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7章 此意长存

伍陵:……

革蜚:……

伍陵真的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了跨越生死的勇气,才决定要继续动手。

革蜚也是真的不肯服输,更不肯眼睁睁看着友人独自赴死,才决意拼命。

他们是拿对待斗昭的态度,来面对姜望!

甚至于在姜望狞笑的时候,革蜚还下意识地按出了防御道术。

此刻横在身前的七玄龟甲,就是极具防御之能的道法杰作,厚重坚固,想来也是能挡斗昭一刀的。

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真像一只乌龟。

缩头缩脑,殊为可笑!

伍陵更是眼睛都红了。

他将显赫的出身、无限光明的未来全都置于身后,怀着被彻底抹杀的觉悟,他是为荣誉而战!

此时此刻,他的文气长卷还漂浮在身前,他以文气合煞,演化军伍组成兵阵,乃是绝不轻易示人的杀法,现在还在冲锋路上。

但是对手……头也不回!

姜望跑得那叫一个快,还很注意姿态,若非犹有恶臭流散,还真见得出几分潇洒来。

而且其人明显是仔细观察后选择的逃窜路线,机敏地避开了最有可能被设下禁制的几个地方。

忽左忽右,流畅极了。

剑气犹在,青云已散。

上一刻还在狞笑,下一刻逃之夭夭。

伍陵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是他很难再挽回的尊严和脸面!

文气合煞,兵阵化龙,咆哮着衔尾而追。

伍陵一脚踩在文气长卷之上,紧随其后飙飞。

“别让这小子跑了!”

他咬牙切齿,声音都有些发抖。

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叫人知晓他伍陵被一个身受重创的姜望吓住了,他简直不知道怎么见人!

革蜚的脸上也是臊得发红,直接敞开了特制的虫囊,左脚右脚各踩一只飞虫,闷声不响地跟在伍陵身后。

而姜望……

姜某人其实也很无奈。

不是他不想真个发狠,而是发狠了也打不过。

无论伍陵还是革蜚,都是一国之俊才。

越国非弱,大楚更不用说。

能在这样两个国家脱颖而出的人物,他伤成这样要怎么打?

体内五衰之气未绝,三昧真火还在烧,血都吐了几升。

而且剑仙人、声闻仙态,甚至于追风、披锋、殒神这三大秘藏,全都已经使用过,短时间内无法再用。

神通不周风也是用了又用,所剩不多……

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打?

他是想不出办法来的。只能扯一扯斗昭的虎皮,说些什么我连斗昭都不怕的话,拿一个未能实现的设想,出来诈上一诈。

等革蜚和伍陵深信不疑了,再稍作引导,指引他们去砍斗昭——至少斗昭没法子越过山海境规则杀人不是?

没想到伍陵信是信了,居然生出玉碎之心。

心眼也太实了!

姜爵爷除了跑路,一时也别无选择。

一面疾飞不停,一面焚杀五衰之气、咳血不止。

他脑海里却忽然想到……

以伍陵对斗昭的忌惮来看,要设局斗昭,应该不止他这一组人才是。

还有一组人,是谁?

……

……

一场煊赫的战斗结束了,天又瓢泼。

甚至是更激烈了一些,有一些报复式倾落的感觉。

打在身上,碎玉流珠。

斗昭在这样的雨里狂笑,笑自己遇到了一个有趣对手,笑自己不虚此行。

直到……

钟离炎和范无术,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撞碎了雨。

“哈哈哈哈!”

钟离炎接上了斗昭的狂笑:“没想到吧?我来了!”

斗昭止住笑声,轻轻一振长刀:“等你们很久了……怎么要这么久?”

明明是被设局的那个人,明明是中伏的那个人,他却表现得咄咄逼人,异常挑剔:“怎么?战斗没结束,不敢入场?钟离炎,你已经丧失面对我的勇气了吗?”

“放你娘的屁!”钟离炎立即破口大骂:“老子这叫智略!有勇有谋,岂是你这莽夫能懂的?”

斗昭似笑非笑:“你重新定义了这个词语。”

钟离炎呸了一声:“少装腔作势了!被我堵在这里,吓坏了吧?还装作早就发现?哈哈哈,笑死人了,我可没有留下什么漏洞给你!”

“虽然一直都知道你过于自信……”斗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道:“我寻着左光殊他们的痕迹来此,但他们还不至于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这居然不叫漏洞吗?”

“哼……”钟离炎强撑道:“你掉进了我的陷阱是事实,怎么狡辩也无用!”

“既然知道是个局……”范无术在这个时候问道:“斗兄为什么还踏进来呢?”

斗昭咧嘴一笑,说不出的自信桀骜:“无非遇到陷阱,斩碎陷阱。遇到埋伏,杀破埋伏。我只怕找不到你们,不怕你们做什么。这山海境中,谁能杀我?”

范无术一时无言!

钟离炎解下身后负着的重剑,握持在手中,凶神恶煞地道:“老子能杀你!”

“倒是有些好奇,想在你们战死之前知道答案。”斗昭持刀对两人,问道:“这个局是谁布的?”

钟离炎不耐烦道:“都说了是老子!”

斗昭摇了摇头:“不是你,你没有这个脑子。”

范无术折扇一摇,笑眯眯道:“看来还是被你发现……”

“也不会是你。”斗昭打断道:“你没有这个能耐。”

范无术转头对钟离炎说道:“你说的没错。”

他强调道:“这个人真的很讨人厌!”

“看来布局的人去杀姜望去了啊……”斗昭很有些遗憾的样子:“居然如此狂妄,不一起来找我。难道以为凭你们两个废铜烂铁就够了吗?”

钟离炎的暴脾气又涌了上来:“你他娘的给老子说清楚,你说我们两个是什么?!”

斗昭却不管他,只自顾自地叹道:“罢了!这便算是我和他的另一场战斗吧!看看谁能先解决这些小麻烦。”

钟离炎额头青筋直跳:“你的对手是老子!”

斗昭淡淡地看向他:“你还不明白吗?”

钟离炎愣了一愣:“明白什么?”

斗昭淡声道:“你不配。”

钟离炎全身的骨头都在瞬间炸响,再也捱不住半息,提起重剑直冲。千百声响成一声,千万剑归于一剑,将空气都生生炸破……此剑如啸海,此身如星陨!

“姓斗的狗东西,我也给了你足够的时间疗伤。扯平了!虽死勿怨!”

他在冲锋的过程里,如是咆哮。

斗昭此时的姿态反而是平静的:“我在这个时间里并没有疗伤。因为若不这样……”

他轻轻一跃,提刀迎上:“在你身上我已经感受不到压力!”

刀迎钟离炎的时候,他还顺便瞥了范无术一眼,补充道:“哦,是你们。”

轰!

长刀与重剑杀在一处,一瞬间交击了数百合。

沸腾杀意冲撞天与海,磅礴血气直冲云霄。

一声一声的炸响,刀气剑气如龙咆。

“你还在等什么?!”

激烈的战斗之中,斗昭刀光一绕,将范无术亦圈在其中。

本要给钟离炎留出决斗空间的范无术,不得不提前参与战团。

三道人影杀奔一处。

狂风骤雨卷惊雷……

一时都散却了。

……

……

布下这一局的人,当然是革蜚和伍陵。

他们凭借着眼虫和山河盘,在这么多天的时间里,专心探索环境,早已经建立起地利优势。

不说一切尽在掌握中,也至少能做到“秋风未动蝉先觉”。

但凡参与山海境的楚人,无不视斗昭为最大的竞争对手。

这是其人打遍同辈无敌手,所建立起来的声名。

只是有的人选择退避三舍,有的人选择接触谈和,有的人则下手布局设伏。

伍陵是后者。

最尊重对手的方式,是优先将其驱逐离场!

敢对斗昭出手,本身就是一种胆略和实力的证明。

只不过情报稍有误差。

他们对姜望直接用灵感虫,对斗昭则是更迂回一些,选择制造痕迹来引导。

足见在布局的时候,对二者实力的判断有很大不同。

革蜚根本不敢用灵感虫影响斗昭,因为知道一定会被发现,却毫不顾忌地对姜望用了。

他们最初的设计,是让屈舜华、月天奴、左光殊消耗斗昭的力量。

再把姜望放进战场,又消耗一轮。

最后他们两人联手钟离炎、范无术,四人围杀斗昭,将其逐出山海境。之后的竞争,再各凭手段。

但没想到姜望竟能在那种情况下硬撼斗昭,成功带人脱离战场。

钟离炎永远地以斗昭为第一目标,他们也就顺水推舟,选择过来捕杀姜望。

这是相对合理的分配。

斗昭身上玉璧更多,但也明显更强,更难对付。

当然,伍陵也未必没有轻松杀死姜望之后,再掉转刀锋,转向钟离炎范无术的想法。

斗昭那样的人,就算是久疲之身,与钟离炎、范无术的胜负,也尚未可知。

钟离炎脊开二十重,范无术浪子回头,都非等闲。

想来无论最后谁胜谁负,留下来的都是残局,可以让他们随手收拾。

但现在……

这个姓姜的,未免也太能逃!

什么狗屁青史第一内府,齐国第一天骄。

净捣鼓身法了!

真要论起来,这厮的速度其实也非绝顶,但滑不溜丢,机变百出。

无论他们怎么围追堵截,总能叫其找出一条路来。

仙宫时代流传下来的秘术,太过于自由。尤其是仙术依托于术介,自成体系。让姜望好像根本不用顾忌消耗,也可以忽略伤势,总是在极限地爆发速度。

像伍陵这样的出身,对仙术当然是有所了解的。进入山海境之前,也特别注意过姜望的情报。

但了解是一回事,破解是另一回事。

根本连衣角都碰不到,谈何破解?

就这样越追越远……

伍陵有好几次想要掉头回去捡斗昭那边的便宜,想想又实在是气不过。追得愈久,愈是不愿放手。

姜望其实也是有苦自知。

平步青云仙术当然绝妙无比,他用得最熟,感悟最深……善福青云当然也源源不断,足够他一人使用。

但身体的伤势摆在那里,根本不可能抹去。

不能停下来静养,只会一步步恶化。

也就是三昧真火已经堵住五衰之气在焚杀,不必分心注意,不然这会应该已经在淮国公府喝茶了。

伍陵和革蜚都非弱者,他也是用尽手段,才未成囚。几次三番设计,想要摆脱追击,都被轻易化解。

有心交出玉璧讲和……这俩贼厮是无礼之人,根本不搭他的腔。

除了埋头逃跑,也真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看看身体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熬到剑仙人和声闻仙态都恢复……

拼到这种时候,只能拼韧性。

月天奴随手加持的三门佛术,起了很大的作用。

而姜望体内云顶仙宫源源不断送出的术介,玉衡星楼好像取之不尽的星光,以及积累深厚、雄浑磅礴的道元,都是他的依撑。

忍受痛苦,保持清醒,更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

他自己也不知道身体能不能熬得住,但笃信自己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人一路走过来留下的痕迹,终究会组成坚定的路标,指向更遥远的未来。

而在当前,他只能忍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

伍陵和革蜚或许有余裕记录时间,姜望是全无知觉的。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逃窜上。

革蜚的蛊虫非常麻烦,伍陵更是颇通兵法之妙……

但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在肉身彻底崩溃之前,意志不朽!

他在一种恍恍惚的状态里,不停地告诉自己,飞,继续飞,更快地飞,飞出更多变化。

身体在不断地下沉,而灵魂在不断地上升。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

只知道不能停下。

行复于行,风雨不知何时已歇。

天明又暗,时间无意的流转。

在某一个时刻,腋下停止冒汗,身上不再有新的恶臭散发,如意仙衣更是开始恢复整洁,长发也终于见了一些光泽。

总之,体内的五衰之气终于被焚杀殆尽。

好像忽然有一道光照进脑海,姜望只觉神清气爽,顿开日月!

虽然是已经非常虚弱的身体,却感受到了一种宛若新生的活力和自由。

当下二话不说,一个折转,扑通!

像标枪一样,扎进了大海中。

只求洗去一身尘垢。

伍陵给革蜚递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也紧跟着跳进海里。

他们在琢磨对手是不是又有什么诡计。

却是没有想到,姜望真的只是想要冲个澡而已。

臭了太久……

追在身后的伍陵和革蜚都频频蹙眉,他自己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击破暗涌,穿水似游鱼。

在茫茫大海中,又是一番生死追逐。

不多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冲出水面,仰对天穹,年轻的、苍白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幸福。

于是拔剑回身披风浴火一气呵成。

如自由之青鸟,张开了羽翼!

感谢书友阿港sir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56盟!

(本章完)

第1458章 人生当见一惊鸿

姜望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

逃到五衰之气也被焚杀殆尽,逃到雨也停了。

日复于夜,夜复于日,在咬牙切齿的恍惚中,其实没有区别。

唯独从海水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洗尽尘秽,他看着澄澈天穹,云烟渺渺,感受到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这不是什么好时机。

伤重未复,身心皆疲,敌众我寡,伍陵和革蜚实力强大又谨慎非常,一直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他本应该再熬一熬。

在这极限的追逃中,他消耗的是善福青云,伍陵和革蜚消耗的,是实打实的道元。咬牙多坚持一阵,伍陵和革蜚就会多消耗几分。

保持这样的速度、这样的高度警惕,追了这么久,伍陵和革蜚的消耗也堪称巨大。

而自己已经杀尽五衰,或许身体还能坚持……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就是现在。

苦海无涯肯争渡,人生当见一惊鸿。

便如惊鸿!

横掠苍穹之下、碧海之上。

御八风,过四宇。

照影留波,哪计东西?

不朽之赤金驱逐了眸中恍惚。

流火霜披令他显得不那么虚弱。

苍白的脸色也掩盖在神光中。

而他手提长剑,踏云而来。

秘藏星火,开!

秘藏追风,开!

秘藏风门,开!

秘藏披锋,开!

秘藏殒神,开!

胸腹之前,五个炽白光源渐次点亮。

五府秘藏齐开,五神通之光共照。

显化天府之躯,降临剑仙人之态。

剑气冲霄,搅碎了云烟!

一剑撑天定海,左撇而右捺,是为“人”!

以这一记人字剑,同时斩向了伍陵革蜚二人。

在这个时候,伍陵和革蜚才刚刚从海里钻出来,还在考虑着用什么新鲜法子缩小姜望的逃窜范围。

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迎来抵定胜负的时刻。

他们已经追杀了姜望足足两天两夜。

亲眼见证了姜望的坚韧,见证其人是如何拖着伤躯上天入海,奔逃千里。

也清晰地感受到,属于姜望的生命之火,正在逐渐衰落。

胜利是可以预见的,所感受到的耻辱,也可以亲自洗刷。

毕竟是正面对抗过斗昭的人物,追逐到现在,他们也不想太冒险,不愿给对方面迎生死的机会。只想就这么步步为营,熬到姜望的身体无法再支持为止,然后安稳夺得一块玉璧。

他们确认己方没有给任何机会。

但姜望还是回头。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伍陵他们是有预案的,想到姜望或许会在油尽灯枯前殊死一搏。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剑来得这样快,这样激烈!

两个人都惊了一下,为这出乎意料的选择,为姜望这一刻绽放的璀璨光芒。

这就是……姜青羊的剑!

无怪乎能与斗昭相争!

令人不免于惊叹。

但也,仅止于惊叹。

姜望固然是坚韧不拔,斗志顽强,他们两个可也是日夜追逐,片刻不曾放松。

这样的场景,早已在心里预演过不知多少回。

他们不曾,也不会小觑对手。

革蜚果断一步后撤,一直蓄势待发的道决立时按出,准备已久的七玄龟甲再次面世,凝气聚元,横拦在两人身前。

巨大的龟壳背纹复杂神秘,巍然如山岳厚重,散发黄土之光,像是一道拔地而起的城墙。

停于他肩上的蝴蝶终于等到机会,扑翅现流光,直面姜望而舞,梦幻的五色之中,引人入迷梦。

与此同时。

他的右手边飞出一虫,体长只三寸,然其形如牛。

姜望晃眼看去,只恍惚见得此虫无限巨大,竟然背负一国,国中兵甲数十万。

革蜚左手边飞出一虫,其形似羊,体长两寸八。

姜望不经意扫到,恍惚见此虫高身入云,其背亦负一国,国中控弦之士以十万计。

他心中生起一种觉知——

右虫所负之国,曰为“蛮氏”,左虫所负之国,曰为“触氏”。

它们对峙于姜望两侧,以姜望为界相争,战则伏尸数万!

它们争夺的是姜望的身体!

这是革蜚最强大的蛊虫,与迷梦蝶最是相合。

引人入梦,不知今夕何夕。

蛮触之虫,争于蜗角。

眼前小利,生杀数万!

这两条蛊虫,食贪而活,会在贪欲的萌发中,不知不觉侵入敌人的身体,然后以这具身体为疆场,掀起不间断的“国战”。

很多对手往往人已经死了,还以为自己在某个国家里效命征伐。征战一生,其实是在帮助蛊虫吞噬自己的身体。所有的努力挣扎奋斗,都是在自杀!

实在是一等一的恐怖蛊虫。

伍陵更是没有闲着。

大小眼一瞪,已为杀气所激,直接一脚踩裂了文气长卷。

在清晰的裂帛之声里,文气崩碎如海潮。

潮涌之中,一行笔画漂亮如花鸟般的古字浮沉不定。

曰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每一个字才显出清晰轮廓,便会移光转位,落定在周边的某一个位置。

一共十九个字,占据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这些字落定的刹那,立时都显化为高大兵士,个个覆面披甲,杀气自显。

但见兵煞文气相互勾连,绵延百里,结成一座强大杀阵。

名曰:十面埋伏!

刹那间天昏地暗,锁住四方空间,斩断一切退路,令此地如长夜恒有。

伍陵却是不愿意再让姜望虚晃一枪逃走,正是要以此压箱底的强横手段,趁着姜望要绝杀一击的工夫,彻底将他困死!

要决死,便于此时,勿有他念。

这进贤冠二人组不愧是好友,配合默契非常。

也不负天骄之名,手段高妙难测。

面对如此突然的一剑,也只在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从防御到反击再到困杀的一系列动作。

简直如行军一般,严密连绵,又步步杀机。

而此时,姜望和他的人字剑,才将将撞了过来!

正如伍陵和革蜚对这一刻早已经做好准备,姜望也同样不曾轻视过这两人。

不然他也不会一开始就选择“谈判”,选择逃跑。

他非常清楚,哪怕他是如此果决、如此突然地出这一剑,哪怕他已经做到了当前条件下的极限威能,也未必能杀人。

对手并非土鸡瓦狗,而是有足够实力造成威胁的存在。

这是生死之争。

他必须抱着战死的觉悟,来拼这一场,去争一线渺茫的胜机。

眼前稍显混乱的形势,并未遮蔽他的眼睛。

在咆哮的剑气之中,他双眸流火,显现乾阳赤瞳。

直直看向伍陵。

单骑入阵图直接展开,将伍陵的身影印于其上。一瞬间铺落了神魂杀法,坠西!

在神魂的层面中,燃烧着的烈阳轰然落下。

姜望不计损耗地催发此术,令那阳光灿烂得几乎要溢出。

而伍陵的神魂显化毫无表情,倚仗通天宫,以指为笔,随手一划。

铁画银钩处,见金戈铁马。

文气合煞。凝出一队剽悍战卒,战卒结成军阵,化成一只大弓。

强弓一拉,箭啸万里。

自地而天,直冲那坠日。

轰!

将之射碎了!

伍陵的神魂之力自然不如姜望,但以伍氏的底蕴积累,资源堆积,也绝非弱者。至少在自己的通天宫里,足堪自保。

在过往的战斗里,一般坠西杀法无功,姜望就会直接撤走。往往只将神魂层面的战斗,当做一种对敌人的干扰。

但是这一次,天边落日碎却之后。

却有一道身影,自那崩溃的日光之中跃将出来。

青衫飘飘,一泓流光在手。

眸光锐利,剑气纵横。

正是姜望的神魂显化。

甫一现身,便直接撞进了伍陵的通天宫里,一剑横拉!

这显然是又一次出乎了伍陵意料的选择。

这是一步昏棋!

伍陵在自己的通天宫里,神魂根本不比姜望弱!

他虽惊不乱,双手张开,直接化出了一对判官笔,握在掌中,迎着姜望便了撞上去。

姜望敢在他的通天宫里这么拼,他又何惧?

令他再次惊诧的是——

他的判官笔,直接插进了姜望的双眼,贯穿了姜望的颅骨。

姜望竟然根本不做防御!

而同样的,其人手中的长相思剑灵,也一剑割来,将他的头颅斩落。

虽然在神魂显化的状态下,这些都不是足够致命的伤势。

但人总有保护要害的本能,很难压制。

姜望却好像根本没有那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般,太过坚决地执行着动作,才有了这一记以伤换伤。

只是,这样做意义何在?

伍陵迅速恢复了神魂显化,却仍未能想明白。

在自己的通天宫里两败俱伤,怎么算也是自己占便宜。更别说自己在身外还有一个帮手革蜚。

以伤换伤,自己绝不会亏。

姜望到底在想什么?

困兽之斗,死前的疯狂吗?

他还在困惑,姜望的神魂显化却已经迫近前来,一点犹豫都没有,疯狂出剑。

伍陵怎会示弱?

他不管姜望怎么想,只要自己不会亏,那就拼到底。

忍着神魂受创的痛苦,双持判官笔,连环反戳。

双方竟一时像街头斗殴一般,互相削弱着对方的神魂。你一刀我一剑,纯靠意志强撑,纯拼狠劲。

当伍陵感到一阵恍惚,觉得神魂已经有些吃不住的时候,同样摇摇欲坠的姜望,却猛地一收剑,撤出了通天宫外。

伍陵心生警觉——

对耗神魂,或许正是姜望的目的!

那么他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神魂层面的争斗,开始和结束都在一念之间。

通天宫里的厮杀结束了。

此刻身外那顶天立地的人字剑式,才将将撞上了七玄龟甲。

咔!

清楚的一声裂响。

七玄龟甲产生了裂纹。

在四分五裂的龟甲碎片中,姜望连人带剑,继续前突!

什么蛮触之争,迷梦之蝶,十面埋伏。

他视而不见。

受而不觉。

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对手的防御。

对所有的攻击都不理会,只求一个“快”字。

再快,更快!

抢时间!

争命!

先杀一人,或者先被人所杀,不考虑第三个选择!

他的气势太凶狠,他的动作太快了!

伍陵几乎只是一个神魂层面的恍惚,姜望便已经撞进前来。

头顶的铁铸进贤冠上,垂落如瀑文气。

大河奔涌,千年不息。

化成四字,曰“不动如山”。

顷刻间空气变得粘稠,所有正要靠近、已经靠近的一切,都变得迟滞起来。

善用兵者,不可能不备后手。

生死之争,谁会轻忽?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手段,用在此刻正是合适。

忽然他看到了一缕火。

那是何等灿烂的火焰!

燃烧在他的面前,令他恍惚看到了长夜被照破的光景。

而那“不动如山”四字,竟然无声碎灭了。

伍陵悚然一惊,旋即又想起来自己还有宝甲护身。

他双手一抬,直接握住了一对判官笔,一左一右,猛地往前合扎,双峰贯耳!

然后他看到了一缕风。

一缕霜白色的风。

那么轻柔地吹了过来。

他并没有感受到痛苦,因为一切都破碎得太轻易。

何等恐怖的神通!

在意识沉眠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想——

怎么会?

此时此刻,空中迎面的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

像是经年未见的老友,欣喜于相逢。

伍陵的一对判官笔,都已经扎到了姜望的太阳穴前。

甚至于已经点碎了几缕头发。

但就那么垂落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姜望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未跳一下。看着伍陵整个人都在他面前坠落,只伸手抓住那块抽思玉璧。

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革蜚。

伍陵已死,其人视为杀手锏的十面埋伏杀阵不攻自破,全然没有发挥半点作用。本为困杀姜望,可姜望这一次根本没有想过逃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直到这个时候,革蜚的攻击才落在身上。

蛮触两虫意欲对撞,可被它们视为疆场的地方,却砸落一颗巨大的、赤金色的心脏。将蛮触两国大军各自堵于两侧,任凭它们使出浑身解数,也都搬之不动,钻之不透。

那迷梦之蝶飞舞,纵有那五光十色,却也无法动摇那无尽赤金之光,永恒不朽。

而革蜚立在那里,有些发愣。

他现在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局势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强如伍陵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死得这么突然?

于此之外,迷梦蝶和蛮触之虫的失利,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能够与斗昭正面争杀,能够拖着伤躯奔逃两日夜,能够以残躯反杀伍陵……

姜望能够做到这些,本就是可以理解的。

他本来就强大如此!

伍陵的尸体在下坠,姜望在转身。

革蜚注意到姜望的表情,在激烈的杀意平息后,是一种平静与温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很好,解决掉了麻烦的人。”

他听到姜望这样说。

他看到姜望咧嘴一笑:“你真的可以见我五神通了。”

那笑容本是阳光和煦,很有些温暖的。

但革蜚只觉得汗毛倒竖,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

姜望并没有说谎,姜望能杀他,也敢杀他!

他连虫子都来不及收拾,瞬间留下几门道术,拦在两人之间,转身亡命奔逃。

他跑得很快。

很急。

就像前几天的姜望一样。

……

……

……

Ps: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苦海无涯肯争渡,人生当见一惊鸿。”——情何以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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