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3天后,陆遥的信寄到了《燕京文艺》。

方言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惊心动魄的一幕》,眉头皱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淘到什么好作品?”

王洁注意到他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看看。”

方言终于明白这小说为什么频频被毙。

王洁看了会儿,意识到里面的尺度很大,她根本把握不住,立马转交给了季秀英。

这一下,引起了李悦和黄忠国的好奇。

《惊心动魄的一幕》在编辑部里竞相传阅,评价出奇的一致,小说的确是好小说。

但能不能发表,万分纠结。

季秀英让方言和王洁分别去请王朦、周雁茹,他们是主编和编辑室主任,《惊心动魄的一幕》能不能刊登,得由他们拍板。

“好。”

方言去主编办公室请来王朦,整个编辑部围绕着陆遥这篇小说,讨论了起来。

“跟现在主流的文学方向完全不同。”

“是啊,对那个时期的着眼点,跟伤痕文学不同,积极,但又不完全积极,可又跟反思文学不同,激烈,但又有一点偏激。”

“………”

扫视七嘴八舌的众人,王朦慎重道:

“这个作品还是有瑕疵,最大的问题就是许多地方留有斧凿的痕迹,跟许多人所经历、所熟悉的那段时期的生活,联系不起来。”

“我基本同意。”

周雁茹递回稿子,“岩子,你回信给他吧,就说不适合在我社发表,请另投他处。”

方言一听要被毙稿,试着抢救一下。

怎么说也是自己预定的五虎上将之一!

“噢,说说你的看法。”

王朦饶有兴趣道。

“我觉得正是以前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这么去反映才珍贵,而且是基于真事写出来了。”

方言毫不怯场,“虽然加工得有点粗糙,但许多细节写得非常真切,文字也很朴素,没有半点华而不实的意味,我觉得很难得。”

此话一出,众人吃惊。

且不论点评的到不到位,单单这一番见地,真的瞎眼也能看出他是当编辑的好苗子。

才当助理编辑几天,就这水平!

再过几年,还得了!

“伱说这是件真事,你怎么知道?”

王朦敏锐地注意到了要点。

方言把从怎么认识陆遥,到投稿的一波三折,甚至包括如果被《燕京文艺》退稿,陆遥就会一把火把稿子烧了,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原来你跟你这个陆遥早就认识啊!”

王洁恍然大悟。

周艳茹等人并不以为杵,文学界刚刚复苏,整个文坛众志成城,只要是好作品,即便不能在自己的期刊上发表,也会帮着四处找出路。

“‘陕军’确实是值得发展的一股文坛新军。”王朦看向方言,“没想到你那会儿还没入职,就已经在替《燕京文艺》考虑了。”

“我算是误打误撞。”

方言迎着众人的目光,谦虚了句。

“不过,‘陕军’虽然值得发展,我也认可陆遥和他这部小说的质量,但还是不能发表。”

王朦解释说《燕京文艺》当前的任务是做好旗手,在新的一年推动反思文学这股浪潮。

方言理解地点了下头。

就像概念专辑里的歌曲都要围绕一个主题,文学期刊有时候也是一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显然就不符合“反思”这个核定。

“我们不行,但是可以推给《当代》,或者《十月》试试。”王朦建议道。

“十月?”

方言知道《当代》,但没听过《十月》。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十月》是77年底才创刊的,只有书号,刊号还没有批下来,所以只能在燕京范围内发行,而且是季刊。”

王朦说:“目前出了5期。”

“那投给《当代》呢?”

方言听到这话,立马排除了《十月》。

“这个自然最好,如果连《当代》都没办法发表的话,那就真的是不行了。”

王朦考虑再三:“稿子放我这里吧,这些天正好要去趟《当代》,我把这个转交给秦兆阳主编,他是编辑界的老前辈。”

“我代陆遥谢谢王主编。”

方言吐了口气,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当代》的档次比《燕京文艺》高,如果能在《当代》上发表,相当于因祸得福。

“陆遥的事好了,再说说你的事吧。”

王朦和周雁茹等人互看一眼。

“我?”

方言诧异道。

周雁茹笑盈盈,“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已经开始了。”

方言听到《牧马人》被《燕京文艺》推荐给《人民文学》编辑部,也就是主办方,先是惊讶,但转念一想,觉得理所当然。

《牧马人》在全国掀起的文学潮流还在继续,各大出版社发行的各种版本的小说集,都把《牧马人》收录进了1979年短篇小说选。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作为当代举办的第一个全国性文学评奖活动,78年创立至今,被视作文学界的风向标,比如莫伸、刘心午、卢信华获奖,就是在肯定伤痕文学的价值。

而作为打响“反思文学”的第一人,岂有不入选的道理?全国的宣传不能白折腾了!

“你和张婕的作品过五关斩六将,已经进入了评选委员会的备选篇目,而且排名很靠前,《牧马人》更是进入了前五之内。”

王朦伸出了展开五指的手掌。

“前五!?”

王洁两眼冒光,“那是不是一定能获奖?”

“只能说有很大可能。”

王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呀!”

王洁一想到自己挖掘的新作家,出道就拿下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奖,激动得满脸通红,“你听到了吗,岩子,很有可能获奖!”

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她,方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王主编,什么时候公布结果呢?”

“3月中旬左右。”

王朦道:“而且之后还会有颁奖大会,除了作协领导、颁奖嘉宾和文学界的同仁,北影厂、八一厂这些电影厂也会慕名而来,来争抢这些获奖作品,让他们的厂改拍成电影。”

“还有这回事。”

方言挑了挑眉。

“最近有没有电影厂的联系你?”

王朦略带玩味地看着他。

“没有。”

方言也纳闷,自己剧本都写好了,结果等来等去,也没收到一封找他拍电影的信件。

“那是因为电影厂不知道你的住址,好几个厂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都说对《牧马人》感兴趣。”

王朦道:“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所以没有透露你的地址,而是让他们参加这次颁奖大会,自己当面跟你谈一谈。”

“谢谢王主编!”

方言暗暗兴奋,这不就来了嘛!

(本章完)

第24章 国营信托商店

三天后,大清早。

方言放下了已经写好的《牧马人》剧本,现在就等着电影厂在颁奖大会的时候找上门。

“岩子!岩子!”

忽然间,方红边喊,边走进房间。

方言一愣,“姐,你这是?”

“这张票,你必须给我拿着。”

方红把自行车票拍在他的桌上。

方言摇了摇头,“姐,这是厂里奖励你这个劳模的,怎么能给我呢?还是伱拿去给自己买吧,凤凰牌,骑在厂里,多拉风啊。”

“别胡扯,家里离挂面厂才几步路,我犯得着骑车嘛。”

方红睖着眼,“再说了,我跟小雅一块回家都习惯了,我骑车了,她怎么办啊?”

“这还不简单,您载着她回来不就得了。”

方言嘿然一笑。

方红板着脸,“耍贫嘴是吧?”

方言半开玩笑道:“不是,姐,你难道就没想过明年的高考,苏雅如果考上了呢?”

“小雅高考考不考上,跟你收不收自行车票有什么关系!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方红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消失。

方言道:“那你呢?”

“妈跟我商量过了,咱们家有几张工业券,买辆凤凰、永久是别想了,但买辆金狮、红旗、五羊,找街坊邻居凑一凑,还是够的。”

方红既无奈,又欣慰,心情复杂。

杂牌啊!

方言挑了挑眉,在这个自行车为主流的年代,品牌通常分为两类,一类是飞鸽、永久、凤凰,其余的归为一类,被戏称为杂牌。

哪怕是跟飞鸽一样产自津门厂的红旗。

想到这里,拒绝道:“姐,不如这样,你买凤凰牌,我买红旗,反正我对牌子也不挑。”

“你不挑,别人姑娘挑啊。”

方红瞪着他说,“门面,就是一个人的体面,你有了凤凰牌,不仅上班方便,在单位体面,将来处对象的时候,也能体面。”

“姐,没这个必要。”

方言摸了摸鼻子。

这时候流行一句话,飞鸽快,永久耐,红旗车上没人爱,骑着凤凰谈恋爱。

很多女孩子处对象,都会要求男方的自行车是凤凰,飞鸽、永久都只能算凑合。

“我知道你是心疼姐,但姐也心疼你,别废话,我要你拿着,你就拿着,再多嘴……”

方红举起手,吓唬道:“小心姐揍你!”

姐,你对我好得过分,我也要锤你。

方言很是无奈,“姐,我的自行车,我自己可以想办法搞定。”

方红皱眉,“你搞定?你有什么办法?”

“我准备去趟信托商店。”

“信托商店?!”

“对,我打算过去瞅瞅,淘点自行车配件,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淘辆二手凤凰。”

“我请半天假,跟你一块去。”

…………

过去四九城,有种商店叫“信托商店”。

老燕京的话讲,也叫“委托商行”。

类似于以前的典当行,或者当铺,有人要出售暂时不用的东西,信托商店就会根据市价,然后参考物品的新旧程度,做价收购。

也有寄卖代营业务,给托销、托购的双方穿针引线、搭桥挂钩,从中收取点中介费。

而且地方不同,业务方向也不同。

比如东四、菜市口、天桥、前门,主要是收售杂项,从照相机、工艺品、手表到服装、皮鞋、帽子、衣服,再比如东华门,主要收售家具,桌、椅、箱子、衣柜等,老物件为主。

至于自行车整车和零配件的,首推的就是北新桥信托商店,离南锣鼓巷也不远。

“岩子,你买烟干什么?”

方红好奇道:“还买这么贵的。”

“待会儿或许用得上。”

方言买了包三毛四一盒的大前门。

两人来到信托商店门口,从外往里看,到处都是人,就像上辈子的超市、商场一样。

“岩子,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地儿?”

“瞎溜达溜达到的呗,姐,这边。”

方言轻车熟路地走到售品部。

信托商店一般分成售品部和收购部两块,售品部管展示和出售,收购部管收购和寄卖。

方红跟了上去,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收音机、座钟、手表、家具,甚至旧钢琴、风琴、小提琴,什么都有,琳琅满目。

虽然是二手,但看着一点也不旧,像面前的桌椅柜子,无非款式老了点,漆也掉了。

再多看两眼,甚至能发现一些东西上还残留着疑似抄家封条的痕迹,都没有撕干净。

“呦,大前门,好烟啊。”

老师傅笑眯眯地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方言跟他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年头的烟分等级,甲乙丙三类。

5毛以上都算甲级,3毛以上的算乙级,再往下走算丙级,两毛钱左右的烟里最好抽的就是燕京的八达岭、豫南的黄金叶……

方红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给柜台的老师傅和小徒弟。

“自行车是吧?”

老师傅看着他如此“尊敬长辈”,叮嘱小徒弟道:“小刘,你带他们到后头挑挑。”

“诶,谢谢大爷。”

方言拉上方红,尾随穿白大褂的小刘,来到屋后头,就见左手边的墙壁上摆着一个个架子,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自行车零配件。

架子的正对面,排着一辆辆自行车。

国防、红旗、红棉、五羊、白山,就连江浙产的海狮、飞花都有一辆,新旧程度不一。

“怎么会这么多!”

方红惊讶不已。

“有的是手头紧,想换俩现钱花花,有的是结婚了,要换凤凰、永久,就把旧的自行车给卖了凑钱,也有的是坏的不成样子……”

小刘没有售货员的傲气,耐心介绍。

“姐,这地儿你觉得怎么样?”

方言压低声音。

“好是好,可再好也不能跟凤……”

方红话没说完,就见他伸手指向车堆的最中间,车头上的标志赫然是凤凰。

左右,还夹杂着两三辆永久、飞鸽。

“这凤凰看着挺新的,怎么没卖出去,有什么毛病吗?”方言走到一辆看着七八成的二手凤凰,蹭破了点漆,车座有些破有些松动。

“车铃坏了,叫不出声,车链子磨损的有点严重,老是掉链子。”小刘如实道。

“这车要多少?”方言问道。

“150块5毛。”小刘说。

“多、多少!”

方红惊讶道:“这也太贵了,全新半套链的才155块呢!”

“这不一样,你那是12型,这可是凤凰18型,一手的要170多块呢。”小刘敲了敲车身道:“虽然这不是一手,但你看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锰钢,完好无损,坚固皮实。”

接着介绍说:“你再瞅瞅这车把、车圈、货架跟支腿,全是电镀的,还有这链子盒上的烤漆,罩的全是皂光漆,又黑又亮又油腻,我师父说,要不是掉了点漆,车铃坏了,车座松了,还总是掉链子,不然至少卖160。”

“那你们怎么不干脆把自行车修理翻新一下,再高价卖出去啊?”

方红皱了皱眉。

“姐,这么做,他们并不赚钱。”

方言嘴角上扬。

“为什么?”

方红疑惑不解。

“第一,翻新、修补要人工和材料费。”

方言回道:“第二,就算修好了,翻新了,价格涨了,但加价太高的话,还不如直接买新的,就像姐你说的,半套链的也才155。”

“行家啊,跟我师父说的一模一样。”

小刘投来赞许的目光。

方言看了看其余的凤凰,也试了试二手的永久、飞鸽,不是太破,就是太旧,最终还是把目光重新投回到最先的18型28吋自行车。

“凤凰牌的配件在哪?”

“那边。”

“同志,你这儿有工具吧?”

方言看到明码标价的配件,链条、车铃、车座等等,一应俱全,立刻搓了搓手。

“有、有,你要在这里修车?”

小刘惊讶不已。

方言道:“对啊,这里配件都有,到时候修什么,补什么,随手就买,多方便啊。”

“那你得先把车给买了,这车归了你,随便你怎么折腾都行。”小刘讲究原则道。

“成。”

方言小心地掏出钱。

“岩子,你等等。”

方红把他拉到一边,悄声道:“你真的会修车,我怎么不记得你会这一手?你别到时候把车给修坏了,自己的稿费全搭里头了。”

“姐,这车都是些小毛病,我有把握。”

方言自信满满。

自己为什么对信托商店这么熟?

上辈子自己没少靠信托商店的淘宝倒卖挣到钱。

比如这些二手自行车,虽然是别人不要的旧货,小毛病很多,但是大毛病很少,只要修理保养得好,六成新的买回来,七八成新的再卖出去,甚至可以拿自行车配件直接搭一辆。

一进一出,不仅不赔钱,反而小赚一笔。

“你就折腾吧。”

方红眼见拦不住他,“不过我提醒你,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实在不行,我们厂子里有个懂修车的大爷,我可以请他帮忙。”

“知道了,我去柜台交钱。”

方言提起自行车,跟小刘走到前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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