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坐馆他疯了!

申二公子毕竟年轻,虽然也聪明,但历练经验都短缺,不然也干不出冒名去浙江乡试这种让人无语的事情。

听到“为什么打马管庄”这个问题,申用嘉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本来他觉得自己挺明白的,但被猛然一问,好像又不明白了。

随即申二公子又感觉自己丢了面子,冷哼道:“我没有兴趣知道为什么!你闪开,不要挡了道!”

林泰来只好用目光凶狠的盯着申氏义庄的管庄马英明,手里慢慢的套上了指虎。

如果申二公子自恃身份,不屑跟自己对话,那就只好继续和马管庄讲道理了,讲到申二公子愿意跟自己说话为止。

出门就被打,已经被打了三遍的马英明抖了个哆嗦,主动低声对申用嘉劝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以二爷的智慧,还参不透这个道理?不妨先听听这姓林的说辞。”

林泰来也叹口气,果然真理只存在于拳头能触及的地方。

此后便又主动开口,自问自答说:“前几天初次接触与申氏义庄的人时,看到的两个人,一个是管庄另一个是主计。

在义庄里,两个位置都是至关重要的角色,但是目前申氏义庄这两个角色却都不姓申。

据此我就可以断定,你们申家目前人口不多。以至于没合适族人可用,所以才不得不用外姓来当管庄和主计!”

张家两兄弟捧鞭默默站在后面,萦绕在心里几天的疑问,似乎解开了谜底一角。

他们只看到了坐馆打人,却没看到打人背后的思考。

而申用嘉内心略感讶异,一个看起来只会打打杀杀,实际上还是只会打打杀杀的社团底层小头领,竟然也会思考,这反差让人印象深刻。

林泰来判断的一点也没错。

申氏义庄这种义庄都是家族义庄,是只针对家族内部成员的福利组织。

所以义庄并不是广义上的、面向全社会的慈善组织,一般那是想造反才会做的。

苏州所有其他家族义庄,组织形式基本上都是模仿范仲淹创建的范氏义庄,这是苏州义庄的鼻祖和典范。

而范氏义庄里的几个高管角色,基本都是范姓人来担当,毕竟传了十六七代,家族人口多,总能找到合适的人。

但刚刚显迹二十多年的申家又不同,他们不是大家族传承,先前申时行的爷爷还给徐家当养子,一度改姓了徐。

申时行本名也是徐时行,中了状元后才又改回申姓。

目前申氏也就三房,除了申时行这房,其他两房都是小门小户。

最后林泰来总结说:“虽然你们申家潜力无限,未来属于你们。圣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啊不,是三代出贵族!

但在当前,你们申家核心人手稀少,族人数目也不多。

所以你们申氏义庄不得不用外姓来管事,总不能让你这高贵的首辅公子来当管庄吧?”

申用嘉很想反问一句说“这与你打人有什么关系”,但他要端着首辅公子的架子,不方便开口。

所以只能使出号称为不动声色的万能面瘫脸,以及被解读为高傲的没有感情的眼神,看着林泰来。

他相信,在他的气势逼迫下,林泰来会把一切都主动交待出来的。

林泰来再次抬起了手,指着申氏义庄的管庄马英明,很真实的说:

“外姓终归是外姓,可以随便打!打了也不会出现不可收拾的后果,反正他们又不姓申!

而且你看,稍有风吹草动,就直接惊动到申二爷你这样的贵人了!又说明你方人手真的不多,我肯定能打得过!

既然能打的过,打了又没什么严重后果,所以我为什么不打他们?”

马管庄:“.”

他很想问问阎王或者菩萨,自己到底几世修来的福报,才能投胎碰上这样的对手?

申二公子的面瘫脸出现了细微变化,眼睛直直的瞪了起来,细节层次更丰富了。

主要是对方这话太踏马的有道理了,一时之间简直不知该如何接话!

文武二兄弟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坐馆先前还挺畏敌如虎的,但近几天突然就这么勇了。

原来是因为坐馆看到申家出来做事的都不姓申,所以就敢打了。

这大概就是坐馆所说的“用脑”,该怂时就怂,该勇时就勇!

说到这里,林泰来长叹一声,转而又说:“关键是我们安乐堂有县衙撑腰,通过官衙来摆平安乐堂不太可能。

所以申氏义庄当前面临的处境,就比较难办了,但仍有上中下三策可以破解。

上策就是打出申家旗号开堂口,广招完全可以脱产的专业打手,提高对抗能力。

下策就是修书给三千里外京师,请首辅老大人直接出面解决申家想多侵吞点国家粮税这个问题。”

申用嘉下意识的点评说:“上策太低,太失体面!下策太高,平白给人把柄!”

让申家打旗号开堂口是什么意思?首辅准备养死士?

而且侵吞钱粮这种潜规则范围的事,如果用明面方式来解决,就是一个政治大雷。

为了多吃几亩地的钱粮,也犯不上冒风险动用首辅权力啊。

特别是首辅老爹又不在苏州,想在京师遥控解决,只能通过书信往来,很容易留下证据。

除非首辅老爹能派一个亲信到苏州当知县,现场办公解决问题。

但在当今互相制衡的体制下,御史言官疯狂围剿内阁的背景下,这又几乎不可能,首辅也要避嫌。

看得懂政治风向的都知道,从张居正之后,就不会再有这么强势的首辅了!

“没事,还有中策!”林泰来很自然的接上了话,“如果申家人手力量不足,可以找一个关系亲密的大族,让他们来出手,这就是借师助剿!”

众所周知,能与新贵申家称得上关系亲密的大族,也就是拥有两座5A级园林的虎丘徐家了。

几代经商,有钱!这两代还出了进士,有势!

其实申二公子并不愿意找徐家,毕竟申家爷爷辈给徐家入赘过。

难道申家还是不如徐家?都出了一个首辅,还要求着徐家帮忙办事?

林泰来很适时的开解说:“申二爷可以换个角度去想,你让徐家出手,是使唤徐家!”

这样想来,似乎也说得通,申二公子点了点头。

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指使徐家出手也不是不行。

不对,还是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申用嘉反应过来后,面瘫脸绷不住了,有点懵逼的质问道:

“你不是安乐堂的小头领么,怎么给我出谋划策了?”

林泰来挥了挥袖子说:“你这样的首辅贵公子哪里能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做的事情,不一定是我想做的事情,我打人也不一定是我想打人。

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的无奈。辛苦奔波和打人,也只是为了几两碎银。”

随即转身离去,只留给申二公子一个很有故事的背影。

在回去路上,张家兄弟很想问一句:“坐馆你是不是疯了?”

难道申家还不够打的,竟然还鼓动本土势力更强大的徐家加进来开打,怎么想的?

那可是在苏州几代经商致富、两代进士的虎丘徐家,一年收入弄不好能顶十个安乐堂了,林坐馆你拿什么跟徐家打?

林泰来却轻蔑的道:“虎丘徐家算什么,我就怕徐家不出手!

但凡徐家敢来我林泰来面前跳梁,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按下去!”

这句话极度嚣张和狂妄,完全没把拥有两座5A级园林的虎丘徐家放在眼里。

两兄弟惊疑不定,坐馆他真的疯了?

还有一种可能,是不是坐馆故意引狼入室,然后借机投敌求荣?

毕竟江湖人称小奉先,如果真是吕布再世,也不是干不出这种事。

无论如何,县西江湖都要有大事发生,比和义堂武一魁被杀还要大十倍的大事!

兄弟两人顿时心乱如麻,要不要向横塘镇总堂口禀报?

如何把过渡章节写好看点,真是个难题。

(本章完)

第41章 戒急用忍

等回到胥门外南濠街的分堂堂口时,张家兄弟也想明白了。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两个捧鞭小弟和林泰来是绑定的,去向总堂口告密,对他们真没什么实质性好处。

再说就凭陆堂主的吝啬抠门程度,告了密只怕也捞不到多少赏赐,所以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往好处想,就算林坐馆投敌了,凭本事那必定也能吃上肉。他们两个作为跟班小弟,总能跟着喝到汤吧?

此刻林泰来忽然转头对兄弟二人问道:“你们心里是不是想着,向总堂那边告发,说我故意招惹强敌,与虎丘徐家开战,或许图谋不轨?”

两兄弟吓了一跳,连忙否认:“绝无此意!”

“我没事,你们去吧!”林泰来非常大度的说:“你们可以去横塘镇,向陆堂主揭发我!”

两兄弟连忙赌咒发誓说:“我们兄弟二人对坐馆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会做出吃里扒外,检举告密的事情!”

林泰来不置可否,没有继续说。

到了第二天下午,在地盘上巡逻的伙计回禀说,今天申氏义庄的管事人员都没有出门,所有庄丁都下地劳作了。

林泰来便非常肯定的分析说:“根据这个迹象可以断定,经过我昨天那番出谋划策,以及鼓动说服,申用嘉一定要去找徐家借师助剿了!”

张家兄弟以及在场的伙计们都很无语,昨天他们看的很明白。

那申二公子本来有点拉不下脸面,不愿意找徐家求助的。结果被坐馆一顿忽悠后,就想通了。

抛开立场不谈,真看不出坐馆到底是哪边的。

然后林泰来又对张家兄弟吩咐说:“你们现在立刻去横塘镇总堂口,向头领们举报!

就说我林泰来擅自扩大争端,预计虎丘徐家很快就要来打我们分堂了!”

两兄弟苦着脸说:“求坐馆别这样考验了,我们真没有举报坐馆的心思!”

林泰来又回应说:“哦,那就换个说法,你们去总堂禀报这个情况,然后把陆堂主的指示带回来。”

老大张文立刻很醒目的说:“我一个人去总堂就可以了!坐馆左右不可无人,让二弟留下来侍奉左右!”

此后兄弟二人分开,张文就出发前往横塘镇。

在安乐堂堂口,头领们正开会,说完催讨去年欠税工作后,又说起了一都分堂。

三头领徐大升趁机进谗言说:“那林泰来去了一都开分堂后,就没回过横塘镇,而且关于分堂的事务,也从来没有向总堂禀报过!

这完全不把总堂放在眼里了,反心已经昭然若揭,还要继续纵容下去么?”

二头领宋全开解说:“开局必定琐事纷繁,林泰来没有时间回横塘镇也正常.”

正在这时,厅外有人禀报说,一都分堂派了人来禀报事务。

宋全顺势就对徐大升说:“你看,这不就禀报事务来了么?三弟你不要把人想的太坏了。”

张文进了厅,本来面对一干头领,有点瑟瑟发抖。

但他又想起,林坐馆昨日面对苏州城第一贵公子都能谈笑风生,便也不知不觉鼓起了勇气。

其实陆堂主打心底不想掺和一都的事情,让林泰来自生自灭无所谓,因为他根本不想去招惹申家。

但他看到林泰来知道向总堂禀报事务,心里又还是很欣慰的。

所以陆堂主和蔼的问道:“你就是给林泰来捧鞭的张家大郎?慢慢说吧。”

张文哪有心情慢讲,直接开口说:“回堂主的话!林坐馆让我来禀报,富甲一方的虎丘徐家马上要打过来了,向堂主请示该如何应对!”

陆堂主:“.”

戳你娘!千年等一回才等到一次林泰来主动汇报工作,就等来这么一个请示?

你林泰来这种时候才想起向总堂禀报?在你林泰来心里,把堂口当成什么了?

难道堂口就是一个背锅的工具?吕奉先也没有让别人背过锅!

不用比别的,就说比财力,安乐堂有没有虎丘徐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好说!

差距这么大,怎么打?

心神巨震之下,陆堂主忍不住就破口大骂:“请示个屁!我陆义斌当不起这个请示!让你的林坐馆自己做主吧!”

张文感觉总堂这里氛围太差了,得了陆堂主的话,转身就要离开。

“你滚回来!”陆堂主气也打不出一处。

他想了想又喝道:“你回去对林泰来说,如果他还认安乐堂这个身份,就给我戒急用忍!若徐家打了过来,不许动手抵抗!”

张文应了一声,有点赌气的说:“记住了!戒急用忍,不许抵抗!”

说实话,对比过后才发现,这陆堂主还没有林坐馆有气概。

他现在就是有点不能理解,想来独走的林坐馆为什么这次变了,突然要向总堂请示?

等张文又把陆堂主的指示带了回去时,林泰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分堂的其他十个伙计召集起来。

然后对众人道:“徐家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堂主命令我戒急用忍、不许抵抗。

我们恐怕只有挨打的份了,这分堂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现在给你们重新选择的机会,想走的就走吧!”

又次日,张家兄弟向林泰来禀报:“昨晚走了六个,留下了四个。”

林泰来还挺意外,“居然还剩了四个,我还以为都会走光了。

这数字吉利,四大金刚!我请客,你们去外面买上酒肉,今日就在院中摆席!”

于是林坐馆、张家兄弟、四大金刚,借着春日融融,从午前就开始吃喝起来,一直到了午后还没散席。

正在酒酒酣之际,突然一声巨响,众人扭头看去,却见院门直接被踹开了。

透过院门看向外面,发现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了,三四十人是有的,手里都持着棍棒。

只能说,敌人对林教授的战斗力有很精准的认识,知道十几个人不顶事,就直接翻了一倍人数。

然后这帮人群一拥而入,将院门内一片区域都占据了。

林泰来站了起来,并指如戟,大喝道:“哪里来的毛贼,敢报上来历否?”

人群里有人回应说:“让你当个明白鬼,虎丘徐家发话,要把这里堂口彻底砸了!”

面对如此多敌人,林泰来无所畏惧,立刻伸出双手,豪情万丈的说:“鞭来!本教授今日要大开杀戒!血洗南濠街!”

听到“杀戒”、“血洗”这些字样,对面人群的脸色普遍都有所惊惧。

因为他们知道,林某人并不是吹牛吓唬人,是真有实力。

看样子这林某人喝多了,如果真不管不顾的发起狠,那铁鞭照着人的脑袋招呼,估计和打西瓜区别也不大。

打赢肯定是能打赢,但如果是倒霉挂掉的是自己,那还不如打输了!

不过张家兄弟此刻却没有及时递上铁鞭,反而叫道:“坐馆不可!”

林泰来回头怒斥道:“你们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不了拖着十几条人命,一起见阎王而已!一条命换十几条,不亏!”

说罢,林教授自行套上指虎,就要向前冲。

张家兄弟一个抱住了林教授的腰,一个抱住了林教授的大腿,拼命用力阻拦林教授向前走。

可是林泰来凭借强壮至极的体格,竟然硬生生的拖着两个用力使劲的大汉走了几步路。

这一幕,看着双方其他人暗暗心惊,林某人这力量恐怖如斯!

“你们这是干什么!”林泰来大概也觉得实在费劲,就停住了脚步。

张文悲愤而无奈的大叫道:“堂主严令,对虎丘徐家必须戒急用忍,不许抵抗!”

林泰来听到这句,不禁睚眦俱裂,怒发上冲冠,更加悲愤的仰天长啸。

仿佛从南濠街到胥门,都能听到这声宛如泣血的长啸。

张武也补充性的极力劝道:“坐馆!不可以下犯上、不分大小、不听号令、无视堂规、违抗堂主的指示!

堂主再三严令,戒急用忍,不许抵抗!请坐馆务必遵守!”

林泰来高举双手,对着天空喊道:“十日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图,一朝全休!”

登门来挑战的打手们,此刻也被震撼住了,这是怎样一条好汉啊!

张家兄弟和仅存的四大金刚一起叫道:“坐馆!”

似乎刚才的啸声消耗掉了林教授所有的力气,他又对前来进犯的人群无力的挥了挥手。

“你们不是想要砸了这处堂口吗,动手吧,我不拦着你们。”

这些登门的打手们想了想,如果安安全全的砸了这处堂口,就能算完成任务了。

又何必冒着伤亡惨重的代价,跟刚喝完酒,并处于一个情绪愤激、不太清醒状态的林泰来开打?

这种状态下太不可控了,万一死的是自己就亏大了!

人群里徐家的头目也斟酌了下,真怕出现横尸满街的场面,还是以任务为重。

这些打手们很有默契的只去砸门砸房了,没有打人的意思。

这个新建不到十日的堂口,在林泰来的注视下,半个时辰后就满目疮痍,变成了荒废的垃圾场。

完成了徐家的任务后,打手们就老老实实的离去了,也没挑衅有放狠话的。

目送敌人打手们的背影,已经从戏里出来的张家兄弟低声问道:“下面该怎么办?”

林教授一边对刚才演技进行复盘,一边淡淡的回答说:“我大明是法治社会,下面当然是去衙门告状啊。”

张家兄弟:“.”

江湖人江湖事,按规矩是不让衙门介入的,你这个坐馆却想去衙门告状?不怕被同行耻笑吗?

关键是,对手是虎丘徐家的话,你根本告不赢啊!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林教授很反人类的说:“废话!要是能告赢,我就不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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