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祸水东引

薛蟠听了这话,只以为是贾琏和邢夫人被捉,心头大惊,不等贾赦提剑冲出,不理那小厮,一溜烟儿朝着荣国府快步跑去。

到了荣府就是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琏二哥哥和大太太偷情,大老爷要杀了琏二哥哥!”

随着薛蟠到荣府胡嘞嘞,一时之间,仆人、丫鬟都是向着贾母院里传着,还有一些婆子、丫鬟向着贾母院里禀告。

荣庆堂中刚刚净了手,围坐在两张圆桌之前,正准备拿起筷箸、汤匙的贾母。

面带微笑地看向一旁的宝钗,见少女肌骨莹润,举止端娴,对着一旁的凤姐,笑道:“凤丫头,你看宝丫头,品貌端庄,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凤姐笑了笑道:“我没出阁时,就说宝丫头恍若雪花梨蕊堆起来的一样。”

宝玉大脸盘上现出憨厚的笑意,道:“宝姐姐姓薛,可不就应着一个姓字,不知姐姐有字没字?”

黛玉在一旁正自品着香茗,闻言,黛眉颦了颦,不知为何,心底浮起一段记忆,“妹妹可有字没有?”

这般一想,心中涌起一抹古怪,看向宝玉那张笑意洋溢的满月脸盘儿,一剪秋水闪了闪。

心头渐渐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怅然,星眸凝起,却不由看向那面容澹然,低头品茗,安之若素的锦衣少年。

贾珩似有所觉,放下手中的茶盅,看了黛玉一眼,四目相对,目光柔和了几分。

黛玉却觉得那柔煦的目光,有些灼人,竟有些不敢对视,罥烟眉微蹙了蹙,放下手帕,垂下螓首,拿起桌子的茶盅,低头品着。

听着贾母的夸奖,宝钗似有几分羞意,雪颜肌肤上浮起两朵红晕,同样微微垂下螓首。

面对长辈夸赞,只得轻笑了笑,倒不好随意接话。

只是,忽地心头一动,抬起明亮的杏仁明眸,瞧了一眼面容朗逸、洒脱不羁的锦衣少年,此刻少年徐徐放下茶盅,神态气定神闲,似是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冲自家点了点头。

此刻贾珩面色默然,看了一眼宝钗,又是看了一眼黛玉,暗道,二女确是足以并列十二钗正册第一。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这几个孙女、外孙女,我瞧着也是品容姣好,知书达礼的,老太太孙子都这般出挑了,女孩儿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出挑,这让旁人家怎么活才好。”

听着这奉承话,贾母脸上笑意繁盛,正要说几句客套话,忽地外间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外间进来,道:“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大老爷拿剑追着琏二爷砍杀呢,说要杀了琏二爷!”

此言一出,原本欢声笑语的荣庆堂,恍若被按了暂停键,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将过去,震惊、疑惑等神情不一而足。

“怎么回事儿?”贾母急声问道。

凤姐已从座位上起身,看向那婆子,问道:“二爷怎么回事儿?大老爷为何要提剑追砍二爷?”

那婆子倒也知道利害,支支吾吾,犹豫着似不敢张口,但就在这时,凤姐柳叶眉一竖,娇喝道:“快点儿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婆子道:“说是琏二爷偷母被大老爷撞见……”

此言一出,啪嗒啪嗒……

碗箸汤匙齐齐落地,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继而整个荣庆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宛若晴天霹雳,将人雷得外焦里嫩。

以儿偷母,人伦惨剧啊!

凤姐如遭雷殛,只觉眼前一黑,娇躯晃了晃,竟有天旋地转之感,手脚冰凉,丹唇颤抖着道:“这……这怎么……他怎么和大太太,我一定是在做噩梦,是的,就是噩梦了。”

平儿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凤姐的腰肢,几个丫鬟也是上前,搀扶着凤姐。

贾母面色灰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觉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

偷母,偷邢夫人?

这等惊世骇俗的丑闻!

荣庆堂中其他人同样面色变幻,震惊难言。

哪怕是未出阁的姑娘都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偷母”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薛姨妈脸上笑容迅速凝滞,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浮上心头,不由僵硬地转过头去,瞥了一眼王夫人,却见自家姐姐面色难看,目光同样满是震惊。

又是看向自家女儿宝钗,却见宝钗微微蹙着秀眉,一双水润杏眸中现出惊讶、疑惑的神色,但丰美、妍丽的玉容上,仍满是风轻云淡之色。

“冤孽啊。”贾母长叹一声,面上满是苦涩。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就听得“嘭”的一声,堂中几案似被人拍了一下。

原本面面相觑的众人,都是徇声望去,却见少年面如玄水,目光清冷,一股无声无息的威严气势在荣庆堂中散逸开来。

贾珩眉头微皱,目光冷漠,紧紧盯着那婆子,沉声道:“胡言乱语!这是哪个混账告诉你的!”

那婆子迎上那一双冰冷目光注视,心头一怯,“噗通”就是跪下,颤声说道:“是……是刚到京里的表少爷!他说去大老爷院里请安,就见到大老爷提着剑要杀琏二爷呢,口中说着偷母的畜生!”

薛姨妈、宝钗:“……”

贾母、王夫人、凤姐:“???”

宝钗容色微变,牵涉到自家兄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捏紧了手帕,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贾珩脸上恍若笼罩了一层霜色,沉声道:“来人!”

此言一出,薛姨妈身形一颤,面色倏变,看向那少年。

此刻,何止是薛姨妈,荣庆堂中王夫人、李纨、黛玉、探春、迎春、惜春都是神情默然,静静看着面如冰霜的少年。

湘云也没了娇憨、烂漫之态,苹果圆脸上难得严肃起来,微微歪起螓首,捋着前襟的头发,如黑葡萄的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贾珩。

突然而至的安静,让这位性情天真烂漫的少女,多了几分天异样动人的情态。

宝钗这时连忙伸手拉着薛姨妈宽慰着,转头看着那面色霜寒的少年,抿了抿樱唇,水润的杏眸浮起一抹忧切。

就在这时,林之孝夫妇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贾珩沉声道:“带着人,将薛蟠、贾琏等人一同拿将过来,我要问话!再有在府中胡乱嚷嚷的,一律先掌嘴,捆将起来,再敢乱嚷嚷者,杖二十!另外,将大老爷请了过来!”

淡漠的声音在荣庆堂响起,掷地有声。

林之孝夫妇齐齐应了一声是。

贾珩目送着林之孝夫妇离去,面色愈发冰冷。

哪怕再是对贾琏的行径不耻,但他为贾族族长,还要尽量将其恶劣影响降低到最低,毕竟偷母之事,太过骇人听闻。

虽然和刚成族长没多久的他,也没有太大关系,但不能任由这种流言传到外间去,否则对贾族阖族都有不利影响。

薛姨妈闻言,脸色倏变,急声唤道:“珩哥儿,蟠儿他……”

这时,贾珩回眸看了一眼薛姨妈,眼神淡漠、冰冷。

薛姨妈对上那锐利的目光,心头一突儿,竟生出一股惮惧,声音细弱,渐不可闻。

宝钗容色微变,轻轻拉过自家母亲的手,唤道:“妈,哥哥不知从哪里听得只言片语,就在府上乱嚷,也该唤哥哥过来问问才是啊。”

她都不想自家兄长刚来神京,又捅了一个篓子,这种偷母的事儿,别说听得一言片语,就是亲眼瞧见,都要悄悄走开,装作不知道啊。

有些事,就算真的也不可以到处去说!

贾珩转头看向贾母,朗声道:“老太太,事涉族中子弟败坏我族声誉、门风,我为族长,不能不理!不管如何,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能任由谣言乱传,坏我族风评,老太太可还有其他话说?”

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他也不好多说其他。

不过,他并不认为贾琏会和邢夫人有着不伦之事,多半是贾琏安慰了贾赦后院的姨娘。

贾母此刻听着贾珩处置,宛若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道:“珩哥儿,这件事儿就交给你了。”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静静等待着。

而压抑的气氛在荣庆堂中充斥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几乎凝结如冰。

就在这时,林之孝进来堂中,说道:“老太太,珩大爷,几个乱传的小厮、婆子已经拿住了,都说是从表少爷那边儿听到的,乱嚷嚷的已经被掌了嘴,表少爷也被带了来,就在院里。”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还有其他人先别过去,我到院里问问。”

说着,转头看向薛姨妈,道:“事涉薛蟠,那姨妈和表妹一同过来罢,平儿,你扶着凤嫂子也过去。”

毕竟是苦主。

薛姨妈闻听薛蟠已带了来,心头自是担心不已,在宝钗的搀扶下,随着贾珩而去。

而凤姐则在平儿的搀扶下,出了荣庆堂。

此刻薛蟠被几个小厮按着,正自挣扎着,骂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抓我做什么?!是琏二哥哥偷母,又不是我!”

就在这时,却见廊檐之下,呼啦啦来了几人。

薛姨妈听到这话,呼吸一滞,好悬没晕过去。

宝钗连忙和一旁的同喜、同贵,莺儿两个丫鬟搀扶着薛姨妈。

薛姨妈气得直剁脚,怒骂道:“吃了蛆的孽障,还在那胡吣!”

宝钗面色也有几分不好看,凝睇看向自家兄长,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抓着手帕的手攥了攥。

凤姐此刻听着薛大脑袋的傻话,原本正自绝望、无助的心绪,竟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嘴角抽了抽,脸上不知是哭是笑。

不仅是凤姐,就隔着屏风听到薛大傻子之言的贾母等人,无不脸色难看。

贾母转头看见一旁的探春、迎春、湘云等人,猛地反应过来,万一等会儿问出来一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委实不宜让这些未出阁的姑娘去听,对鸳鸯吩咐道:“鸳鸯,先带着宝玉她们去我那屋歇着。

鸳鸯应了一声,就是带着几个姑娘往贾母屋里躲着。

探春、黛玉对视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和迎春、湘云、惜春等人离座起身,向着里间而去。

贾珩冷眸眯起,看向梗着脖子的薛蟠,如金石铮铮的声音响起,厉声道:“狠狠掌他嘴!让他清醒清醒!”

薛蟠:“???”

薛姨妈:“……”

这时,一个小厮上前,抡圆了胳膊就是“啪啪”两个嘴巴子。

薛姨妈听着这耳光声,心头“咯噔”一下,嘴巴张了张,终究叹了一口气。

宝钗容色微动,杏明眸闪了闪,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少年。

倒也不觉有任何不妥,甚至心头生出一股……解气之感?

不仅是宝钗不觉有异,荣庆堂中听着声响的贾母,也不觉有异。

只怪方才薛蟠的话,实在是不像话,有些话,哪怕学一下,都是大逆不道!

薛蟠被两个嘴巴子打下去,就有些懵然,但也老实了许多,尤其对上那站在廊檐下的少年的冰寒目光,垂下一颗大脑袋。

贾珩道:“薛蟠,你是亲眼见到贾琏做得那些悖逆人伦之事来?”

薛蟠愣怔了下,抬起头畏惧地看了一眼贾珩,道:“这个……倒没有。”

贾珩喝问道:“那为何要到处嚷嚷?!”

薛蟠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能怎么说,就是觉得特娘的是真刺激?

贾珩沉声道:“未亲眼所见,谁让你胡说八道!”

薛蟠垂下大脑袋,埋至胸口。

贾珩训斥完,也不再理薛蟠。

就在这时,林之孝从月亮门洞过来,道:“珩大爷,大老爷、大太太过来了。”

贾赦正自盛怒中,听林之孝来请,说起贾琏偷母一事被捅破到贾母院里,陡然间觉得一头冷水当头泼下,自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家丑不可外扬!

连忙带着邢夫人一同过来分说清白。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贾琏呢?”

此言一出,凤姐娇躯一震,急忙看向林之孝。

林之孝苦笑道:“琏二爷这会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已经着小厮去找了。”

贾珩默然了下,道:“等找到再说罢。”

凤姐这会儿听说贾琏不见踪影,也有些六神无主,连忙道:“珩兄弟,得多派些人去找啊。”

贾珩转头瞥了一眼凤姐,说道:“此事,动静不宜闹得太大。”

凤姐:“……”

是了,这遮掩还遮掩不及,怎么好大张旗鼓?

不然就成了光屁股拉磨儿,转着圈儿丢人。

几人说话的工夫,就见月亮门洞处,贾赦以及邢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来。

贾赦见到贾珩,在廊檐下立定,脸色铁青,余怒未消。

“大老爷,我现在以贾族族长身份问你,文龙说你提着剑要杀贾琏,并口中有不伦之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目光淡漠地看向贾赦,沉声问道。

然后,瞟了一眼邢夫人,见其神色自若,眉梢眼角并无异样,心头暗道,看来不是邢夫人。

事实上,贾母在荣庆堂中听到外间传着邢夫人过来,长长松了一口气,那种心塞、无助缓解了许多。

只要不是邢夫人这等当家太太,这事儿还有得救。

贾赦脸色阴沉,怒气冲冲,冷声说道:“那个畜生,调戏我房里一个未开脸大丫鬟秋桐!这个孽畜,我非打死他不可!”

邢夫人冷哼一声,道:“琏儿虽然混账了一些,但也不能全怪他!他屋里听说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几年过去,屋里也不见个动静,我虽膝下无子,但也不是那等善妒之人,大家子三房四妾的多了去了,偏琏儿就使不得?爷们儿房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能不像个偷吃的馋猫一样,打起他老子跟前儿的大丫鬟主意,你倒是气得给什么似的,喊打喊杀!”

贾赦冷哼一声,怒骂道:“那个孽畜,他没个能为,也敢乱伸狗爪子!”

此言一出,贾珩目光深深,暗道,这夫妻二人倒也不傻,合起来唱起了双簧,共同遮掩此事。

但这种掩耳盗铃的手段,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多少还是起到了一些遮羞布作用。

不过……秋桐?

嗯,这个还真是贾赦房里的丫鬟,后来因为贾琏办事得力,赐给了贾琏为妾。

只是贾赦夫妻二人双簧唱得好,一旁的凤姐那张瓜子脸蛋儿,却苍白如纸,心如锥扎,柳叶眉微微蹙起,丹凤眼紧紧闭起,檀口微张着,几是痛苦得不能呼吸。

平儿和周瑞家的搀扶着凤姐,看着贾赦和邢夫人,都是叹了一口气。

聪明人自是知道这是在一唱一和,祸水东引。

(本章完)

第274章 宝钗:说上文武双全,倒也没错的。

贾母院里,看着夫妻二人唱双簧戏,贾珩面色澹然,也不戳破。

事实上,任凭贾赦和邢夫人百般遮掩,也是纸包不住火,然后大家心照不宣,这就没必要戳破。

哪怕他用来打击贾赦,也不会在这件事儿上发力,因为上不得台面。

刨根问底,追着不放,根本没有必要,反而弄得自己一身腥。

经此一事,贾赦在府中几乎再没有任何人望可言,明年过后,就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不过邢夫人一直针对凤姐,话语也有些不入耳。

贾珩沉吟片刻,道:“贾琏寻花问柳,非止一日,说来说去只是他好色如命,现在偷人都偷到父亲房里来了,这还能怪到他房里人头上?”

邢夫人闻言,抬眸看了一眼贾珩,也是吃了不少亏,撇了撇嘴,竟是不敢顶回。

凤姐听着公道之语,抿了抿樱唇,不知为何,心底的难受似乎缓解了一些。

贾珩道:“老太太就在屋里,大老爷去和老太太进去分说罢。”

清官难断家务事。

对这场闹剧,按说看笑话就好了,但他是族长,又不可能真的抱着膀子看笑话。

当然,存在感不能太强,否则,就算把贾琏打一顿,贾赦会感激他?凤姐会感激他?还是贾家会感激他?

人家过一段时间,万一又和好了,然后留下他原地坐蜡?

所以,分寸一定要把握的好。

贾赦冷哼一声,也不多言,带着邢夫人,望着荣庆堂而去。

此刻贾珩转头看向面现痛苦的凤姐,见着往日那张艳冶、明媚的少妇脸蛋儿,已是苍白如纸,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无声流淌。

其实,贾琏偷母也好,馋嘴儿也罢,如果有一个人是被“伤害至深”,那就是凤姐。

“琏二的性子,凤嫂子也不是不知道,至于闲言碎语,不要太放在心上了。”贾珩想了想,宽慰道。

凤姐闻言,娇躯一震,深深吸了一口气,丹凤眼中蓄着的泪水几是夺眶而出,定定看向贾珩,伸手捂住脸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让他们这般对我啊……”

平儿连忙在一旁劝着。

贾珩道:“贾琏虽未行那等禽兽不如之事,但家有家法,族有族规,凤嫂子若心头不快意,和老太太说一声,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凤姐闻言,就只是哭着不说话,此刻颜面扫地,她还能怎么着?

若是再揪着不放,岂不坐实了她婆婆的话?

都是她这“妒妇”的错!

贾珩看着“痛不欲生”的凤姐,默然片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薛姨妈以及宝钗,道:“姨妈、表妹,文龙这个口无遮拦,咋咋唬唬的毛病,你们也好好治治罢。”

薛姨妈闻言,脸上现出苦笑:“珩哥儿,蟠儿他……唉……”

宝钗拉了拉薛姨妈的袖子,凝睇看向对面的少年,轻声道:“多谢珩表哥关心。”

她刚刚旁观者清,自是看到了这少年的处事风格,磊落洒脱,举重若轻。

纵是让人打她兄长,也是有理有据,无可置喙。

贾珩点了点头,捕捉到少女目光深处的感激,轻声道:“妹妹和姨妈不怪我就是了。”

其实,他有些不太喜欢宝钗唤他表哥,表哥这种称呼都快被……金庸玩坏了。

至于宝钗会向他道谢,也算是意料之中,刚刚不给薛蟠两个耳光,薛姨妈和宝钗二人都会陷入一种无比尴尬的境地。

至于刚来贾家,就撞上这么一遭儿,会不会笑话贾家?

嗯,这都是薛蟠惹出的祸事,谁也别笑话谁。

薛姨妈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其中的关节,面上作感激之色,道:“珩哥儿,你方才教训的对,文龙他没什么心眼儿,让他吃吃苦头也是好的。”

贾珩面色澹然,却没有继续接这话茬儿,道:“让文龙去前面歇着罢,这个事儿也先这样,姨妈和妹妹别往心里去,先随我进去。”

薛蟠这时抬起大脑袋,一脸委屈之色。

贾珩摆了摆手,道:“领他出去。”

待薛蟠离去,贾珩转眸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凤姐,沉吟片刻,道:“平儿,你要不先扶着凤嫂子回房里歇着?”

凤姐摆了摆手,面色颓然道:“我去见老祖宗。”

贾珩也不坚持,当先而行。

几个人说话间就是进得荣庆堂,一入厅中,就听到贾母的恼骂声传来:“上梁不正下梁歪!混帐下流的东西,你天天吃酒娶小老婆,往屋里笼着这么多丫鬟,被琏儿那个混帐惦记了,就给护食儿的狗一样,干出这等没脸的事儿来!”

贾赦被骂得狗血喷头,紧紧低着头,但不敢答话。

“你说琏儿现在怎么办?”贾母问道。

贾赦冷声道:“我没这个孽畜儿子!”

贾母一砸拐杖,骂道:“我也没你这个孽畜儿子!”

贾赦:“……”

王夫人和李纨在一旁连忙劝慰着。

贾母见贾珩和薛姨妈、宝钗以及凤姐、平儿进来,就问道:“珩哥儿,你说现在怎么办?”

贾珩神情默然,道:“看老太太的意思。”

邢夫人插话道:“要我说,秋桐一个没开脸的丫鬟,给琏儿作妾就是了。”

贾赦闻言,冷哼一声。

凤姐这会儿眼泪已经憋了回去,闻听此言,心寒至极,面无表情道:“就听大太太的,纳进房里作妾。”

贾母闻言,心头叹了一口气,然后冷冷看向贾赦,道:“你说怎么着?”

贾赦冷哼一声,虽没有应,但也没有否认。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那这个事儿就这样着了罢。”

说着,摆了摆手,让脸色难看的贾赦以及邢夫人回去。

一时间,荣庆堂中重又恢复短暂而诡异的平静。

贾母转而宽慰着凤姐,道:“凤丫头,我知道你委屈,但爷们儿三房三妾的,原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琏儿他也太不像话,回头我给你出气。”

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说得哪里话?家里添丁进口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现在就是胳膊肘子撅折了往袖子里藏!

贾母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薛姨妈,“姨太太,你看这事儿闹的。”

薛姨妈苦笑道:“是文龙这孩子胡吣,闹出这般多的是非来,我那孩子是个不省心的,老太太,我也是没脸在这儿待着了。”

贾母连忙道:“快别说那见外的话,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闹出这么一场风波来,这也算事儿?你要说孩子不省心,刚刚你也听着了,琏儿他们爷俩儿,哪个让我省心,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不是闹这么一出儿,心放宽些就是了。”

李纨、王夫人也在一旁劝说着。

至于凤姐,则是明显不在状态,没有加入这暖场气氛中。

贾母又道:“他们这些爷们儿,年轻时哪个不是馋嘴偷腥的?这等事儿气也是气不过来的。”

说着,拉了一旁的凤姐,道:“凤丫头,你也别往心里去,琏儿这个事儿,不能白让你受了委屈,明个儿就得让他给你赔礼告恼。”

凤姐连忙笑道:“老祖宗可别,落在旁人眼里,反而又是我嫉妒,不能容人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转头对着鸳鸯道:“鸳鸯,将宝玉他们都唤出来,用饭吧。”

鸳鸯应了一声去了。

贾珩老神在在,不发一言。

等众人重又坐在一桌,共同用饭,方才那种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场面就怎么也不复现,气氛略显沉闷地用罢饭菜。

贾珩先是起身拱手告辞。

薛姨妈和宝钗见此,也无心多留,告辞离去。

凤姐这会儿平复了一些心绪,道:“老祖宗,我去帮着照看下。”

贾母笑道:“去罢。”

待贾珩、凤姐以及平儿、周瑞家的领着薛姨妈和宝钗离去,荣庆堂中的贾母重重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双喜临门,因为贾琏一事,弄得老大不痛快。

……

……

梨香院

送走了凤姐和平儿一行,薛姨妈和宝钗坐在后院厢房之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乖囡,你说我们怎么就偏偏碰上这么桩事儿?”薛姨妈苦笑道:“还有你哥哥,刚上京就在亲戚家里闹出这般事儿来。”

宝钗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将茶盅推过去,丰润、端丽的脸蛋儿上现出浅笑,柔声宽慰道:“妈,塞翁失马,焉能非福?哥哥经此一事,也是能吃一堑,长一智呢。”

薛姨妈皱了皱眉,说道:“乖囡,你觉得今个儿是怎么一遭事儿?这公侯子弟,怎么做下这档子事儿来?”

宝钗轻声道:“一大家口子,有贤有愚,哪能个个都称心如意,能有一两个顶门立户的就已够了。”

薛姨妈感慨道:“也是这个理儿,这珩哥儿……倒是个厉害的人物,你先前不是让人打听这珩哥儿了吗?”

宝钗轻轻点了点头,道:“打发了人出去没多久,现在还没个准信儿。”

就在母女说话的空档,薛蟠大步进来,晃悠着大脑袋,瓮声瓮气道:“妹妹要打听什么?可是珩表兄?”

却是薛蟠挨了几个耳刮子,又是嬉皮笑脸地进来,倒也不记仇。

毕竟,其人在原著中被柳湘莲按在泥水里揍,事后都和柳湘莲兄弟相称。

宝钗凝了凝秀眉,问道:“哥哥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在前院坐了一会儿,陪着几个下人说了会儿话,这珩表兄的出身,我可算是知道了。”薛蟠挠了挠脑袋。

“怎么说?”薛姨妈和宝钗齐声问道。

薛蟠笑道:“原本宁府的旁支儿,后来东府的珍大哥想要抢他未过门的媳妇儿,被他捅破天了,说是上了封辞爵的奏疏,然后领兵出去剿寇,就封了三等什么将军来着,对了,还写了一本话本,在神京城混得好大名头儿。”

薛蟠虽三言两语说得不太清楚,但也现出冰山一角。

薛姨妈看向一旁的宝钗,却见自家女儿脸上现出思索之色。

宝钗轻声说道:“咱们在京中的营生铺子,那些掌柜的想来知道细情,待下午领将过来相询,顺便也将账目核对了。”

薛蟠:“……”

薛姨妈点了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傍晚时分,冬日夕阳西下,斜晖照耀在小巧别致的梨香院中,透过雕花轩窗,将竹叶、芙蓉的影子,投映在不见画轴遮蔽的雪白墙壁上。

薛姨妈和宝钗入住梨香院后,贾母、王夫人先后派了鸳鸯、金钏过来询问薛家可有短了什么没有。

都被薛姨妈和宝钗谢拒。

而装饰简素、不见多少陈设的厢房中,沐浴更衣之后,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的宝钗,坐在只放着几本书的长条书桌之后,就着一盏烛台,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话本凝神读着。

因屋内地下燃着地龙,倒也不显寒冷。

一身淡红色袄裙的少女螓首蛾眉,身材丰润,肌肤恍若凝脂,神情专注,身后的青纱帐幔素色半新,不见鲜艳图案。

莺儿袅袅婷婷地端着茶点近得书案之前,轻笑道:“姑娘,都看了快有半个时辰了,总要歇歇眼睛才是啊。”

宝钗闻言,抬起螓首,竟也觉得秀颈有着一些僵硬,将手中的书本合上,夕阳余晖彤彤如火,为白腻、莹润的脸蛋儿平添几分妍丽,轻笑说道:“不知不觉就沉浸进去,这三国话本写的是真好呢。”

莺儿笑着打趣道:“先前姑娘还说辞爵表写的好呢,也不知这辞爵表比之三国话本,哪个更好一些?”

宝钗接过莺儿递来的茶盅,饮了一小口,轻声道:“奏表和话本又大不相同,珩表哥奏表写得情真意切,观之令人动容,无怪乎能得了士林的赞颂,至于话本,这是最观心胸气度,而这等论史之作,非学贯古今,洞达世情不可为之了。”

经过在京中铺子的一些掌柜的叙述,薛姨妈和宝钗也知道了贾珩的事迹。

莺儿笑了笑,说道:“这珩大爷倒不仅仅会写话本,还能带兵打仗,姑娘,你说这算不算是戏文上常说的文武双全了?”

宝钗明亮、清澈的水杏眼眸眸光熠熠,轻声道:“说上文武双全,倒也没错的。”

主仆二人说着话,宝钗笑了笑,又问道:“香菱呢?”

莺儿笑道:“我教她打络子呢。”

这时,香菱似乎听到里间的声音,就是进得厢房,问道:“姑娘唤我?”

宝钗看了一眼香菱,轻声道:“没什么事儿,你去忙吧。”

香菱呆呆“嗯”了一声,转身去了。

莺儿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太太刚刚去夫人那边儿问待选的事儿,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儿。”

宝钗闻言,玉容微顿,明眸中泛起忧虑,轻声道:“先看礼部这一遭儿。”

她生来体内藏着一股热毒,需得冷香丸镇服,又因出身商贾,还有兄长他刚刚在南省闯下人命官司……待选入宫,多半是渺茫至极了。

与此同时,王夫人院里,薛姨妈带着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来到王夫人屋里做客,两姐妹叙话之间,同样在说待选的事儿。

薛姨妈笑道:“姐姐觉得宝丫头那边儿?”

王夫人凝了凝眉,轻声道:“妹妹,咱们姐妹也不瞒你,宫里只怕不是这般好入的,我那大姑娘,你也知道,当初也是费了不少工夫,但现在宫里,好多年了,银子往里也没少使,都没个动静,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说到最后,王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薛姨妈闻言,心头也有几分忧色,问道:“姐姐,那你觉得宝丫头待选一事还往礼部报不报?”

王夫人想了想,虽自己不看好,但若不让自家妹妹尝试一下,会落埋怨,就道:“这个事儿不能心急,先往礼部递上名姓籍贯,看礼部那边儿的意思。”

其实,她方才觉得宝钗那丫头看着不错,老太太都说是个有福气的,若是亲上加亲,可以和她家宝玉撮合到一块儿。

薛姨妈轻声说道:“只得如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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