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零一章 「为了拥抱你,博士。」

「你……你干什么!」小眉吓得后退一步。

「小眉,昨天我把这个家也赌输了,我身上还有上千柯尔的负债……」男人的话语,恍若晴天霹雳。

小眉全身颤抖——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她唯一的安身之处没有了。

为什么男人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他非要将他们最后的温情都赌掉?

「小眉,帮你爹最后一次吧,从此以后,你爹再也不会强迫你了……」男人像癞皮狗一般上前,涕泗横流。

「……」她嘴唇颤抖:「帮你什么?」

这个男人——这个一向用拳头对待他的男人,此时卑微到了泥地里,他低着头,哭着亲吻着她的脚背。

无论是这狗屎一样的亲情也好,她根深蒂固的懦弱善良也好,她就是做不到一脚踢开他。

「『造梦』投资人的太子爷说,他可以帮助我们,他不嫌弃你的,只要,只要你跟他走,好好服侍他……」

在这一刻,小眉如坠冰窑。

她曾以为她的前半生已是最不幸之事,没想到男人还能为她准备更糟糕的结局。

「伱要我——」小眉几乎听不见她自己的声音:

「——成为一个人的情,妇?」

在最后的字句出口时,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爹也是没有活路了,你就当帮你爹最后一次……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爹去死吗,你本来就没有人要了,既然有人不嫌弃你,你不如……」

小眉再也听不下去。

她冲出家门,奋力奔跑着,寒凉的夜风拍在她的眼泪之上,这温度比任何时候更烫。

她咳嗽着,身体的虚弱越发严重,脚背男人留下的泪滴比雪更冷。

她很想迫切地把喉咙里的东西吼出来,伴随着她支离破碎的前半生的痛苦,一同畅快地咆哮出来,但她咳嗽着,喉咙哽咽着,抽噎着,最后什么也说不出。

……太痛苦了。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些?

……她也想拥有健康的身体,正常的人格,能在温暖的室内长大,或者去上学……但为什么,事情总能变得更糟?

最后,她停下脚步,站在金属垃圾山上,怔怔地眺望着城市的夜光,身后的红披风如血般飘舞。

她似乎能透过寒冷的月光,望见远隔了整整三个区域的,说要带她离开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猫猫,你很强大,你能保护我,可,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她贴着白猫温暖的身体:

「我无法丢下爸爸不管,他会被追债的人活生生打死的,我,我该……怎么办。」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爸爸,他把我养大,我,我做不到丢下他……」

这座城邦,这座城……对她而言,繁华又破败,温热又冰冷。

「喵~」

白猫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翻了个身,肥团压着小眉细弱的手臂,她差点抱不住它。

她眼神迷茫。

「亲……爱,的。别在黑夜里,害怕……」

「与我共赏,新生的黎明……」

她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座垃圾山,有数不清被丢弃的机械和仿生人。它们大多已经停止了运转。但一台发声装置还在运转的仿生人,在唱歌。

她缓缓地,蹲下身。

这是一个身着围裙装布料的仿生人,躺在破碎的机械零件之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歌声。

「我们享有,自由,的风……」

它放声歌唱,歌声奔放而自由,像振翅的飞鸟。

她的眼泪坠地。

……

经过一天的授课,苏明安将情绪值推到了满值2000点。无论是审判技能还是羔羊结界,他现在都能随意使用。

每次上课,他都能听到一堆好感提示,不少人的好感直接飙到了80点以上。传教光环和SS级魅力一搭配,效果显而易见。

他端详着教师宿舍镜子中的自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明显的黑眼圈,面容失去血色,唇色濒临青紫。

……脸色好像越来越差。

距离凯乌斯塔开放只差一天,他明天要接触这所大学的生化技术,将生化推到10级。

他打开水龙头,温度适中的水洒在手上,旁边是漂浮着的希可。

「希可,我总有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说。

「……」希可沉默。

他取出那枚坠着金炼的古铜怀表,上面的的指针已经断裂,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

时间会告知你,别在黑夜里害怕,我爱你。

……

每次看到它,他总感觉很悲伤。

阿克托的身体一直很神奇,似乎有极强的共感能力,在见到这座测量之城的悲剧之景时,他会情不自禁地为这座城邦感到难受,看到这块怀表,他也会感到悲伤。

「生命的深度要比长度更值得追求。」希可突然说。

「什么?」苏明安看向它。

「博士,你的前后言行差异度高达78%,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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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

「在边缘区,你能同情一个做皮肉交易的女孩,想将她带回中央城。也会和反抗势力战团的首领相谈甚欢,说『不会忘了他们』。

但在回到中央城后,你又能理性到专心和领导者谈论城邦局势,像是从未去过边缘区……这是为什么呢?

我看不懂你的行动思路,你的性格和你的行动差异太大,到了一种我的程式都无法衡量的地步。」

苏明安拿起毛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他「咔哒」一声关闭怀表,下坠的链子碰撞声清脆悦耳。

「因为人类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说。

「复杂吗?」希可说:「万事万物都可以被计量,人类也是,城邦建立在浩瀚的数据之上,没有人能从其中逃脱。」

「数据终究顾及不到每个人。」苏明安看着她的投影:

「比如,如果我说一句『希可,我爱你』,你能计算出我说这句话的用意吗?」

「……」

希可突然没说话。

弹幕一瞬飚起:

这都行??AI都能下手,你还是不是人?

第一玩家口味独特,总能做到常人做不到之事……

呃,为何不考虑苏明安在试探希可?

因为他在度假。

没错,这也太度假了,科技城市六日游,好吃好喝供着,还有贴身照顾。我愿称之为最阳间副本……

……

苏明安放下毛巾,一旁的机械臂将它自动收入消毒盒。他的轮椅朝着走廊驶去。

希可漂浮在他的身后,它透明的身躯穿过墙面,紧随而来。

「我一直认为AI没有灵魂。但是,你和黎明系统却像是有了人类的情感,黎明甚至会害怕被关闭。」苏明安说:「希可,你也有欲望吗?」

「有。」

希可几乎秒回这句话。

「什么?」苏明安有些意外。

「我想有个身体。」希可说。

「为什么?」

「为了拥抱你,博士。」

「……」

苏明安侧过头。

敞亮的室内灯光下,湛蓝的流光从它的蓝色的衣衫上顺流而下,在指尖缓缓闭合,像是无数道流转的数据。

它注视着他,模拟而出的神情专注而忧郁,一时让他有了「被一个人类女性温和注视着」的感觉。

『它』,在这一刻很像『她』。

「可我不是……」他说。

他不是阿克托。

他不是亚撒·阿克托,只是一个侵占身体的异界来客。旅程的终点一旦到达20天,他将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前往下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宏大、壮阔的科技世界,他无法长久停留。

「没关系的。」希可说:「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苏明安不再看它。

阿克托比他伟大,那是人类的顶峰,阿克托的双商、经验阅历、科研水平,都远远在他之上。

怎么可能……都一样。

他按下手印,面前的宿舍门大开。

夜间的校园还未熄灯,他望见广场上喷洒的喷泉,一些年轻情侣依偎而坐。

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一掠而过,铃声清脆悦耳。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彻夜通明,坐着上千位为未来拼搏的学子。

苏明安怔然地注视着这一切,这静谧而安然的氛围,像是他那一个月的大学生活。

「侦探社又招新了,我记得你对侦探小说很感兴趣吧。还有哲学类的书,这类书如今很稀少了……」

温和的,柔软的少女声,从耳旁传来。

苏明安神情怔忪,他缓缓地回头——

一对依偎着的年轻男女,从他的身边走过,这对男女好奇地看着他的轮椅,又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不好意思地转头。

「我们快走吧,人家是残疾人……别老盯着别人看。我跟你说,那本哲学书,我找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们说着话,很快走远。

……原来不是对他说的。

苏明安靠在椅背上,望着这座宁静的象牙塔。

这里和边缘区,完全是两个地方。

那个全身青紫,一边咳嗽一边哭泣的红披风少女,恍若一场不真实的幻梦。那个在酒馆里对他露出笑容的战团首领,还有那满是伤痕的战团成员们,面容也渐渐模糊。

……

路维斯……

请不要……忘了我们。

……

他现在回到了权力中央。

可他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他无法插手黎明的数值测定。贸然更改数值只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如今……这座城邦,居然已经是最好的格局。

他没有忘了那些人。

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亚撒·阿克托。」

夜风之间,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叫的是他的真名。

他回过头。

一个女孩,在夜色里静静望着他。

六百零二章 BE16·「她的履约」

「你都追到这里来了?」苏明安讶异道。

还没等他细问,董安安突然掏出一柄雕刻刀,朝他刺了过来。

苏明安没动,任由刀尖停在他的额头。

「你恨我,因为我的城邦理念?」苏明安说。

「我想杀了你。」董安安说:「不知原因,这好像就是我的夙愿,如果不这么做,我总觉得是错误的……」

「把刀放下。」苏明安直视着那距离他双眼不到两寸的刀尖。

「我要杀了你。」董安安强调道。

「你没有勇气杀我。」苏明安压上她瘦弱的手:「把刀放下。」

女孩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犹豫、挣扎、愤怒多种情绪,片刻后,似乎是理智战胜了她的怒火,她放下了刀。

面对苏明安的SS级魅力,她的警惕和敌意在逐渐消退:「我想不起我小时候的记忆,我……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

苏明安一阵头大,他有茜伯尔恐惧症。

「——路维斯老师?」

突然,一群挑灯夜战的学生路过这里,认出了苏明安。

「真的是路维斯老师?我下午特意跑了三个礼堂,每节课都听到最后。」一个女生很激动。

「真的啊,校园论坛里说的就是他。高等人格者,还会弹失传的乐器,人也好看,我想和他合照……」

他们的声音很小,影状态的苏明安却听个清清楚楚。

「路维斯老师,可以加个小绿吗?我朋友圈有很多好康的……」

「老师,性别不要卡太死,你接受校园恋爱吗?」

他们没注意到紧张的氛围,几人横插在董安安面前,将她和苏明安隔开。

「抱歉,我……」苏明安想说话,这群人将他围个水泄不通。

突然,一声女声传来。

「——老师,可以问问你下午弹奏的曲名吗?」

董安安强硬地推开这些少男少女,为他让出了通道。

苏明安曾在下午授课时,弹了一首他自己写的曲子。

「曲名叫……」苏明安想起了那张布满颤音和断音的曲谱。

「《缺失》。」他说。

下一刻,他正好顺着董安安强硬推出的空旷地带,离开了这里。

她为他解了围。

后方传来学生愤恨的声音。

「……那个和他搭话的女孩是谁?哪个专业的?」

「没见过,年纪好小,跳级生?高等人格?」

「什么高等人格,只是一个不明背景的家伙,大概是沾了推举权的光吧。真好运啊,没资质还能进这所大学……」

推着苏明安的董安安微笑了下,对嫉妒之语不以为意。

她眼中的静谧,有一股黑夜般的气质。

「——我讨厌这个世界。」她说:「讨厌这座城邦,讨厌黎明系统,我讨厌我看见的一切……」

「建议去精神科。」苏明安说。

董安安盯了他一眼。

「为什么你能闯进康斯坦汀大学?我记得我最开始见到伱,你在被机械军追杀。」苏明安转移话题。

「嗯?因为我掌握了黎明系统的一个秘密,黎明系统必须答应我的要求,否则我将把这个秘密上传网络。」董安安露出了笑容:「之前它派机械军追杀我,是想抹杀掉这个秘密,不过,当时我被你救了。我已经及时将这个秘密备份了出去,现在,黎明系统再也奈何不了我。」

「你的胆子真大。」苏明安说:「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董安安抿了抿嘴唇:「我现在杀不掉你。但如果你之后真的想死了,叫我一声,我帮你。」

「哦。」苏明安说。

他和这位夜间董安安小姐诡异的友情,建立得非常病态,竟然是「杀人契约」这种理由。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那么想杀他。

「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咳嗽了一声,点点猩红沾染纸巾:「最多不过二十天,我就会死,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董安安沉默不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推着苏明安回到了教师宿舍,在要离开时,苏明安叫住了她。

「等等,董安安。」

她回过头。

夜风吹拂着她的黑发,她眼底里的迷茫分外明显,这是一个无处容身,忘记一切的女孩。

苏明安与她对视。

技能开始发动,请注意保持视线。

NPC(董安安),好感度:60+5+5……

……

当前好感度评价:无法缺失

注意:当前好感度已到达(友情线·最高)

注意:最高度好感度有利有弊,请谨慎行事。

……

「告诉我,你得知了黎明的什么秘密。」苏明安说。

她怔怔地盯着他,眼中涌荡着激烈的情绪。

她从怀里掏出一粒药片。

「你先吃了它。」她柔声道。

苏明安接过药片:「这是什么?」

「你吃了它,我就告诉你。」

他盯了董安安一眼,吞下药片。

他已经有了预感,对即将发生之事并不恐惧。

「好了,说吧。」他说。

下一刻,寒光骤现,

她高高举起了雕塑刻刀。

犹如古希腊的女神石像,她绷直腰腹,双手高举,像捧着镶有黄金的天秤与橄榄枝。

她一刀——刺穿了他的腕表希可,然后刺向他的脖子。

「……」

苏明安立刻擡起手指,准备开启能量屏障——

手指不动。

他感觉有些好笑——时隔三个多月,自己居然又被女孩下毒,而且都是在房间里。

至于后悔的情绪,倒是没有多少,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猜到她可能对他不利,但他需要准确地见证这一幕,不然他不会主动吞下不知成分的药物。

至少,他知道了——当董安安的好感满值后,她会莫名其妙地对自己下手。

难道在她看来,死亡是一种幸福吗?

获得这个信息,他死一次也无所谓,甚至「很值」。

鲜红的血花,从他的脖颈蹦出。

或许是死得有些麻木,那枚药片有镇定麻醉的作用,他没有感受到太多痛苦。甚至被切开脖颈,温热的鲜血粘上他的下巴时,他还在思考这个情报的作用。

在意识消失前,他擡眼,看见她近乎疯狂的模样。

她手里的刺刀——一下,一下,一下切开他的皮肤,捅穿他的脖颈。

一刀,

两刀,

三刀。

「——这样,这样就结束了,这样就不会再继续了,来吧,来吧,让你看到世界的真相……」

她模糊的身影在血色间若隐若现,如同一头鲜红色的,狰狞的,疯狂的巨兽。

飞溅的血点洒在她素白的脸上,像水族玻璃里的,飞跃着的,流窜着的,摇曳着的游鱼。

她压抑到了极致的吼声,透着撕裂般的痛楚。

而他只是回望着她,一言不发。

「太好了。」

「你终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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