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竟是我自己?

万指挥还在苦口婆心的劝着乱兵:“尔等听我一句,有诉求可以找我提,但不要惊扰了贵人啊!”

但气氛已经到位的官军并不买账,叫道:“万长官不要帮着狗盐官说话!我们只找狗盐官讨说法!”

听着外面的动静,平山堂里的张佳胤叹口气,对王世贞说:“今天这场文会怕是不成了,你还是想开点吧。”

王老盟主生气的说:“我何德何能,文会竟然值得用一场兵变来阻击!”

张佳胤说:“你明知林泰来和蔡时鼎有矛盾,还要到扬州来办文坛大会,难免会被林泰来针对。”

旁边冯时可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就算没有蔡时鼎,弇州公也一定会被林泰来针对!”

张佳胤有点不信的说了句:“林泰来不至于如此吧?针对到这个地步,那是何等的执念?”

在外面,最慌的其实是费运使,因为林泰来是在盐运司认罪的,是他这个运使判了林泰来走私罪的。

以他对巡盐蔡御史尿性的了解,蔡御史一定会把黑锅甩到他身上!

被乱兵夹在中间的蔡御史无可奈何,只能放下了风宪官的骄傲,高声道:

“诸位官军听本院说几句!听到尔等反应情况,本院也感同身受!

但此事乃是盐运司发生的事情,本院目前对真实情况也也一无所知!

所以本院承诺迅速查明真相,再给诸位一个答复,但是本院需要一些时间!”

蔡御史刚说完,扬州卫官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个声音说:

“这算个屁承诺!一没有时间限制,二没有明确补偿之法!就是糊弄我们卫所兄弟!”

蔡御史听到这个声音就莫名愤怒,转头喝道:“林泰来!你也说过,今天之事与伱没关系!”

林大官人回呛道:“路见不平一声吼!看到不公之事,当然说上几句!

你不过就是想着,将眼前糊弄过去,然后你脱身后躲起来,谁又能把你如何?

亦或是引诱卫所兄弟攻打盐务衙署,坏了朝廷税银,犯下大罪后你就可以兴风作浪!”

“那你想要如何?”蔡御史怒喷,“不让本院离开,又怎么解决问题!”

林大官人只管拱火,不想负责任,“你们激起了兵变,那么平息问题也是你们的责任,难道还要指望我这个待罪之人?”

这时候,忽然有个军兵冲到了平山堂台阶上,对着里面大喊道:“听说天下文坛盟主王公在此,恳请王公出面为我等做主!”

王世贞:“???”

这兵变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能做个屁的主?

此后又听到外面的呼声此起彼伏,一声又一声深情呼唤出现:“恳请王公出面为我等做主!”

本来被关上的平山堂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但是没人进来。只是穿过门口,看到外面跪了一地的军兵。

随即又见林大官人站在门槛外,探头探脑的看着屋里。

当即就有十来个悍不畏死的家奴仆役,挡在了门口,防止林姓绝世凶人冲进来。

林大官人轻蔑的看了几眼挡在身前的弱鸡们,然后对着王老盟主道:“弇州公啊,您还是出来一下吧,不然这事儿不好办了。”

王世贞稳稳的坐在堂中深处的主座上,纹丝不动,“兵变也好,私盐也好,归有司处置,我只不过扬州过客,焉能擅自插手?”

林大官人犹豫了一下,又叫道:“您可是官居南京兵部侍郎,所谓的有司不就是您自己?”

王世贞:“.”

卧槽尼玛!自己好像刚从南京刑部侍郎升了半级为南京兵部侍郎!

有司竟是自己?平常主要身份是天下文坛盟主,根本不在意官职的。

林大官人看着愣住的老盟主,继续说着:“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巡抚不来扬州城,巡按也不来扬州城,兵备道病倒在家,目前这个有司就只能是您啊!”

王兵部侍郎世贞还在发愣,已经在官职上躺平了十来年的他,终于又一次意识到,当官居然还要担起责任?

林大官人生怕王侍郎不理解,也还在解释:“虽然南京兵部不是京师那个兵部,但你好歹也是个兵部堂官,所以军士才认可你啊!

而且虽然南京兵部不直接管扬州卫,但在事实上,南京兵部对长江两岸的兵事都有一定的过问权力。”

王兵部侍郎世贞下意识抱着侥幸心问了句:“也包括苏州卫吗?”

林大官人如实答道:“苏州卫防区并不沿江,所以不在南京兵部可以过问的范围内。”

门外的军士还在苦苦高呼:“请王公做主!”

王兵部侍郎世贞浑身麻木的站了起来,浑身麻木的走到门口,浑身麻木的看着一大片军士。

军士看到风度翩翩的兵部王侍郎,就停止了大呼小叫,但王侍郎也不知道说什么,一度有点冷场。

林大官人站在边上,热心建议说:“实在不行,就由王少司马出面作个保,先放了蔡侍御、费运使去追查问题!”

王兵部侍郎世贞麻木的点了点头,主要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几百军士又叫道:“放了这二狗官出去,只怕就要弄权报复我等!恳请王公庇护!”

林大官人连忙又帮忙平稳军心:“都保!都保!王少司马做你们的保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已经被乱兵裹挟的蔡御史和费运使用最诚恳的眼神,看向王世贞。

他们也希望王老盟主能先稳住乱兵,也好让他们脱身。

王兵部侍郎世贞面无表情,无奈道:“本部作保,尔等先把二位盐官放了吧。”

军士高呼:“王公果然仁义!先前我等遭遇狗官欺辱,怎奈势孤力单,只能隐忍不发。

若非王公驾到扬州城,我等怎敢如此反抗狗官!只要王公在扬州,我等必为王公前驱!”

王兵部侍郎世贞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沉默的接受。

看了半天热闹,乱兵首领竟踏马的是自己?

如果传了出去,文坛盟主的脸还要不要了?

蔡御史和费运使再也不敢多留,仓皇的奔下山去。

在回城的路上,费运使请示说:“该如何是好?以后怎么解释?”

蔡御史不假思索的说:“就对那帮官军说都是误会,所以才发生了十万斤盐被误查的事情!”

费运使质疑说:“扬州卫和林泰来明显互相勾结,我们用误会来解释,扬州卫肯定不接受。”

蔡御史看了眼费运使,该你傻的时候,怎么就不傻了?傻到去背锅多好?

想了想后,蔡御史又说:“第一,解封了那十万斤盐,然后给扬州卫一定补偿!

第二,先将责任推脱到底层身上,就说是底下的哨卡盐丁的问题。

有了这两样,至少能从明面上堵住扬州卫的嘴,也好给王公一个交待。”

这事的方方面面波及太广,要摆平起来也很麻烦,比如林泰来被定罪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为了自救和渡劫,蔡御史心里的盘算有很多,但没有全说出来。

费运使回头望了眼蜀冈:“我们把王少司马丢在乱兵中,不会被追责问罪吧?”

“别说了!”蔡御史暴躁的喝道,脑袋都快炸了。

林泰来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坑!坑太多了怎么办?

在平山堂前,林大官人嘱咐万指挥说:“王公为你们扬州卫的乱兵作保,你们也要对的起王公,立即执行警戒,保护好王公!”

在万指挥的指挥下,官军分批部署在院门,以及外面的山路上,没有继续堵在平山堂门前。

王兵部侍郎世贞多么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个南柯一梦,醒过来后还是文坛盟主。

但那个即使是在噩梦里也挥之不去的声音又在说:“总算把干扰都清理了,时候还早,老盟主不要失去兴致,继续今天的文会啊!”

老盟主最忠实的左膀右臂冯时可二老爷跳了出来,神色复杂的看着林大官人,呵斥道:“人都被你挡住了,何来的集会?”

这时候,有人举着一支小旗出现在院门口,还扭头对后面说:“跟紧跟紧!我说过的,包管你们能上平山堂,见到王老盟主!

而且还尽力为你们争取与老盟主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让你们这二十两银子物超所值!”

随着举小旗之人的招呼声,有数十士子鱼贯而入,进入了平山堂前院。

中间居然还有几个让王老盟主感到眼熟的人,比如苏州名士张凤翼。

林大官人鼓掌笑道:“人气不就来了吗?这些都是非常积极参加文会的文人士子啊!”

王老盟主:“.”

林大官人低声介绍说:“这些人为了能看到老盟主,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

老盟主素来以喜欢提携后进而闻名天下,想必也不忍心让他们失望吧?”

王老盟主忍无可忍的斥道:“银子又不是我收的!”

林大官人答道:“不管银子是谁收的,他们是认准了老盟主才花的银子。

如果花了二十两银子还失望而归,可能会心生怨气啊。

万一他们在外面胡说八道起来,无论传言怎么传,内容肯定以老盟主为主,毕竟老盟主名气在这里摆着。

这样只怕会对老盟主声誉有损啊,人言可畏这四个字,老盟主应该比别人更有体会吧?”

王老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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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0章 刷了又刷

看着现场情况,王老盟主的左膀右臂冯时可立刻对张佳胤说:“盟主脸面断然不可丢!也只有崛崃公你去劝劝了!”

张佳胤还在震惊中,近几年他一直在北方当总督和兵部尚书,没有见识过林泰来打入文坛的场面。

今天亲眼目睹过后,张佳胤才理解,为什么王世贞对林泰来是千防万防的心态了。

听到冯时可的请求,张佳胤点头道:“我这就去劝住林泰来,总要留给王凤洲体面。”

毕竟在场人中,能够用身份稍微压一压林泰来的,也就是他这个“武座师”了。

冯时可连忙说:“崛崃公误会了,不是请你去劝林泰来!

而是去劝弇州公,让他别在那里僵着了,暂且从了吧!”

张佳胤:“???”

你确定这是保住王老盟主脸面的办法?

冯时可便解释说:“弇州公不能直接被林泰来逼迫,需要有个台阶下。

而崛崃公伱去劝了,就等是弇州公听了你的话,那样就勉强保住几分脸面。”

冯二的话太有道理了,张佳胤无言以对。

只能上前对王世贞劝道:“无论如何,士子们没有过错,不可寒了众多士子之心啊。”

王老盟主这才松了口:“就依你之见,文会改雅集吧。”

林大官人似乎比谁都积极,对冯时可叫道:“快!美酒上桌,美人进场!若有乐队也奏起来!”

冯时可冷漠的答道:“今日原本计划只是一二十文坛精英坐而论道,探讨文学之路,明晰文坛道统。

为保证参会之人心无旁骛,所以只准备了茶水汤饭,没有美酒美人。”

林大官人大失所望:“这么素的场?那还有什么意思?”

又转头对王老盟主催促道:“还请弇州公出个主题,待我做好了诗词,就赶紧下山去。”

老盟主淡淡的说:“今日本意是要论道,并没有准备诗词题目。”

林大官人指着站在堂下的数十名士子们,娴熟的进行道德绑架:

“出个诗题对老盟主你而言,只是随手为之的小事,但对他们可是难得的人生际遇啊!

他们可都是期盼着有所表现,并且得到文坛盟主的点评啊!”

王老盟主看也不看林泰来,答话道:“如果你想让老夫现场拟题,那老夫也有一个条件,你不许作诗。

这样就可以多给别人表现机会,为了这数十名士子的际遇,你林泰来又当如何?”

林泰来犹豫了片刻,看着士子们,点头道:“我答应了!今天我就不做诗词了!”

如果和王老盟主僵持着,坚持写诗抢风头,只怕引起士子们反感的就是他林泰来了,有点得不偿失。

王老盟主这才指着一棵柳树,又开口道:“扬州城自古以柳闻名,本朝前贤曾在扬州写下'最是多情汴堤柳',又被人化为'最是多情扬州柳'。

所以今日题目,便以'最是多情扬州柳'为题,期待诸君之佳作。”

只能说王老盟主不愧是盟主,底蕴还是很深的,临时拟题也能随口引用典故又切合现场实际。

众士子顿时就冥思苦想起来,对需要花费二十两银子才能见到老盟主的人来说,今天这样直接面对面被点评的机会十分难得。

这就是老盟主的威望,过去二十年,很多才子就是因为老盟主的几句褒扬,立刻名声鹊起。

失去了表现资格的林大官人拖着笔,快步走向了边上的院墙,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就在院墙上写字。

“林泰来你公然言而无信!”老盟主有点高兴的大喝道!

但林大官人却充耳不闻,只管奋笔疾书。

此时有不少人走了过去,站在后面看。

在林大官人的笔下,一行行的句子出现在白墙上。

“小重山:几点疏雅誊柳条。”

“江城子:郎到断桥须有路,侬住处,柳如金。”

“玉楼春:柳边丝雨燕归迟,花外小楼帘影静。”

“沁园春:柳丝浅拂,益尔轻飏。”

“浣溪沙:曲曲柳湾茅屋矮,挂鱼罾。”

“一剪梅:长条短叶翠濛濛,才过西风,又过东风。”

“四和香:盼到园花铺似绣,却更比春前瘦。”

“.”

“.”

在众人越来越震惊的目光里,林大官人一口气写了十多个句子,然后才停笔。

每一句都带着“柳”字或者写柳色,每一句都是不同的场景,每一句都是不同的意旨!

林大官人扔下了笔,转身对着坐在堂前的王老盟主叫道:“我并没有写诗作词!只是写下了十几条句子,没有完整诗词!”

这次轮到王老盟主冷哼一声,充耳不闻了。

你林泰来不就是想增加自己的文名吗?只要不加理睬,写十几条支离破碎的句子又有什么用?

果然挑衅未果的林大官人毫无办法,转身向院门走去,沿着道路下山去了,只留给众人一道壮志未酬的背影。

可惜了,墙上的句子其实都非常可以的。

举着小旗子的张武突然站在了写满句子的墙壁前,高声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墙上句子免费提供给诸君使用!诸君可以自行借句,然后补出完整篇幅!”

还没散去的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墙上的句子白给大家用?

随即又听到张武继续喊:“愿意借句者,下次文会雅集入场费减半!文质优秀者,下次免去入场费!”

众人:“.”

这相当可以!不但能白拿来用,还有倒贴?

等于是林泰来掏钱补贴大家作诗,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处,何乐不为?

王老盟主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是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抖动。

这踏马的又是什么套路啊,为什么林泰来每次都能使出新套路?

为什么在自己晚年盖棺论定的关键时刻,出现了林泰来这么一个不可控的因素?

张佳胤叹口气,刚才他理解了王世贞,现在则理解林泰来了。

如果有一个始终斗不过自己,却又能一直提供声望的大目标,自己大概也会忍不住刷了又刷,刷完还想刷啊。

这种爽感,真的是能上瘾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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