙林,一式回马枪,是绝杀的手段。可是楚天子熊稷藏在这里的剑,更是天外飞仙!

白色之犬不自觉地扭动,以超脱层次的力量对抗着大楚帝国的国势。

祂那混淆着的声音里,是混淆的冷漠:“熊稷,你以为这就足够了吗?你——”

祂猛然回身,第一次真正有惊怒的吼:“姜望!”

却是姜望一剑而来,云顶、如意、驭兽,三座仙宫一齐轰鸣,流光过也,飞起了尾上三叉!

凰唯真未归,小财神毫无保留地支持,三座仙宫本就连接在一起,在纵剑而来的瞬间,姜望忽然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受,那种感受使得他下意识地催动了仙宫,结果三宫同鸣,几乎和陨仙林混同在一起,回应了当初埋葬在这里的仙人历史!

昔年仙帝于此沉舟,如今他脚踏见闻仙舟而来。

仙陨的力量,竟将【无名者】断尾。

在这一刻【无名者】的犬眸中,姜望看到一种无底深渊般的贪婪,以及不可再容忍的愤怒,不能再拖延的迫切!

而这一切都变得十分遥远。

因为姜望在这一剑斩过之后,便又纵身穿梭,比剑光飞得更远,逃进了仙宫和陨仙林的联系中。

为何有贪婪?我身上还有什么可供图谋?

姜望心中有疑问,但疑问从不会迟滞他的身法。

白色祸斗王兽在空中回身,眼皮一搭即纳宇宙,视线如旭光万出,直欲钉死这只臭虫,却被熊稷猛地带剑拽回!万千绷直的光线,顿如丝带飘摇!

“见君不拜,还敢回头!?”

这位大楚皇帝,一手拄剑拽回犬身,一手鼓开了天子袍袖,握而为拳,轰在了白色祸斗王兽的脑门!

轰隆隆!

他的拳头实际轰砸在了陨仙林的每一块土地,也由此将每一分力量,都轰在【无名者】身上。

楚天子横直而前,所过之处无不臣服。

风声也哀,云翳也远,草木俯低,山岳折腰。

天子倾国,无可当者。

古往今来,皆有一拜。四方六合,尽为臣属!

为过去、现在,所有牺牲在陨仙林开拓事业里的人们。为现在、将来,已经发生过的悲剧不再发生。

熊稷抬剑,提拳,往前。

大楚帝剑扎在了阿鼻鬼窟之侧,骤遭偷袭还没缓过来的【无名者】,直接被一拳轰得嵌在了鬼窟岩壁!

往日悲嚎不休的阿鼻鬼窟,此刻死一般寂静。

只有楚天子熊稷的声音,鼓荡着天子之怒,天子之恨:“什么无名之超脱?亘古不得闻?!朕赐你名!”

“你简直是一条——”

“被摁在砧板上的狗!!”

(本章完)

第2478章 今世唯一知情者

大楚天子熊稷,赐名陨仙林中神秘超脱者——

狗!

这是莫大的羞辱,也是杀戮的过程。

按在砧板,接着便是开膛破肚,割喉放血,最后一锅香。

面对地藏和凰唯真两位超脱者的围攻,破局反走,从超脱瓮中完成惊天动地的逃脱,以【无名者】之强,也不免损耗颇重。

祂甚至把自己的潜意识海,都整个剥下来,砸进超脱瓮中,以求迟滞凰唯真和地藏的脚步。

也的确赢得了时间,可以拎着姜望和斗昭两大绝巅在陨仙林聚首,却撞上大楚皇帝倾国势而来的迎头一剑。

这一剑杀在祂最自负的时刻,也最叫祂不能应对。

才叫姜望趁隙而来,利用陨仙斩尾。

这不是在超脱瓮中时,几位绝巅予祂琥珀色道身的伤害。

此刻祂非降身某躯,而是真正体现出白色祸斗王兽的“代形”。

姜望斩掉祂的尾巴,这件事的意义,是祂已被超脱之下的力量真正触及!

超脱人间的概念被击破,遁世的意义不复存在。

祂已经可以被定义,可以被捕捉,也可以真正被杀死了!

轰轰!

那断掉的分叉的尾,轰落下来,瞬间变得无比庞然。砸毁了一片林,砸塌了三座山,如一座血肉的山脉,横陈在陨仙林中。

筋络膨起,血涌江河。肉包鼓凸,渐而如柱如林。

那些血肉诡异地不断地扭曲、蠕动,仿佛每一个部分都有灵性,甚至有自己的意识。所以彼此冲突,共同挣扎。如血肉之林,舞在狂风之中。

啪嗒。

一只靴子踩了下来。

血肉山林成靴底,流风回云是靴纹。

凰唯真似踏青而归,悠然自返。直接一脚便将这血肉之林踩成空无。

脚下为春草,两袖尽春风。

而那如佛刹林立的远山中,归属于地藏的身影,正缓缓浮现。

点点梵光聚成形。

分明是凰唯真所捏成的洞真田安平,拟化在超脱瓮中,石化在天道海里,被地藏所降身……现在却走出超脱瓮,走到了现实中!

此身已无关于田安平,也不牵扯凰唯真。

祂是“禅”的解释,是“佛”的显现。

这一刻还没有人意识到——这是“封禅井中月”塑成以来,地藏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履足人间!

在这之后,才有左嚣手执焰旗,从天而降,将旗杆插在了天公城旧址,阿鼻鬼窟上方。

那一霎焰旗已经替代了烈阳,是无边赤潮中最鲜亮的一个点——

泱泱大楚,三千七百六十一年国势,尽成此威烈。

在阿鼻鬼窟崖壁上不断挣扎的【无名者】,一瞬间定在那里。

祂与楚天子相斗的那些过程,已经毫无意义。

当凰唯真回归陨仙林,甚至地藏也跨进现实中。

祂完满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祂赢得的时间,被楚天子一剑击破!

名列天下洞天宝具前三的章华台,高峙于天穹,无数信息汇聚成的星河,如长河一般咆哮奔腾。

长河是神陆之祖河,这条星河,也未尝不是楚魂之宗源。

诸葛义先苍老的声音,这时候才响起,与星河同啸,磅礴雄浑:“幸赖陛下神威,天下用命,这一切该结束了!”

那被钉在鬼窟崖壁上的【无名者】,平睁着那双犬眸。在这样的时刻,祂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平静:“现在就说结束?这一切真就如此简单吗?仅仅依靠‘代名’和‘代形’,以及这座陨仙林,就想终结我的一生?”

祂的犬爪化成一只手,正正握住了扎在犬颈的剑。

那嵌进岩壁的犬身里,又似岩浆潜行地底,探出另一只手来,掌心托月,盛住了熊稷的拳头。

“代我名者终非我,所见皆谬意不知。你们究竟是越来越熟悉我,还是渐渐对我感到陌生!!”

楚天子把祂和陨仙林钉在一起,叫祂无所逃遁,以陨仙林替代祂的详细方位。

如此“确其代名”、“确其代形”、“确其代位”,三确其身,把一个无法定义的超脱者定在那里,而后强硬地以国势来镇压。

祂也真个就以自身为陨仙林,合道陨仙林里的一切来反争。

祂在陨仙林里经营的岁月,远逾楚人对楚国的经营。

这片土地,究竟应该谁来做主?

“代你名者终非你,但却是靠近你的过程!”诸葛义先此刻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并不疲惫,更不衰弱,反而充满激情,十分昂扬,像是一团烈火,燃烧到了最灿烂的时候。

“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你不断地暴露自己。在山海道主的追逐下,没有机会修补自身。无法学习,不能与时俱进。”

“等到了超脱瓮中,面对未知的恐惧,你频频出手来挣脱,更是一再的自显。”

“你也明白到了这样的时刻,出得超脱瓮后,你甚至不再掩饰——”

“怎么死到临头,你又生起孱弱的希冀来。”

“到了现在,你还想藏名吗?”

合章华台十二枢官、三百六十五星策吏、不断登台又不断撤下的无数属员,敕楚境神鬼之力,诸葛义先声音异样的高亢。

他并不显身于人前,但你仿佛看到披发的巫,在癫狂地祝舞:“你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再藏住,为何还抱着这样耻辱的侥幸?”

在诸葛义先说话的同时,凰唯真也踏步而前。祂并不做多余的事情,一如前两年,只是专注地干扰【无名者】,使之不能认知。

若将现世简单地看待为山川湖泊,【无名者】的认知,就好比覆盖山川湖泊的地膜,以前都是严丝合缝、无比贴合,遂能与世同隐。

这两年山河易位,沧海桑田,尤其是有几座山峰不断拔高,这张来不及修补的地膜,已被戳得千疮百孔。

这才是针对【无名者】的这一局,能够开启的前提。

此刻的凰唯真也只是一抬手,【无名者】托向楚天子拳头的手,就被祂按住了。

楚天子的拳头于是再一次轰下,重新将【无名者】嵌紧在崖壁中。

空中一时腾鬼雾,鬼雾倏而化飞鸟,飞鸟瞬间落尽血肉、拆分细骨,那骨头落在地上,倒插入土,又顷刻生成了桃林!

桃花开,桃果红,桃面生果虫,一霎凋尽了,只剩一个雕刻成阁楼的果核,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阁楼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独立欲窜,俄而被另一个小人轰灭。

超脱层次的力量,以陨仙林为载体直接碰撞。

大至山林,小至草木,无所不争,无处不杀。

整座陨仙林,在虚实之间急剧地变幻!

“那你就告诉我。”【无名者】的声音道:“我是谁?”

诸葛义先的声音,随着星河呼啸,也因为星河而在陨仙林环绕:“超脱不可测度,所以我算不了超脱者。”

“我只能问自己,一尊绝巅之上的存在,能够在陨仙林里获得什么呢?祂这么多年不离开,究竟在留栈什么?”

如果是重玄胜在这里,他大概会说“英雄所见略同!”

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陨仙林里只有诸葛义先的声音。

“超脱现世者藏于现世,这是一个问题。”

“陨仙林是圣者命化之地、仙宫破灭之所、鬼物横行之处。”

“你这样一尊超脱者,在漫长的时光里,始终缄藏在此,所求为何?”

“只有四个可能——诸圣遗留,仙宫残迹,鬼道幽冥,以及陨仙林本就适合隐遁藏匿的地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种因素,能够诞生被超脱者追逐的可能。”

“我无数次地问自己,你是为哪一种?”

“早在世宗皇帝年间,淮国公超脱受阻,【无名者】藏在陨仙林里的事情,就已经被发现。自那以后,陨仙林就失去了帮你藏匿的效果,反而成为锁定你的信标。所以你不是为此。”

“先前钱塘君建立天公城,开拓探索阿鼻鬼窟,甚至收服了两尊天鬼,你也未予干扰,显然并不在乎那些鬼物。”

“至于仙宫残迹——当年山海道主的驭兽仙宫,后来姜望的云顶仙宫,乃至于……总之从未见你对仙宫感兴趣。在过去的时间里,但凡有一次起念,你手里绝对不止一座仙宫。不知我有没有判断错误——你甚至不想沾染,有意避开,避免麻烦?”

“所以你留在这里,不为仙,不为鬼,求的只能是诸圣遗留。”

“于此同时我发现一件事情——陨仙林是诸圣命化之地,但陨仙林里,竟然没什么够份量的诸圣残章!仿佛有一个未知的存在,吞掉了它们。而这亦佐证了你的所求。”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样的超脱者,才会对诸圣遗留感兴趣?”

“孟天海谋求诸圣遗产,是为了超脱。已经超脱的存在,还能在诸圣遗留里获得什么呢?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或许你寂灭之前能够告诉我。”

“但我已经知道【无名者】需要的是什么。”

“你最后利用三途桥逃出超脱瓮,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诸葛义先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得十分地笃定:“【无名者】,我相信你是诸圣时代残留的人。甚至于——你就是诸圣中的某一个!”

【无名者】身上的毛发一瞬摇颤,好似被风吹动!

祂的眼睛再次变成了琥珀色,光色混淆在一起,眼神十分复杂!

可诸葛义先的回答还没有结束:“当初烈山人皇自解之后,诞生了极致璀璨的诸圣时代。”

“彼刻百家争鸣,彼刻光照万界,先圣们不仅沿革历史、鼎易人间,还要永涤祸水、繁饶荒漠,一代毕万代之功!”

“如此辉煌的时代,为何一夕寂灭?”

“昔年百家争道,先圣之数近百,尽皆命化于此地!甚至墨圣衰死,儒圣法圣都沉眠!”

“此万古疑云,至今没有答案。”

“我相信答案在你心中!”

无数念头疯狂碰撞,结成了长河中的星光闪烁,那是智慧与知见的光火。

“你今是【无名者】,你亦是今世唯一的知情者!”

陨仙林天光明朗,一时万事清晰。

这代表着对【无名者】的认知进一步明确了。

凰唯真就势一撕,扯下了【无名者】的整条胳膊!

这条胳膊膨胀在空中,仿佛一条横空的龙。血肉扭曲之间,一瞬就炸开。

凰唯真只是将五指轻轻一拢——

嘭!

那些血肉化成了一头头活灵活现的异兽,在奔走,欢呼,雀跃。

先见灵,后见真!

诸般血肉异兽竟然化为一张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近古文字,字字句句一张张,都是述道的“经”!

章华台轰隆隆,十二枢官皆正身。

“春冻解,地气始通,土一和解。夏至,天气始暑,阴气始盛,土复解。夏至后九十日,昼夜分……”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粤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

“怪乎不言,歌乎不惊,略微怪言,以志成篇。先者圣皇,俊于其颜,乃驻妖庭,争睹其景……”

凰唯真以血肉读经,而章华台字字述之。

读书声声声入耳如洪钟!

使天地鸣!

【无名者】的血肉,竟然是道理。

【无名者】的道身,竟然是经典!

《氾胜之书》、《黄帝内经》、《鬼谷子》、《怪志篇》……

农家、医家、纵横家、小说家……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胎?竟然糅百家为道身,跨越万古而存在!

归属于【无名者】的那些血肉,每一点细节的析出,都让人心惊。

章华台已经聚集了楚国最有学问的一拨人,他们渐渐都难以跟上,个个面色煞白,汗出如浆。

斗昭横过天骁,其上堆血肉一团,字句成章。

他看了一眼姜望:“这些都是诸圣时代的菁华,怎不见你用三昧真火析其真?省多少苦功。”

姜望静心感受着云顶仙宫的变化,随口回道:“书乃道之纪。我当读书,不以术成。”

读书是件苦差事,但也是个好差事。

可以让一个小镇出身的少年,看到天高地阔,山长水远。可以让一个药材商人的孩子,见识古今圣贤,诸天豪情。

斗昭这般什么都拥有的世家公子,是不太能理解姜望对读书的认真的。

但他只是随手一刀,将这团血肉斩成无数的文字:“我意略同!”

在这万人齐颂、天地轰响的读书声里,【无名者】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祂笑的声音像哭。

“你们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

“我是谁?”

“为了谁!?”

“竟然敢高高在上的……对待我!”

祂一瞬间膨胀开来,“膨胀”是一种贪大求全的规则。祂的声音,祂的体魄,祂的力量,都在极速膨胀。

意之极也,天不能容。力之极也,地不可载。

无限胀开的血肉,直接填塞了阿鼻鬼窟入口,堵死了无边鬼气,将楚天子和凰唯真都驱逐在外!

在这一刻祂的力量极致膨胀,填塞了所有能够存在的空间,挤占了所有能够被定义的可能。此时此刻至少在阿鼻鬼窟里的这一截短暂时空,不允许任何在祂之外的概念存在!

【无名者】瞬间膨胀成了一个有四十九颗脑袋、九十八只手臂,脑袋和手臂毫无规律的错杂生长的巨大肉球!

“名可名…如是我闻…上兵伐谋…疑行无成,疑事无功…不可以不劝爱人者…虽千万人吾往矣……”

四十九颗脑袋各说各话,九十八只手臂各张各舞。

极度繁杂,极致混乱。

根本无法想象,这竟然是一尊超脱者。

可祂的确以超越一切的力量而存在!

所有混淆的声音,最后轰鸣颅内——

“大成……至圣!”

文中著作段落,摘于《氾胜之书》、《黄帝内经·素问》、《鬼谷子·捭阖》。以及实在找不到小说家著作,作者自己编的一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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