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7章 巫毒瘟疫锁忆河,计择死生定鳞蛇

“轰隆!”

黑暗的界线被巨力抽碎。

混沌之中,一条巨大的蛇尾甩扫而出,荡破空间,触目惊心。

藉此封印破碎之时,其内迅速探出来一个蛇首,体表覆白鳞,双瞳呈紫色,正疯狂地、拼命的、恐惧地往外钻。

“道·大镇压术!”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道轻笑声。

陡然此界压力变化,似乎降下了无穷重威。

“嘶——”

一道凄厉的惨叫过后,天机玄光自巨蛇身后演化,变成无数锁链,将之身体扯回了破碎空间之中。

破碎空间修复平静,虚无缥缈的世界中,缓步走来一道带有闲庭信步感的长发白衣身影。

他的上衣开解,随意地搭在胯腿之上,露出了纹满精美花纹的上半身。

天蓝色的道纹,同圣神大陆上出现过的黑红色的天机玄光、天机道纹等,似有着最本质的不同。

这些道纹富含生命力,随长发披肩的白衣男子走动而沉浮,随肌肉线条的变转而律动。

“怦怦……”

“怦怦……”

无形之中,不知是巨蛇心跳的节拍,还是男子心跳的节拍,亦或是道纹、乃至大道的心跳节拍,在规律地跳动着。

“道穹苍!放开老子!”

锁链突然暴动。

遮天的巨蛇剧烈扭动了起来。

蛇信子凶狠一吐,几乎要点碎下方那尘粒大小的人类。

可当距离只剩不到一掌之时,这抻到了极限,那男子也终于停下了脚步,同虚空中被缚住的蛇灵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我叫二代。”

这个外形酷似道穹苍的男子出声了,抬眸徐徐说道:

“在神之遗迹的道穹苍,唤作三代,具有唯一性,也被定性为‘本体’。”

“十尊座是他打的,道殿主是他当的,圣神大陆所有有关‘道穹苍’的痕迹,他留下的。”

“你唤的,是他吧?”

巨蛇沉默了。

虚空中锁链轻轻晃动着,似在昭显着蛇灵的不安,以及得到解释后生出的更多疑惑。

“三代名为‘道穹苍’。”

“为了更好的区分,你可以管我叫‘二代’——没有关系,名字只是一个代名词,‘代’的区分更无高下,只是所司不同,任务不同。”

一顿,这个自称为“二代”的道穹苍,继续往下说道:

“三代的半圣化身、他所制造的有灵智的天机傀儡、他的天机大脑、他的所有可用来替死的‘身’,统称为四代。”

“再往下的,不论强弱,归为五代。”

“白胄,这就是‘我’,你所认知下的我!”

巨蛇二度沉默。

很奇怪,明明说的是圣神大陆的语言,分开来每个字也都能听得懂。

凑在一块,让人感到无比荒谬。

“思考,果然令人安静……”二代低眉一笑。

他似乎也是一个很有性格的道穹苍,只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便会满足别人的目的:

“等价交换,伱可以提一个问题。”

……

巨蛇蛇灵,便为白胄。

他在这疑似阵盘内部空间的地方挣扎了许久,没能闯出去。

这会儿终于遇到困住自己的正主,虽然感觉有些癫癫的,却不会放过机会,问道:

“二代和三代,有什么区别?”

“你问了一个我已经解释过了的问题,不曾想,你对我的好奇,大过于对你对自身命运的探索。”二代失笑。

但他显然不是个会用废话搪塞问题的人,简明扼要地再道:

“三代行走于世,二代从不出面。”

“三代负责除战斗之外的一切事务,二代负责战斗。”

“必要时,为了生存,三代可以申请解禁,得到二代的力量,但迄今无人将他逼上这条路,因而我从未出手过。”

“简而言之,在圣神大陆的人,最高只能见到三代,也就是‘道穹苍’。”

“见不到我。”

他抬起头来,目光远眺虚空巨蛇,却如居高临下在睥睨着:“见不到一式可镇压弱你之强我!”

白胄三度沉默。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可以肯定这是道穹苍了。

有了那种骚气……

也有了那种像是被困久了后,生了点大病的人的气质……

“所以你终日见不到光,这会儿才会同老子讲这么多?”白胄弄明白了什么。

二代表情一凝。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巨蛇再度扭动躯体,发现确实挣不脱锁链后,发出了嘲讽:

“老子是什么超越祟阴的存在吗?”

“连祟阴都见不了的二代,老子见到了?”

“为了对付老子,也真是难为你了,竟设计出这一套扣一套的……是不是最后只想衬托出什么‘初代’的神秘与最强?”

“需要老子配合问你一下吗?好!初代呢,初代是什么?超越祖神的存在吗?”

巨蛇狂笑着:“道祖?始祖?还是什么整个世界的最初造物主?”

二代默然,手指抵住脑门,小声嘀咕着:

“三代的话果然不可信,你是有点脑子的……”

白胄哈哈大笑:“老子知道了,你这个二代和三代确实有区别,确实分工明确,但也不必说得那么委婉——他有脑子,你没脑子罢了!”

二代噘嘴不爽,似乎被道破了真相。

他将天灵盖打开,取出了一个脑子,往虚空一扔。

啪的一声轻微碎响,那个脑子炸掉,弹出来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道穹苍!

巨蛇白胄紫瞳一颤。

他确实不蠢,大概能猜出来,二代解决不了的局面,当下应该是扔出了一个三代的投影来尝试。

这位道穹苍一出来,闲庭信步的感觉就十分游刃有余了,根本不像二代那么刻意。

他什么都没问,只捻着手指头,踱步间便娓娓道来:

“一,《戌兽志》载:‘紫瞳白鳞,长身之虫,生于罪土,鳞白之巫’。”

“二,《五大绝体》载:‘巫毒之体,瘟疫之源,十日可污一域,末代生于六戌之一鳞白之巫,已灭。’”

“三,神之遗迹,第十八重天,祟阴之眼初降,徐小受指灭祟阴之前……你也许忘了这个细节,但你确实在我面前展露出鬼兽本体了……与《戌兽志》上记载的初代六戌一样,可惜我没有见到‘巫毒之体’的能力,这是我的第一次怀疑:你藏了什么。”

“四,缔婴圣株拥有神庭雏形,其伟力之巨,寻常半圣不可敌,何况一区区太虚鬼兽……据徐月二人言,你却在其中活了下来,还在树海的攻击下游刃有余……经过和他们的交流,我有了第二次怀疑:你藏了什么。”

“五,染茗神庭,即便祟阴开得勉强,也是完全成熟形态的神庭,展开所耗的能量庞大,兴许这点封天圣帝一人便可以扛得起供应,但若这样,他必然要被抽干到死……事实是供应能量的除了封天圣帝,还有两大奥义半圣,两个新晋半圣,及月宫离……这里面必然还有一个在能量供应上占大头的,甚至比封天圣帝犹有过之的,才会导致抽了那么久,无一人被神庭抽得力竭而亡。”

说到这,这位新出现的道穹苍抬起头来,笑意盈盈道:

“人类的灵元和圣力是修出来的,灵魂大都是后天壮大的,天生比不过戌兽。”

“但普通的戌兽纵使生来强大,也不至于在初封圣时,便能供得起神庭的力量抽汲。”

“因而我有了第三次怀疑:你所藏的东西,也许比我想象中的还大。”

“事实正是如此!”二代终于找到了道穹苍的气口,接了一句话,想要将最后的、最简单的、但最高光的时刻抢过来,却给身边的道穹苍将脑袋摁到了一边去:

“事实也正是如此。”

“封天圣帝的灵魂体被抽成碎片了,奥义半圣的也成碎片了,月宫离的亦然,一个个萎靡不振。”

“独独你,进了这阵盘之后,只稍稍得了我一点力量滋养,顷刻修复,甚至差点冲破我的封锁。”

“当时他在打祟阴……”二代气呼呼冲过来,再次想要抢话,又给摁了回去:

“当时我在打祟阴,没时间抽空来对付你,但你又很重要,所以只能让你见见他了。”

“没错!便是我!”二代叉腰,雄赳赳气昂昂,丝毫没意识到身边道穹苍只用了小小一颗甜枣的伎俩,他就安静了。

“我预想很多次南下与你交手,逼出戌月灰宫底牌的画面。”

“我进神之遗迹前,还策划了一整个对付你们戌月灰宫的计划,交给苟无月去执行。”

“不曾想,你先进了神之遗迹,还落在了祟阴的手里,祂帮我除去了你的大部分伪装。”

“在你觉得还有后路可退,不至于那么快掀出底牌的时候,又恰好落到了处于‘看似羸弱’时期的我的手里。”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二代哈哈大笑,此前高冷形象完全不复。

道穹苍手指虚点了几下虚空:

“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说是吧,白胄,亦或者我该称呼你的另一个名字……初代六戌,鳞白之巫,白鳞?”

……

“道!穹!苍!”

歇斯底里的沙哑之声出现,再不复白胄音色。

巨蛇之后,陡然再生虚幻的、更为广袤的蛇影,其一双紫瞳视下,杀机如潮般狂涌。

“死——”

嗤嗤嗤!

话音刚落,漫天的紫色鬼气汹涌而出。

这鬼气似乎附带了极为强烈的腐蚀性。

甫一触及,不论是束缚蛇身的锁链,或者锁链连通的天机道则,乃至是此间破碎空间……通通溶化!

“巫毒之力……”

道穹苍笑着后撤一步,并不担心自己。

到来这里的只是一道半圣意念化身,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五代。

“咳咳咳!”

二代脸色骤然苍白,像是生了大病,整个人快速苍老了起来。

可道穹苍退了,他即刻往前,双指掐印,直接印向虚空:

“道·大拘禁术!”

嗡嗡嗡!

天机奥义阵图自其脚下旋展而出,光芒之璀璨,简直点亮了整个混沌世界。

那伴随紫色鬼气蔓延开的无形巫毒瘟疫,很快给拘进了一个无形的瓶子之中。

空间光影,快速迭换。

遮天的巨蛇极速缩小。

二代和道穹苍的身影无限放大。

最后瓶子归于二代手上,瓶中巨蛇成了小蛇,不及二代拇指甲盖大小。

而后二者,简直堪比巨人。

白胄巨蛇身后的鳞白之巫蛇影视及此,目有惊色,这个二代,真的擅长战斗?

还不待它有何动作……

“道·大拘禁术!”

持握无形蛇灵之瓶,二代再施一术,一样的术。

顷刻破碎空间缩小,他二人体形再度放大,白胄和鳞白之巫再度缩小。

最终此间空间都完全凝缩,化作一块阵盘,归于二代手上。

是的,这一切发生在阵盘之中那被另外开辟出来的一方天机世界之内。

“道·大拘禁术!”

还没完,已然看不清鳞白之巫眼睛和表情的二代,深深知晓六戌的能力有多可怕,再施一术。

这一术后,包括二代自己,以及手中阵盘,还有阵盘中那代表“道·大拘禁术”的无形蛇灵之瓶,全被纳入道穹苍的这道半圣意念化身之中。

芥子纳须弥。

无形纳有形。

当这道半圣意念化身自我泯灭,归于道穹苍本体后。

一切,又都封印在了道穹苍本体的记忆之中,成为记忆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

二代不在了。

道穹苍却可以随时随地,以回溯记忆的方式,进入到自己记忆深处的阵盘中的蛇瓶之中,去见白胄和鳞白之巫。

他再次出现,以等同体型,平等姿态,看着前方那受缚于“拘禁”,挣挣脱不了,冲冲不破封印的白胄和鳞白之巫,平静道:

“你有很多个选择。”

“譬如交给北槐,他最喜欢研究你这种特殊的鬼兽,也最缺你这一例。”

“譬如一直待在这里,如此戌月灰宫群龙无首,我的天机神教很快就可以帮助你实现鬼兽与人类共存,光明现世的愿望,以我的方式。”

“还譬如,我可以帮你植入一段记忆,让你奉我为主,回到南域罪土中去,见一个人……”

他话音一顿。

白胄蛇身之后的鳞白之巫虚影,便疯狂挣扎,撕心裂肺吼了起来:

“道!穹!苍!”

道穹苍置若罔闻,自顾自道:

“你可知道有一个人,名为‘天人五衰’?”

“不知为什么,他的发迹十分突然,在我注意到他时,已同时拥有吞噬之体、衰败之体、不死之体。”

“你说人,会都有收集癖么?”

道穹苍自我疑惑着,像完全听不见周遭的疯狂咆哮、破口大骂,说道:

“会否有人真会这么认为,倘以吞噬之力吃掉其余四大绝体,辅以吞些祖源之力,便得以一己之力,颠覆整个世界格局?”

“其实还真有这种可能,这便是五大绝体之首的可怕之处了!”

“但总不会有人认为他都掌握三种绝体了,哪怕是暗地里的成就,却也还没有引起外人的注意吧?”

“即便世界都瞎了,五大圣帝世家也瞎了……我呢?我道穹苍呢?”

道穹苍不明所以地指着自己:

“他到底想做什么?”

“报复圣神殿堂,毁灭鬼兽存在,或者杀死北槐?”

“不重要……”

“他什么目标不重要,他什么想法也不重要,甚至他有没有收集癖都不重要。”

道穹苍自我摇着头:

“因为如果恰好在这个时候,在大陆动荡的时候,在他自以为还没有人察觉到自己在成长在发育的时候……”

“有一个虚弱的封印之体,因为进神之遗迹被祟阴打了出来,刚好掉在他面前……他会吃吗?”

“若吃了,还有一个刚复苏的鳞白之巫,因为道殿主南下而被逼入绝境,刚好也出现在他面前,还要对他动手……他会反抗吗?”

一顿,道穹苍眼里冒出精光,仿是探究到了最极致最深处的秘密,神神叨叨喃念道:

“凑齐五大绝体,会得到怎样的力量?”

“完成目标之后,又会有怎样的故事?”

“倘若最后结局他输了,死在他的敌人手下,那证明他的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不值一提。”

“倘使他赢,却因修道的中途吞噬太多人导致记忆紊乱,最后全部记忆同化,融合成一个全新的一个人,他还是他吗?”

“我呢?”

道穹苍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目光火热:

“如若恰好其中有一个记忆是我伪装,由我植入,而我记忆之道超道化,整合完一切后,将看似迷乱的他,变成了稳定的我的化身……”

“谁赢了?”

“无论谁赢,我不会输。”

道穹苍猛地转身,看向身后方那已停止了挣扎,陷入了完全呆滞态的鳞白之巫,动容道:

“我恨不得一个你,可以掰成几个用啊。”

“本该死去之人,不必再行复苏,惹来灾祸了,祟阴如此,你亦如此。”

“而夺道之争,你已更是无路可退!那么便问题来了,白胄、或者白鳞……这么多条死路,你想选择哪一条?”

……

疯子!

这是个疯子!

哪有什么神鬼莫测道穹苍,心系五域道殿主?

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属于他的记忆里,完全展露着他撕破伪装后青面獠牙的丑态!

“道穹苍,老子杀了你!”

鳞白之巫一身魂血点燃,力量刚要发动,刷一下整个世界安静了。

他被定格在了记忆之中,恒定在这一刹,永久地愤怒着。

而道穹苍……

他平静注视着这等高的蛇灵,将斯文的外衣穿好,便于这片记忆碎片中淡去了身形。

“你杀不了我。”

“正如眼下事实,我能给你选择,而你从始至终……没有选择。”

(本章完)

第1648章 无私奉献道穹苍,友谊万岁好朋友

气氛突然变得凝固。

徐小受有些意外,“越界”一词毕竟来得过于突然。

他甚至不太清楚道穹苍心里头对这条“界”的定义,是什么。

“戌月灰宫,我天上第一楼的盟友。”

徐小受并没有多说,他晓得道穹苍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如果盟友我徐小受都可以随便放弃,那我就是个不讲道义之人。

如果连这你道穹苍都能接受,那日后对你这位比盟友更亲密了一些的“朋友”,是否也可以随时抛弃、放弃?

“我知道。”

“但只是盟友,对吧?”

“还只是半个戌月灰宫是盟友,只有守旧派,不包括主战派?”

“你们天上第一楼的高层,同戌月灰宫的高层,连座谈会都没开过一个,只是口头上的盟约,我说的可对?”

道穹苍随口反问着,仿从没离开过现场,回应依旧淡然。

事实也是分心二用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毕竟方才只是去自己的记忆深处逛了一圈。

言罢,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弯腰从地上拾来了一大捧石子,足有十来颗。

他蹲着,先将石子堆在自己脚边,然后拨过去第一枚石子,到徐小受脚边。

“无袖。”

再拨一枚。

“水鬼。”

还拨一枚。

“岑乔夫。”

又拨一枚。

“封天圣帝。”

至此,他动作一顿,指着徐小受脚下的石子道:

“但凡和伱有点联系的,我二话不说,全部还给了你。”

“即便这其中无袖是焚琴老大,曾对我造成过无比巨大的伤害。”

“水鬼前身是宇墨,让我体验了一把最最痛恨的被背叛的感觉。”

“岑乔夫我不说。”

“封天圣帝本就是内岛鬼兽,本来就该被关在死海不至于为祸人间,他的归属权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而是我的……这些姑且不论,再不济,我也还可以趁人之危夺他圣帝位格,或者直接将之交给北槐,难以想象我能从中得到怎样的好处。”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抬起眸来,直视身前高高站着的受爷:

“可正如我说的,我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这些东西,我全部可以忘掉,当做从来没发生过。”

“而你,我的徐,你也要明白,我这么做,究竟是因为谁。”

是因为小受哥啊!

曹二柱都听懂了,目光在小受哥和道穹苍二人身上来回流转,感觉他们之间的感情……呃,应该说“情感”吧?好复杂!

徐小受沉默着,隐隐明白道穹苍要说什么了。

还没完,骚包老道依旧蹲着,将剩下的石子挪到另一边,从中拿来一枚放到自己脚下。

“缔婴圣株,我斩的。”

再来一枚。

“祟阴染茗,我打了。”

还来一枚。

“祟阴妄则,我也出力了。”

又来一枚。

“神亦、二柱,包括八尊谙,要么我请来的,要么我策划请来的。”

说到这,他连连摆手:

“当然不可否认,受爷您在这过程中也付出了汗水和努力,也当了一把辛苦的剑。”

“可我呢?”

“我也出力了吧?”

“我至少,出了这些力。”他将自己脚旁的石子拢成一堆,点了点后,才指着徐小受的石堆说道:

“你的这堆石子,叫做‘得到’——是你付出之后该有的‘得到’。”

再指向自己的:

“我的这堆石子,叫做‘付出’——我的只是付出,好像我并不求回报。”

命名完,解完释后,他才又看向尚未分配的最后几颗石子,从中拨了一颗过去:

“你‘得到’了后,还得到了碎钧盾。”

再去一颗。

“还术祖之墟。”

还去一颗。

“还天境之核。”

又去一颗。

“龍字,也先归你用。”

余下的,只剩一颗石子……

这颗石子尚未分配,道穹苍分配的动作一停,所有人便都知道它的名字了。

“我也可以是一个无私的人。”

道穹苍笑了一声,再次抬眸,看向高高站着的徐小受:

“可受爷,您要知道,三十年来,从来没有人可以在我手中得到这么多,见者有份我不是说着玩的。”

“我崇尚的是‘等价交换’,如果你真的想要、还要,这最后一枚石子,也不是不可以给您。”

“但是!”

他声音一重,曹二柱在一旁听着,便觉心口如被重锤砸了一下,气氛都变得剑拔弩张了。

就在他以为道穹苍要据理力争,从小受哥身上硬换点什么回来的时候。

这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怪叔叔,语气变得怅然若失,仿历经神伤,跟他们聊起了人生与哲理:

“一段不平等的关系,注定走不长远。”

“我不希望我只是一味的付出,更不希望受了我好的人不知道我的好,还将之当做理所当然。”

“受爷,您觉得呢?”

……

可恶……

徐小受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种蓄了力的一记重拳,轰在了棉花上的难受感。

早在“受爷,您越界了”一出,他都做好要大力抗争,再不济大家撕破脸皮的准备。

可是……

他好会啊!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无比卑贱,却把人捧得那么高、那么高。

从始至终,他没开口要过一句。

从头到尾,他句句不离我要白胄。

“好软的硬茬子!”

不止曹二柱,连徐小受都给说得动容,只觉骚包老道太可怜了,而自己就是那个毫不负责,只知道一味索取,吃干抹净转头就走的恶劣男人。

望着最后那枚名为“白胄”的石子,徐小受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来“我要”的话。

道穹苍固然是用了话术,却也无不句句大实话。

他也是赢家。

他也是合作方。

他却什么都没得到。

他就要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白胄,他有什么错呢?

“有!”

“绝对有哪里出错了……”

徐小受意识到,白胄的重要性,有可能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

面对本源真碣,骚包老道都不至于搬出这一套,摆摆手就说“你先用着”。

可对白胄,却如此这般。

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他心中,白胄比一块本源真碣,乃至十块、百块,可能都重要。

“能告诉我,你要白胄做什么吗?”徐小受选择了有话直问。

道穹苍先是摇头:“有外人在。”

月宫离一懵,迎着徐曹二人投来的视线,反应过来后气笑了。

好好好,现在我成了外人是吧?

你们倒是行个方便,把我当个外人……不,再贱一点,把我当个臭屁给先放了呗?

真以为我想在这里啊?

但话聊到此处,月宫离还真有点想听后文了,他确也看出了白胄在骚包老道心中的份量,当即大为好奇:

“白胄是不是……”

道穹苍起身,背对着月宫离,像根本没瞅见此地还有这一位的存在,自顾自道:

“但即便有外人,我也可以明着说。”

“受爷,你知道的,我对你,毫无隐瞒。”

完完全全被忽视了的月宫离,比给人往嘴里强行喂了一坨屎还要难受,气得拳头攥紧,发誓再也不要发声自取其辱了。

道穹苍面色凝重的说道:“我要的其实不是白胄,而是他身上鳞白之巫、巫毒之体的能力。”

全场之人,除却曹二柱,齐齐心神一凛。

初代六戌!

五大绝体!

什么情况,怎么就扯出这些来了?

道穹苍再道:“我也大概明白受爷您的顾虑,如若你因为焦糖糖、辛咕咕,或者贪神、寒天之鼬等交情的存在,想要保住白胄……”

“或许他能给你,但得在我用完之后。”

“但最终到你手上的,是不是白胄本人,或者这么说,从始至终,白胄是不是白胄本人……这些,你都值得一思。”

道穹苍举起了手,像在发誓:

“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从一开始,戌月灰宫就同天上第一楼不同道!”

“白胄宫主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他一开始对你什么态度,之后对你什么态度,好好回想一下。”

“白胄宫主不要圣奴,却要你天上第一楼,是因为你比八尊谙强吗?”

“也许是!”从道穹苍嘴里似乎根本听不到半句对受爷的贬低,处处是维护,末了道:

“但我想,更多是因为你当时看上去,说好听点更容易合作,说不好听点,更容易控制。”

“这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盟友关系,比纸张还要脆弱,容我做朋友的冒犯,给个建议……”

道穹苍徐徐摇头:“受爷,不要感情用事。”

……

糟糕!

如果把道穹苍这一套当成是攻心术的话,徐小受发现,自己大抵是中招了。

他的立场,从一开始的坚定不移,变得有些摇摆。

“不是指引!”

隔了一阵的思考,徐小受明悟,自己不是受了骚包老道的指引。

他轻易能回想起来焦糖糖赠予贪神的最初目的,也记起了那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条约的鬼兽契约。

之所以吞噬之体没把自己吞噬殆尽,不是他们留手了,而是自己一身被动技太过强大。

之所以鬼兽契约完自己不是成为一具寄体、傀儡,不是戌月灰宫突发善心了,而是契约书自己改良了。

之所以戌月灰宫的合作态度,从一开始风萧瑟的迟疑不定,到最后连白胄都在全面迎合天上第一楼,不是因为别的……

只单单是自己虚空岛的战绩传扬出来了,杀上玉京的事情发酵了,在神之遗迹的战斗力所有人有目共睹!

弱小时,无人问津。

强大后,各方来投。

道穹苍话糙理不糙,这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对于他们而言自己变得更有用了——因为利益!

“辛咕咕……”

徐小受对于戌月灰宫还算有好感,说到底因为辛咕咕不错,爱屋及乌。

辛咕咕和白胄的关系,好么?

应该不用问,那家伙很恋家,灵阙交易会上对那个乌夏长老都有感情,跟白胄关系应该也不错。

至于贪神这头白眼喵的态度根本不用去管,她早对娘家人不闻不问了,早给自己的生命力迷得不着四六。

道穹苍瞥了一眼徐小受的表情,便大概知晓他在想什么:

“我当殿主时,曾看过一位红衣的任务报告,于白窟一役之后。”

徐小受瞟向他去。

很意外,他从这位道殿主口中,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他叫守夜,已殉职于孤音崖。”

“在他的任务报告中,最早提到了你,因为他,我也早早认识了你。”

徐小受略有动容。

不曾想有机会从这个角度,了解守夜对自己的真实看法。

他对红衣的观感很不好,但对红衣守夜的观感很好,那是一位真正的“红衣”!

“在你未曾加入圣奴之前,守夜早早跟总部提过这么一件事情:他试图将你发展成红衣,作为传人,接他衣钵。”

“他比我有眼光,因为在他提交完这份报告后,我看一眼便忽略了,当时我眼里甚至还没有‘徐小受’这个名字,事后你发迹了,我才记起来。”

“可惜的是,他后来又提到你对鬼兽的理念,与红衣对鬼兽的理念不符,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在那份报告中,他有提及一头……一位很弱小的鬼兽,约莫会是你当下犹豫的原因,名唤‘辛咕咕’。”

连辛咕咕你都知道……徐小受默然。

每一次重看道穹苍,他都觉得对这人的认知能再刷新一分。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脑子里得装多少东西,得激烈运转到何等程度,才能在有需之时,自然而然道出来相关的事。

且每一次,都说得极准。

道穹苍并没有多言辛咕咕,或许是他并不记得那么弱小的一头鬼兽,毕竟他连当时的“徐小受”都记不住。

“我想说的是,世界还真存在巧合,有可能你初入炼灵界,便能遇到一个好人,甚至次次都遇到好人。”

“但大势若真如此,说明正常情况下,鬼兽存在的危害性,便大于鬼兽如果可以不存在。”

“一个辛咕咕或许给你的观感还行,这绝不代表整个戌月灰宫守旧派都可以,更不意味着整个戌月灰宫,人人都是辛咕咕。”

这是当然。

徐小受明白这个道理。

他摇摇头,将各般杂念甩出脑里,多思无益。

其实早在道穹苍搬出“关系变质”那一套杀手锏时,徐小受就知道自己要不来白胄了。

他边听道穹苍,边在思考的事情更多是:

得到鳞白之巫、巫毒之体,骚包老道会想要做什么?

总不至于拿了戌月灰宫的宫主,他要大发慈悲的给这世界上的每一头鬼兽都找一个最靠谱的傀儡当寄体,让鬼兽和人从此达成和平吧?

“归你,归你!”

徐小受脚一扶,便把石子推到了道穹苍面前:

“别念了,行不,我耳朵疼!”

“就一颗石头,你要开口就行,还说什么‘越界’……呵,用词真高级!”

“你我之间,还需要分这么清吗?”

道穹苍听完一怔,这话怎么似曾相识?

你方才要杀我时,不也用的这一套吗,装什么听不懂啊……月宫离在一旁看得心头哀嚎。

这都什么脏人,一个“难不成我还真想杀你吗”,一个“你我还需分得这么清吗”,分明一个真想杀,一个真想分清。

说句不弯弯绕绕的话,真就会闪了你们的舌头不成?

“那,分赃结束?”

道穹苍爽利的鼓起掌,三下后看向受爷,指了指天空:

“这回,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月宫离刷的看过来。

曹二柱亦然。

“当然可以。”

徐小受刻意放慢了回复。

左右思量了下,确证没什么大的事情自己遗忘了后,才捏出天境之核。

你的谋划结束,我的也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开!”

虚空树门登时打开。

这一次,几人举目望去。

以世界树缔婴圣株黑色枝条勾勒出的树门,不再掺染渗人的祟阴邪气。

它静静地打开在那里,等待别人的进入。

“我先给各位探探路?”

月宫离之心,路人皆知。

徐小受瞥了过去,他倒是有想过将此人留在神之遗迹,一直困着,永世放逐。

如此,即便月宫离藏得再深,他一辈子发挥不出来,则相当于没藏,则相当于他的实力就神之遗迹表现出来的这么多、这么弱。

可是……

没有意义。

月宫离这位圣帝传人,和妄则圣帝这位圣帝世家家主,最本质的不同,是一位圣帝位格在外边,一位将圣帝位格带了过来。

饶妄则死在这里,是真的死了。

他的圣帝位格,甚至给祟阴吞了。

之后整个毋饶帝境因为失去圣帝位格,会发生何等动荡,徐小受无法想象。

月宫离……

他在这里,固然也可以算死了。

可对寒宫帝境没有半毛钱的影响。

他们随时随地能再捧一个人出来,也许会比月宫离弱上一丝,也许更狡诈、战力更强?

或者更绝一点,这一代就不传圣帝位格了。

月氏当代家主,能引领整个圣帝世家,让“月北华饶道”按如此顺序排。

他的能力会弱吗?

能牵制得住华长灯、北槐的家伙,会是饶妄则那等水平的家主吗?

徐小受要放月宫离出去,因为他了解这个人,他要让熟人回去继承圣帝位格。

这样,哪怕月宫离和他姐姐关系好是假的,对八尊谙也是虚情假意的,至少还有羁绊和对他基本认知在。

更何况,还有一丝可能,月宫离念及旧情……

人若不放出去,寒宫帝境的当代家主,徐小受两眼一抹黑,甚至人家真名唤啥都不清楚。

……

“去吧!”

徐小受一点头。

道穹苍才对着月宫离一摆手:“若我日后败了,还望月兄念及今日,手下留情。”

曹二柱听得面色都多了古怪。

他都看得出来,若念及今日的话,月宫离不该更痛下死手吗,怎么还可能手下留情?

他反正搞不懂了。

老爹说“纵虎归山,无异于自寻死路”,小受哥和道穹苍都是聪明人,不至于不知道。

但还是把虎放了……

果然,俺还是修为不够吗……

曹二柱思量了一阵后摇摇头,想不出来便不想,他从不勉强自己。

月宫离倒是一哆嗦,连连摇头,边退向树门边道:“道兄客气了,你的话我铭记在心,别人可能会赢,你永远不会输。”

“不叫我道逆天了?”

“呃……”

月宫离暂避锋芒,看向徐小受:“受爷保重,替我向我姐夫问好……还有,我真是好人!”

嗡!

他一头倒进树门光晕之中,消失不见。

神之遗迹的自刎,本质上也是召唤出一扇虚幻的“接引之门”,渡人回家。

依靠天境之核召唤树门,主动进入,也是接引,也是原路返回。

……

“我从四象秘境进来,会先在四象秘境出现,再以大神降术回到南域,到时候才将你放出来?”道穹苍并不沉浸离别,偏头说道。

“可。”

徐小受这么平静,道穹苍反倒好奇了:“你不怕我对你的身外化身动点手脚,真敢让我带你出去?”

“我相信你不是这种小人。”

那你看错我了,我就是这种小人……道穹苍笑着低头。

徐知我如我知徐,心照不宣。

徐小受也笑着,说得好像我说怕与不怕,跟你会不会对我第二真身动手脚有因果关系一样。

“保重。”道穹苍纵身一跃,跃向树门。

但临踏进门时却定住,转过身来,唇角一掀:“我不是小人,也不会对你的身外化身动手脚,你信吗?”

徐小受对他遥遥摆手告别,没有回应,而是扬声问道:

“我的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曹二柱目光左右游动,死死捂着发热的脑门,只觉这是最烧脑的时刻。

他们在说什么!

要分别了,肯定有什么言外之意!

出来了,要出来了,再想一下就好……啊,根本想不出来呢……

小受哥你在说什么啊,你们在神之遗迹说过那么多话,谁会知道你现在提的是哪一句话呀?

“会的。”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曹二柱大惊,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有鬼!

哦,不是,是亦叔啊……咦,亦叔还在?以为他睡着了都……

“回答者的答案不重要。”

“可他若答了,发问者会知道在回答者心中,他的哪个问题最重要。”

什么?

亦叔你居然是个聪明人?

曹二柱还在盘这句话的逻辑时。

道穹苍已一步跨进树门,背影与光渐次淡去,视下只剩神之遗迹残响不绝的灰蒙蒙的天:

“出了这扇门,你我还是朋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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