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听见神谕的不只是圣女,大公也听见

科林亲王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格外的有分量。

流淌在会客室的琴声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端着银盘的仆人们纷纷放慢了脚步,一时间屏住呼吸,噤若寒蝉。

爱德华·坎贝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浮起了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前一秒还友好攀谈的科林殿下会翻脸。

他看着科林的眼睛,只见那双深紫色的眸子里,春风般和煦的暖意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痛心疾首与失望——

仿佛自己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爱德华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发难,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却像理不清的毛线团一样纠缠。

他……是什么意思?

是指坎贝尔公国和莱恩王国在土地上的纷争吗?

可这怎么可能?!

公爵与国王的纠纷并不是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就连艾琳知道的也不多,最多只是有所察觉。

至少在名义上,坎贝尔公国的北境救援军是为了拯救暮色行省的同胞们而出动!

而自己也从未声索过暮色行省的任何一块土地的任何头衔,他只是想让那些失去土地又适应不了城市化的农民们,去暮色行省的土地上再就业。

可如果不是因为土地纠纷的问题……又能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爱德华想不明白,总不能这位亲王殿下和莱恩王国的国王是故交,代表国王来敲打自己?

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能让爱德华的心中一瞬间涌出这么多思绪,以至于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罗炎并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而是直入正题,将他飞扬的思绪收束到了他的妹妹身上去。

“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么说,爱德华殿下,你对你的妹妹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妹妹……

啊……原来是这样。

爱德华那颗悬着的心脏忽然又落回了地上,刚刚从背上爬出的汗水也不知不觉收了回去。

罗炎的目光直视着那七上又八下的目光,语气严肃地继续说道。

“我刚从前线归来,我亲眼见到了黄昏城外的惨状,那简直不能用战争来形容,简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炼狱!邪教徒的祭坛,混沌邪灵的分身,还有那无穷无尽的鼠潮……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忘记那股混杂着硫磺与腐肉的气息!你为什么要把艾琳放到那样的地方去?”

“她可是你的至亲!就算她是传颂之光的持有者,背负着你们很多人的期待,但请别忘了她——”

“够了,科林殿下!”爱德华打断了他,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沉痛与无奈。

看到他的表情罗炎便知。

经过了最初的七上八下之后,这位大公的演技也上来了。虽然比起自己还差得远,但忽悠那些被爱情冲昏头脑的骑士却够了。

显而易见。

在这位大公的脑海中,自己已经成了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一门心思全在他的妹妹身上。

这哪里是批评?分明是好事儿啊!

坎贝尔公国正需要一个盟友,爱德华原本就在思索着如何将自己拉上战车,现在机会正送上了门。

罗炎能感觉到他心中已经兴奋地恨不得跳起来,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扮作弱势的那一方。

这可真是为难他了。

“陛下……”管家上前了一步,试图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被爱德华一个眼神赶去了门外。

不只是管家。

包括会客室里的仆人以及弹钢琴的钢琴师,也都被爱德华用眼神支了出去,偌大的会客室与走廊只剩下了站在门口的两人。

罗炎用眼神询问他是什么意思,而爱德华却并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松开了手。

“我们坐下说吧,科林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肩膀上压着整个雷鸣城,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无奈的苦衷。

罗炎做出上钩了的表情,闭上嘴没有说话,跟着他走到了会客室的沙发旁坐下。

爱德华拿起桌上的水晶酒瓶,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琥珀色的佳酿,随后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

这一刻,坐在这里的仿佛不是一位公国的君王,而是一位背负着巨大压力的兄长。

“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这不是借口,”罗炎端起了酒杯,却没有饮下,而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继续说道,“我没有妹妹,但我想即使我有,我也绝不会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利用她的善良去完成我的计划。”

似乎并不意外他这么想,爱德华自嘲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那琥珀色的酒液说道。

“是我委派她担任北境救援军的指挥官不假,但你以为我想让她去吗?”

罗炎不以为然道。

“难道还有人能命令你?”

“没有!”

爱德华干脆地回应道。

“这根本无需任何人的命令,那是坎贝尔家族与生俱来的义务!要怪只能怪我的父亲将剑交给了她,如果是我接过了那柄剑,我一样会毫不犹豫的去到那里,践行圣西斯赋予我等的使命!是我对她委以重任不假,但即使没有我的命令,她一样会去!”

这话倒是没有任何虚假。

罗炎毫不怀疑,爱德华如果继承了“传颂之光”,一定也会像艾琳一样毫无保留地使用它的力量。

这家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但不是惜命的鼠辈。那些贵族们贪图享受,商人们追逐金钱,还真就只有爱德华·坎贝尔能称得上“爱国者”,毕竟这个公国还真是他的。

其他人都是凑热闹的。

“可是就算如此——”

爱德华打断了他,叹息一声说道。

“科林殿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罗炎看着他。

“您说吧。”

“想要理解这一切,您必须先了解我们坎贝尔家族的处境。”

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爱德华整理了片刻思绪,缓缓开口,说起了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

“千百年来,我们坎贝尔家族为王国镇守南疆,开拓万仞山脉以南的土地,我们的城堡就建立在迷宫的入口之上,我们的墙垛一部分是用先祖的骸骨筑成,还有一部分是机械之神教徒的骸骨。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家族为这个王国流过的血,比王都里某些贵族喝过的酒还多。”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懑。

“然而——我们换来了什么?没有荣耀,也没有信任,只有德瓦卢家族永无止境的猜忌与提防!”

爱德华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中满是冰冷的讽刺,像是在讽刺国王的愚蠢,也像是在讽刺坎贝尔家族的命运。

“在他们眼中,我们不是守护王国的坚盾,而是一头养在身边的猛虎,他们时刻都想把我们关进笼子,拔掉我们的利爪,只因为我们的功勋太过耀眼,只因为我们赢得了子民的爱戴!”

罗炎一直沉默地听着。

此刻他恰到好处地皱起了眉头,用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问道。

“这怎么可能?国王竟然会猜忌战功赫赫的封臣?”

这个问题问的恰到好处,爱德华此刻最盼望的,正是帝国亲王那份来自文明世界中心的“松弛”与“正直”。

或者说——

无知。

“可能?呵呵,这就是此时此刻正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

爱德华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科林,似乎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痛苦”。

罗炎很熟悉。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演技还没那么熟练的时候,也会用面无表情来掩饰不知该如何演得情真意切。

久而久之,也就练就了他特能绷住的本领。

“……国王从未信任过我们,甚至恨不得突然降下一场洪水,将我们的家园连同我们的荣耀一并冲到漩涡海里!这种猜忌在和平时期只是暗流涌动,可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就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当混沌在暮色行省肆虐,当绿林军的叛乱之火烧遍每一寸土地,当数以万计的子民在饥荒与战乱中死去,我们的国王陛下在做什么?他选择当作无事发生!”

爱德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又逐渐变得高昂起来,就像隐忍了很久才爆发的山洪。

“因为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一场‘可控的山火’!可以替他烧掉那该死的杂草,顺带着还能让他的草场更加肥沃!”

罗炎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是说……这场火是国王陛下故意放出来的?!”

“我没有证据,但他用行动证明了一切。”爱德华缓缓转身,脸上挂着酝酿许久的悲愤,“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向王都上书,呈上最紧急的军情,请求出兵援助我们的同胞……然而全都石沉大海!”

“我甚至可以猜到他最后会说些什么,一定又是奸佞之徒替他挡住了那些信,什么都知道的他,这时候又变成了一个任人欺瞒的老头!”

“他就是最坏的!”

他重新回到了科林的面前,坐在了帝国亲王的对面,身体前倾,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我别无选择,科林殿下!我和我的妹妹都没有任何选择!也许您会冷血地说,那是国王的土地,他想放火烧自己的山,就让他烧去好了……但那里终究是我们的同胞,我们同饮着一条奔流河,坎贝尔人至少有一半的血是莱恩人的,莱恩人也有一半的血属于我们!”

“如果我不让艾琳去,如果我以兄长的身份命令她留下,整个暮色行省都将化为焦土,上千万生灵将沦为混沌与国王的祭品!也许帝国从没在乎过我们,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同胞们死去!”

罗炎长久地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解,再到恍然……并在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艰难。

“所以……艾琳殿下是在国王拒绝出兵的情况下,才毅然率军驰援的?”

“是的!”

爱德华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总督向我们寄来了求援的信,而我也不止一次向西奥登陛下寄去信函,提醒他注意自己领地上泛滥的流民。但结果就如您之前在雷鸣城外看到的那样,成群结队的流民几乎将我们冲垮!哪怕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也不得不向北出兵!”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些流民可不都是从暮色行省来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被格斯男爵们赶走的农奴。

甚至于——

就连出兵暮色行省这件事本身,都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转移那堆积在雷鸣城外的内部矛盾。

不过,这不重要。

一群自己还饿着肚子的人都能宣称要拯救世界,坎贝尔的公爵自然也可以为了解决邻居的温饱而慷慨出兵。

罗炎知道他想做什么,而自己也正是为了给他提供勇气而来。

在听完了那番慷慨陈词之后,帝国的亲王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

那张英俊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愧疚,旋即又化作自责。

在爱德华惊讶的目光中,科林亲王向着这位大公,行了一个庄重的贵族礼节以表歉意。

“爱德华殿下,请接受我诚挚的道歉,我……错怪了您。”

爱德华惊讶地看着他,随后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轻轻咳嗽一声说道。

“不……您其实没有错怪我,如您所说,我的确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兄长。我只恨我没有那个能力,如果我再强大一点,或许就可以不必让我的妹妹为了坎贝尔家族出生入死。”

他或许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但罗炎可一点都没有,声音一如既往的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感动。

“不只是这个。”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曾听到一些不实的传闻,说坎贝尔出兵暮色行省是为了那些战后无人耕种的肥沃土地……我竟险些信了那些小人的谗言,误以为您是为了一己私欲,才将艾琳殿下置于那般险境。我为我先前的无礼与狭隘,向您道歉!”

爱德华立刻起身上前一步,扶住科林的手臂,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在意刚才的任何冒犯。

“殿下,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如此挂念着艾琳的安危,我这个做兄长的心里只有感谢。至于那些污蔑之词……我早就听习惯了,他们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没想到那些传闻还真传到了科林的耳朵里。

他就说这位殿下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向他发难,搞了半天就在他挖国王墙角的时候,国王的手已经悄悄伸向了他的大腿,将离间的风吹到了科林亲王的耳朵里。

这个西奥登——

不能掉以轻心啊。

爱德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狠厉,给德瓦卢家族一个深刻教训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他清了清嗓子,用义正辞严的声音说道。

“我可以向圣西斯起誓,我爱德华·坎贝尔从未觊觎过国王的头衔!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坎贝尔公国与莱恩王国的子民。斯克莱尔总管的说辞,不过是君王用以掩盖自己无能与冷血的谎言罢了!”

艾琳的大哥确实进步了太多,这话每一句都是真的,虽然完全不是字面那个意思。

罗炎心中赞赏着他的进步,脸上则是仍旧挂着对坎贝尔家族的同情,以及对莱恩王室的愤怒。

他顺势坐回了沙发上,将那没有碰过一口的酒杯拿起一口饮下,又狠狠拍在桌上。

他的拳头紧握着,似乎无法抑制那满腔的怒火。

“您的大义令我感动,也令我愈发不耻西奥登·德瓦卢的无能与冷酷!他把圣西斯赋予他的神圣使命当做了什么?虚伪和懦弱的挡箭牌吗?他的子民正在烈火中煎熬,他的英雄在守护他的疆土,而他却昏睡在他的王座上,盘算着让他们自相残杀,怂恿平民去杀死他们的贵族,再借裁判庭的手来清算那些农民,现在还要污蔑他们的英雄!”

爱德华震惊了。

虽然他也想了一些慷慨陈词,但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而被科林这么一点,他的思路倒是瞬间打开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解读!

那灵魂深处的悸动,丝毫不亚于当他从新约中读出“人人皆祭司”这句话的时候。

那一刻,爱德华·坎贝尔仿佛听见了神谕——

‘裁判庭,是国王的帮凶。’

帝国亲王的话还没有停下,只见科林殿下用几乎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无法原谅!这样的国王……根本不配拥有坎贝尔家族的忠诚!他自己就是帝国的耻辱!”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爱德华,如爱德华期盼中的那样,发出了来自帝国亲王的宣言。

甚至比他期望中的还要好!

“爱德华殿下,从今天起,我以及我所代表的科林家族,将成为坎贝尔家族最坚定的盟友!”

“暮色行省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无论你们需要政治上的支持,还是物资上的援助,我们都将毫无保留地向你们提供帮助!”

“这不只是为了艾琳殿下,也是为了我心中的荣耀与正义!我甚至愿意为你们再去一趟圣城,把你们的故事带到元老院去!”

爱德华激动地前倾了身子,紧紧握住科林的手。

“科林殿下!我代表坎贝尔人和莱恩人感谢您的慷慨,没想到如今的帝国还有您这样秉承正义的贵族!您的友谊是坎贝尔家族,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有了您的支持,说不定我们真能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

“哦?”罗炎的眉毛挑了挑,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你们已经有计划了,能说给我听听吗?”

“当然!”

爱德华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暮色行省之所以一次又一次燃起大火,归根结底在于国王根本无力支配那片土地,却又不愿放弃手中的权力,于是只能让那里的人们维持疲弱和贫穷,人为地制造了饥饿与混乱,最终给了混沌可乘之机!”

“想要拯救他们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帮助他们摆脱国王的控制,让那儿的人们过上和雷鸣城一样富裕的生活!”

“可剥夺贵族的头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科林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狐疑。

爱德华马不停蹄地继续说道。

“剥夺国王的头衔?哈,他们总是这么污蔑我,但天地良心,我从没这么想过!”

顿了顿,他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光芒,抛出了那个在他的幕僚团队里已经酝酿许久的构想。

“我们不需要拿走他的头衔,但我们要将他的权力拿掉,并拿给真正有资格掌握它的人。”

罗炎看着他说道。

“能说具体一点吗?”

爱德华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不再掩饰他的野心。

“我的计划是,往后暮色行省的总督将不再由国王指派,而是由行省内所有贵族共同推举,从一位没有封地的勋爵甚至平民中选拔!”

“国王陛下可以保留他的头衔和税权,但暮色行省的治理权、兵权乃至独立的外交权,必须掌握在暮色行省自己人手中!这是雷鸣城的成功经验,完全可以复制到他们身上!”

这番话看似是个折中的方案,但其实一点也没有折中。

既然德瓦卢家族这么害怕暮色行省变成暮色公国,那就让他们整天提心吊胆的事情发生好了。

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个解脱!

也许头两年暮色行省会象征性给一点税金,但到后面交上去的肯定是一支亏损的账本。

善良的科林殿下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真的有在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而正如爱德华预料的那样,那双眼睛渐渐明亮了起来,并且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赏。

“真是个天才般的构想……放手去做吧,大公殿下,我会尽全力支持您的计划!”

看着再次从沙发上起身的科林殿下,爱德华也跟着他站了起来,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

“感谢您的支持!”

精明的棋手正欣慰地注视着他的“棋子”,却没想到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身份出现的。

看着野心勃勃的“棋手”正走到关键的位置上,罗炎的嘴角不禁牵起了一抹笑容。

坎贝尔的列祖列宗大概不会想到,他们的后人会在魔王的怂恿下,将手中的剑对准他们的国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德瓦卢家族是如何像对待一块用脏了的抹布一样,对待他们的孩子……

恐怕他们就算知道,也会默许这一切吧。

这两天被点娘拉去参加活动了,我会尽量稳住更新的!

(本章完)

第474章 信仰与传说的距离

裁判庭,是国王的帮凶。

并不只有爱德华一个人产生了如此的顿悟,远在雀木领的某个小人物,也情不自禁地在心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他的名字叫汉克。

不过与爱德华大公不同的是,大公当然知道那玩意儿就是个说法,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东西。

而老汉克却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圣西斯,大概真的已经死了。

“奉‘辉光骑士’海格默·德瓦卢大人与大裁判长希梅内斯阁下之命!为彰显国王与圣城的仁慈,解救暮色行省其他正在挨饿的同胞,雀木领作为虔诚的表率,现在我主需要你们献上你们的收成!所有粮食将统一调配,分发给需要的人!此乃无上功德,我主将见证你们的虔诚……”

麦田村的广场上。

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兵来到村民们面前,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读了裁判庭的决议。

秋日的阳光本该是温暖的,然而此刻落在麦田村的村民们身上,却只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就在昨天,这些人还满脸和善地走进村子,赞美他们是整个暮色行省最虔诚的子民,是圣西斯最忠实的羔羊。

可当看到那散发着麦香的粮食之后,这些“牧羊人”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嘴脸,让他们以大局为重交出还没焐热乎的粮食。

不得不说,希梅内斯是个有手段的裁判长,他所擅长的当然不只是杀人。

他也会对虔诚的信徒施以怀柔的手段,也就是所谓的“胡萝卜加大棒”策略。

譬如那些配合裁判庭的“程序正义”的村庄会得到温饱,而那些抵抗裁判庭清洗的村庄则会被视为异端进行重点“清算”。

失去父亲的孩子当然会仇恨教廷,但现在这些不虔诚的孤儿们可能得先面临其他村民的敌意。只需在粮食的分配上稍作调整,他们就能将村民对教廷的仇恨,转化为村民们内部的仇恨。

如今整个暮色行省都在挨饿,唯有雀木领的农夫们有粮食,那这笔粮食当然是得从这里出的。

而国王也是个装睡的人精,睡醒之后的他大手一挥,将命令发到了伯爵那里。

看着杀气森然的裁判庭,想着枕头底下的那只匕首,塞隆伯爵再三思量,自己这百来斤肉还真不够他们割。最终,他咬牙决定不选边站,让这些背后都站着神明的家伙们打去好了。

现在他成了最虔诚的人,整天就呆在城堡的教堂里向神甫虚心请教神学的知识。

裁判庭知道他是头猪,根本懒得搭理他。救世军当然也不会强迫他去送死,毕竟换个巴结教廷的人上来岂不是更麻烦?

只是苦了麦田村的农夫们。

“……这是我们的粮食!我们为什么要把它交上去?!”

骑兵的话还未说完,一声压抑着愤怒的吼声便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那是汉克的邻居,一个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壮汉。他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说出了所有村民的心声。

很快,响应他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错!”

“雀木领一个牧师都没有死!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虔诚吗!绿林军来这里的时候,正是我们在保护他们!”

“我们不反对帮助黄昏城的市民,就像我们曾经收留过逃难的他们一样……至少让他们用钱来买吧!他们也不是没有!”

这条理清晰的说辞,还真不是麦田村的农夫们能想出来的,多是那些托了圣女殿下的福,被安置到这里的外乡人。

他们最远有从灰石镇来的,近的也有从黄昏城来的,现在他们都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自然得为自己的新故乡说话。

看着这群油盐不进的农夫,骑兵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呵斥他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这时候,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却轻轻抬起,制止了他试图督促某人悬崖勒马的呵斥。

一名随行的黑袍裁判官从队伍中缓缓走出。

他身形瘦高,兜帽下的脸庞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像蛇一样盯着那个咆哮的农民。

“因为……这是伯爵的土地。”裁判官的声音平淡而嘶哑,不带一丝温度,“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作物,当然首先属于领主,然后才属于你们。”

那壮汉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在莱恩王国的法理下,这句话是无可辩驳的铁则。农奴们种出来的粮食得先上交给伯爵,然后再由伯爵委派的管家来给他们分发粥食。

其实救世军当初也履行了这个义务,在他们种地的时候给他们做饭,这也是他们肯去开荒的最大原因。

虽然圣女承诺等庄稼长出来全都归他们自己,但她现在毕竟被裁判庭赶跑了,甚至没撑到丰收之后。

理智告诉那壮汉不要提这茬,但他还是怀有一丝不甘,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唯唯诺诺的辩解。

“可……可伯爵大人都没说什么!”

听到这话,裁判官那隐藏在阴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你怎么知道他什么也没说?他说他效忠于国王,而我们有国王的手谕,你的意思是……你想反抗自己的领主?”

这话就如一块砸碎了谷仓屋顶的石头,周围的农民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喧哗与骚动。

他们不敢相信,那个被他们重新迎回城堡的领主,竟然如此没有骨气!

然而面对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和黑洞洞的火枪口,他们也没比那领主勇敢多少,愣是没一个人敢反抗。

其实,也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想反抗。

义愤填膺的不少,但息事宁人的是大多数。

许多人安慰着自己,教廷拿走了粮食之后,肯定还是会分给自己一点的,至少他们表扬过雀木领,说自己是虔诚的。

其实也没错。

就算他们排在黄昏城的市民们后面,也肯定是排在狮鹫崖领的村民们前面的,饿是不会把他们饿死的。

这里的土地出乎意料的肥沃,裁判庭还指望着他们继续努力,为来年的丰收播种。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那满腔的愤怒似乎要无法抑制了。

“这是我们的土地!伯爵无权这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那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显然没有经历过封建大棒的毒打。

他太年轻了。

裁判官一直在等待着这句话,那紧绷的嘴角果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缓缓转向那个小伙子,兜帽下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像一只猫在逗弄落入爪下的老鼠。

“哦?证据呢。”

小伙子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刚想说话,被旁边的人猛的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

然而被裁判庭注视着,不说话比说话还要可怕。

他的脸涨得通红,最后支支吾吾地回答,试图蒙混过去。

“……是、是圣西斯说的,祂……祂把这些土地给我们了。”

这话放在以前是没问题的。

然而在混沌曾经肆虐过的土地上,面对决心零容忍的裁判庭说出来,那可就犯了大忌讳了。

裁判官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是‘女巫’的信徒,把他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执行者立刻上前,粗暴地将那小伙子从人群中拖拽出来,不顾他家人的求饶和哀嚎。

效忠于国王的骑兵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裁判官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剩下的人也都噤若寒蝉。

包括瞪大着双眼的老汉克。

恐惧是最好的说服。

那小伙子被扔上了一辆板车,和那些村民们刚从矮人兄弟手中买来的牲口一起。

村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了半年的收成,被一袋袋地搬上马车,运往了未知的远方。

直到教会和王国的大军彻底走远,消失在地平线上,压抑的村庄里才响起零星的啜泣与咒骂。

“他们根本不是圣西斯的仆人!圣西斯绝不会下这样荒唐的命令!”

“圣女不是说了吗……所有人都在以祂的名义而战,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把祂放在心里。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她说的就是裁判庭的人!”

“这帮家伙……简直比那些亡灵还不讲道理!”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这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所有人心中都无比怀念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

包括汉克。

卡莲殿下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对信仰感到迷茫的不只是麦田村的村民,某个坐在岩石旅馆门口的男人,刚毅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迷离。

圣女选择放下武器他是支持的。

甚至于,他觉得那位纯真的姑娘之所以放弃手中的权力,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劝导。

而现在——

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所有已经出现的美好和即将到来的安宁,全都在裁判庭的人到来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师父……”尤里恩走到了他的身后,望着远处的尘土滚滚,小声念了一句他的名字。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以前在灰石镇的时候,他看着那些暴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祈祷教廷向他们出手。

结果教廷来了,却又与他想象中不同。

冈特摇了摇头。

“尤里恩,我的孩子……我能告诉你如何挥剑,但有些东西我也想不明白,或许你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在战场上屡战屡胜的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感到自己的无力。那种精神上的虚弱,比力量的衰减还要令他痛苦。

当初在黄铜关被卡尔曼德斯的神选所伤,他都未像现在这样怀疑过……

不远处,裁判官看了一眼坐在旅馆门前的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嘲笑……直到那男人抬头看向他。

勾起的嘴角微微收敛,那裁判官冷哼了一声,将不屑的眼神藏在了兜帽阴影之下,押着最后的队伍走远了。

……

暮色行省北部,与罗德王国接壤的连绵森林中,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正在林间的空地上扎营休整。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洒下斑驳的金色光点。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

商人托马斯靠在一辆装满了布匹和珍奇货物的货车上,抚摸着腰间那只沉甸甸的钱袋。

这趟生意让他收获颇丰,也让他经历了一段毕生难忘的冒险,可谓是不虚此行了。

然而托马斯的心中除了丰收的喜悦之外,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本精妙绝伦的史诗正敞开在他的面前,他却只来得及看完了序章就不得不将它合上。

当然——

也没准只是不满足而已。

毕竟就在半个月之前,他的身份可是圣女殿下的御用商人,和他谈买卖的都是碎岩峰上有头有脸的矮子……那地位可比一个行商高太多了。

他的投资似乎成功了,但也似乎失败了。

托马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走向了车队中央那辆朴素却干净的马车旁。

“殿下……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吗?”他站在车窗前,恭敬地问道。

自从见识了那位科林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通天手段之后,他对圣女卡莲的称呼已经不自觉地换成了“殿下”。

马车内,卡莲正借着黄昏的余晖,静静翻阅着手中那本科林殿下留给她的书籍。

她循声抬头,微微一笑,那份优雅与虔诚,竟与当初坐在这辆马车上的那位先生有几分神似。

“我们从未离开,托马斯先生,”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有时候,撤退亦是一种前进。”

一切都在按照科林先生的计划进行。

布伦南和雷登已经带着救世军最精锐的战士,秘密前往了万仞山脉的深处。

他们将在矮人朋友的帮助下,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将自己从一群乌合之众打磨成能够与王国抗衡的英勇之师。

半神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但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随着圣西斯的影响力不断衰弱,半神的力量也在不断的衰减着。只要他们不放弃长远的斗争,终有一天他们能争取到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卡莲,则带着“神子”赐予的《新约》,回到了她最初听见“神谕”的地方——罗德王国的北境。

这里虽然也是教会的势力范围,但因为并没有混沌的腐蚀降临,因此而远离裁判庭的视野。

这里的人们比莱恩人还要虔诚,然而此刻却在承受着不逊色于莱恩人正在忍受的亵.渎。

就如科林殿下所说的那样,腐朽的贵族正在将男人变成乌龟,将女人变成妓女,而一切偏偏还是以神圣的名义进行。

她自己,就曾是受害者。

如今“圣女卡莲”将回应人们心中的祈祷,代替那高高在上的神灵,纠正这一切!

就在卡莲沉浸在书中世界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五名骑兵从林间小道的另一头奔了过来,这伙人的出现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商队的小伙子们纷纷站起,紧张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包括护送商队的佣兵们,以及仍旧担任佣兵队长的霍格。

他认得这帮家伙,他们是里希特爵士的士兵。

但看他们一个个吃得膘肥马壮,连身上的制式盔甲都扣不上的样子,霍格就知道,那位里希特爵士大概也和塞隆·加德伯爵一样,早就成了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巡逻到了邻居家的土地上。

就算当地的领主再怎么自顾不暇,他们也严重侵犯了莱恩王国的主权,被抓住是要吊死的!

虽然愚蠢的爵士和愚蠢的伯爵一样不值得同情,但这群逼良为娼的恶棍们也着实可恶。

托马斯的拳头不由自主捏紧,手心渗出了一抹汗来。

五名骑兵游弋在营地的边缘,将商队围住,其中有两个人还是他们的老熟人,之前就拦过他们一回。

这些罗德王国边陲的骑兵显然没听说过什么“圣女”的传说。

他们只觉得这支商队很眼熟,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圣女更是眼熟极了,简直和他们之前追捕的那个逃走的“货物”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似乎更圣洁可人了。

或许是被大人物调教过了吧。

那更好了。

几个骑兵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狞笑。

为首的柯尼斯翻身下马,变成了步兵,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修女小姐吗?怎么,这是……去圣城取经回来了?”

坐在马车中的卡莲没有搭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恬静的微笑,白皙如玉的食指轻轻将书又翻过了一页,状似祈祷,却又似划过了无礼之徒的喉咙。

“尊敬的圣灵大人们,请对这些亵.渎之徒,降下制裁吧。”

那是她的神明教给她的“咒语”。

只要心怀虔诚地祈祷,祂的仆人自然会收到“任务”,并毫不犹豫地执行。

柯尼斯皱了皱眉,见这小妞居然不搭理自己,脸上的笑容愈发险恶了起来。

他发誓,要让这个脑子不清醒的家伙瞧瞧士兵老爷的厉害!

然而就在他向前跨出一步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冷,就像被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冻住了一样。

树林的阴影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双双幽绿色的魂火凭空亮起,就像地狱中才会存在的鬼火。

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椎窜上了天灵盖,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咚——”

他猛然回头,只见自己的四名同伴竟齐齐从马背上栽倒!

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甚至就连脸上的表情都还维持着先前的狰狞。

一道道血线从他们的喉咙上浮现,紧随其后的是那愈发湍急的血涌,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淌了一地。

“吁——!”

五匹受惊的战马嘶鸣着逃进了森林深处,只留下柯尼斯一个人,站在那死寂的沉默里。

将手按在剑柄上的霍格咽了口唾沫,瞪大着双眼盯着那四具尸体,甚至没看清出手的是什么品种的亡灵。

“不要杀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柯尼斯“当啷”一声扔掉手中的兵器,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涕泗横流地求饶。

他太清楚自己这身肥膘有几斤几两了,那身耀武扬威的盔甲,也就只能欺负一下手无寸铁的平民而已。

然而,马车中的圣女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趴在那儿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柔弱无力的姑娘了,而这里也并没有人值得她露出柔弱的表情。

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僧人从篷车上走下,他的脚步很轻,没有一丝声音,就像没有重量的鬼魂。

他伸出一只如同枯枝般的手,伸向了那个士兵的后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柯尼斯浑身一颤,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分毫,只听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

“睡吧。”

魔王或许不在意凡人的冒犯,但魔王的仆人却不会当做没有听见。

没有人能冒犯魔王的棋子。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轻轻吹走了那颗平凡的灵魂。

柯尼斯瞳孔中的光芒迅速涣散,直至彻底熄灭。

他的身体还跪在那里,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分别,但其实已经变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尸鬼。

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托马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霍格则是假装没有看见。

虽然很早以前他就觉得这位圣女不正常,那位科林先生更是不正常,但现在……

他们似乎越来越不加遮掩了。

……

不加遮掩的不只是圣女,还有肆虐在暮色行省大地上的裁判庭。

虽然雀木领的村民们失去了自己辛苦种出来的粮食,但黄昏城的市民们却得到了来自裁判庭的“慷慨”救济。

热气腾腾的麦粥棚在城中各处搭建起来,取代了不久前坎贝尔军队施舍麦粥的位置。

对于那些已经饿了太久的市民而言,有食物就是天大的恩赐,至于食物从何而来,他们并不关心。

也无权关心。

当大裁判长希梅内斯从下属口中得知,城中许多市民都将“天使降临”的功劳归于某个不知名的“神子”,并将感激之情投向了那位已经消失的“圣女卡莲”时,他并未像许多人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

相反,他采取了之前没有过的怀柔手段,将紧随裁判庭而来的神学家们派往了每一个施粥点。

他们操着字正腔圆的圣城标准口音,一边为饥民分发食物,一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解释“天使降临”的真相——

那并非什么来历不明的“神子”施展的奇迹,而是远在圣城的教皇陛下心怀慈悲,为他们请来了效力于圣西斯的“力天使”。

神甫们讲得口干舌燥,市民们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大多写满了“原来如此”的崇拜。

他们好像心服口服了,但也好像没有。

毕竟人们都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哪怕这些神甫们一遍一遍地讲经,也改变不了这座城里的人们都记得——

当黄昏城的市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他们身边的不是教会,也不是国王,而是圣女卡莲的救世军。

狡猾的市民们当然不敢反驳这些裁判庭,但他们却可以将对圣女和神子的感谢埋在心里。

《新约》,已然变成了看不见也杀不死的幽灵。

黄昏城大教堂,这里已被裁判庭征用为临时的总部。

在那高耸的穹顶之下,希梅内斯正静静地听着下属关于城中矫正流言的“乐观”禀报。

“……民众们的热情很高,他们对教皇陛下的仁慈感恩戴德,对您带来的秩序与食物感激涕零。只要再过一段时间,那些关于巫女卡莲的流言蜚语,就会烟消云散。”

“很好。”希梅内斯点了点头,他对黄昏城的改造还算满意。

唯一的瑕疵,只有坎贝尔人。

下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只是……坎贝尔公国的军队似乎并未尽全力清剿‘救世军’的余党。根据我们收集到的证据,正是因为坎贝尔人和剑圣的姑息,才让那个卡莲和她的仆从逃进了万仞山脉里。”

希梅内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次没有说话,那难以琢磨的眼神看不出喜怒。

剑圣不大好处置。

他的传奇是教会一直以来作为正面典范而传播的,这本身也是圣城方面对罗德王国民间虔诚的肯定。

何况他们还需要这条看门犬,来替他们镇守没几个贵族愿意去的黄铜关。

至于坎贝尔家族……

那是圣城对莱恩人虔诚的肯定,裁判庭其实也不大好处理,否定了传颂之光,就等于否定了与魔王作战的神圣,同时也等于否定了他们自己。

裁判庭的剑在面对“无根之萍”时无往不利,但在面对同一个体系里的人时却不得不万分小心。

他们都是一根藤上的瓜,稍不留神就可能砍到自己的动脉上,牵扯出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们是来快刀斩乱麻的,不是来制造麻烦的。

下属不敢多言,躬身告退了。

似乎是终于等到了自己上场的机会,看着离开的黑袍战士,宫廷总管斯克莱尔从侧廊走了过来。

他先是恭敬地向希梅内斯行礼,随后用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不经意地说起了国王的忧虑。

“大裁判长阁下,恕我直言,我总觉得……坎贝尔家族对神明的虔诚,似乎有所淡化了。”

见裁判长没有搭理自己,斯克莱尔顿了顿,咬牙加大了力气。

“我并不想以最恶毒的恶意来揣测我们的英雄,但有些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仆人。就比如这场战争,我听见坎贝尔人在炫耀他们的勇武,将胜利归功于他们的艾琳殿下和爱德华殿下……唯独没有听见国王和教廷的名字!”

“我没有说他们必须感谢我们,但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国王应有的尊敬。仿佛他们的力量不是国王和圣光赐予,而是他们的子民赐予……这简直是倒反了乾坤!”

这句话让希梅内斯皱起了眉头。

看到他的表情,斯克莱尔老先生的心中浮起了一抹窃喜。

只要让裁判庭盯上了坎贝尔家族,那群愈发膨胀的暴发户想来就没有心思觊觎国王的头衔了。

正巧这时候,一阵清脆的铠甲碰撞声从大殿门口传来,艾琳·坎贝尔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她先前离开了黄昏城,去了一趟已被坎贝尔军控制的静水滩领地,刚刚才回到这座重新沐浴在圣光下的城池。

没有理会斯克莱尔那条忠诚且迂腐的老狗,她径直走到希梅内斯面前,翠绿的瞳孔中燃烧着怒火。

“大裁判长阁下!我需要一个解释!”

“大胆!”一旁的黑袍卫士怒目瞪着她,手已经按在了剑上。

希梅内斯抬起手,示意卫兵不必在意,而是转身面向了艾琳,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需要什么解释?”

艾琳毫不退缩地盯着他,咬紧牙关地说道。

“我不反对您搜捕绿林军的残党,但为何要牵连无辜的村民?!你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在清洗混沌的腐蚀。”

面对艾琳的质问,希梅内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冰冷,且没有分毫的动摇。

“而且,我们并未牵连任何无辜,你的指控毫无根据。我们逮捕的每一个人都有证明其曾经参与绿林军的证据,每一个死刑的判决都经过裁判庭的核准。我承认这其中必然有冤枉的人,但有时矫枉必须过正,否则混沌将卷土重来……这是《圣言书》所准许的必要之恶。”

“当地人现在或许会恐惧,但很快,他们就会感谢我们带来的真正安宁。”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仿佛替当地人提前谢过了自己。

也或者,他是故意为了激怒某人。

艾琳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被这番冷酷的歪理驳得说不出话,气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个来自圣城的神甫,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和同样来自圣城的科林殿下相比,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简直就像是地狱魔都里生出来的蛆虫!

一旁的斯克莱尔则低下头,不敢与艾琳对视,他的良心正在和对国王的忠诚激烈地交战。

这时候,希梅内斯忽然眯起了眼睛,浑浊的视线落在了艾琳的头顶。

如果他没记错,坎贝尔家族应该是金发才对。

这一形象不但出现在广为流传的史诗中,圣克莱门大教堂壁画的一角亦有记载。

先前他的老花眼没看清楚,现在倒是看清了,那分明是一头皎洁如月的银白——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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