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寻合作

当今用的历法是《大衍历》,还很准。天宝六载的四季也分明,四到六月是夏季,七到九月是秋季。

六月中,大暑,正是湿热交蒸,万物狂长的节气。

清晨,薛白还未醒,已在凉席上睡得汗津津。

隐约中感到有人在脱自己的衣服,迷糊中以为是媗娘,拉过她那只柔荑,睁眼一看,却是青岚。

“郎君很热吗?”

青岚被握住一只手,也不慌张,她如今已很习惯与他牵牵手,另一手拿起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

“还好,能受得了。”

“郎君为何每日睡这么久?”

“长身体的时候。”

薛白嘟囔着,醒神了一会,转头看去,只见小婢女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在盯着他的晨勃之处。

她看得认真,过了一会才发现他发现她了,当即羞涩地低下头。

“郎君,我就是想到在缸里的时候,没……没别的意思……”

薛白才发现自己还在搓着她的小嫩手,心念一动。只是再一看小姑娘已满脸通红,毫无经验。

“你知道,如何避……孕吗?”

“郎君?什么?”

“哦,没事。”

杜家姐妹、杨玉瑶往日都是不肯要他操心这些的,小姑娘却是什么都不懂,能惹出大麻烦来。

何况眼下连她的贱籍之事都还未摆平,万一有了孩子是要落贱籍的。

薛白遂翻了个身,心想孤男寡女住一起总是太考验人,不如将她赶出主屋罢了。

再一想,自己久经考验,不怕。

……

如今王忠嗣已回了西北两个月,还未开始攻打石堡城,只知朝廷这边一直在遣官员催促。

虽不知还有多久,等攻下石堡城报功,给青岚赎籍入良,到时想必会有人利用三庶人案挑事,薛白欲早做准备。

另外,再有不到两个月便是国子监岁试,紧接着是中秋节,天子要在勤政楼设御宴,到时安禄山也要到长安献宝。

薛白思来想去,为稳妥起见,该怼着当今这个皇帝的兴趣也献点东西。

他打算依着《西厢记》的梗概写出一个戏曲来,找些文人润色,找些歌姬排演,让李隆基这位梨园祖师开开眼界。

起来换衣服时,他遂问道:“若要买歌姬,到东市寻奴牙郎吗?”

“郎君要买歌姬?”青岚对此很是警惕,“可是……想看跳舞的话,我也可以给郎君跳的。”

“你还会跳舞,我看看。”

青岚有些不好意思,退开两步,扭捏了一会,摊开双臂,舞了一圈。

清晨在屋里她穿得单薄,裙摆飘扬,展出颇动人的样子,有些笨拙,看着是可爱的……但根本算不上是舞。

“郎君,不好吗?”

薛白笑了笑。

青岚扁扁嘴,小声嘟囔道:“彩云说我跳得漂亮呢,你想看跳舞,漂亮不就好了。”

“说的什么话。”薛白道:“我是要找专业的正经音律舞蹈,熏陶一下。”

青岚不信他,暗骂郎君花花肠子,家里有漂亮的婢女跳舞不看,还想花钱买外面的歌姬。

“郎君马上要岁考了,奴婢觉得还是安心攻读比较好。”

~~

薛白确有安心攻读。

他时常会到颜宅学习如何应试……

“进士科考三场,帖经、诗赋、策问,此外书法亦影响名次。”

颜嫣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却不敢真打薛白,时而在自己的小手掌上轻拍。

“帖经无非填写儒经、道经,死记硬背即可;策问对答时政,言之有物即可;书法,阿兄得颜家真传,日益精进,这些阿兄都勉强能过关,可知自己薄弱之处为何?”

她年岁不大,气场却不小,一幅老师的口吻,自问自答道:“诗赋。主司褒贬,实在诗赋,诗赋才是最关键的。结果呢?诗才名噪长安的薛郎,应试赋诗文,格律押韵一塌糊涂,传出去,丢不丢人哦?”

说到兴起,颜嫣模仿着小时候颜真卿教训她的样子,瞪着薛白的脸。

可惜,最后那个“哦”字有些没压住,稚嫩之气冒了出来。

薛白才转头看她,她却自己先气势一泄,有些娇憨地躲开来了。

“咳咳,阿爷反正是被伱气惨了,眼下只好我来教你。嗯,我看看啊,就从历年的科举试赋为例,来教你吧。”

“好。”

颜嫣早有准备,从搁子里拿出一个卷轴,展开来,道:“开元二年甲寅春闱,题为旗赋,以‘风日云野,军国清肃’为韵,阿兄来写一篇吧。”

“……”

过了一会之后,颜嫣眉头微蹙,有些纠结。

但她对薛白确实有着旁人没有的耐心,很快眉头又舒展开,把卷轴在薛白面前铺开。

“没关系,我们来看当年的状元赋,‘遐国华之容卫,谅兹旗之多工。文成日朋,影灭霜空。乍逶迤而挂雾,忽摇曳以张风。’此处,工、空、风,用的是何韵呢?”

薛白沉吟着。

杜媗曾送了他一本《切韵》,他很努力背了,只是这比背字典还难得多。

“东韵。”颜嫣提醒道,“是东韵啊。”

薛白又读了几遍,问道:“为何‘空’与‘风’是同一个韵?”

“古韵就是这么读的嘛,你看我的舌头……隆……像不像风声?阿兄这般记就好了……”

~~

韦芸一直坐在边上绣花,直到薛白起身告辞。

“师娘,学生走了。”

“三娘不懂事,言语没大没小的,你莫与她见怪。”

“不会,三娘教了我很多。无长无少,道之所在,师之所在。”

薛白既得了颜家恩惠,有些事还是上心的,道:“前阵子启玄真人闭关修炼,我打算近几日到终南山拜会,请他为三娘看诊。”

“你这孩子,费心了。”韦芸笑着打量了薛白几眼,道:“看着又长高了些,入秋了多裁两件衣裳。”

她招过家中绣娘给薛白量尺寸,闲聊着家事,从颜嫣的病说起。

“三娘从小体弱,有人说是与我们夫妇有冲,加上我们没养过女儿,遂过继给兄嫂养了九年,故她虽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却也是兄嫂家的三娘……”

这“兄嫂”指的便是颜真卿的兄长颜杲卿,与其妻崔氏。

薛白对此人颇感兴趣,特意询问,得知颜杲卿门荫入仕,初任范阳户曹参军,如今正在安禄山的部下,且安禄山对他颇为信任,举荐他为营田判官。

就在昨日,颜家已得了书信,颜杲卿下个月会随安禄山一道来长安。

“这么说,三娘有两个阿爷阿娘。”

“嗯,都是我阿爷阿娘。”

薛白自然而然道:“那等入秋,颜公到了长安,我亦该当面拜会。”

颜嫣眼珠子转了转,马上就知道这个阿兄又是打着结交官员的主意,她无奈地吁了一口气,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

稍稍寒暄了两句,薛白告辞出来。

回到薛宅,杜五郎竟是又在。

“马上要岁考,之后要春闱?”薛白问道:“你不读书吗?”

“我是明经科。”杜五郎理所当然道,“在哪里背诵经籍都是一样的,我过来还能带九郎、十一郎一起读书。”

“是吗?却没见你背诵。”

“不急,等用过午膳。”

“到时你又困了。”

薛白懒得再理会杜五郎,自转回西后院,与青岚一道用了午膳,铺开卷轴,提笔,准备写一出戏曲。

然而,毛笔悬在那纸上,却是许久都未落下。

直到东院那边又有人来“咚咚咚”地敲门。

薛白竟真的在内院门上安了门环,也不肯把院墙打通以更加融入薛家。

“六哥,又有人来找。”薛十一郎道,“六哥是名士吧?好多人来拜会,我都要成门童了。”

薛白摸了摸这孩子的头,道:“你好好用功读书,往后也会是名士。”

“好,我要像六哥一样。”

这次是玉真公主下帖,邀他次日赴宴。

薛白正因颜嫣之事,想要拜会玉真公主,欣然应下,再回到西后院提笔,苦思良久,终于是写出了一点东西。

~~

次日,在太平坊玉真公主府邸前见到了王维。

王维是才下衙便过来,身披着红色官袍。

“摩诘先生有礼了。”薛白含笑打量了他一眼,道:“还是这身新官袍更衬先生气质。”

“托了你的福。”王维脸上未见太多喜意,淡淡摆了摆手,道:“迁为库部郎中了。”

“恭喜。”

哪怕是诗佛,此番得了薛白好处,也得有所表态。

“岁考、春闱将至,你用功些,莫让人拿了话柄。”

这话里的意思,王维愿助薛白及第,才劝他真添些学识,免得又来个拽白的闹剧,场面不好看。

薛白莞尔道:“春闱我自有办法,摩诘先生若觉欠我人情,且先欠着,往后总有偿的时候。”

王维微微皱眉,似乎不愿亏欠人情。

两人走进了偌大的公主府,薛白拿出一个卷轴递过去。

“请先生过目。”

“这是?”

“戏文。”薛白道,“我想写一出戏曲,奈何才能有限,想请摩诘先生一同执笔。”

说是一同执笔,其实他想的是请王维来执笔,自己则只做指导。

毕竟,猴子的故事用大白话便可以讲,戏曲却是看真功夫的。

此事他没有请颜真卿出手,因颜真卿重实务,不喜欢以这些华章丽句取悦天子。而这方面,王维的才情显然更出色,毕竟曾担任过太乐丞,专教习音律、舞蹈。

王维停下了脚步,凝目看着卷轴上的内容,眼神有些异样。

许久,他收起卷轴,递回到薛白怀里。

“此事我做不了。”

“先生才华无双,又精通音律。”

“太艳了。”王维淡淡道,“与我文风相冲。若为你执笔,影响我诗文境界。”

虽明知这是个得圣眷的好机会,他终究是不那么上进。

但想到与薛白的交情,他还是道:“此事我为你寻一人执笔。”

“多谢摩诘先生。”

王维平淡地点了点头,前方有婢女迎过来,分别带他们二人去更衣、稍歇。

有些奇怪的是,薛白被单独带到了后院,绕过重重院墙,直登上了一间阁楼。

婢女停下了脚步,万福道:“薛郎请进。”

周围很安静,长廊那边是一个虚掩着的门。

薛白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迈步过去,推门而入。

帷幕后站着一人。

掀帘看去,此人四十余岁,身形丰伟,脸上有着几道隆起的伤疤,正是皇长子庆王李琮。

……

“薛郎不必多礼。”

李琮不等薛白行礼,先抢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双臂,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满是伤痕的脸凑近了虽有些可怖,但李琮的眼神却非常亲切。

“像,真像啊。”

“庆王是说?”

“神宇辉杰,高标朗秀,如此风采相貌,不愧是薛家之后。”李琮自顾自地喃喃道:“此前在禁苑见你,我便在想,你长得真像驸马薛锈。”

这种话也就是听听,十年过去,鬼能认出像不像。说的是交情,谈的全是利益。

薛白不答。

他虽早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出,却还远没有做好要当薛平昭的准备。

此时结交李琮、牵扯皇位之争,于他是非常不利。

因为李隆基最忌惮的就是十王宅里这些不安分的东西们,为人臣子,谁招他们谁就是引火上身。

李琮看似贵为庆王,实则没有任何势力,一个囚徒罢了。

但这种事避不了的,当右相府、东宫都将薛白视为庆王一系,真假就不再重要;而薛白还很年轻,李隆基却早晚要死,到时,这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关系又会至关重要。

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已经有非常多的人就是因为没把握好这个分寸而被杖杀于大理寺,全家发配岭南。

“我听不懂庆王在说什么。”薛白道。

“十八娘已经揭破此事了,还说你我有所交构。”李琮道:“可见武惠妃的儿女们不会放过你。”

巧的是,李娘在公主中排行十八,李琩在皇子中排行十八,都是武惠妃生的。

薛白道:“她是诬告的,圣人不信。”

“他们早晚会证明此事。”李琮叹道,“当年武惠妃设计三庶人案,我与太子情意深厚,尽力保住了他的几个儿子,可惜无力救出薛家,至今犹深恨于此。如今你终于长大成人,然而才华太甚,定会成为武惠妃一系的眼中钉,到时,你会很危险。”

这话中隐藏的意思很多。比如,说废太子李瑛是太子,又将李亨至于何地?武惠妃一系如今对皇位的威胁虽小,却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薛白知道自己有危险,见到李琮之前他本就是在准备应付,见了李琮却是更危险。

他遂保持着平淡温和的态度,矢口否认,道:“我并不是驸马薛绣之子,他们要如何证明此事?”

这让李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大家能一拍即合的。但这是大事,他也不可能因此气馁,依旧保持着亲近的态度。

“你确实是。”

谈及此事,李琮的语气比旁人都笃定,道:“此事你一问四娘便知。”

“四娘?”

“唐昌公主,她被幽禁在安业坊唐昌观为女冠。”

薛白反问道:“若是真的,只怕我死期将至,庆王可能保我?”

“我一定尽力。”李琮毫不犹豫道。

说罢,他上前轻轻拍了拍薛白的大臂,又道:“你们既能做到这个地步,相信一定有办法。”

“庆王只怕有所误会。”

“无妨,往后你会相信我的。”

李琮根本就没有任何权力,因此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表态的。

杨党势力渐大,必须与东宫对立,早晚该要找个皇子扶持,他自认为是最好的人选,且认为薛白天然就会亲近他。

但,薛白却不认为要先确定扶持谁,就好比李林甫难道不知寿王早就毫无前途了吗?

恰恰是李林甫太明白了,圣人只关心自己,相比而言,就没那么在乎大唐的未来。宰相能否压制储君才是关键,之后谁当储君?圣人有二十余子、百余孙子,只要有权力,扶持谁不是扶?

~~

薛白走下阁楼,庭院内并无旁人,只有一个婢女领着薛白往前堂赴宴。

他脑中回想着方才之事,判断李琮根本不能确定他就是薛平昭,之所以那么说,无非是骗他去找唐昌公主。而他一旦去了且被人发现,不论真假,他就会成为薛平昭,大家的利益也就完全绑定在一起了。

此事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但早晚会面临。

应对的办法也许需要更快地跟上了。

……

进了前堂,坐下,玉真公主与王维还未到。

却是两个女冠并肩而行,飘然入内,一似莲花,气质高洁,一似桃花,灼灼其华,正是李腾空与李季兰。

李腾空手持拂尘,还在矜持,李季兰见到薛白,却已眼睛一亮,上前,双手将一叠彩笺递到他面前。

“薛郎能为我评点词作吗?”

薛白目光看去,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其实是对诗文的热爱。

他愣了愣,接过那彩笺,当先入目是一首小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薛白看了,有些默然,心知自己根本评点不了这个女诗人。

他的一只手却是放在了他那个卷轴上,回想着王维所言,已明白何人适合执笔写他想要的戏文了。

第二章我再过一下,二十来分钟~~

(本章完)

121.第121章 旧事

第121章 旧事

午食吃得太饱,总是容易乏困。

杜五郎只诵读了几句经籍,又在客房中眯着了。

这亦是他喜欢来薛宅的理由之一,没人会严厉逼迫他读书。

一直睡到午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将他吵醒过来,前院有个大嗓门在嚷着“薛郎君真不在吗?”

其后,薛家三兄弟哇哇怪叫。

杜五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道这般动静,必是有人来找薛灵讨债。

赶出客房一看,却见一个魁梧大汉正站在院中,把薛家三兄弟挂在身上,像是一棵大树上挂了三只猴子。

“郭将军?”

“五郎可莫要这般叫。”郭千里道:“我不是将军了,又被贬了,贬了。”

杜五郎揉了眼屎,招呼他在大堂坐下,都不用问,他已倒苦水一般说起来。

“有两三月未见了吧,五郎你可知道我为何被贬了?那是得罪太多人了!”

“哦?”

“四月,右金吾卫将军董延光说他要去攻石堡城,董延光那种大蠢蛋怎么可能攻得下石堡城呢?连坐镇半个金吾卫衙门他都坐不住。我就说,董延光连石头都不是,就是一团硬梆梆的屎,一敲就破,压茅坑都压不住,还能指望它砸墙呢?”

杜五郎道:“郭将军这话,好像是有一点失礼了。”

“实话都不许人说了吗?”郭千里道:“五月,我又得罪了一人。”

“哦?”

“吐蕃公主不是嫁给了小勃律王吗?小勃律国与其周围二十余国皆依附于吐蕃,贡献不入,这些年安西节度使一直讨伐小勃律国不能胜,圣人气得不得了……”

杜五郎睁大了眼,不知这些话自己能不能听。

郭千里虽莽撞,是否泄漏军机还是有分寸的,一见杜五郎的表情就明白这小子在想什么,手一摆,道:“没事,几千里外的仗,说几句怎么了。哎呀,圣人派边令诚去监军,催促安西节度使。我以前守宫城时,就常见到边令诚这个宦官,胆子又小又贪财,怎么能去监军呢?”

“郭将军这些话,也说出来了?”

“若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

郭千里唉声叹气,道:“这一贬再贬的,我俸禄都不够养家了。我听闻,你阿爷可是升官了?”

“啊,是,复官了,小官。”

“我本是想请杜公为幕客,眼下是不成了。”郭千里道:“薛郎君还没有官身,我遂想来问一问他。”

“这……”

杜五郎听着都替郭千里尴尬,犹豫了一下,道:“郭将军,其实你有大智慧,也许不需要幕客,也许只要在为人处世时……收敛那么一丁点呢?”

傍晚,薛白从玉真公主府回到家中时,便听得两人正在堂上畅聊。

待他走进堂中,已从那丰富的对话里听出是如何回事了。

“哈哈,薛郎君可算回来了。”郭千里高声道:“沾了这一身的香气,一定是随小娘子喝酒去了吧?”

薛白看着他,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杜五郎见此情形,只好解围道:“我鼻子最灵,却也没闻到甚香气。”

薛白却是在考虑值不值得帮郭千里一把,最后点了点头。

“看。”郭千里见他点头,笃定道:“薛郎君果然与小娘子去喝酒了。”

“说正经的,郭将军想升迁?”

“那当然。”

薛白向杜五郎问道:“陈将军近来可有去丰味楼。”

“倒是有,可是……”

“无妨,我带郭将军与他见一面。”

郭千里道:“薛郎君说的,莫非是陈玄礼。”

“不错。”

“薛郎君若想帮忙我调到龙武军,怕是不成。”郭千里挠了挠头,道:“我只能在南衙任职。”

“为何?”杜五郎道:“将军是怕自己这性子招圣人不喜?”

“那不是,圣人以前可喜欢我,我在北衙当过将军,值守禁中,因此李太白说我‘入掌银台护紫微’,我以前真是天子禁卫,后来那不是‘畴昔雄豪如梦里’了吗?”

“为何?”

郭千里素来直言不讳,此时却是摇了摇头,讳莫如深。

杜五郎反复又问了几次,他都不肯多说。

“那这样,我们可帮不了伱了啊。”

“好吧。”郭千里也无奈,撑着膝盖要站起,“我不求升迁了便是。”

薛白忽神色一动,问道:“可是与三庶人案有关?”

郭千里愣了愣,面露震惊之色,维持着那半站半坐的姿态,不知如何反应。

薛白走到堂外四下看了一眼。

“那看来是了。此前上元御宴,我看郭将军大胆出入花萼楼,与圣人嬉笑,就不像一个小小的金吾卫中侯。”

郭千里不答,重新坐了下去,紧盯着薛白,有些懊悔之色。

“入掌银台护紫微,郭将军以前在北衙禁军,守左银台门的?”薛白道:“左银台门处于大明宫西侧,通往西内苑,西内苑以南便是东宫。当年三庶人案,废太子是从将军守卫的宫门入宫的?”

“那不是,若是我放的,我早没了。”

“但此事必与将军有关?”

“你休问。”郭千里道:“这不是你个少年郎该打听的。”

“打不打听于我都不会有更多影响。将军若不信我,何必每被贬职便来寻我?”

郭千里为难,两条粗眉都拧在一起,十分纠结。

薛白不再说话,等着他说。

“唉,其实也不是甚大事。”郭千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左银台门不是我下令开的,但那夜我看到圣人的草诏了。”

草诏就是圣人下的旨意,但没经过中书省。

“后来,三庶人被拿下了,旁人说他们是擅闯宫城。”郭千里道:“但我们都看到了,是圣人下旨让他们进宫的。”

“然后呢?”

“我被押到北衙狱,直到三庶人都死了一阵子了。李林甫来告诉我,那草诏是假的,让我去告诉禁军,之后我就被贬到南衙了。”

“就这样?”

郭千里点点头,郑重道:“此事我十年未与人提过,你万万不可传出去了。”

薛白问道:“草诏是真的?还是假的?”

郭千里又是一愣。

薛白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问题,道:“真的……假的……”

“假的。”郭千里咽了咽口水,“当然是假的。”

“好。”

~~

送走了郭千里,杜五郎依旧有些迷茫,小声向薛白问道:“方才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若草诏是假的,那三庶人案就是武惠妃假传圣旨酿成的;而若草诏是真的,那就不是假传圣旨了。”

杜五郎听不明白,眨了眨眼,问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郭千里还活着,因为他说了对的话。”

~~

到了季夏,右相府也忙碌起来。

既要筹备征收租庸调、和籴、杂色等等,还要募兵,因今年的战事特别多。

在这等情形下,李林甫也不太有工夫嫉贤妒能、排除异己,但日渐崛起的杨党就像梗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让他寝食难安。

他时常忧虑,杨銛、裴宽会取代自己的相位,因此已做了好几次的恶梦。

“右相,有人持拜帖求见,称是胡儿的部下,来给右相送礼。”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红袍官员匆匆趋步赶来,径直拜倒在堂前。

“下官张利贞,拜见右相。代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安禄山传达,胡儿请右相安康、洪福无量。”

“起来说吧。”李林甫淡淡道:“胡儿入秋了才来长安,如今便派你来了?”

“来给右相送礼,有好消息告诉右相。”张利贞模仿着安禄山的语气,道:“裴宽老狗离开之后,胡儿已收服了他的部下,包括平卢兵马使史思明也与胡儿说,裴宽在范阳时,犯了不少大罪。胡儿在边境,也听说了裴老狗敢惹右相,等这次到了长安,一定要为右相出这口气。”

李林甫听了讥笑一声,道:“本相看这胡儿是又想贪裴宽御史大夫的位置。”

张利贞吓了一跳,惊道:“右相真神仙!安大府估计正是这心思。”

不论如何,这般奉承的话还是让李林甫开怀不少。

他前阵子被薛白连着坑害了两次,圣眷已不足以对付杨銛、裴宽,此事终究是得要有帮手,等安禄山入朝,方好动手。

仅是那长长的礼单就看了许久,张利贞才退了下去。

其后,裴冕前来求见,开口便让李林甫有些吃惊。

“右相,薛平昭之事,下官已查到了眉目。”

“说。”

“下官派人到荆州,发现张九龄之妻谭氏已经过世多年,但却发现,张九龄生前确实在长安置了一处别宅在谭氏名下。”

“果然。”

“别宅位于安业坊,三进院,据邻居称,宅中人深居简出,从不与人来往。仔细一查,发现谭氏确实收养了几个三庶人案的遗孤安顿在其间。她过世之后,先是贺知章派人照料那宅院,到天宝三载贺知章致仕,改由驸马张垍派人照料。”

“张垍?”

李林甫喃喃着这名字,首先想到的是张垍的父亲张说……张说是开元之治时的一代名相,张九龄很年轻时就得到了张说的赏识,在张说去世后而成为宰相,交情匪浅。

张垍身为名相之子,原本是要在开元十六年的八月娶唐昌公主,但不知为何,唐昌公主在当年五月突然嫁给了薛锈,张垍在八月则改为迎娶宁亲公主。

直到三庶人案发,薛锈一死,唐昌公主受牵连而遭幽禁;宁亲公主的同胞兄长李亨却成了新的太子,地位一路水涨船高。两个公主与其驸马的命运,从此天差地别。

“张垍虽是宁亲公主驸马,帮忙照料那宅院,想必是记着与唐昌公主的情义。”

裴冕继续道:“到了天宝五载的冬月初,宁亲公主发现了张垍暗中在做此事,大发雷霆,发卖了那宅院与一应奴仆。因谭氏已死,契书未改,而实际供养这宅子的钱物又是出自宁亲公主府,因此那契书上谭氏的指印是假的,遂使我们查了许久、绕了个圈子。”

“是宁亲公主把薛平昭卖到咸宜公主府?”

“是。”裴冕道:“但下官认为,宁亲公主其实并不了解这些奴仆的身份背景,之所以发怒,只是因为吃醋。”

李林甫若有所悟,喃喃道:“安业坊?”

“右相英明,那别宅与唐昌观同在安业坊。”裴冕道:“张九龄、贺知章、张垍不过皆是受人之托,出钱出人照料那些犯官家眷罢了,此事背后的主使者是薛锈之妻、唐昌公主。”

“这便是你查到的结果?”

李林甫对此并不满意。

三庶人案发生后,圣人杀了三个儿子,杀了薛家兄妹,牵连了皇甫家。唯独有一批人没杀,孙子、女儿、外孙。

李瑛的儿子们被过继到李琮名下,唐昌公主与儿子薛广被幽禁在唐昌观……但这些人也受到了最严密的监视,不可能掀起大的风浪。

而薛平昭不同,只是薛锈的外室子,与皇家毫无血缘,唐昌公主本没有保他的必要,若这么做了,无非是出于善心。

“本相绝不相信,若唐昌公主是幕后指使,能培养出薛白这样厉害的角色。”

裴冕提醒道:“张九龄、贺知章、张垍,皆是老谋深算之辈……”

“这些人既非亲自将薛白带在身边耳提面命,言传身教,只是置于一别宅照料、深居简出,如何养得出那等城府心计?”

“如此说来,莫非是障眼法?”

李林甫踱步沉思,缓缓吩咐道:“继续查。不论真相如何,先拿到证据,把能除掉薛白的关键证据拿在手里。切记,这次本相要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可再行构陷攀污。”

“喏。”裴冕正要退下。

“你可知李瑛还……”

李林甫忽想到一件当年的未解之隐秘事。

裴冕遂又停下脚步,倾耳去听。

等了一会儿,屏风后的李林甫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淡淡道:“与此无关,你继续查吧。”

“喏,下官会派人盯紧唐昌观,留心唐昌公主是否与薛白有所往来。”

~~

长寿坊,颜宅。

颜真卿看薛白难得安分了两个月,近来脸色也是好了些。

“入秋便要岁试,你莫给老夫丢脸,也莫让祭酒为难。”

薛白一听就明白,这是国子祭酒韦述会保自己过岁考之意,连忙谢过,道:“老师,学生今日来,却是有一桩好事,昨日,学生到玉真公主府上赴宴……”

说到这里,颜真卿其实是皱了皱眉,暗道这小子不是去虢国夫人府就是去玉真公主府,都不是正经地方。

但薛白之后的话,却让他有些动容。

“玉真公主说,打算到终南山下的玉华观暂住一阵子,似乎是道教的盛会,启玄真人也会下山过去,我们可以带着三娘一起去看诊。”

“真的?!”

“是,玉真公主作了保证,必让启玄真人出手。”

“好,好。”

唯有此事,能让颜真卿夫妇激动到不知所言。

……

玉华观的所在,便是闻名天下的楼观台,位于终南山北麓。

尹喜曾结草楼于此观星望气,老子曾设坛于此讲经授道,李渊曾亲率文武百官拜祭老君,诏改为“宗圣观”。

当今圣人更是多次扩建,使它成为当世最大的皇家道观,有‘天下第一福地’之称。

薛白想到,玉真公主邀自己离开长安,想必不止是热情帮忙引见启玄真人这么简单。

到时,很可能是有些不方便在长安相见之人也想要见个面。

如今他名气愈大,这些事早晚避不开,见见也无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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